正准备留在床边伺候起夜,旁边的带刀侍卫道:“你出去吧,不用你留着。”
侍女慌张:“可是翁大人让我好好伺候——”
“不用留,明日来伺候。”侍卫冷脸看她。
瞧他面色不虞, 侍女只得欠身行礼,告退离开。
房门合拢的瞬间,躺在床上昏睡的公孙度眼中迷蒙褪去,只余一片清明。
侍卫静立门后,叫两个护卫守着门。
等一切都静下, 公孙度从床上坐起身, 揉了揉鬓角, 淡声问道:“如何?”
声音清朗, 全无半分醉态。
入内的侍卫名为卢兴, 他站在一侧, 拿起衣服给公孙度披上, 声音不轻不重:“回大人, 府内守卫比预想森严。明岗三处,暗哨至少五处,皆在要害位置。”
郡守府内戒备森严倒不是什么问题,公孙度点头,在床边坐下:“说说你的看法。”
卢兴立在一旁, 稍作沉吟:“宴席看似寻常,实则处处透着蹊跷,菜肴丰盛,且那精米古怪,颗粒饱满,莹白如玉,绝非寻常精米,更不似兵荒之年该有的粮食。”
“且——”
他面色一凝:“属下去百姓口中探查一二,发现这些米百姓也能吃得起。”
公孙度面色大惊:“可真?!”
“确有此事。”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小包用布包着的生米,粒粒晶莹剔透,没有泛黄。
若只是郡守府的人吃得起,那也不奇怪,若是连灵寿百姓都吃得起!
这得是什么底气?
沈氏已经强大如此了?公孙度心中多有疑虑。
公孙度捻起米粒细看,果然非同寻常,似乎比皇室所吃的精米更细上三分。
米粒带壳可以增加饱腹感,想要打磨如此细腻,必然需要浪费不少粮食,不是不行,是不合算。
“而且,城中百姓并不用钱币,而是一种名为工分的东西。”卢兴又道,只不过短短一日,他却生出一种荒谬感。
这些百姓能够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条子,兑换到各式各样的东西?
“那又是何物?”公孙度满心好奇,捏着细细的胡须,开口叫他细细说来。
卢兴当即把自己在城中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出来,包括干活可以得工分,工分可以换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耕种的农具、铁器也能兑换,似乎像是银钱。
这里的百姓,比起银钱更认工分。
公孙度听闻大为震惊。
“只用纸张就能换百姓干活?还抢着要干?”公孙度心中多有想法,此事过于荒谬,他想了想:“你去换些工分叫我瞧瞧。”
若是真能用纸换取百姓劳作,三皇子也不用愁苦军费开支。
卢兴称是。
“可还有其他?”公孙度问。
卢兴想了想,又道,“那位沈长史不简单,百姓听闻女子之名,多有夸赞,听闻还弄了个都是女子的医队。”
“医队?”公孙度眯起眼睛,能如此快的遏制疫病,若是没点医师绝非易事,让女子当医师倒也不错,最起码,男子可以留着充军,这般想来,公孙度这些细节并未多少在意。
“还有吗?”
“有。”卢兴又说了自己所见所闻,最后断言:“大人,灵寿疫情若真如他们所言严重,粮草药材该当紧缺。可今夜宴席所见,
米是上等精米,菜是新鲜菜蔬,酒是陈年佳酿。这哪里像疫区,倒像是早有准备。”
公孙度缓缓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月色朦胧,郡守府内灯笼摇曳,远处城墙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
“你是指,此疫病许是沈氏所做?”公孙度问。
卢兴当即低头,错开他的视线,道了句:“不得不防。”
“确实是不得不妨啊。”卢兴叹息,神情严肃,冷静道:“疫情当有其事,否则无法解释乐景军中的惨状,但这灵寿城内疫情怕是已被控制,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传言中那般严重,沈氏故意夸大,或为某种目的。”
说到这,公孙度目光如炬,转身看向卢兴,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什么目的?”
卢兴当然猜不透沈氏想要做什么,只能低头不语。
好在,公孙度也不打算从他嘴里知晓。
酒劲儿上头,公孙度叹息,摆摆手:“好了,你再去探查一下,莫要被发现。”
“是。”
等人离开,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公孙度躺回床上,闭目假寐,脑中却思绪翻涌。
这董承到底如何?
此地与他来信所言迥然不同,到底发生了什么?
次日清晨,公孙度早早起身。
洗漱完毕,便有侍女送来早膳,他看了眼清粥小菜,看着普通,但那粥是那莹白如玉的米熬成,小菜是腌制得当的酱菜,另有一碟翠绿欲滴的菜心和腌萝卜。
侍女轻声解释,“郡丞大人吩咐,让使者尝尝鲜。”
公孙度颔首。
用过早膳,林岚所加班的沈音亲自前来:“使者休息可好?董公已经醒来。”
听闻此言,公孙度当即道:“沈长史请带路。”
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进入郡守府后院。
门外不少侍女后者,风雪之中染上一股淡淡的苦涩,是药味。
“长史大人。”戴着假发的军姐行礼,推开门,浓重的药味凝成实质,混杂着某种腐败的死亡气息。
古怪的气味充斥在厢房的每一个角落。
公孙度一踏入,便觉呼吸一窒。
往内看去,屋内人不多,垂帘也没多少,可以清楚看清里面的摆设。
一侍女垂首静立门边,医师正在为床榻上的人施针,银针没入干枯肌肤,床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仿若一具尚有温度的尸骸。
“董公!”公孙度惊呼,趋步上前,待看清床上之人的面容时,心头剧震。
面容枯槁如朽木,头发稀疏灰白,颧骨高耸得吓人,公孙度险些被这副样貌的董公吓到。
毕竟他记忆中,董承惯来清高,清冷肃穆,在朝廷之上叱咤风云、言辞犀利,如今好似瘫软在锦被之中,口眼歪斜,嘴角挂着一缕混浊涎水。
“董公!”公孙度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床上的人似被惊动,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皮用力睁开,眼神涣散,初时毫无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有微弱的光凝聚起来。
“嗬…嗬…”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含糊不清的音节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旁边的侍女默默上前,用温热的布巾轻柔拭去他嘴角的涎水。
在这擦拭的瞬间,公孙度看见浑浊的眼珠,用力地向他眨动了几下。
一下,两下,停顿,又一下。
公孙度的心猛地一跳。
他强自镇定,面上露出更深的悲戚,俯身更近些:“董公,是我,公孙度。您、您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董承的嘴唇继续哆嗦,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眼神死死盯着公孙度,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摇头?眨眼?
公孙度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不敢再有任何异常反应,握住董承冰冷枯瘦的手,面上悲声道:“董公放心,您所受的苦,在下必如实禀报殿下!秦让、秦让其心可诛!”
在说到“秦让”二字时,他感到掌心那只手,指甲似乎轻微地刮擦了他一下。
董承似乎力竭,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喘息变得微弱。
医师上前把脉,沉重地摇了摇头。
“先生,董公需要静养。”侍女低声道。
公孙度缓缓松开手,又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已无知觉的董承,这才转身离去,心下一沉。
灵寿果然有古怪!
“公孙先生。”林岚的声音在廊下响起,面色沉痛,“董公药石罔效,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公孙度收拾心情,换上沉痛表情:“唉,董公一世英才,竟遭此毒手,可悲可叹。”
“唉——董公也不想大人如此悲伤,书房已备茶,先生请随我来。”林岚叹息着说到,侧身引路。
公孙度自然也有想法,看看这灵寿到底怎么回事,应声,与她同去。
书房内茶香袅袅,清淡的茶香,顷刻间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药味。
翁自得早已等候,屏退左右,亲自为公孙度斟茶,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满是惆怅:“先生亲眼所见,灵寿如今,内外交困,冬日已过,春日良种还未有,仅靠沈氏救济过日,内有疫情未消,人心惶惶,若董公一旦……”
他顿了下,眼中带着泪:“这灵寿的摊子,该交给谁?”
公孙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自当由三皇子派人继续主持大局。”
翁自得却苦笑摇头:“不瞒大人,这外人来,怕是不得安稳。”
公孙度眉眼一冷:“翁公此话何意?!”
“乃是因董公麾下几人不见去向,且秦让帐下还有几千人隐遁林中,怕是随时要攻城。”翁自得道。
公孙度心一凛,顿时明白自己察觉到的异样从何而来。
董公的属下太少了!
他眼熟的那些基本都没了。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老夫想推举沈音,暂代灵寿郡守之职。”
公孙度着实吃了一惊:“可她是女子……”
“正因为她是女子。”翁自得截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女子为官,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以长久,更难以培植自身势力,于殿下而言,容易掌控。
灵寿地处要冲,殿下想必也不愿此地落入难以驾驭之人手中。”
他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董公虽倒,但其麾下仍有不少属吏、旧部,彼此不服,若从他们中提拔,必起内斗,于稳定不利,沈音是沈氏女,背后是沈家,那些人纵有不服,也得掂量掂量。”
公孙度沉吟不语。沈惪所言,句句在理,甚至可以说完全符合三皇子的期盼。
但有一点!
公孙度抬起眼,直视翁自得,语气古怪:“沈氏向来韬光养晦,此次为何要主动卷入?”
翁自得冷哼一声:“自启国后,有几个敢用沈家?沈家自诩大族,但再大的氏族,若不入世,谁认?助殿下稳固北境,以表诚意,怕是这沈家想要入宋国朝廷。”
公孙度心中也是这想法,被对方点出后,丝毫不意外。
且沈氏百年积累,其粮储之丰,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若真能得沈氏粮草支持,于三皇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此事……关系重大。”公孙度依旧不敢应下,只是缓缓道,“在下需禀明殿下,由殿下定夺。”
太顺理成章了。
一切都太“合适”了,合适得让人心慌,公孙度垂下眼,心中不明。
第197章 鱼儿上钩
夜色如墨, 浸润着灵寿郡守府的每一片屋瓦、每一条回廊。
整个府邸都沉浸在如同黑色浓墨挥洒的无光夜晚。
公孙度盘膝坐在厢房床榻上,双目微阖, 周身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气流转。
文气如烟似雾,缓缓从他头顶百汇穴升起,在身前尺余处凝聚、拉伸,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一个与公孙度本人一般无二的身影。
通体透着一种半透明的虚幻感,周身萦绕着一股子书卷气,他的神赐术多数时候没什么用处,以文气可化一道分身, 若是武者,这神赐术或许能有多般变化,但文人来说,鲜少上战场,一分为二似乎就没什么用处。
但经过他多年的专研, 他所化出的分身存在感极低, 只要不与人对视, 不主动引起注意, 便近乎无形。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探听到任何消息。
“去探查一二。”公孙度开口。
分身缓缓睁眼, 与本体对视一瞬, 微微点头。
悄无声息地滑出门缝, 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夜已深, 府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打破寂静。
分身贴着墙根,避开零星走过的仆役,径直向着书房方向而去。
整个郡守府,最为容易获取情报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书房,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董承的房间,主要是以董承目前的状态,估计也难以从他口中得出有用的消息。
白日里翁自得那番“推举沈氏女、沈氏献粮投诚”的话语,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对三皇子极为有利,但公孙度心中那根疑虑的刺却越扎越深。
董承缠绵病榻。
灵寿城内外的百姓。
古怪,却是古怪。
书房所在的主院静谧异常,此处竟然没有巡夜的兵士,似乎也刻意避开了这一带。
分身穿廊过院,在月光下看不到影子,如灵体走至书房窗外。
窗棂紧闭,但
内里透出昏黄稳定的光亮,显然还有人未眠。
公孙度的分身可以穿墙而过,他站在门口,里面隐约传出压低的谈话声。
是一男一女。
他凝神细听,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分身略一沉吟,文气运转,身形变得更加淡薄,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一晃,已飘至书房正门前,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书房内,随即紧贴门边的博古架阴影,屏息凝“气”。
书房内烛火通明,两人站在书案旁,并未立刻出门。
背对着门口的,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看背影不过弱冠之年,身着朴素的青色文士衫,乌发以一根木簪束起。
坐在书桌前的并不是翁自得,而是沈音?
她此刻未着日间的正式袍服,只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袍,神色间少了白日的端持,多了几分凝重。
一女子用郡守的书房?
还坐在书桌前?
“此事必须万分小心,”沈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公孙度非易与之辈,今日虽看似被说动,但其眼神游移,恐有疑虑。”
那年轻男子“嗯”了一声,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无妨,他疑虑才是正常。若全然相信,反而不美。”
公孙度听见自己的名字,只不过两人的交谈声太小,他正准备凑近细听。
年轻男子轻轻摇头,这个动作让门边阴影中的公孙度分身心神剧震!
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
“沈公早些休息吧。”
年轻男子笑了笑,抬手似是揉了揉眉心:“无妨,最后……”
他边说,边随意地转过了身,面庞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皮肤光洁,绝无半分老态。
然而,那眉眼、鼻梁、唇形……
某张记忆中的脸冲入大脑,公孙度的呼吸几乎停滞,目眦尽裂,这分明就是沈氏沈惪!
是年轻了至少三十岁的沈惪!
如何会不记得?!
那个惊才艳艳,压了他们这群老东西整整几十年的男人!
仿佛一瞬间置身于冰雪之间,冰冷的寒意淹没了他。
是替身?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说话时微微抬眉的习惯……沈惪!绝对是沈惪!
可沈惪不是死了吗!?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文气波动,年轻版的沈惪目光如电,倏然转向博古架旁的阴影。
精准地“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那就是沈惪!公孙度内心尖叫。
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那双年轻的眼睛深邃如古井,波澜不惊,刹那间,周身运转的文气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猛然一滞!
“有客夜访,何必藏头露尾?”年轻沈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清朗,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话音未落,沈惪分明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公孙度分身便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如同无数道细如发丝,青色文气如锁链凭空生成,如同拥有生命的蛇缠绕上来,将他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
“沈惪!?”惊恐的声音响起。
反应过来的林岚终于看见了那人,声音都扬了几度:“公孙度?”
不是,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毫无察觉?
林岚此时也已反应过来,一步挡在年轻沈惪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长枪。
眼神一冷。
既然如此,那对方只有死路一条。
沈惪却轻轻抬手,示意林岚不必紧张。
他缓步上前,走到被文气裹成茧状的分身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般浑厚的文气不简单,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虚幻的形体。
“公孙度……”这名字倒不熟悉。
公孙?
公孙……
沈惪想了半天,终于在记忆中寻到一个姓氏:“公孙泮是你何人?”
“吾兄长!被尔害死!”公孙度目眦尽裂,双目赤红,恨不得杀了他。
“文气分身?倒是稀罕的手段。”他微微颔首,语气如同点评一件万物,“凝实稳固,气息隐匿得也不错。可惜,心乱了。”
他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他五指一握。
啵——
一声轻微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公孙度那具文气分身,连同束缚它的青色文气,一同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逃了?”林岚正准备叫人捉拿他。
沈惪轻笑:“主君不必担心,他并未逃,此等文技不过雕虫小技。”
林岚见他一副游刃有余,眼神古怪。
总觉得眼前这位才是真大佬啊。
一夜看似什么事也没发生。
公孙度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猛地坐起身,额角传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抽痛。
他按住太阳穴,闭目凝神,只觉得脑海里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某些记忆的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用脑过度?他记得自己昨夜分出了文气化身,意欲夜探郡守府深处,查看了一晚上,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定是耗神太过……”公孙度低声自语,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细想,却又什么都想不到,将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压下。
文气化身之术虽妙,但对心神损耗颇巨,出现记忆断续也非首次。
他起身洗漱,冷水扑面,精神稍振。
“来人——”
“在。”
侍卫入内,公孙度看向几人,整理衣襟,状似无意的问了句:“昨晚可有什么事。”
侍卫面面相觑。
“并无发生任何,使者可是有什么事?”侍卫询问。
公孙度摇头。
接下来几日,公孙度在沈音——或者说,在翁自得与“沈音”周到的陪同下,公孙度细致地观察了灵寿内外。
所见所闻,愈发佐证了沈氏投诚的诚意。
城内百姓所食不错,那工分也确有其物,所见所闻,让公孙度对沈氏一族的家底更是惊叹不已。
富可敌国!
真正的富可敌国!
此外,公孙度还去了隔离区,药味弥漫,时有压抑的咳嗽声传出,守卫严格,沈音解释此为防疫情反复,不敢松懈。
公孙度远远看过,景象惨淡,他提出想再近前细查时,沈音却以“恐染疫气,使者身负重任不宜涉险”为由,委婉而坚定地劝阻了。
理由充分,公孙度也不好强求。
粮仓倒是让他看了。
存粮确实不算丰盈,但堆放整齐,账目清晰,沈音坦言其中大半为沈氏家族近期从各处粮庄、商路紧急调运而来,为此几乎掏空了家族在北地的储备。
“倾尽存粮”之说,看来并非虚言。
看到沈氏尽心尽力为灵寿,连公孙度心中都不免生出“沈家此次,确是被逼到绝境了”这一念头。
公孙度在心中暗叹,毕竟启国封杀沈氏,他国不愿让沈氏族人为官,沈氏若还想保持大家风范,为求自保,也为了祖地桑梓,选择投诚,并提供如此分量的“投名状”,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甚至,对他们而言,这是最优选。
没有寻到其他,第五日,公孙度心中已有定论,他主动向翁自得辞行。
离开前,还不忘去看了看董承。
董承依旧每日深陷沉睡,用良药续命,怕是也时日不多。
见公孙度如此,翁自得长叹,不再挽留,只道:“如此,老夫便不强留了,使者一路保重。”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林岚,“微音,去备一份程仪,再调一车粮草,赠与先生一行路上食用,也算我为主君献上一片心意。”
公孙度正准备辞谢,听到翁自得压低声音,“殿下若问起灵寿境况,使者总需有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凭据。这些粮物品相,便是我沈氏能力与诚意之证。”
话说到此,公孙度眼神微闪,不再
推辞,郑重道谢。
生六正指挥仆役做最后检查,趁着林岚走近低声禀报:“主君,这一车粮食是不是太扎眼了?”
林岚目光平静地掠过那辆粮车,又看向正与“翁自得”话别的公孙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要的就是让人惦记。”
生六一怔,眼中闪过疑惑。
“饵不够香,鱼怎么会咬钩?”林岚姿态怡然,淡淡道,目光悠远,老神在在。
她就不信,这样三皇子还不上钩。
第198章 开启农耕
公孙度的车队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地上的霜雪还未融化, 留下深深的车印子,即便对方走了, 林岚也不敢松懈,依旧保持原样,生怕对方派人杀个回马枪。
等确定人过了驻军地,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最后一道探马回报确认其已越过北境驻军防区,往宋国方向驰去,林岚彻底松口气,恢复素袍羽绒服、头戴木簪的简净打扮。
最近几日带着假发的军哥军姐们也得以解封。
“终于走了。”生六最近也不好过,大冬天穿古代的衣服是真的冷。
还是换回大棉袄比较踏实。
“就怕杀个回马枪。”林岚道。
生九端来红豆羹, 摸着耳朵,把羹放下,吆喝两人来喝,正好听到林岚这话,忍不住吐槽:“你这叫立flag会倒霉的。”
林岚无语, 给自己盛了一碗, 啧了一声:“人走了, 我们接下去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等翻土春耕了吧?”生六喝着红豆羹, 跟着说道, “我们那儿有句老话:秋耕深, 春耕浅, 耕地宜早不宜迟。”
乱世争衡, 兵马钱粮是底气,而粮之根本,在于土地,在于农时。
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林岚点点头:“把朱教授叫来吧。”
也差不多是该准备了。
生九连忙喝完,“我去叫。”
看着生九急匆匆的背影, 生六跟着吐槽:“这小子,估计暗搓搓想出去搞事。”
林岚叹气:“要是有大批热武器就好了。”
那真就是降维打击,别说武气、文气,就是龙气来都没用。
生六无语看她。
“那还不如祈求多来几个江北、程阳。”生六道。
说道程阳,也不知道他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片刻,生九带着最近勤恳育种的朱永志前来。
“林大人。”朱永志也已经习惯了古代的生活,穿着古今混杂的搭配。
林岚抬头,放下笔,看到他颇为欣喜,欢喜道:“朱教授咱们一起出城外看看,那些地何时能动?”
再不耕种,她依旧得每天和现代那边换粮食,其他什么都换不了,计划也无法推行,要说现在谁最想要让百姓自食其力的,肯定是她。
“惊蛰前后差不多,咱们一同去看看。”朱永志自然愿意一同去看看。
郡守府前往城外还是有点距离的,好在两人都不忙,生六还带了瓜子,这里也没外人。
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到城外,城门敞开,商队重新恢复自由贸易,林岚他们没走正门,走的是旁边的角门。
往城外走去。
此时温度还是比较低,大片大片的平地上带着霜白,风一吹,冷的直打哆嗦。
朱教授与林岚并肩而立。
走到一片耷拉着枯草的田边,眯眼望向远方,他深吸了几口清冷空气,冷意直冲肺腑,他顺着斜坡下到田里,地面上带着一层薄霜,冻得结实,蹲下身,用手抠下一点风吹来的浮土,在指间捻了捻。
又抬头看了看阳光颇为灿烂的,最近的天气都不错。
虽然每天还是很冷,但阳光充足,即便这阳光盖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看天象,这几日虽寒但风力已转,朔气将尽。地气在下,已在慢慢回升。”朱永志声音平实,“可以准备了。返浆期也就这几天。”
“返浆期?”林岚侧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天桥算卦的。
朱永志解释,“冬日土壤冻结,开春气温回升,表层冻土先化,下层仍冻,融化的雪水、地下水被冻层所阻,上涌到表层土壤,这时土壤湿润松软,水分最足,就是‘返浆’。此时整地,最利于保墒,为春播蓄足底水,若等完全化通再动,水分流失就多了。”
果然是一门有一门的门道。
生六几人站在风中,啧啧称奇:“什么时候是返浆期?”
“依往年经验和今年寒气程度,我虽然不知道往年的具体情况,不过按照农时推断,估摸就在十日后到半月之间,回城后,我去问几个老农,各地块向阳背阴、土质沙黏不同,时间上差别不会太大。”朱永志对这件事也很上心,古代的种子,对他们来说算是母本,可以创造出更多可能性。
想了想,他道,“明天我就带学生,再带几个好手老农,选取几处有代表性的田块,掘土验看。”
“好!”在其位谋其政,林岚一口应下,“你全权主持,需要多少人手、何种工具,直接问常虹调配,府库中去年打造的那些新式铁犁、耙具,优先供你使用。”
三言两语,这件事就定下。
林岚一向不参与自己不熟悉的事。
“明天,也请林大人一起吧。”朱教授想了想,邀请道,他说:“我最近和老农们聊天,他们对大人赞不绝口,您在,他们会更开心。”
最近和那些老农们交流,让朱永志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自古而来,在这片大地上,从来就不缺黄了的麦子。
就像那句老话:麦子熟了几千次。
林岚看到朱教授抚摸大地的温柔神色,有些恍惚,点点头:“我会来的。”
翌日清晨,霜色犹凝。
朱永志带着学生,和四五名老成农吏,外加挑选出的经验丰富的老农,一大清早,直奔城外最近的连片良田。
林岚他们也在,连沈惪也一起。
莫名的,这次的开垦变成了一个集体活动。
田野空旷,白霜未化,东一片西一片地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
踩上去,仍能感到硬实。
朱永志选了一处向阳坡地,这边踩上去的感觉略有些松软,示意学生用铁锹掘下去。
“挖一块试试。”朱教授道。
比起农民,看起来完全就是五大三粗架势的学生摩拳擦掌:“好嘞,老板,您交给我。”
说着,抄起铁锹,锹刃入土尺余,便碰到坚硬的
冻层,发出沉闷声响。
拔出铁锹,带出的土壤湿润,颜色深褐。
他提起铁锹看了眼:“老板,差不多了。”
朱永志亲自接过一把土,在掌心握紧,土壤在他掌心渐渐成团,边缘渗出细微湿痕。
他再将土团从齐胸高处松开,任其落地。
“噗——”
一声轻响,土团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应声散开,碎成几块,但并未粉碎成尘。
“差不多了。”朱永志将碎土块展示给农人看,古代农人耕种都是口口相传,没有系统化的接受知识,他趁机多教一些:“你们看到这个土块能握成团,说明水分已足,落地能散,说明尚未过湿板结。”
年纪稍大的农人见状:“对对对,就这样,我们多是这时候开始犁地。”
虽然不知道道理,但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方法。
朱教授又说:“落地不散,就是太湿,需再等等,若根本握不成团,就是还干,动土也保不住墒情。”
农人的表情呈现出空白。
啥叫墒情?
几人面面相觑,又没好意思问,以为朱教授又走到旁处,他连续查看了几处不同地势,不同土质的田块,情况大致相仿,背阴处稍迟一二日而已。
“可以了!”朱永志直起腰,脸上露出笑容,“可以开始犁地了。”
林岚听闻,对着生九道:“传令下去:各乡、各亭、各里,即日起,开始整备农具,检修犁耙,组织人手,准备翻地!记住,先翻向阳的沙壤地,再动背阴的黏土地。”
朱教授慌忙补充:“翻地不宜过深,五至七寸即可,翻后及时耙平,保住墒气!算了算了,我到时候叫学生多走走。”
一名小吏迟疑道:“郡守大人,朱大人,这城中尚有不少疫病愈后体虚者,还有部分军士需操练守城,劳力恐怕……”
朱永志心中犹豫。
这些林岚她们此前也已经讨论过,林岚道:“体虚者不能下田重劳,但可做些选种、浸种、照看暖房苗圃的轻活。
军士实行轮值,非值守操练之时,由各队军官带领协助邻近村落翻地,按翻地亩数,给予相应粮贴或盐帛奖励。此外,去年改造的那些省力犁具,优先发放给劳力不足之家。”
灵寿尚且还在危险之中,征兵之事不可能放弃,农耕也拖延不得,宋朝的政策中士兵战时为兵,闲时为农,自给自足,能够有效地解决后勤补给问题,同样适用于现在。
命令随着快马信使,迅速传遍灵寿辖下各乡各邑。
沉寂一冬的田野,开始躁动。
百姓纷纷从家中出来,开始一年的耕种,接下来几日,朱永志带领学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教导百姓耕种的常识,城东大集市旁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农事教授棚”。
每日晨起,便有闻讯而来的农夫农妇聚集。
一些新的农具如何使用也会在这里进行讲解。
棚内,桌子上摆开了各种器具,不同形状的犁头,用于深翻、浅耕、开沟,大小各异的耙,用于碎土、平地、覆种。
还有适合灵寿平底使用的“楼车”模型,这算是古代“大型耕种机器”,能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多项作业的播种器具,不需要电,主要还是人踩踏,类似于踩踏车。
“诸位乡亲父老,”一学生站在桌子前,嗓音洪亮,指着这些器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些新型农具的使用,翻地要趁墒,播种要适时,深浅要因地而异……”
他讲得实在,不尚空谈,每样新的农具都亲手演示,并让农夫上前尝试。
一时间百姓都知道,还有人教种地。
即使一开始颇有傲气的老农,在看到那些瞧不懂的农具,也不得不前来听讲,越听越上头。
“原来,这耕地,真有门道啊。”
“可不是嘛,这官老爷,比咱们还会种地嘞。”
人来人往,聒噪喧闹。
第199章 既争天下
公孙度一走, 整个灵寿迅速运行开,其中就包括, 即将要去武国的沈凌。
按照原定计划,他需要前往武国,开拓能够输送煤炭的道路。
三辆结实耐用的双辕马车在寒风中被套好缰绳,马匹的鼻腔喷着白气,不耐地踏着蹄子。
沈凌这回的装束可以说得上是完美贵公子,甚至脸上还抹了香粉,灰鼠皮袄外罩着深青色斗篷,腰间佩戴玉佩, 手上提着手炉,面容俊美,完美体现什么叫古代贵公子。
看的林岚几人一愣一愣的。
“叔父、主君,你们回去吧。”沈凌开口,正与林岚、沈惪话别。
主要是他受不了林岚那诡异的眼神, 当然, 生六和生九的表情也很诡异。
“武国路遥, 且近年边境不靖, 商路时有阻断。”沈惪语气沉沉, 将皮囊递给沈凌, “里面是通关文牒, 沈氏在各地接应人的暗记图册, 金铢与武国通宝可带好?”
沈惪犹如叮嘱孩子一般,一一询问。
沈凌也不恼,点点头,认真应下。
身为叔父的叮嘱结束后,接下去便是身为上官的叮嘱, 沈惪的口吻严肃三分:“记住,此行事关重大,却不必强求速成。”
“一切以稳妥行事。”
“侄儿知晓。”沈凌拱手回应。
感觉沈惪已经把要说的都说了,林岚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还是得说点什么吧?
她想了想,对着沈凌道:“宁可多费周折,徐徐图之,也莫要轻易卷入当地纷争。”
“实在不行,甩锅给宋国其他皇子也行。”林岚认真脸。
反正别牵连自家就好。
此言一出,沈惪无语看她。
沈凌深深一揖:“主公,叔父放心,凌此行先至边境榷场,寻熟识的胡商引路,再往矿场密集处探访。”
这中间还需要折转,轻易不会让人知晓他是从何而来,让人追查不到踪迹,就很难判断他是从何而来,是哪一方的势力。
林岚点头,拍了拍沈凌的肩膀:“去吧,每至一处大的落脚点,记得按约定方式传讯。”
沈凌再拜,转身上了为首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马匹嘶鸣,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尚覆残雪的官道,向南而行,渐次消失在道路尽头。
与上次送别公孙度时,叫人松口气不一样,这一回,倒是有点淡淡的失落。
直到彻底望不见马车的背影,远处的山峦带起厚重的雾气,林岚与沈惪才收回目光,相视一眼,皆没说话。
“此事结束,温之短时间不会再离开。”林岚道了句。
像是对沈惪的安慰。
沈惪反而笑道:“老朽还不至于需要把孩子圈在身边。”
他看向远处的山峦和那已经看不见的车影,缓缓道:“雏鹰展翅,才能真正长大。”
打通武国煤路,是灵寿乃至未来更大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无煤,炼铁、烧窑、乃至更多设想,皆是无根之木,有煤,一切才可以开始。
“煤路交给沈凌,接下来,该是铸阳了。”林岚转身往城内走去,动作干脆利落,语气也变得沉静务实。
沈惪与她并肩而行,听到铸阳,也微微皱起眉:“有旧矿坑基础,稍加整修便可启用,不过若是想要开设铁器铺,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嗯,除了招人之外,那些遗留下的矿洞估计也开采不出什么了。”这才是最叫人担忧的。
两人回到郡守府书房,书房内安安静静,无论是否有人,炭火都是常备,不需要重新点燃,也算是奢侈的整日整夜燃烧。
推门而入,炭火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林岚和沈惪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她从书架拿下一幅卷轴,摊开后,是一幅更为详尽的北境舆图。
几处地都被画上圈。
手指点在铸阳城西的一片山峦标识上。
“铸阳如今由生一坐镇,虽是自己人,但边境军务繁杂,不宜让他分心于此。”林岚沉吟道,“工厂的事,还得单独派人去管理。”
军一在驻军地,行一又在维护灵寿安危和操练军队,
沈惪思索片刻,抬眼道:“让江校尉去吧。”
林岚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想法,江北熟悉铸阳,而且之前就已经挖过矿,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合适的。
“把他叫来问问吧。”林岚拍板:“生六,你去唤他来。”
“是。”
不多时,生六带着江北过来。
江北显然不太了解自己被叫来。
“坐。”林岚示意,待他坐下,便开门见山,“江北啊——”
拉长的尾音让江北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有点诡异,要不是沈惪还在,他高低直言,求对方有话直说。
这拐弯抹角的架势,有种像是要把他卖了的既视感。
江北不由自主的腰板挺直:“但凭主公差遣!”
所以千万别绕弯子。
看对方紧张模样,林岚轻咳一声:“我们准备让你在铸阳,主持开矿,建厂。”
“……”江北表情瞬间空白。
“谁?”他问。
林岚指了指他的脸。
江北左闪。
林岚左指。
江北右闪。
林岚右指。
两人你来我往,颇有一种乐在其中的既视感。
生六已经看到沈公的嘴角在抽动了,感觉沈公已经在怀疑人生。
“咳咳。”生六轻咳一声,示意两人照顾一下沈公这位老年人的心态。
“别躲了,就是你。”无聊的躲躲躲游戏结束,林岚叫停。
江北一整个大震惊:“欸,我吗?这算是军人转业吗?”
难以置信,
他在现代没转业,竟然在古代转业了?!
咳咳,这么听起来好像不太仁道,林岚轻咳:“除了你之外,没有合适的了,大家……都挺忙的。”
“……这么说就我一个闲人了?”江北无力吐槽,他哪里闲啊,他分明是哪里需要搬哪里的万金油砖。
沈惪坐在一旁淡定喝茶。
他早就看出来,林岚对这些属下的态度不一般,此时也不需要他多言指点什么。
言归正传,江北神色一凛:“转业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建厂……我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不是他妄自菲薄,这完全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钱啊。
“技术之事,自有专人辅助。”见这两人即将把话题越拉越远,沈惪接道,“我会调拨两名精通矿冶的老匠师随你同去,他们识矿脉、懂开采,你所要做的,就是叫工厂隐蔽好,后期确保所出矿石,所炼之铁,安全运抵灵寿。”
说白了,就是别让铸阳的世家大族搞事情。
那些人平日闻风而动,比谁都精明,要是让他们知晓,怕是难以成事。
林岚补充道:“等沈凌打通武国煤路,运回足量煤炭,便在铸阳选址建立高炉,尝试就地炼铁,所以选址得找些隐蔽之地。”
神情严肃的江北沉吟思考,脑中飞快盘算。
这件事确实不好办,如何在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开办工厂,拥有稳定的获取货源的道路,还得把做好的东西顺利运输出去,得保障不被发现,就算发现也不会被轻易切断,其复杂程度远超统领一营兵马。
“招募矿工匠户,可从铸阳本地流民,稳妥的俘虏中挑选,反倒是那些大家世族出来的人不可用。”
江北轻易明白其中利害。
沈惪满意的点点头。
思来想去,江北觉得如果全部取用军哥军姐,这事要简单的多,但显然没那么多人给他用,更何况,大家专业不对口。
“或许可以在灵寿的军中取用一些人。”他思考片刻道。
异地取用在现代用的很多,而且现在训练的军中,取那些平民也不是不行,毕竟他们身家性命都挂在灵寿。
林岚与沈惪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沈惪满意于,江北虽自谦外行,但这番迅速的反应和思路,已显出其统筹之才。
“具体细节,你这两日与沈公,还有即将派给你的匠师详细拟定章程。”
“是。”江北起身,神情凝重:“必不负所托!”
铸阳的人手有了安排,江北准备先去挑选一批合适的帮手。
林岚自然知道,他指的帮手是军哥军姐,点点头,让他先去筹备。
江北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安静。
“若是真的造成了工厂,怕是不好隐瞒。”林岚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城内这些人的成分。
她总不能一个个筛选,但不筛选似乎也不成。
除了被屠城的灵寿,铸阳、昌平、永城这三个城池中高低有混入其他。
沈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轻叹,“春耕在即,煤路方启,矿厂待建,一切百废待兴,宋国那边,公孙度带回的消息,必会掀起波澜。”
说到这,饶是沈惪也觉得此番境地实属困难:“一切千难万险,只能走走看。”
“事要一件件做,饭要一口口吃。”林岚目光沉静,带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背靠祖国老母亲,没什么不自信的。
她看向沈惪,笑着安慰:“春耕是立身之本,煤路是强业之需,矿厂是护身之刃,有了这些——”
野望一览无遗。
“即便是整个天下,又有何不可争!”
第200章 互相试探
草长莺飞, 亦是春意盎然。
公孙度离开灵寿已经三个多月,冰雪消融后, 生机勃勃。
此时宋国境内。
白鸽飞入门楣,随从看到白鸽来,立刻吹起口哨,引得白鸽停留在他肩上,他小心取下白鸽爪子下的东西,快步没入檐廊,走向书房。
身形倾长的男子立在桌前,眉眼清冷寡淡, 神色平静无波,此刻提笔正在纸上描摹。
春意渐浓,窗外一片生机,听到脚步声,他停下笔, 转头问身边的随从:“灵寿运来的粮草, 到了吗?”
随从立刻躬身回答。
“回殿下, 五千车粮草已全部入库。现已按吩咐, 分批调往各处。”
随从脸上堆起笑容, 又往前凑了凑, 谄媚道:“殿下手握如此多粮草, 平定四皇子那边的动乱, 定然不难。大皇子中毒后一直卧床,如今是殿下您在监国,殿下这好事将近啊……”
三皇子赵翊抬起眼,看了随从一下。眼神平静,却让随从的话噎在喉咙里。随从赶紧低下头, 不敢再说。
将毛笔搁在笔山上,赵翊向后靠进椅背,陷入沉思。
董承虽身染重疾,但沈氏一族愿意归降倒是意外之喜,不过沈氏……不简单。
公孙度回来了,带回不少消息,其中灵寿董承推举的沈氏女就很值得在意,沈氏是怕他多心,所以故意推举一个女子当郡守?董承为何愿意?其中又有什么交易?
而沈氏姿态放得如此低,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从启国离开后,沈氏算是走投无路,愿举族投靠也不稀奇。
但其中有些事,倒是叫他有些在意,公孙度说,灵寿城内治理得井井有条,瘟疫被控制住,百姓还算安稳。
最关键是,沈家展示了实力。
他们能拿出粮食,很多粮食。
粮食是他最为或缺的,赵翊指节轻轻敲着扶手。
这几个月,他以监国名义,几次向灵寿要粮,沈家每次都给,给的虽不是公孙度描述的那种特等精米,但也是当年的好米好面,数量从不短缺,运送也十分及时。
这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沈家这是在表忠心,是在纳投名状。
赵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沈氏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学生众多,桃李满天下丝毫不夸张,他们若真心归顺,意义非凡,其他观望的世家大族,很可能会跟着倒过来。
相比之下,支持大皇子的那几个家族,近来已显颓势。
若再失去其余小世家这一大筹码,大皇子那边,就更不足为虑了。
皇位之争,看似扑朔迷离,实则关键就在几处。
兵权,他已有几分把握,朝堂之声,他正在经营,如今,若再得粮草与世家之力……
想到这里,赵翊心中一定。
但他生性谨慎,不会只听一面之词,灵寿,沈家,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一贯的沉稳。
“去,”他对侍立一旁的随从说道,“唤公孙度立即来见我。”
随从点头应声退下,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
三皇子的目光投向窗外。
春花灿烂,草木葱茏,一片太平盛景,但这景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大皇子虽然中毒,但他大儿已经成年,未必没有打算直接推举他儿登基的打算,万不能叫他成功。
他需要准确的消息,需要判断沈家的诚意究竟有几分,沈氏的价值究竟有多大,公孙度是亲眼见过的人,他还要再仔细问问。
午后,廊下传来脚步声,公孙度到了。
赵翊整理了一下衣袖,面色平静无波,门被推开,公孙度躬身走了进来。
“臣,公孙度,拜见殿下。”
赵翊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喏。”
与此同时,此时的灵寿也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灵寿境内的平地都已种上粮食,放眼望去,田野一片繁忙景象。
朱永志带着学生在农事坊里忙碌。
偶尔能够听到他中气十足的骂声。
“蠢货!拿错草药了!让你们好好认草药!”
“不是那个!”
“老板、老板,您冷静。”
几人面前摆着许多瓶罐与晒干的草药,是用来制作农药的。
古代农人最怕虫害,一旦闹起虫灾,往往颗粒无收。
他们目前就是正在钻研驱虫和防病的
药方,没有科学农药做替代品,只能用草药做平替,另外再想办法套种,现在他们正试图在草药中找出有效的办法,保护地里的庄稼。
林岚走到田间巡查,看到朱永志中气十足的样子,感叹道:“朱教授还真是身强体壮。”
说着,收回视线,望向平坦的旷野,百姓弯腰耕作的身影忽隐忽现,田地间人来人往,田埂上也坐着休息的人,心中很有感触,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田地整齐,人人都有活干,倒是显得一切向好,而不是此前那副横尸遍野的荒凉。
生六跟在她身旁,时不时掏出瓜子和她分享。
行至一半,偷溜出来的林岚对生六感叹:“真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一切都不一样了。”
“啊,毕竟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生六回答,利落的短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也变成了长发,用簪子挽起,并未叫人觉得温婉,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田里劳作的百姓看见林岚,面露不可思议,纷纷直起腰来。
“是郡守?”
“真是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来瞧咱们!”
“快看,是郡守大人!”
几个叫声一响,百姓接二连三的直起腰,挽着裤子站在田地间,脸上带着笑,热情地冲着林岚喊道。
“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可安康。”
有一种追星现场的既视感,林岚心有戚戚,笑着向他们点头回应,心中多少是有点感动:“百姓是最淳朴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得你。”
生六也看着眼前景象,也是深有感触,“每次去救灾也是,回军营的路上,左右两边全是送吃的人民。”
千百年间,百姓的热情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这时,生九从田埂那头快步走来,他快步走到林岚面前,暗暗瞪了眼生六,生六默默瞥头,装作看不见。
“主君,”生九说道,“沈公在府里找您,他发现您又悄悄出来,让我请您回去。”
满脸都是:别在难为我了。
林岚心虚一秒,又笑了笑。
每次看到十几岁的沈惪,操着老父亲的心,总是有点微妙,
“好,这就回去。”看完了自己想看的,在惹出大乱子之前,林岚爽快应声。
离开前,她又回首望了一眼广阔的田地,和田间辛勤的百姓,才慢悠悠转身与生六、生九一同往回走。
路上,林岚心中还在想粮食的事。
种下去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千难万险,如果她能挡住所有风雨,让百姓安安心心种田,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朱永志研究的药方很重要,如果成功,以后的收成会更有保障,古代欠收或者绝收这种事,实在是太常见了,尤其是绿叶菜,简直是虫海集结地。
思考了一路,等回到郡守府,沈惪正在书房等她。
“沈公。”林岚先叫了一声。
见林岚进来,沈惪放下手中的文书。
“你又去田里了?”沈惪问,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看看,”林岚走到书桌前坐下,又为自己倒了杯水,“看着不错,绿油油一片,势头挺好,若是风雨得当,今年必然是丰收年。”
沈惪点头:“朱农也多有操劳,日日带学生几乎住在农事坊里,一心琢磨那些药方。”
“这是大事,”林岚说,“若能防住虫病害,收成便能多几成,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沈惪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农药,不过听过一些,赞同菜得病也得喷药治理,对于所谓的“开发农药”一事表示赞同。
他拿起一份书信,递给林岚。
“这是江北从铸阳送来的最新消息,新的矿坑已经找到,初步开挖了,他招募的人手还算可靠,目前进展顺利。”
林岚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脸上带起笑意,铸阳开矿的事也在推进,这是好消息,铁器是强兵之本,不能耽搁。
“沈凌那边有消息吗?”林岚问。
“还没有,”沈惪摇头,“武国路远,通信不便。算时日,他应该刚到不久,要打通煤路,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而运气又是最难说的。
闻言,林岚放下书信,心中就算有些急切,也知道急不得。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但每一件又要做的稳妥,都是关乎灵寿的未来。
“一步一步来吧,”林岚说道,“先把眼前春耕的事稳住。粮足,人心才稳。”
沈惪随之点点头,两人正准备商讨是否要扩兵,突然听到外头生九的声音:“主君,三皇子的信鸽又来了。”
“进。”林岚开口。
生九捏着一只灰鸽子进屋,鸽子安安静静,是专门训练用来传信的信鸽,生九把信取下,递给林岚,林岚心中有预料,但真的看到,还是被三皇子的无耻气笑。
“这人,胃口真大,又问咱们要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