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皇子毕竟不是庸碌之辈,最初的暴怒之后,察觉不出什么,心中生了怪异,警惕和谨慎占据了上风,反倒不敢直接和对方厮杀。
他们都担心这是对方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的诡计。
莫不是有第三方势力企图渔翁得利?
难道是大皇子?两人同时想到。
但大皇子已经陷入昏迷,若真是他,此人深不可测,不确定到底是谁在搞鬼,两位皇子默契的没有继续大范围进攻,
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试探。
接下来的十余日,烽烟再起,但规模小了不少。
双方各自派出数百至千人的精干队伍,进行小范围的袭扰战,主打一个不深入、不强攻。
一连半个月,再未出现那恐怖的“天降神火”,也没有主将级将帅被杀。
仿佛此前那所谓的天降异火,不过是一场梦境。
若是打持久战,对于四皇子显然更为有利,毕竟对方占据主要粮地,对三皇子来说,万万不能陷入持久战,即使他身后也有灵寿供粮,但灵寿的粮食来的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少,很显然,若不是有了反心,就是真的没粮食了。
好在斥候们的回报都是说,再从未见过神火。
除了最初的战场痕迹,再未发现大规模制备猛火油或特殊箭矢的迹象。
双方军队的调动也都在正常范围内,未见特别诡异的部署。
紧绷的神经,在反复的试探和“正常”的交战后,有了松懈。
双方都认为,那场“天火”或许是某种偶然,不足为惧。
“必须要快!”三皇子一言断定。
宋国内战若是持久,必然会给其他国家可乘之机。
于是,在短暂的僵持后,更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开始。
双方都意图在下一轮正面交锋中,一举击垮对方的主力,奠定胜局。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平原边缘,被风沙侵蚀出的无数沟壑后,十几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战场。
“应该差不多了。”生九断言。
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双方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四十场,基本上每天都有一两场突袭,而这种突袭也是最浪费资源的。
生七支着望远镜,这回是高倍望远镜,观察双方斥候的动向。
“要是有热成仪就好了。”生六嘀嘀咕咕。
旁边一军姐递来桃子,问:“要吃吗?”
“要!”一瞬间,所有蛰伏在地上的军哥军姐们齐刷刷起身。
林岚微妙脸:“你们少吃点,小心窜稀。”
“不会,以前生啃肉都干过。”
“就是,我还在热带雨林吃水蛭过。”
众人不免开始吐槽其自己曾经的经历,当然,具体任务内容是不可能说的,有保密协议,但模棱两可的吐槽一下还是可以的。
阳光高照,众人披着吉利服,吃完桃子后,举着望远镜陆续观看双方的小规模试探,为确保后续顺利,他们最近就是在一次次分析了每次战斗的细节,评估着两位皇子的心理和军队的士气。
“他们在试探。”林岚对生九和生六低语,毕竟他们之前干的太狠了。
生六点点头:“吃过一次亏,会更加小心。”
生九擦拭着旁边的弩,皱了皱眉:“但已经这么久也该放松警惕了。”
“快看——那边!”生七忽然开口,一行人迅速匍匐,齐刷刷支起望远镜,看向生七示意的地方。
几十里外,明显能够看到飘扬的旗帜。
“他们开始集结新的部队了,看旗帜和营盘规模,这次动作不小。”生七开口。
“机会来了。”林岚目光幽深,“小股部队,袭扰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暴露,要打,就打痛他们。”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露出微妙笑容。
痛打落水狗,这他们擅长啊。
迅速开始行动,借助地形和伪装,避开了双方日益密集的斥候。
林岚的目标很明确:干一票大的!
这些部队都是从其他地方调来,人困马乏,警戒心相对主力较弱,一旦遭重创,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更能加剧两位皇子之间的猜忌。
你会认为这是我干的?我还怀疑是你贼喊捉贼呢!
并不知道双方矛盾,林岚小队按照计划,早已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高处,这次用的是绊索、陷坑、涂抹了麻痹毒药的铁蒺藜,以及强弩。
等待双方入场。
当响马骑的先头人马踏入陷阱区域,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马匹失蹄栽倒,骑士滚落,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钉入无甲防护的咽喉、面门。
瞬间队伍大乱。
“有敌军!敌军!吹螺!!!”
“速速往后退!”
袭击短暂而猛烈。
不到一刻钟,看到下方增进的部队,林岚发出撤退的信号。
消息传到四皇子耳中,他惊怒交加,第一时间怀疑是三皇子派出了斥候截杀!
可三皇子那边的反应同样震惊且愤怒。
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刚刚抵达前线外围哨戒百人队,也遭到了近乎一模一样的袭击!
死伤惨重,袭击者无影无踪!
双方皇子在各自的营帐里暴跳如雷,却又背脊发凉。
这手法,这狠辣,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格……
“是老三/老四!他手里有一支这样的鬼魅队伍!”这是他们第一个念头。
袭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飘忽不定。
有时是针对运粮队,烧毁粮草不杀人。
有时是袭击落单的侦察骑兵。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地用弩箭射杀几个营门口的哨兵,然后消失。
频率不高,但来无影去无踪,连斥候都探查不到,仿佛凭空出现,更没有武气的痕迹,且每次都能精准的造成损失。
更重要的是——信心崩塌!
两位皇子被这种“牛皮癣”式的骚扰弄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他们之间的正面冲突因此变得更谨慎,也更暴戾,都认为对方在使阴招,却又不敢彻底出手,生怕对方又使出神火。
与实践,战局陷入了胶着的消耗战,而兵力与物资的损耗速度,远超预期。
消耗双方的资源也是林岚的主要目标。
作为完美拿捏“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真言,林岚一种如鱼得水。
他们每行动一次便远遁数十里,更换伪装,藏匿痕迹,再加上可以从现代换取需要的食物和水源,甚至衣服,完全不需要为后勤担忧。
他们就像是这荒芜大地上,最难以察觉的暗枪,时不时来一发。
“差不多了。”再一次袭击了双方,经历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后,林岚注视远处再次升起的示警烽烟,笑的意外张扬,“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估计会干脆出兵。”
生九收弓,望着沙尘弥漫的战场方向:“主上,我们接下来?”
“送他们一场大的!”林岚信心十足。
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都再也无法忍受。
这如同钝刀子割肉,消耗着兵力的行为,对于心高气傲的皇子而言,无疑是挑衅!
粮草在减少,士气在低落,猜忌与愤怒在每日滋长。
怒火压抑不住,双方都确信,是对方在玩弄这些卑鄙把戏,意在拖垮自己,为最后的决战创造优势。
不能再等了!
必须用一场彻底的厮杀,来终结这一切!
两座土城的城门在黎明时分同时打开。
黑色的洪流与怒潮轰鸣而起,如同约定好一般,向着那片早已被血浸透的焦土中央涌去。
黄沙被无数脚步扬起,遮天蔽日。
就在双方前锋相距已不足百步,弓弩手开始仰角,重步兵竖起长矛,骑兵伏低身形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异变,再起!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压过了震天的鼓噪!不是箭矢,而是一个个黑点,被强劲的机簧弹射至半空,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即将接阵的双方大军前锋,朝着他们后方更为密集的中军阵列坠落!
“那是什么?!”
“小心头顶!”
惊呼声刚刚响起。
“嘭!嘭!嘭!嘭——!!”
陶罐在半空或落地时纷纷炸裂!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罐中装填的,是进一步改良的配方。
除了黏稠的猛火油、硫磺、松脂,还混入了大量磨细的镁粉、磷化物以及助燃的木屑!
爆炸的瞬间,
亮得刺眼!
仿佛有数十个小太阳在人群中骤然点亮!
紧接着,是比上次猛烈,颜色近乎白炽的恐怖火焰,轰然爆开!火焰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溅射范围极广,附着性更强,甚至能在沙土上短暂燃烧!
“啊——!!我的眼睛!!”
“火!白色的火!!”
“快躲开!快躲开!!”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无数火人燃烧着。
白昼之下,这璀璨到令人失明的“烟火”更加骇人!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林岚冷静看向战场,向后挥了挥手:“撤退,换一个地方继续!”
第207章 铲除异己
在远方战争连绵之时, 灵寿一片祥和,春风悄然拂过翠绿田野, 新苗破土。
一切欣欣向荣,蓬勃新生。
麦苗新高,菜蔬长势喜人,集市的人气一日旺过一日。
与此同时的郡守府内,也同样朝气蓬勃。
沈惪握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一份来前线林岚,另一份则是许久未传信的沈凌。
常虹立一旁。
“先看主君如何了。”常虹道。
沈惪点头,展信, 快速扫过,素来沉稳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怔,随即,喜形于色,他将信纸递给常虹, 难得流露出激动:“成了!主公成了!”
常虹接过, 字迹略显潦草, 显然书写者也处于极度震撼之中:“……白昼忽降璀璨天火, 其色炽白, 遇物即燃, 水泼不灭, 中军大乱, 多人毙命,两军未及接阵,已然崩溃,死伤不计,溃兵四散, 已呈瓦解之势……”
“好!”
“天降神火……”沈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是见过那东西的,想象着那白昼烈焰焚尽大军的场景,背脊生出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经此一役,三皇子和四皇子皆成惊弓之鸟,实力大损……”沈惪说着,眼中隐隐透着光。
若是灵寿大军出征,一口咬下宋国一块肉也不是没有可能。
常虹看着还算镇定,但一想到他们的人数,依旧忍不住吸口气:“以区区数百人,撬动数十万大军崩盘!”
沈惪深吸一口气,拿起来自沈凌的信。
展开信纸,沈凌在信中首先简要汇报了煤路运转情况,称虽有小碍,但总体畅通,后续煤炭可稳定供应。
看起来,他新寻的路子也颇为稳妥。
接着,他笔锋一转,详细描述了武国境内粮价变高之后,人心浮动的事,看得出来,武国境中也不甚太平。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沈惪闻所未闻然的计划。
“侄探查武国情势,见其民间资财惶惶,苦无稳妥生息之门。侄思得一策,或可趁势而为,牟取巨利,亦可加速其内耗。此策名曰‘连环聚财’,亦可称‘击鼓传花’。”
沈凌详细解释道:他将以“粮商”或“矿户”等为名,在武国几个重镇,物色对武国朝廷不甚满意的中小商贾与地方豪强,许以高得离谱的短期回报,吸引其投入初始资金,再随后扩大人群,最后抽身离开。
其做法也简单。
待首批投资者投入后,用后来投资者的钱,支付前期投资者的“利息”和“短期回报”,制造出该项目利润极其丰厚,回报迅捷可靠的假象。
尝到甜头的前期投资者,见报酬丰厚,必然会在贪婪驱使下,不仅会加大投入,更会主动宣扬,拉拢更多亲戚朋友,如此,雪球便可迅速滚大。
常虹看到这,立刻就知道沈凌说的就是现代最为出名的庞氏骗局。
每年被庞氏骗局弄得家破人亡不止多少。
而在古代,没有专业的金融机构,甚至没有专门惯例民间财政的政府部门,真的出现庞氏骗局,若是操作得当,直接拉爆一个国家的经济也不是不可能。
古人果然只是出生早,不是脑子傻,常虹心中颇有感触。
沈惪也反应过来,皱眉深思,似乎在思考沈凌这一计谋的利弊:“此局之妙,在于前期皆大欢喜,资金似凭空增殖,信用与狂热与日俱增。待到卷入资财达一可观数目,或武国官府有所觉察,或后续资金难以为继之时……”
只需要闭眼思考,就能想到等沈凌抽身离开后的人间惨剧。
届时,金字塔轰然倒塌,后期投入者血本无归,前期获利者亦可能因投入过巨或为拉人头而担责,陷入无尽纠纷。
轻则,涉案之地富户破产,商号倒闭,市面萧条;重则,债主逼门,引发骚乱,地方不宁。
武国经济民生,必受重创。
此计若成,其害甚于数万精兵攻城掠地。
沈惪看完,久久无言。
如此看来,沈凌的成长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这哪里是“连环聚财”,分明是掘人心智、毁人家业、崩坏市井的“绝户计”!
更可怕的是,它利用的是人性中的贪婪与从众,一旦启动,几乎无法靠寻常行政手段阻止,直到彻底爆开,留下一地鸡毛。
古代谋士,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达成目标,不在意其他的存在。
沈惪闭目良久,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若能以此计重创其经济,使其内部纷乱,自顾不暇,不仅能保障煤路安全,更能极大减轻灵寿未来可能承受的压力。”
他看向常虹,下定决心:“沈凌所需一千两白银,从府库密档中调拨,以最稳妥渠道速速送去。传信沈凌,只八字:『准其所请,慎之又慎。』”
常虹肃然应下:“是!”
……
而此时的林岚并不知道沈凌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武国的金融风暴。
大概就算知道,也只是震惊于沈凌的脑子。
她正专注于眼前的战场。
小队成功撤回预设的第三汇合点,一处位于戈壁与丘陵交界废弃烽燧下层洞穴。
众人汇合后,拿出藏起来的食物和水,还有高热量罐头之类的,分批睡觉,快速进入补给和休整。
行八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三皇子与四皇子的残兵已彻底丧失组织,分别向各自老巢方向溃退,状似已严令收缩防线,同时疯狂派出探子,搜捕神火到底是为何出现。
“主上,下一步如何行动?”生九刚睡醒,浑身轻松,蠢蠢欲动准备再来一次,两次远距离狙杀成功,让他对这种无声决胜负的方式颇为适应。
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去当个狙击手。
林岚站在粗糙的沙盘前,手指从代表他们此刻的位置,又分别指向三皇子和四皇子势力范围的腹地。
“敌人被打痛了,缩回去了,正是我们主动出击,扩大战果的时候。”林岚信心十足。
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军哥军姐,快速道:“双方实力锐减,短期内必以稳固防线,只要我们勒紧绞索……”
林岚眼中泛起战意。
“宋国尽数拿下也未尝不可。”
古代战争,最重要的就是速度要快。
“主上的意思是……”生六低头看向沙盘,若有所思。
“反守为攻!”林岚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关键节点,“他们的溃兵正在回撤,沿途必然经过一些重要的兵站、粮仓、小型关隘,这些地方,守备力量也可能被抽调。”
她快速具体部署:“我们兵分三路。第一队全部轻装,擅长伪装潜行,混入百姓中散步谣言,制造混乱,随时准备接应。”
“第二队,游击猎杀,专门针对传令兵队、侦察队、补给队。出手要狠,不留活口。”
“至于剩下的人——”林岚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距离平原稍远的地方,但地位重要的两个点上,分别负责向前线转运物资的次级枢纽城镇。“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和这里。”
她点了点那两个标志:“天降神火,烧毁粮仓!”
众人眼中升起战意。
“各自准备,明夜子时,分头出发。”林岚果断下令。
“收到!”
短短一周时间,在古人无法理解的速度之下,粮仓、城池接连受创。
接二连三的“天火”噩耗又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封封迷信如雪花,不断送至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的案头。
损失,已远远超出“战场失利”的范畴。
兵员折损、粮草被焚、军械丢失、后方动摇……
军心已濒临溃散!
最初的暴怒冷静后,诞生出一种极度的压力反而催生出一种冰冷的清醒。
三皇子与四皇子麾下并非全是庸才,一些老谋深算的幕僚,开始审视整个诡异事件的脉络。
“殿下,”三皇子的首席谋士面色凝重,“臣想,那‘天火’出现时机诡谲,袭扰手段变幻莫测,似对我双方兵力调配、后勤节点了如指掌。四殿下若有此等鬼神莫测之力与情报,何须与我军鏖战数月?早可一击定乾坤。”
四皇子那边,心腹将领也提出疑问:“大将军,此等行事,倒像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混淆视听,让我两家死斗不休。”
怀疑的矛头,渐渐从彼此身上移开。
那么,谁最乐见三皇子与四皇子两败俱伤?
谁最有动机且在双方激战正酣时,悄然布下如此阴毒狠辣的局?
沉寂已久、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浮现在两位皇子及其核心智囊的脑海中——大皇子,赵瑾。
那位天资聪慧,却因体弱而缠绵病榻,早已退出皇位角逐视线的长兄。
真的是病弱,还是以退为进?
越想,越觉得合理。
唯有大皇子,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可能!
且,他“病重”的伪装,完美地消除了自身嫌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相隔百里的两处华贵营帐内,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眼中迸射出了同样狠戾寒光。
“好一个病弱大兄!”
“好计谋!果真好计谋!”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大皇子养病之所,送‘敬爱’的大皇兄和他的所有子嗣,一同上路!”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铲除异己!
亲手送那个看着他们血流成河的“渔翁”上路。
第208章 赶尽杀绝
宋国都城, 春意盎然却又带挥之不去颓废之色,暮春时节的庭院本该花木繁盛, 却又生出萧索。
皇宫内,重兵把守。
皇帝仙逝后,到处透着落败。
大皇子赵瑾的寝殿周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宫人们进出无声,脚步轻缓,四周寂静无声,病榻上日渐衰微的气息如惨淡浓云笼罩在所有宫人的心头。
殿内药雾缭绕,苦涩浓郁。
大皇子赵瑾倚靠在层层锦褥之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将死之相,若不是他病重,此时也轮不到两个皇弟相互厮杀。
侍女低垂着眼, 跪坐榻边, 一勺一勺将温热的汤药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吞咽艰难, 喉结滚动。
药尽, 侍女收拾药碗, 动作轻柔, 却在起身时, 极隐蔽地将折叠成方块的素笺塞入赵瑾手心。
赵瑾面无表情,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笺纸攥入掌心。
动作悄无声息。
“退下吧。”他粗穿着气缓声道。
周遭的侍女、侍从、太监们见怪不怪,帘幕垂下,众人微微俯身,迅速离开。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躺下, 展开那笺纸。
他一行行看过,呼吸渐渐急促,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
“……白昼忽降炽白,触物即燃,水泼不灭,两军未及接阵,中军大乱,三皇子、四皇子所部皆溃,死伤不可计……”
“此后数日,后方粮仓、兵站、城镇连遭天火袭击,皆伴异响怪烟,救火者多被冷箭狙杀。
“两军士气崩摧,已无力再战……”
“百姓言,皆疑天罚。”
“然三皇子、四皇子其帐下谋士渐有揣测,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疑指殿下。”
赵瑾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那笺纸攥成一团,利用文气把纸碾碎,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喉头一股腥甜骤然上涌。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明黄的锦被之上。
“来——来人——”
殿外侍立的太医与内侍闻声疾步奔入。
“殿下!殿下!”为首的侍卫看到血迹,骤然大乱。
随时待命的太医须发斑白,看到血点,面色骤变,扑至榻边,一手急探赵瑾腕脉,一手翻开他眼睑。
脉象紊乱如沸,肝气冲逆,血不归经。
“快,取参片!金针!”
一阵忙乱,扎针,灌药,抚胸顺气,足足小半个时辰,赵瑾停滞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即便是用医者之气润养,他依旧面如金纸,冷汗浸透寝衣。
“给大殿下透气的地儿,你们退下些。”太医挥退众人,只留自己与赵瑾二人。
他名郑岐,执掌医药二十余年,明为医官,实则是赵瑾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之一。
他太清楚这是强行催动文气导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赵瑾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已浑浊黯淡,将死未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郑岐心有不忍,忍不住偏头。
他看着郑岐,嘴唇翕动,“双方交战,遭天火,死伤惨重。”
郑岐瞳孔骤然收缩。
短短几个字,已经让赵瑾喉间又涌出血腥味,他强行咽下,“他们……已无力再战。”
郑岐眼中猛地迸出希冀的光芒,压低声音,连连开口,语气兴奋:“殿下!此乃天助!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殿下蛰伏至今,正可——”
“正可什么?”赵瑾惨然一笑,“正可被他们当做幕后黑手,合力绞杀?”
郑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下的毒,是真的!
赵瑾闭上眼,疲惫而苍凉,提着一口气,缓声道:“此等诡异手段,精准狠辣,坐收渔利的,放眼天下,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向郑岐,目光平静带着死气:“除了我这条‘病重垂死’的大皇兄,还有谁?”
郑岐面色刷白,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三皇子与四皇子必定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皇子。
“殿下……”郑岐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郑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他猛地上前一步:“殿下,事已至此,辩白无益!老臣有一剂秘药,可令殿下气息脉象尽绝,状如已死十二时辰,待殿下‘发丧’入殓,老臣再设法将殿下移出宫外——”
“然后呢?”赵瑾打断他。
郑岐一怔。
“我死了,”赵瑾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的子嗣又得如何?”以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再诞不下任何子嗣。
郑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三弟四弟不是蠢人。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暴毙就收手。”赵瑾缓缓道,“我活着,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他们更会来确认我是真死还是假死,若发现是假死脱身,他们更会倾尽全力,将我所有的血脉尽数铲除。”
“我这病……活不得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不能走。”
“殿下!”郑岐眼眶通红。
赵瑾摇头,“我死在他们面前,死得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他们反倒不好对旧部赶尽杀绝,只要我死得无可置疑,没有理由公然清洗,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对我这个废物大皇兄维持兄友弟恭的脸面。”
郑岐浑身颤抖,他明白赵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觉悲凉。
“那小殿下们……”他垂眸,声音嘶哑。
赵瑾沉默了很久,若不是胸腔起伏,看着确实像个死人。
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望向殿角一处,那里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我那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已经入了宗籍,有封号,有名望,身边有侍卫,
三弟四弟的人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还太小,太弱,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玉牒。他藏在宫内偏殿,只有乳母和几个心腹知晓,三弟四弟若真下狠手,必会遗漏他。”
郑岐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殿下,让老臣带小殿下走!”
赵瑾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有一侄儿,在京郊开了一家药铺。”郑岐急急道,“两人成亲多年无子,正好收养,绝不起眼!待风声过去,小殿下长成……”
他说不下去了。
举旗复仇?或隐姓埋名终老?
赵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郑岐,”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你跟了我三十年。”
郑岐伏地,肩背颤抖,心中知晓,主君这是已经想透了。
他停顿了很久。
“带他走。”他闭上眼,“就当他、从未生在帝王家。”
郑岐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你也走。”
“……老臣,领命。”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耳,心中清楚,这是与三十年的君臣情分作别。
赵瑾没看他。
礼毕,郑岐起身,转身,背脊依旧笔直,神色依旧淡然,大步走出寝殿。
“殿下——保重。”
赵瑾独自躺在病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睁眼。
良久,他抬起手,摸索到床边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凭几,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凭几边缘某处。
笃、笃、笃。
三声,一顿。
殿角的阴影里,有什么极轻微地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乎不存在的位置传来,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殿下。”
赵瑾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若他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放大力士。”
他答应过父皇,非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绝不启用,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永远不会让这把刀见血,但现在看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三弟四弟连他病逝之后,尚在襁褓的无辜稚儿都不肯放过,若他们真要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
赵瑾缓缓睁开眼,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子殿下。
烛光暗淡,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他注视逐渐已经模糊的浓重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登上城楼,俯瞰整座京中的万家灯火。
父皇指着那片绵延无尽的屋脊和炊烟,说:“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人手上,朕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盼你们念及骨肉血亲,莫要赶尽杀绝。”
那时三弟才五岁,仰着脸问:“父皇,什么是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回答。
如今,赵瑾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闭上眼。
他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消息传回京城。等待着两个弟弟是否真的会派出的刺客。
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的结局。
缓缓闭上眼,殿内的苦涩药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暮色一寸一寸吞没窗棂、几案、床帐,最后只剩榻边孤灯,笼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赵瑾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莫要叫他失望啊。
三弟、四弟。
第209章 渔翁已死
双方的对峙暂时停止, 北境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三皇子和四皇子变得风平浪静, 来双方城池中的百姓,似乎也不急着逃命,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林岚带着小队蛰伏在隐蔽洞穴,等待时机,休整待命。
随着他们一次次奔袭,利用**绞杀对方,除了最近对方巡察的越发严格之外,他们的收获一贯不错, 想来颇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暮春转入初夏,戈壁上的风沙渐渐被温热的气流取代,昼夜温差缩小,耐旱的草带出稀稀拉拉的绿意。
但本该沸腾的战场, 静得让人心慌。
接连几次失利后, 双方蛰伏不动, 残部撤回各自据点后, 既没有继续互相攻伐, 也没有大举搜山剿匪的动静。
仿佛像是彻底对林岚一行人的绞杀完全没了办法, 除了把粮仓从地面移到地下, 双方的探马巡逻范围明显收缩。
一日, 两日,十日,半月——
直至快一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林岚站在暂时营地入口处,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炊烟, 心中升起狐疑,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劲。”
生六从下方隧道中钻出,抬头瞧见站在枯木旁边的林岚,“主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岚回头看去,神情略显困惑:“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才古怪。”
说着,她又拧着眉,神情带着思索之色,架着一只望远镜,眺目远望,视线之中都是一片带着绿意的荒凉。
“太安静了,按常理,双方都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要么急于报复,要么严防死守。可如今这局面,两边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既不增兵,也不示警,甚至巡逻都稀疏了。”
她顿了下,语气凝重:“不正常,很不正常。”
莫不是有什么特殊武者即将出动?
也不怪林岚如此想,因为前些时候,她们就差点被人发现,那人完全没有踪迹,等她们察觉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足一里,堪堪就要发现他们,得亏生九机敏察觉到地上的沙流动不对劲,这才抓到那神似隐形的家伙。
生九正在擦拭他最近的新武器弓弩,闻言抬起头,被风吹得黢黑的脸上带着凝重。
“会不会是他们摸着咱们了?”生九思考着说道,“暗中集结兵力,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还把我们一锅端了?或者双方私下议和,先联手把我们揪出来?”
生七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自制的简易飞刀,作势要成为小李飞刀古代第一人。
听到这话,他支起望远镜,往两片沙地看去,问到:“要不要属下去探探?”
旁边的生六也点头:“往两边
营地外围走一趟,看看究竟什么情况,这样干等着,心里不踏实。”
面对众人的一轮,林岚拧眉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远处,脑中快速转动,众人都表现出类似的狐疑,说明一个问题,这次静默太反常,反常到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感到不安。
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得探查一二,她正准备开口,命生七带上两个人前去侦察,忽然外头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警觉。
生九手按箭囊,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林岚则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投向隧道外。
下一秒,几人又同时松口气。
满头大汗的行三出现,他目前负责在外戒备,同时负责探查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军队行踪。
“主公!”行三一脸兴奋,声音带着喘息,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振奋,“有消息了!”
“讲。”林岚上前一步。
行三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快速禀报:“今日清晨,突然发现异常动静大批兵马正在集结!辎重车、战马、步卒,全部在营外列阵,看样子是要出动了!”
生六眼睛一亮,当即追问:“往哪个方向?”
“西北!”行三道,“直奔西部平原!四皇子那边也派兵了,目的地似乎也是西部平原!”
西部平原在这个集结,有丰富的植被,大部分草都可以当做军队的食物,除了口味难处一些,充当口粮未尝不可。
如果连平原上的植被都被盯上,那么说明双方必然没有什么粮食储备。
林岚眼神一凝。
生九霍然站起:“必然是要决战了!”
“正是!”行三重重点头,“两边同时出兵,规模和阵仗,绝不是寻常袭扰,绝对是倾巢而出!属下离开时,前锋已经开拔,预计今日傍晚或明晨,就会相遇!”
众人短暂寂静。
这属于猜测,当然,众人都这么觉得。
辎重车并未先行,而是和部队一起,那么大概率就是粮草不济,林岚不知道四皇子的粮草还剩下多少,但目前看来双方不可能还留有太多,灵寿的沈惪也不可能一直给粮。
随即,林岚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原来如此。”她转身走回隧道内,里头搞了个简易版的照明灯,走到在粗糙的沙盘前停下,“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盘算盘算。”
众人跟了过来,围在沙盘边。
林岚指着西北平原的位置,声音平稳:“此前几次战役双方都损失惨重,兵力折损,士气低落,粮草消耗殆尽。三皇子和四皇子对峙数月,本就靠后方不断输送维持,如今后路被我们袭扰,粮道不稳,补给困难。”
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从两座土城延伸向各自后方。
“夏粮未熟,存粮见底。”林岚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他们耗不起了。,再拖下去,不用我们动手,双方自然会发生兵变。”
哪怕他们背后真的有宗族势力撑腰,也经不起这么损耗。
生六面色沉沉,一口应道:“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趁手里还有一战之力,趁士兵还没饿到拿不动刀枪,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拼一把!”
“对。”林岚点头。
生九眼中锐光闪烁:“那我们正好趁他们决战,再来一次火攻?”
林岚摇头:“不急。”
心中意动,但林岚还是没急于求成,她走到洞穴深处,那里堆放着剩余的燃烧罐和特制箭矢,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
“上次白昼火攻,已经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这次若是故技重施,反而会让他们察觉端倪,次数多了,就不是天罚,而是人为。”林岚可不打算让自己的计谋那么快就被破解,除了宋国,还有武国、启国都是她的目标。
天火降落一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越神秘越好。
生七认同的点头,语气带几分迟疑:“主公说得对,不过他们这次决战,必然是全力以赴,戒备比上次更严,咱们人手有限,若是想贸然介入,风险太大。”
林岚将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他们先打。”
她勾起笑,看向行三:“继续监视,随时汇报双方战况,一旦分出胜负,立即来报。”
“是!”行三领命,迅速退下。
林岚又看向生七:“你带两个人,绕到战场外围,找好观察点,记录双方兵力,越详细越好。”
几人顿时了然,林岚这大概率是想要一锅端。
生七点头,转身去挑人。
林岚望向洞外,烈日当空,戈壁蒸腾着灼人的热浪,独自站在洞口,望着远处地平线。
夏天来了。
热风卷过戈壁,带来干燥的气息,也带来隐隐的血腥味。
两支大军正在列阵。
夏日的烈日照耀着戈壁,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古代战争,铠甲的数量基本可以确定战争胜利的走向。
战旗猎猎,战鼓沉沉,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与肃杀。
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主力,时隔多日,再次遥遥对峙,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两匹快马几乎同时冲入双方营地。
信使满身尘土,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日夜兼程、接力狂奔而至。
赵翊在中军帐内,看到使者密信,快速接过,展开一看。
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片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大皇兄没了。”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谋士,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谋士快速扫过,信中写道:大皇子赵瑾病情恶化,呕血数升,药石罔效,已于三日前薨逝,其后宅同时遭逢变故,疑似疫病传播,其所有子嗣,包括那位刚满月的幼子,竟在同一夜间尽数夭折。
无一幸存。
赵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多日来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死得好。”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不管那‘天火’是不是他搞的鬼,死人不会再作祟。传令下去,整装待发,随时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人盯着四弟那边的动静,大皇兄一死,就剩我们俩了。”
相隔数里的另一座营帐中,四皇子赵琰也在看同样的消息。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大皇兄走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悲戚,反倒有一丝隐隐的快意,眼中闪过恨恨之色:“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身旁的将领低声道:“殿下,会不会是……”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赵琰打断他,“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时候或许是隐患,死了就什么都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向帐外,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敌军阵营。
“现在,碍事的没了,就剩我和三哥。”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送三哥去见大皇兄。”
两支大军之间,隔着那片即将再次燃起战火的焦土。
夏日热风卷过戈壁,也带来隐隐的血腥味。
渔翁已死。
接下来的事,就是鹬蚌之间的事了。
第210章 人体动物
风沙席卷的平原上, 马蹄震天。
穿着铠甲的马匹先行,铁骑如黑色潮水, 汹涌澎湃,率先发起冲击。
马蹄踏碎初夏的草地上,过境只剩弯折的草茎,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三皇子的斥候队虽提前察觉,但对方来势太快太猛,来不及完整布阵,只能仓促吹响螺号,快速迎敌。
“敌袭——”
“敌袭!摆阵敌袭!”
斥候骑着没铠甲的快马, 快速回到营地。
锣鼓沉重的声响在旷野回荡开。
钢铁洪流轰然相撞。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仿佛天地都失色。
兵刃交击,战马嘶鸣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率先出击的铁骑缠斗在一起,紧跟其后的长矛刺穿敌
人胸膛,鲜血喷溅, 染红被践踏的草。
紧随其后的士卒呐喊冲锋, 扛着巨大盾牌的步卒顶在前排, 用身体和盾牌筑成移动的壁垒, 抵挡对方骑射的箭雨。
双方绞杀, 如同两只钢铁巨兽互相撕咬, 势不可挡。
“杀啊!”
“杀敌夺旗者赏赐百金!”
“杀啊!”
“杀了他们!”
震天响的吼声席卷而起, 锐不可当。
带着绿意的地面卷起黄沙。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正午的阳光逐渐西沉, 赤血的残阳染红大地。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能的在一声声尖叫和嘶吼中拼尽全力。
战场上已横尸遍野,断肢残骸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同队的尸体在哪里, 来不及迟疑,甚至无法停止。
长矛刺入身体带来的是真实,也是死亡。
鲜红的血渗入干涸的土地,将绿意染成黑褐,飘扬的旌旗被砍断,被践踏,七零八落地倒在尸体之间。
风浪一滚,带起浓郁的血腥味。
林岚伏在远处一处土丘后,单筒望远镜紧贴眼眶,战况尽收眼底。双方的伤亡都已惨重,但仍在死战。
看来,双方确实打不了持久战,新任命的大将军嘶吼着甩着旗帜,指挥作战,将一队又一队士兵填入这血肉巨坑之中。
“差不多了。”同样观察的生九看着双方的士卒逐渐疲惫,压低声音问道,“要动手吗?”
说着,手已按在箭囊上。
那张黝黑的强弓握在手上身侧,箭矢上特意涂抹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点燃,便可化作火箭,配合燃/烧罐制造混乱。
再来一次天降神火!
若是这次成功,他们必然能一举夺下宋国。
生六按捺不住兴奋,也点头:“双方都杀红了眼,此刻天降神火,效果最佳。”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战场,瞳孔收缩,张望着天色,缓慢抬起手,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
变天了!
林岚当即脸色一变,道:“等等!”
没有任何预兆,满是残阳的天空泛起另一股赤红,两股颜色交相呼应,看似和谐,但却给人一种森森冷意。
那股赤红显然不是什么火烧云,或者残阳。
而是……
仿佛从极高极远的天穹深处蔓延开来,天幕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口子,好似从里面露出里面燃烧的熔岩紧接着,林岚瞳孔猛缩,怒吼道:“卧倒!躲避!”
炽烈的光芒刺目而来,比烈日更亮,比火焰更灼。
“那是——”
生九的话音未落。
“轰隆隆!”
“轰轰轰!”
轰!!!
天塌了。
无数团赤红的火焰,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天降陨石,从苍穹深处呼啸坠落!
林岚呆了。
等等——
这不是她准备的燃/烧瓶啊!
此时此刻,她只能想到一个词:天降陨石!!!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记载,比如西汉开国皇帝,被誉为外挂种子选手的刘秀。
但问题是!
这真的看到绝对叫人恐慌啊!
赤红的流星划破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向平原上那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第一团火焰砸入四皇子军密集的阵型正中。
没有爆炸,只有“嗤”的一声闷响,如同烙铁插入血肉,瞬间夺走万千性命,那团火焰落地即散,化作无数火星四溅飞射。
无论身披多厚的铠甲,都被流星燃成火炬!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救救我!”
“是天降神火!”
“是神火!”惨叫声凄厉无比,人形火炬在人群中疯狂翻滚,引燃更多同胞。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火焰陨石接二连三砸落,覆盖了整个战场。
每一团火焰落地,都炸开一圈炽烈的火环,将方圆数丈内的生命尽数吞噬,草木被点燃,人成了火把。
那些先前还厮杀在一起的铁骑、长矛手、盾牌兵,此刻不分敌我,在火海中哀嚎奔逃,铁器被火炙烤,贴在身上,如同在锅中油炸,空气中弥漫起蛋白质的气味。
战场,瞬间化为炼狱。
土丘后,林岚一众目瞪口呆。
“不是我们的人!”生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惊骇而变调,这比他们投掷的燃/烧瓶威力大无数倍。
她又狼狈接了一声:“主公,这不是我们的人!!”
“难道我是那个天选之子?”林岚忍不住诡异道。
这场景,要真记录在历史上,她高低也能成为刘秀那样的存在啊!
生九手按强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满是惊恐的看着那片被赤红火焰吞没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扭曲的人形,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人类在自然面前,渺小到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撤!快撤!”
林岚的厉喝声炸响。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战栗,此刻,那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所有人,立刻后撤!不要看火光!不要停留!往东,往丘陵深处跑!”
她嘶吼着,同时拽住身边愣住的生九,用力往后一推。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从藏身处跃起,拼命往东狂奔。
身后,赤红的火光越来越亮,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夹杂着焦臭与惨叫,如同地狱的呼吸。
林岚跑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僵住了。
火焰之中,出现了无数魁梧的影子。
那些影子从最炽烈的火光中缓步走出。
它们身形魁梧,高达两米以上,比最雄壮的士卒还要高出半截。
它们的轮廓似人,笔直直立,双足,有头颅躯干和四肢。
但它们不是人。
有的头颅如同猛虎,金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中闪烁,眼瞳竖立,标准的老虎脑袋。
有的面容狰狞如野猪,翻出唇外的獠牙足有半尺长,涎水滴落,在地面灼出青烟。
有的头顶生出弯曲的羊角,盘绕如蛇,眼珠浑浊。
还有的浑身覆盖着青黑的鳞片,四肢粗壮如蜥蜴,一条粗大的尾巴拖在身后,扫过之处,砂石熔化。
它们从火焰中走出,踏着焦黑的尸骸,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仍在燃烧的战场。
……
非人类!
也不是变异动物!
动物和人的集合体!
身上明显带着动物的特征!
那些还在火海中挣扎求生的士卒,无论是那一方的,此刻看到它们都发出撕裂吼叫。
“怪物、是怪物啊!”
“怪物又出现了!”
“是怪物!”
虎头的怪物利爪随手一抓,便将一名哀嚎的伤兵提起,送到嘴边。
那伤兵的惨叫戛然而止。
头颅尽碎!
野猪面俯下身,快速用獠牙挑起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甩向半空,然后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接住,咀嚼。
羊角的那位没有进食,而是不停的用羊角屠杀。
满身被鳞片覆盖的蜥蜴人,缓步走向战场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土丘和沟壑,似乎在寻找什么。
隔着几十公里,林岚好似与那道目光在一瞬间对上,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它看向的方向,正是林岚等人藏身又逃离的那片丘陵。
“主公!!”
生六的吼声将林岚从震骇中唤醒。
林岚迅速回过神,不再多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东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身后的火光渐渐暗淡,灼热的气浪被丘陵间的凉风取代,林岚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一块巨石,大口喘息,冷汗已湿透全身。
一起狂奔的众人扛着负重也陆续停下。
生六、生九、行三、还有陆续赶来的几十位军哥军姐,沉重的压力下都瘫坐在周围,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人说话。
良久,生六颤抖着开口:“主公……那……那是什么?”
林岚没有回答。
她靠着巨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座沉没的小岛,闪过火山喷发时的惨状,以及各种各样的变异动物和人类的尸体,闪过此刻火焰中走出的那些……东西。
多么像是岛上的怪物。
只不过,比起岛上完全没有人类形状的怪物,刚刚出现的那些东西,明显更像是人。
人类和变异动物的集合体?
实验改造?
许久,她才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依旧能够体会看到那东西时的惊恐。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片天地,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宋国如果有这种东西,把它们全部放出来……
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这片大陆必然会陷入彻底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