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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聚集而来,起初是胆怯的窥探,接着是惊疑的私语。

“是那个屠杀灵寿的人?”

现在还在灵寿住着的,大部分都是原本住在附近村落的,因为灵寿被屠杀,他们也被强制迁移过来。

自然知道灵寿此前经历了什么。

“是他!那个杀千刀的!”

“我记得他们的衣服!就是他们下的手!”

这群曾经的赵国百姓并不知道宋国武将如何区分,看他们的铠甲类似,就知道他们都是屠城的人。

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将手里的土砸向囚车。

“是你们杀了我儿!”

“还我儿!”

“还我儿!”

老妇人大哭,坐在地上嚎啕不止。

这一下像打开了闸门。

一瞬间石块、泥块、烂菜叶……

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

百姓的怒骂声汇成浪潮。

“还我儿子命来!你们强行征粮,我儿不过说了句‘家里没米了’,你们就把他吊死在村口!”

“我爹的腿!我爹的腿就是被你手下马蹄踩断的!”

“灵寿城的税收到三十年后!畜生!畜生啊!”

这些事,未必是乐景所为,但很显然,是宋国人所为,自然这笔账要被算在宋国人脑袋上。

囚车里的其他俘虏缩成一团,乐景始终没睁眼,任凭污物砸在脸上、身上。

一块尖利的石头划过他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军一皱眉,高声制止了百姓:“不可再扔!”

种花家可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

听到军一的话,左右两边的士卒立刻开始动作。

“不准扔!”

“不准再扔!”

“再扔者丈罚!”

听到士卒的喊声,百姓这才一脸愤愤不平,收了手。

队伍继续前行。

路边的百姓变成了自发组织的欢迎人群了,他们举着简陋的旗帜,雀跃着,举起旗子上简陋的“林”字,有人敲锣打鼓,孩童追着队伍奔跑欢呼:

“林郡守万胜!大将军万岁!”

“灵寿有救了!”

“赶走恶霸!夺回灵寿!”

“把他们杀死!”

军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身后的士卒们,脊背挺直了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比起军一一众,这些在赵国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对宋人欢喜?

灵寿内外城门大开,守军列队两旁。

城楼上,林岚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居高临下,姿态淡然,静静注视队伍入城。

她的目光越过军一,越过欢呼的人群,稳稳落在第一辆囚车上。

乐景似有所感,终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在城楼高处,风轻云淡,身后如欢喜的百姓。

一个在囚车深处,浑身污血,眼前是囚徒的末路。

乐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岚看懂了那个口型:是你——

作者有话说:求求收藏一下作者吧[笑哭][笑哭]

第186章 会易容术

林岚站在城门的高台上, 望着远处渐渐行近的军队,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大石, 终于落地。

长舒一口

气,听到下方百姓欢呼,心情也不再沉重。

赢了,赢得虽然艰险,却是个不错的开端,乐景的五万大军,彻底崩盘。

接下来的几日,灵寿城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 在胜利的余韵中,迅速切换到了繁重而有序的善后模式。

郡守府、书房内。

“军营扩建势不容缓,另外军医也得加急培养,此外——”林岚坐在上位,忍不住敲击桌面, 看向下方众人, 这屋子里没有外人, 都是自己人, 她干脆直白问道:“青霉素, 咱们有办法提取吗?”

朱圆今日也在, 特地从疫村回来, 负责全权负责所有伤员的救治与安置工作。

此时正在对林岚回报情况, 听到这话,摇头:“难,就算用橘子提取出来,纯度也不够。”

林岚皱眉,若是后期打仗, 麻药、消炎药、止痛药必不可少,不过暂时先等等,看看现代那边有没有办法,实在不行,现代那边培养一批高纯度的“烂橘子”,她收购烂橘子总行吧?

没有为难朱圆,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治病救人,“行吧,你去吧。”

转头又看向李若棠:“军营扩张如何了?”

“差不多了,第一批样板房已经可以投入使用。”李若棠回答。

城西原兵营被紧急扩建,划出了大片的区域作为临时医疗营地,目前已经初具雏形。

林岚满意的点点头。

朱圆一出门,和褚跃老医师汇合。

褚跃刚到,身后是一批之前在疫村,经过简单培训的妇人和半大少年,全部被组织起来,充当护理助手。

“郡守大人可有说什么?”褚跃问。

朱圆知道这老夫子的心思,笑道:“褚大人,您放心,郡守心中都清楚,这不,立刻安排您来。”

此言一出,褚跃心中一喜,捏了捏胡须,装作一副得道高人的姿态:“医者自然要救治百姓。”

若是能当官,就更好了。

朱圆好笑的摇摇头。

两人抵达军营处时,他们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行动,烧热水的烧热水,煮绷带的煮绷带。

传递药物,照料伤员饮食。

一切井井有条。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和消毒药水糅杂的气味,帐篷内不时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或医师急促的指令,忙碌却依旧井然有序。

而另一边,因为人手不够,常虹与沈惪联手,开始统计伤亡统计与抚恤。

临时征调的文吏,带着名册,深入到各营,逐队逐人核实。

因为此前所有人都登记在册,没有隐户,再加上所有士卒都有牌子,所以阵亡者的姓名、籍贯、所属队伍都很清楚。

一一被誊录在特制的抚恤册上,到时候会给抚恤金,有家人的其遗物到时候会被送去,没有家人的则由郡守府出钱搞个衣冠冢。

而受伤的也有钱拿,受伤者则根据伤势轻重,划分等级,登记在册。

常虹按照现代标准做模板拟定抚恤标准: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银、免税田亩,其子弟若愿从军或入学,优先录取;重伤残疾者,除一次性抚恤外,郡守府会优先安排工作,负责其日后基本生活与医疗;轻伤者亦有相应钱粮补偿与休养假期。

所有抚恤,皆由郡守府专项库银拨付,确保不折不扣、及时发放到遗属或本人手中。

沈惪见状,心中大惊。

军中有抚恤金一事不奇怪,奇怪的是能做到这般井井有条,这相当于,政权的信用度,在百姓心中必然有了极大的提升。

没有人害怕当兵,甚至人人都乐意当兵。

他一直知晓林岚等人不简单,但看到常虹写的这些东西,更为清晰的明白,在林岚他们生活的地方,必然有一个极高信用的政权。

“沈公,这些可有问题?”见他久久不说话,常虹疑惑询问。

难道是现代的抚慰体系不适合古代?但她已经做了调整。

沈惪掩下心中的惊讶,摇摇头:“不,这些极好,就按照这些去办吧。”

常虹笑着点头应下。

此外,还有庆功宴也是必不可少的,比起这些,最让百姓和士兵感到鼓舞的,就是林岚下令举办的为期一整天的全军“流水庆功宴”。

地点就设在军营内最大的校场,一百多张从城中各家各户临时借来的方桌、长案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满满当当。

从晌午开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源源不断地从临时搭建的数十口大灶上烹制出来。

整只的肥羊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流脂。

大盆的红烧肉、炖鸡块油光红亮。

新蒸的雪白馒头一笼接着一笼、米饭一桶一桶的蒸好。

更有罕见的时蔬、豆腐、甚至还有几样简单的糕点。

百姓若是自己交口粮或工分也能来吃,样式不多,但都是真材实料,量大管饱。

有些家境好的百姓也交了一份钱,凑凑热闹。

没有固定的座位,没有繁琐的礼仪,得胜归来的士卒们,按照各自营队轮流入场,随意围坐,大块吃肉,大口扒饭。

没有酒水,人却自醉。

一时间热闹非凡。

而庆功宴结束后,众人都回到郡守府。

议事厅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晚间的寒意。

林岚端坐主位,身上仍是那件半旧的靛蓝郡守袍,脸上看不出大胜后的轻松,反而比战前更加凝重。

人到齐了,无人寒暄。

众人面前都是矮桌,上面放了一些茶点和清茶,本以为是庆功宴,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林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乐景授首,其军溃散,此战之功,诸位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岚,谨记于心。”

从她不悲不喜的平静口吻下,可以听出重点不在这,果然,话锋一转:“然,捷报未传。”

军一皱眉,问到:“莫不是还有残部?”

“董承用特殊秘法,把乐景败退,亦或者我们所行之事已送了出去。”

具体送了什么信件走不好说,但肯定对他们不利。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不之情的几人面面相觑,董承被囚乃绝密,看守极其严密,如何能传递消息?更可怕的是,送出去了什么?

沈惪霍然抬头,眼中锐光如电:“送给了谁?什么情报?”

林岚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宋国,三皇子。情报具体内容,还未拷问出来。”

“砰!”军一脸色铁青,重重一拳砸在面前的矮桌上,气愤不已:“那老匹夫!”

“三皇子——”沈惪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寒意,“此人野心勃勃,对北境窥伺已久直接以‘剿灭叛逆’‘收复失地’为名攻城,都是极有可能之事,即便宋国此时不太平,但也不会放任吾等做大,时间不会太久。”

“正是。”林岚点头,“乐景大军覆灭的消息,瞒不住多久,三皇子一旦确认,最迟旬月之内,必有动作,甚至于前锋探马此刻已在路上。”

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还未及喘息灵寿新建,刚打了一场战兵力不足万,军械粮草虽经筹备,但面对可能倾国而来的宋国边军,无异于螳臂当车。

“为今之计,”沈惪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审慎与迂回,“三皇子即便收到董承密报,也未必全信,更不会立刻倾力来攻。他必先派心腹之人,前来核实。”

“乐景身死军溃,其大营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三皇子使者若至,见此情景,乐景败亡之事便坐实了,接下来,便是派兵攻打灵寿,可倘若看到的是一切如常,甚至‘乐景’大将军依旧在‘镇守’北境呢?”

“先生的意思是伪造乐景仍在的假象?”军一立刻领会,进而皱眉:“可乐景不会与我们合作。”

常虹也道:“对方派来的人,必然不是庸才。”

平常招数,难以敷衍。

想法很大胆,但操作起来几乎不可能,乐景不可能叛变 ,双方不死不休,其麾下大将非死即俘即逃,谁能冒充?规模小了骗不过人,规模大了根本无法控制,随时可能假戏真做,反噬灵寿。

就在众人眉头紧锁,苦思无计之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平缓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思索气氛。

所有人都是一愣,这个时候,未经传召,谁敢来打扰?

林岚与沈惪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沈惪微微摇头,表示并非自己安排。

“进。”林岚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

多日未曾露面,仿佛已被众人暂时遗忘的徐衍老者走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葛布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万事不萦于怀的平静。

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林岚和沈惪身上。

拱手道:“恭喜主君拿下乐景残部。”

“徐先生?”林岚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神秘老头此时突然出现所为何事。

战事纷乱,几乎无人顾得上他。

当然,对他的看守和戒备并未放松。

徐衍笑着,随即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老朽于门外,隐约听得诸位似在烦恼。”

众人心头一紧,无人察觉他刚刚竟然在门外。

他都听去了?

这老头太过危险,林岚微微蹙眉,眼神带几分狠色。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朽,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面带微笑,神态自若,似乎并未察觉众人的浸提之色:“老朽,粗通些许易容改扮,摹声拟态之雕虫小技。”

易容术?!

反应过来的林岚眨眨眼,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第187章 整编分化

灵寿军并未在乐景部队进行大规模屠杀式的清剿。

被关押的俘虏们在发现他们不打算杀鸡儆猴后, 狠狠松了口气。

在古代,如果冬季粮食不够, 打下地盘,在未能获得足够军队所嚼用的军饷,心狠一些的会选择屠城,直接抢夺,心善一些的大概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乐景被绑走,军队内部中上层全部被绑走,剩下的只有一些下层军官以及只是听命于上层的士卒。

他们不安的看着那些穿着精良,还有厚实衣服的灵寿军, 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心中生出不安。

江北和沈凌留在了这片混乱的营地里,负责善后与整编。

军三带着一队军哥协助他们。

“先清理战场,区分轻重伤员,收拢散落的兵器, 尸体全部整合到一处。”江北安排道。

“是!”

军哥带着手下的灵寿军开始工作。

尸体是最先需要处理的, 即便现在天气寒冷, 但这些气味也会惹来山中野兽。

挖巨坑把他们埋下, 或者扔到山谷之中, 至于带着他们的尸体回灵寿是不可能的, 无法处理这几千上万具尸体。

沈惪在接收灵寿那边送来的物资, 米面和肉类。

已经失去抵抗意志或虚弱得根本无法动弹的残兵, 让士卒把他们逐步驱赶到几处便于看管的空旷场地。

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内外夹击的惨败彻底摧垮了残兵的精神,眼神空洞,面如土色,许多人身上还带着腹泻虚脱后的痕迹,如同行尸走肉般, 麻木地听从着灵寿士兵的指挥,汇聚到指定的区域。

并没有发生沈凌所担忧的反抗。

日头渐高,寒意稍退。

军营内逐渐有了样子,帐篷一批批重新支起,地面带着火焰燃烧过后的黑色痕迹。

饥饿蔓延。

比起灵寿军,乐景部下的残兵被盯着干活,口中不停地翻酸水,他们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半饥半饱又经历了一场战争,让他们此刻完全没了力气。

即便,劫后余生,那股子茫然退去,但饥饿比死亡好不到哪里去。

“咚咚咚——”

“准备开饭!”

“准备开饭!”

敲锣打鼓声响起,呆呆干活的士卒茫然感抬起头。

不同于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伴随着实在的香气,肉?米?太久没有闻到这么浓烈的气味,以至于他们有些恍惚。

随着北风,浓烈的饭菜香萦绕在营地。

是饭菜香!

对于饿到极处的人来说,追寻食物是本能,无数双呆滞麻木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乐景帐下的士卒齐刷刷地望向香气飘来的方向,不知何时架起了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下面柴火正旺,锅内热气腾腾。

许多灵寿的辅兵正在忙碌。

将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倒入锅中,将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与各种菜蔬一同翻炒,另一口大锅里,浓白的骨头汤正翻滚着,里面沉浮着豆腐和豆芽。

已经烧好的饭菜也用小火保温。

巡逻的士卒敲锣打鼓,开始叫人吃饭。

俘虏兵难以置信,又不敢动。

那是饭菜?

看守他们、眼神锐利、浑身杀气的灵寿战兵,此刻竟也三五成群地围拢过去,从辅兵手里接过一个个粗陶大碗。

然后排队打饭,打饭的伙夫都会结结实实给上一大碗。

粒粒分明,白得晃眼的米饭,上面盖着油光红亮,颤巍巍的大片五花肉,还有碧绿的炒菜。

打了饭,那群士卒三三两两的走到旁边,或蹲或站,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污和泥泞,捧着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饭,吃得啧啧有声。

有人因为吃得太急而噎到,猛灌几口热汤,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但是他们不怕死吗?那些可是灵寿的脏米,不怕吃了得病吗?

“你们怎么不去吃?”敲锣的士卒看到这些傻了的俘虏,皱眉:“赶紧去吃。”

“我们也能吃?”有人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到灵寿士兵大快朵颐的样子,腹中的雷鸣,口中口水不断分泌,让他们犹豫。

“吃了不会得病吧?”有人又问。

士卒嫌弃:“说什么鬼话,若是不吃,等撤了,你们也没得吃。”

说罢,小声嘀咕了一句:“爱吃不吃,一群傻子。”

这饭菜……会不会也有问题?

灵寿人会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他们全都毒死?

士卒直接走了,也懒得劝一群傻子,等他离开后,俘虏窃窃私语,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么吃?”

“会不会又是那种米?”

“闻着是香,灵寿人能安什么好心?”

“说不定吃了就会像昨天那样……”

即使嘴上这么说,但饥饿无法掩盖,喉结滚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饭菜,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不敢向前,又不想离开。

胆子稍大、饿得实在受不了的年轻俘虏,用嘶哑的声音,对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扒饭,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灵寿战兵喊道:“喂!你们、你们就不怕这饭食里有……有病吗?”

那灵寿士卒闻声,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和油光。

惹得问话的俘虏咽了咽口水。

灵寿士兵先是一愣,没明白对方在问什么,待看到那俘虏脸上混杂渴望又恐惧的神情,以及周围其他俘虏同样惊疑的目光时,他恍然,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跟看傻子似的表情。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带着点嫌弃的语气反问道:“有病?有啥病?这是我们灵寿自己种的米,自己养的猪!刚运过来的!你们闻闻这米香,看看这肉!”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肥厚的五花肉,在阳光下晃了晃,油光锃亮,洋洋自得:“只有俺们的郡守愿意给我们吃这么好的饭菜,有病?我们自己吃了几顿了,有个屁的病!饿傻了吧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疑神疑鬼的俘虏,重新埋头对付自己碗里的饭菜。

是啊,灵寿人自己吃得这么香,这么多人

都在吃,怎么可能有毒?

如果真要杀他们,昨夜刀枪弓箭岂不更方便,何必多此一举,还浪费这么多好米好肉?

想到这,也顾不得到底能不能吃,他迫切的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负责分发食物的灵寿伙夫开始对着俘虏区域喊话:“所有还能动的,排好队!一人一碗米饭,一勺肉菜,一碗热汤!不许抢,抢了没得吃!病重的、动不了的,等着,有人送过去!”

命令简单直接。

俘虏们面面相觑。

饥饿彻底压倒了残存的恐惧。

俘虏颤巍巍地走出人群,走向分发点。

“一个个排队。”

“全部排队,不然没得吃!”

哆哆嗦嗦的排队,看到盛满白米饭和油亮五花肉的粗陶大碗真的被递过来时,瘦弱的俘虏几乎端不稳。

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灵寿辅兵,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得烫,也顾不得脏,直接用脏污的手指抓起一片肥肉塞进嘴里,又狠狠扒了一大口米饭!

香!

实在是太香了!

柔软的肥肉在口中化开,油脂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和鼻腔,他从未吃过这种不卡喉咙的米,那一瞬间,某种欢喜,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溢出,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吞咽声,豆大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

“好吃、真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哽咽着,一边流泪,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着饭菜。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俘虏鼓起勇气,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

几乎所有俘虏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是风卷残云般的吞咽,然后,便是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满足、委屈、后怕与难以置信的泪水。

“呜呜、老子从来没吃过这么白的米……”

“这肉真肥啊!香!太香了!”

“当兵这么多年,俺第一次吃到这么白的米……”

“灵寿人、灵寿人竟然给咱们吃这个?”

“我家里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

哽咽声、啜泣声、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吃着吃着,便和身边的人抱头痛哭,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饭。

江北和沈凌远远看着这一幕,并未上前。

“如此怕是这群人真的要死心塌地了。”沈凌缓缓道。

江北点点头。

饥饿时的一顿饭,其收拢人心的效果,远胜千言万语,接下来就是整编、分化、吸纳其中可用者,如果没有动乱,将会顺利得多。

目前来看,这些只要再多给几天饭吃,这些士卒大概率也不会反抗。

毕竟……

多数人参军不过是因为家中吃不饱饭,而现在灵寿能给他们足够的食物,比起上位者是灵寿郡守,还是乐景大将军,对于这些下层士卒来说是无所谓的。

被剥削的人很少会在意上位者是谁,是谁都改变不了他们被剥削的本质,除非他们感受过自己被当做人看,一旦感受过,就再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当做畜生对待。

第188章 是否善终

前线尘埃落定, 经过一周的粮食补给,无论是俘虏还是灵寿军都逐渐缓过来, 并没有发生任何动乱,甚至那些俘虏兵还主动和灵寿军交流,丝毫没有江北一开始的担忧。

就,每天吃饭的时候是最混乱的,俘虏兵对吃饭这件事还是没有习惯,每次吃饭都不愿意最后去,生怕自己没饭吃。

当然吃完之后,那真就是让干啥干啥, 一个刺头都没有,江北认为,这群人比现代新兵还老实。

江北:……

正因为如此,在五日后,把军营内部整理的差不多, 重新休整过后, 江北就开始整训降卒, 沈凌也准备回城复命。

没了乐景, 灵寿城自然不需要大门紧闭, 现在是敞开大门, 四城之间没有了限制, 现在已经有了些许商队往来。

沈凌踏入灵寿城门时, 灵寿城内并非战后的萧条,也没有胜利的狂喜,百姓内敛忙碌,一切井然有序,有一种平静过头的既视感, 而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凌心中疑窦顿生,顾不得回住处梳洗,将马匹交给亲兵,便直奔郡守府。

府内比城外更甚。

繁忙到沈凌以为自己不是出去一日,而是出门大半年。

各房各司的官吏抱着文牍穿梭不息,往内走去,经过旁室,不少人拿着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低声的争论和急促的指令声从敞开的门内隐约传出。

一般来说治理公务都是在县府,但这边的县府破败,林岚干脆把手底下的班子都安排在了郡守府内,也方便联络。

她称之为:古代版政/府大厅。

听不懂,但……就这样吧。

甚至连庭院中的仆役,洒扫的动作都比平日更利落几分,人来人往,相当……急促?

沈凌眉头微蹙,径直走向林岚的书房。

门口守卫认得他,并未阻拦,只低声通报了一声。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沈凌脚步微顿。

书房内并非只有林岚一人,叔父、常虹、还有那位新晋的户曹佐史江墨,俱在房中。

林岚站在舆图前,叔父立于侧首低声说着什么,常虹正将几卷厚厚的册子交给江墨,江墨则快速翻阅,不时提笔记录。

炭火烧得很旺,众人的专注而显得格外肃穆。

“沈君回来了?”林岚闻声转过头,笑了笑,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眼中却神光湛然,“前线情况如何?江北接手可还顺利?”

沈凌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回大人,乐景残部已基本肃清,零星溃兵正在追剿,降卒约三万,死伤人数末约一万三。

江校尉已着手整编,剔除病残,打散原有建制,以我军法度严加管束,目前还算安稳,只是要真正收为己用,尚需时日。”

一一禀告大军目前的状态,沈凌信心满满,一下子不足三万多兵源,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不过——

“就是不知粮草是否够。”沈凌忧心忡忡。

林岚微微颔首,打下乐景驻扎的军队,兑换物资又多了一节,已经达到了两吨左右每日。

目前来看,供给四个城池和四万多人的大军显然是不够,但她还是安慰道:“粮草一事不必担忧,降卒处置,循序渐进即可,首要稳住,勿再生变。”

她示意沈凌坐下,“你回来的正好,有件要紧事,需你知道。”

沈凌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房中众人。

他很少能从叔父脸上看到紧迫,这次亦然,常虹和善地对他微微点头,江墨则放下笔,垂手恭立。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府中似乎格外忙碌?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莫非乐景还有残党未清?或是武国那边……”

林岚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乐景已除,北境暂无大患,武国内乱正酣,暂时也无力南顾。”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问题是董承!”

“乐景大军覆灭,灵寿安然无恙,这等大事,瞒不了多久。”接话的是沈惪,他声音平稳,带着冷意,“董承已经将乐景败亡的消息传递于三皇子处。”

沈凌心头一凛。

“三皇子会派人来?”沈凌一点即通,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强硬对抗?那是自寻死路。

虚与委蛇?如何解释乐景大军为何会败在“疫病横行”的灵寿手中?又如何解释灵寿突然拥有的、能击溃五万边军的实力?更别说,现在的灵寿也是从董承手上抢来的。

嗯,还是自寻死路。

“不是会,是必然。”林岚肯定道。

“大人的意思是……”沈凌皱眉,若是强攻……

“乐景被抓,但也可以‘没抓’。”林岚嘴角勾起一抹极弧度,”

至少,在三皇子派来的人眼中,他应该还是大将军,且已经‘控制’住了董承‘死后’留下的灵寿。”

沈凌恍然大悟,却又不确定。

“大人是要找人假扮乐景?这如何可能?乐景乃边军大将,威名赫赫,其相貌、声音、举止习惯,乃至行事风格,三皇子派来的人岂会不知?稍有破绽,便是灭顶之灾!”

沈凌被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沈惪接口道,老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需身材相近,气度沉稳,能镇得住场面,更要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模仿,要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

沈凌看她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军一?!”

林岚与沈惪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之色。

“不错,正是军一。”林岚点头,“身形体魄与乐景有七分相似,且同样久经战阵,那股子沉稳冷硬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至于相貌差异……”

“有秘密武器。”

沈凌正想询问是什么秘密武器,没想到沈惪先一步开口。

沈惪没说是什么秘密武器,而是说道:“乐景被俘后,被关押在铸阳城,军一将军战后即赶往铸阳,与乐景‘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沈凌瞪大了眼睛。

让军一去贴身观察,模仿乐景,好像也不是不,沈凌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此外——”林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们要做的,是在三皇子的使者到来前,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并准备好一切‘配套’。”

堂堂乐景大将军,竟然被人李代桃僵?沈凌突然有点哑口无言。

“那府中如此忙碌,除了准备‘假乐景’一事,还有别的?”沈凌想起进城时的感受。

林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有些阴沉的天空,但远处天际已透出些许晴光。

就像是结束的战事。

“乐景虽除,灵寿的根基尚浅,一场大战,消耗颇巨,百姓惊魂未定,春耕在即,百废待兴,三皇子使者将至,内部更不能乱。”

果然是缺粮食了?沈凌心中想到。

也必然,就是每天供给四万大军的粮食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查看了乐景帐下的余粮,其实没剩多少,按照现在的训练强度,肯定是不够吃的。

她转过身,目光沉稳冷静:“稳定民心,恢复生产,筹备春耕,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沈惪带领江墨最近在整理,沈惪看向江墨:“江佐史,你来说说。”

江墨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透着疲惫与亢奋:“回大人,根据核查、推算,灵寿及新附之地,可用于春耕的熟田、新垦荒地,总计约需各类粮种、菜种、麻种不下五千石。

此前储备及从乐景军残存辎重中清点所得,缺口仍近半,且品质参差不齐,卑职已拟定条陈,耐寒抗旱的粟、麦及豆种还有欠缺。

另一方面,在灵寿城内设‘劝农所’,选拔老农,集中优选本地留存种子,试行育苗、嫁接之法,并准备印制简易农书,分发各坊各村,指导春耕。

同时,工坊需加紧打造、修复农具,户曹需重新核定各户丁口、田亩,以便合理分配种子、耕牛,并继续推行‘工分’激励垦殖……”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

沈凌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如此又脚踏实地,一丝不苟地打理着最基础的民生稼穑,是许多官僚都做不到的。

启国之所以强,就是重视农耕,但百姓有田,贵族就少田,灵寿此前没有遇到这问题,纯粹是灵寿没有什么世家大族。

他想着,这些话也没说出口,他也想知道,林岚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

等又商讨了一些事,直至正午,午休吃饭的时候才停下。

午饭有专门的“食堂”,不忙的时候是没人送饭的。

沈惪和沈凌两人也习以为常,起身往屋外走去。

“凌儿——”沈惪的声音在旁响起,他扭头看去,发现叔父正看着前方。

前面是林岚和常虹,两人走在檐廊下,似乎在探讨什么。

沈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吾与萧主也是如此。”

萧主……

沈凌眼神微动,他自然知道那人是谁,启国上一任国君,也正是因为对方,叔父才会留在启国成为国相,只可惜,最后差点落了个满门抄斩。

提及这人,沈凌眼中生出不喜。

“不知道,这一回……”

“老夫是否可以善终啊。”沈惪感叹。

沈凌张了张嘴,神色微动。

话音刚落,前面的林岚似有所感,回头,见两人越来越慢,笑着招呼:“沈公,温之快些,今日好像有炸肉饼。”

沈惪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几分。

第189章 农业教授

古代是有育种一说的, 但育种这件事,也绝对不会出现在平民百姓的眼中。

所有的知识都被局限于上层, 而现在,林岚所做的就是打破上层的垄断。

虽然天气还不适合播种,土地上的冰霜还没融化,但雪已经被清理干净,最近也没有继续下雪。

林岚难得空闲,难得和柳师长唠嗑中。

【林岚:老柳啊,我想要点人。】

【柳黄中:……】

【柳黄中:你要的还少吗?】

【林岚:欸,你不知道, 我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回一批放个假的,但他们不乐意,刚打完一仗呢。】

【柳黄中:……】

作为一个老年人,越来越会使用这种高级的联系方式。

【柳黄中:要不下次我来吧。】

【林岚:!!!】

【林岚:柳老,我错了。】

开玩笑, 他来了, 谁给自己供货?

坐在办公室内的柳黄中呵呵一笑, 最近国际局势大好, 某些东西在经过三期试验之后, 成功运用人体, 不仅能够激发人体潜力, 浓度高的不会往国际上卖。

但是最低浓度, 千分之一的对各类癌细胞都有作用,而浓度在千分之三的,甚至可以让人年轻不少,浓度在百分之一的可以激发潜力,十分之一浓度以上的, 甚至真的能够产生“超能力”。

现在国际上卖出去的最多就是千分之五浓度,即便是这样,已经让资本疯了。

现在黑市上,一直千分之一的要价一个亿都毫不夸张。

毕竟千分之三就可以“返老还童”,多少资本在盯着。

只可惜,这玩意的提纯和量产难度太高。

要是有更多变异动物或者尸体,估计真能改变整个世界格局。

老一辈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希望祖国变得更加繁荣昌盛,老年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柳黄中带着仿佛是看自家小辈的愉悦,熟门熟路的用意识询问。

【柳黄中:要什么?我给你整!】

多么有安全感的一句话。

林岚看着眼前冒出来的话,作势准备眼睛一红,这就是底气!

【林岚:给我几个种地的农科院学者吧?最好再来几个会种地的研究生,真能干活的那种。】

【柳黄中:要多少?】

【林岚:老研究院给个四五个就行,研究生能多给点不?我这边也发工资。】

【柳黄中:不用你发,我给你整过去。】

两人仿佛是贩卖人口一般的亲情交流,林岚喜极而泣。

多么靠谱的老母亲,啊不,老父亲。

不愧是她的祖国母亲!

既然等下农科院的研究员回来,林岚就不准备叫人去找老农了,唯一的问题是种子,现代能够传送过来的东西都是失活的。

即使现在不需要刻意降低重量,但如果是普通土豆,金手指给的定义不是食物,而是种子,如果是种子就无法兑换,必须是失活,也就是说无法种植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世界暂时没有土豆这东西,需要来个外来生物保护,还是其他原因。

总之,种子现代那边无法提供,只能靠改进古代原有品种。

不过好在,杂交这件事,现代有一条已经成熟的体系,最多就是时间问题,不过林岚掐指一算,自己每天能兑换食物,就算一时半会无法弄出来,也不要紧。

不得不说,现代老母亲的效率就是高,第二天一早,就把人员安排上了。

“我是朱永志,负责这次实验……项目。”刚和一堆粮食一起被传送来的中年男子表情有点懵逼。

这真的有穿越?

这都是真的?

那些流传的东西原来都是真的?

他的表情懵懵的。

倒是后面几个看起来年轻一点的年轻男人和女人,一脸兴奋,那表情,估计要不是没手机,已经开始拿着手机到处拍拍拍了。

但即使没有手机,来之前也做过培训,但是看到眼前这个,和任何一个古城都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忍不住心底那股子兴奋劲。

召唤的地方在郡守府后院,都是现代军哥镇守。

院子并不像是现代那种色泽明艳,虽然装饰确实很古风,但因为是木头搭建的房子,所以实际上这些建筑看起来并不那么漂亮,尤其在古代,颜料是一种昂贵的东西,这些屋舍也大多没有上颜色,

根本没有现代各种庭院那样好看。

但!

就是很特别!

“真的假的?”

“真的是穿越?”

两个小年轻一嘀咕,前面的女老师皱眉:“不要议论。”

两个学生立刻息声。

能被选来穿越的,各项信息早就被扒干净,人肯定没什么坏心眼,估计就是单纯的大学生。

常虹负责和刚来的人对接,但因为这回是农业局大佬,所以林岚也在。

“你好你好,我是这边的——”林岚思考了一下如何介绍自己,毕竟和军一他们不一样,这些应该算是应聘?

“这位是郡守。”常虹微笑道。

朱永志推了推眼镜,立刻伸出手:“郡守、郡守您好您好。”

“那个、老师,郡守应该是指一城之主,不是名字。”旁边的学生小声哔哔:“算省长?不对,应该省/委书记?有实权的。”

现场突然冷场。

“我叫林岚。”林岚装作看不懂对方窘迫的表情,微笑地和他握手。

“这次请你们来,也是为了耕种一事,这边请。”林岚带着几人前去旁边收拾好的会客厅。

朱永志快步跟上。

抵达屋内,早就少了暖盆,刚来的几人发出惊叹,屋内看着特别不一样,和现代的古建筑也不一样,没有那么新,但却很古朴。

感觉要是历史学家来了,会兴奋的晕过去的程度。

“诸位请坐。”林岚邀请几人入座,没有上吃食,不过为了让他们不那么紧张,还是叫人给他们上了热茶之外的点心。

几个单纯大学生已经吃了起来。

“这些是我们这边目前的资料和设备。”常虹把一些手写资料递给朱永志以及身后几位教授。

朱永志拿着资料看了看。

常虹一边口述和其他研究员解释:“我们这边没有供暖设备,唯一可以稳定供暖的只有火炕,另外我们造了几个‘育苗暖房’。”

“我叫周燕,您好。”其中一位女教授拿着东西看了看,问道:“我们现在工作项目是做育苗杂交吗?”

林岚点点头:“目前主要是教导百姓育种,我们目前打算传令各坊里正,晓谕百姓,凡家中有火炕者,皆可自愿领取郡守府提供的精选粮种、菜种。”

众人点点头,朱永志看了看,缓缓道:“其实利用炕头温热,先行在瓦盆、木箱中育苗,等到秧苗长出两三片真叶,外界地气应该也回暖,可移栽至大田,这样存活率也会高不少,而且先育苗的话,到时候种下存活率也会高出很多,而且就算死了也能补苗。”

林岚看向对方询问道:“此事,由你负责可行?有什么需要可以同我们说,如果在这里不习惯,也可以给你们送回去。”

一听到要送回去,后面几个大学生眼睛顿时瞪大,疯狂摇头,看的旁边的女老师忍不住叹气。

朱永志一听,当即起身,中气十足:“领导,这事我们一定能办成,由林老师负责筛选种子、制定育苗要诀、防治苗期病害,周老师带领学生教导百姓育种,后续负责组织分发、记录各家领取情况,并留意育苗过程中各项问题,老百姓要是因为不当操作引发的健康问题,我们也可以及时跟进。我们有信心把这件事办好!”

多么官方的话,林岚顿感微妙。

“行,我派常虹跟你们,若是有事,可以直接找常虹,另外你们若是想要出门,得带官差一起。”林岚怕那几个大学生乱跑,这里的百姓可不都是好人,灵寿内的抢劫一事不是没有,只不过刑罚严厉,暂时没人敢。

常虹应下:“我会好好照顾朱先生!”

周燕看了灵寿城内的田地,基本都是中等肥力的田,虽然不知道现代化肥能不能运过来,不过——

她试探性的开口:“大人,我们其实可以试试堆肥。”

“堆肥?”林岚倒是也知道堆肥,不过也仅限于知道。

“嗯。”周燕解释道,“根据这些资料来看,灵寿肥田不少,但贫瘠的也不少,一般来说光靠冬天积攒的那点粪肥远远不够。

既然现在还不能耕种,先把田力养起来,将城中每日产生的厨余垃圾、草木灰、秸秆、污泥,这些东西与粪便按一定比例混合堆积发酵,能够制成简单持久的肥料。”

林岚一听,顿时觉得不错,一句拍板:“此举听起来不仅能变废为宝,改善地力,更能减少城中污秽,利于防疫。先在城边划定几处堆肥场,招募专人管理,试行起来,待有效,再推广至各坊。”

事情一旦开始,就会进入忙碌,几人又对育苗和播种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讨论,具体的还要等几位先去田力走一遭才知道。

林岚笑着一一应下,同他们又说了几句,便让人先带他们去卧室整理自己的行礼。

等他们离开后,林岚又对常虹说道:“城外田地,经历战乱、流民踩踏都需要带人去整改,前些时日丢弃了些许牲畜残骸,也需要清理。”

她想了想,对着生六吩咐:“组织

城中尚有富余劳力者,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分批出城,翻整冻土,清理杂物,那些尸体得注意了,不能再生疫病了。”

生六点头,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些残骸与其要运到山上掩埋,要不就地深埋,上面撒些石灰石,说句不好听的,还能当个肥料。”

这话虽然没人性,但确实是事实。

活人都快活不起了,哪里还能理会死人。

林岚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等所有的安排好,林岚深深叹了口气,果然,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

第190章 入乡随俗

主打一个入乡随俗。

来这边的教授们和学生换上古装。

当然, 由于现在灵寿很多百姓穿的都是现代二手的棉服之类的,所以即使常虹说, 如果不习惯古代衣服,也可以穿自己带的衣服,或者给他们准备羽绒服。

“不不不!”

“不用长官!”

“我们想穿古装!”

“那种短打?”

几个大学生纷纷拒绝,生怕剥夺了他们穿古装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实打实的古装啊!

要不是没有手机,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发朋友圈了,这实在是太酷了吧!?

谁家上个大学还能穿越!?

太震惊了,实在是太震惊了。

常虹虽然年纪也不算太大, 大概四十多点,儿子也是在当兵,家庭氛围比较严肃,所以不太了解这些笑的跟……虽然不太好,但她总觉得这几个孩子兴奋的模样, 看起来有点像是二哈。

没错, 就是女儿养的那种狗。

“要是冷的话, 你们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常虹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 最后如此说道。

当然, 玩闹归玩闹, 干活起来, 这群年轻人还是很用功的。

林岚在郡守府后面的花园开了一块用来育种的地出来, 给他们使用。

初春快到了,但气味还是很低,朱永志穿着棉服,站在一旁,表情无语的看向几个非要穿短打的学生。

“都给我回去换了!像什么话!”朱永志怒骂:“生病了到时候, 是你们伺候秧苗,还是指望秧苗成精能伺候你们?”

太过兴奋的学生:……

有道理。

没事,被老板骂都习惯了,几个学生厚着脸皮认了错,回去换了自己的衣服。

这边没有塑料膜,所以想要育种,除了在暖房内,再有就只能试试,能不能用稻草代替保温膜。

跟不怕冷似的,裤腿挽到膝盖,沾满了新鲜湿润的泥土。

育种是在有暖墙的屋内进行,一般的种子在合适的温度下,一周就能破土,在此期间,他们需要先开垦土地,把田地里被整齐地划分成许多小块,分别标注着不同的符号和日期。

十几个人高马壮的学生,再加上军哥的帮忙,一两天的功夫,这片冻土就已经翻垦好。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阳光洒在土地上,驱散了早春的些许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的土腥味,以及一些刚刚施下的、经过简单沤制的农家肥的臭味。

“老板,韭、葱、葵好像是这里人经常吃的?品种好少。”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学生蹲在旁边,看着朱永志专注地侍弄种子,忍不住提议:“要不我们搞点其他的?”

刚来这地方,多少都有点“来古代大杀四方、建功立业”的心态。

说白了就是有一种:我要带着现代知识,震惊古代老百姓!

朱永志正用温水泡种子,选取沉底的种子测试活度,听到学生的话,指了指面前几垄明显经过精心照料、长势却仍显稚嫩的菜苗,“你能把这菘,还有这芦萉整好,就算你今年的考题了。”

学生表情瞬间呆滞。

“菘、芦萉是什么?”

“白菜、萝卜。”朱永志怀疑自己带错人了,怎么带了傻子过来。

学生沉默。

他上一次看到这么抽象的白菜和萝卜,还是在教科书上。

抽象到让人觉得离谱。

这个萝卜撑死能被称之为根茎。

也没理会学生绝望的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大师兄,交给你了。”

旁边几个学弟学妹默默看他,投以同情目光。

朱永志没理会大弟子,而是拿起一小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细瘦如指的野生小萝卜,对着剩下的学生们说:“你们看,野生的芦萉就是这么点大,又硬又辣,老祖宗能把它驯化培育成今天餐桌上各种模样的萝卜。

现在,我们要开始驯化和改良的过程,筛选出更好的种子,尝试不同地块、不同肥料下的生长情况,让不同性状的植株相互授粉,看看能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更优秀的后代。”

“这是枯燥的工作,出成果肯定也不可能那么快出成果,所以你们要有耐心,多的我也不说了,怎么做你们也知道,这边没有实验器材,也没有实验室,只能用纸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写多记多看多做。”

等敲打完自己那群心高气傲的学生,朱永志和其他教授准备看看其他的作物。

最近军哥找了不少东西这边的植物,他们会寻找一些适合改良的品种,先进行改良。

“这些都算是古老母种,试试种间杂交,但是属间杂交估计这里不好办,如果能有现代数据直接支撑会比较好。”

“种间杂交难度不大,但是属间杂交估计难度比较大。”周燕轻声说道。

朱永志点头,眼神明亮,但紧接着皱起眉,“光靠我们几人摸索,太难,也太慢,不知道能不能多叫几个来,咱们到底不擅长蔬菜的杂交。”

他是干水稻的,蔬菜属于跨科了。

随即对周燕道:“周老师,你跟我我去一趟书房?咱们去问问能不能增加几个人?”

周燕点点头:“行。”

两人都是说干就干的类型,当即找常虹,说了自己想要见林岚的事,顺带需要一些现代老朋友的帮助。

常虹负责安排。

午后,林岚听完朱永志和周燕的汇报。

“这几位是我认识的不错,关于蔬菜瓜果杂交方面的人才。”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被对方递了过来。

林岚几乎没有犹豫,便郑重地点头应下:“两位放心,我会和现代那边交流,尽快把你们要的人调过来,不过我们这毕竟……人数可能不会那么齐全。”

“是是是,大人说的我们都明白。”朱永志非常上道的表示理解,双方一派祥和。

尤其是当得知自己的名字能够刻在灵寿的石碑上,不只是朱永志眼前一亮,连周燕眼睛都瞬间亮了。

这可比开族谱牛啊!

这是流芳百世啊!

两人瞬间支棱。

送走朱永志和周燕,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岚长吁口气,心思还没有定下来,北面的战事虽然暂时平息,但三皇子的事一日不平,她就一日安不下心。

“生六,你叫沈公来。”林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外挂。

沈惪来时,林岚正在喝茶,试图心平气和。

见他进来,立刻招呼:“沈公,来喝茶。”

将一杯轻轻放在沈公身旁。

见状,沈惪肯定道:“大人仍在忧心三皇子的事?”

林岚点点头,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弥漫在脸上,雾蒙蒙的。

长长一声叹息:“我们对三皇子如今的势力、意图、乃至其与宋国、武国等其他势力的关系,所知太少了。”

沈惪总是不自觉的想要抚须,可惜他现在没胡子,长相太年轻,蓄胡子未免也太奇怪。

尴尬的收起手,他想了想沉思:“三皇子野心勃勃,在朝中与大皇子、四皇子皇子鼎足而立,争夺储位甚烈。北境之事,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着。”林岚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灵寿更北、更东的广袤区域。

这些地方,她也想要!

但想要得到,就得先解决宋国!

此时宋国内乱,不

得不说,天赐良机,毕竟内乱就要消耗自身实力。

她转过身,看向沈惪:“沈公,我想先派出三百精锐斥候,分批分路,秘密翻越北山,探查大营外围方圆二百里内的所有异常动向。尤其是军队或探马存在,同时,也要摸清山外主要道路、关隘、水源的情况,好做……准备。”

沈惪点头:“此议甚妥。知己知彼,方能从容应对。东、北两个方向,通往三皇子可能势力范围的主要路径,要时刻关注。”

“好,便由军一安排,尽快出发。”林岚决断道。

“只可惜我们在宋国没有人脉。”

沈惪眼中闪过所思:“大人是想……派人去?”

“沈公你看荀臻如何?”林岚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荀臻?此人倒是文武双才,颇具胆识。”沈惪思考自己和荀臻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缓缓道,“更若只是打探外部消息倒是不错,若是想要打入内部,若是没有天赐良机,怕是难。”

“荀臻曾经游历众国,且性格机敏。”林岚说出自己选择荀臻的原因,这人老江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适合搞权谋。

当然,最主要是她手下真没几个本国人能用的,军哥军姐一出去就得露馅,不露馅也得被当做异类抓起来,好汉难敌四拳,她哪里敢派遣军哥军姐。

沈惪沉默了片刻,这一步棋至关重要,灵寿不能永远被动地等待别人打上门,必须主动获取高层次的情报,才能做出真正有远见的战略抉择。

“此事需从长计议,精心谋划。”沈惪缓缓道,三皇子并非是庸才。

“若是机会得当,这次三皇子若是真的只派人来,怕是一个好机会。”沈惪又补了一句。

林岚面露所思。

书房内,茶香袅袅,炭火静静燃烧,至于具体如何,还得看三皇子是否会派人来。

只怕是……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