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稳搭戏台
夜幕低垂, 周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空气里弥漫着书墨的气息,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二十一!乙等二十一!”
周朗垂手立在书案前, 背脊挺得笔直,失落与不甘的复杂心绪还未平复,此刻又被父亲兜头的怒火与诘问浇了个透心凉。
周家家主亦是他的父亲。
此刻,惯来儒雅的男人面带痛心疾首,一震衣袖,怒目呵斥:“你自幼开蒙,诗赋策论,为父亲自督导, 何曾懈怠?那王珩,王家小子,城中谁人不知他徒有其表?他排在第五!而你二十一!”
“砰!”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周朗的嘴唇抿成直线,喉结滚动, 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见儿子沉默, 周霖的怒火更炽, 胸膛剧烈起伏。
“哑巴了?平日里与那些清谈客往来, 不是也能说会道?怎地如今连个辩解都不会?我周家这些年, 好不容易隐隐压过他们一头!如今倒好, 一场莫名其妙的‘举考’, 让王家小子踩着你的肩膀露了脸!”
“父亲息怒。”周朗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此次考试,确与以往不同,试题涉猎甚广,尤重实务。”
他艰难地承认。
“不足?哼!”周霖冷笑, 怒而疾走:“我看是这考试本身就有蹊跷!什么人都能考,什么人都能中!连女子都能位列乙等第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林岚……”
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不解,语气都变得平和三分:“这林岚,到底什么来路?乐景大将军亲封的郡守?乐景为何要封一个女人?边城要地,军政繁剧,岂是儿戏?”
此事不是没人提及,只不过众人得了好处,自然默契忽视。
他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眼紧紧盯着周朗:“她搞这‘举考’,选拔的尽是些无名之辈,甚至女子、寒门都能入选,将我等旧家置于何地?为国选才?为哪国?”
怒声戛然而止。
周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林岚,这个姓氏实在敏感,他们这些世家本就是扎根灵寿本土,屠城之时,他们都在城外的碉堡避难,自然是屠杀不到,且即便是再弑杀,也鲜少有对世家大族屠杀殆尽。
某个念头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连带着周朗都心中一震。
是那个林?
他之前只专注于考试本身,感慨于其相对公平与新异,却未曾深思郡守此举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现在想来,直叫人惊出一身冷汗。
她大力提拔新人,是真的唯才是举,还是在根基未稳时,急于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构建班底?周霖重新坐下,神情意味不明。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个林——到底是何家的林?
……
至于林岚怕不怕被扒马,这不好说。
对乐景,那肯定是不怕,毕竟她有粮有兵,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雪封山的光景,她不出兵,耗都能把乐景的万数大军耗死。
但若是对上宋国,那还是得掂量掂量,猥琐发育才是现阶段的主要目标。
大年初七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年节早已过去,灵寿城内已经开工动土。
郡守府内,林岚正在后堂用着简单的早膳,一边吃饭一边思考。
举考一事结束后,三百选中的考生要进行分派。
现阶段,最要紧的是在开春之前把乐景收拾了。
但要如何收拾,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高的回报,这是林岚需要考虑的。
刚吃完饭,还未放下碗筷,生六闪入后堂,惯常的沉稳被凝重取代,她甚至没等林岚完全放下粥碗,急声道:“主公,北门暗哨急报,有一小队骑兵,约五十骑,自北面官道疾驰而来,末约一日半能能到灵寿。”
林岚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人。
好在早有准备,林岚有条不紊的开口:“生六,你立刻去寻行一,让他速来见我!”
“同时,传我军令,所有守门兵卒,除必要岗哨外,其余人等,换上备好的的‘病衣’,将前些日子剿匪的尸体或牲畜残骸,挑选几具,置于北门外道路两侧显眼处,泼洒些牲畜血,做出未来得及掩埋的样子!”
生六凛然应声。
“是!”
示敌以弱,“疫病”未消、内部混乱、防备空虚,这些都是早前他们准备好的提案。
沈惪、沈凌、常虹三人便先后赶到,想来是知道了这信息。
等全员到齐,不过过去了五分钟,效率来说,绝对是高了。
见人都来齐了,林岚当机立断,开启小会议。
与此同时。
北风卷着残雪和沙砾 ,一行五十余骑小队出现在苍茫之中,风雪卷过两侧灌木,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官道蜿蜒,一片枯黄萧瑟的旷野。
距离灵寿急行末约还有五六十公里,若是平日大雪没封山,半日就够了。
但冬日雪厚,马的速度没那么快,再加上人也吃不消,所以得要一日,若是考虑到马,估计得一日半。
道路拐过一个长满枯草的土坡,前方视野略开阔,一片收割后尚未翻耕、覆盖着薄雪和枯茬的田地映入眼帘,白茫茫一片,视野比在山林之中时更广阔。
正因如此,两边的白色鼓包就显得清晰可见。
“吁——!”六合猛地勒住马缰,手臂高高举起,身后五十余骑几乎同时刹住,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和几声压抑的马嘶。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前方二十几步外,道路左侧的荒草丛中。
几团模糊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因为覆盖着薄雪看不太真切。
“去看看。”他示意手下的人去看。
一人得了令,翻身下马。
往前走了十来步,一块石头边上带着茅草编制成的帘子,上面还有雪。
他皱眉,试探性的伸手掀开。
“吓!”
他惊恐叫了一声,往后退去。
只剩下了上半身,从腰部以下不知所踪的尸体。
断裂处参差不齐,被什么硬生生扯断,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疮口还在渗出黄绿色的、冻成冰晶的脓液。
“那是什么鬼东西?”
斥候队伍,视力都好得很,一眼就能看清那些是什么,却还是克制不住的询问。
马上众人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似乎也感受到不安,马匹喷着响鼻向后退了半步。
“死人呗!这鬼地方,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这死状,太惨,也太……不寻常。
六合眉头紧锁,视线扫过那片区域。
不止那一具,稍远处的枯草丛里,似乎还半掩着另外两、三团类似的黑影。
没有棺木,没有草席。
如同战场死去的士卒,无人理会。
“不会是得了病的吧?”有人小声开口。
抽吸声响起,裹着寒风的冰冷吸入肺腑,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猴子,你去看看旁边有没有其他痕迹。”六合点了离他最近的斥候,斥候诨号就是“猴子”,胆大心细,擅长侦查。
被点到名字,猴子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唯!”
翻身下马。
旁边几个鼓包下也都是草帘子,他走近,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怪气更浓,几乎让他作呕。
是疫病。
绝对是疫病。
心如擂鼓,不停的咚咚咚。
他强忍着某种恐惧,抽出佩刀,用刀尖轻轻拨开覆盖在最近那具相对“完整”尸体脸上的乱草。
扭曲的恐怖面孔露了出来,尸体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边缘翻卷的黑色勒痕。
猴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汗毛倒竖。
几乎尖叫:“是!是疫病!”
……
与此同时,林岚的第二计同步进行。
流言起时,往往比北风更无孔不入,砭人肌骨。
不知从哪个角落、哪次窃窃私语开始,一个带着冰碴子的消息,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灵寿城的大街小巷、坊间炕头洇染开来。
“听说了吗?北边山里头那些兵,没粮了!”
“早知道了!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城头上当值,亲眼看见他们的探马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珠子都绿了!”
“何止是探马!整个大营都断炊了!这冰天雪地的,野菜都没处挖,树皮都啃光了!”
“那……那他们饿极了,会咋办?”
“抢粮食!他们肯定要来抢粮食!”
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颤抖:“还能咋办?当兵的,手里有刀,除了咱们灵寿,还有哪儿有粮?”
“抢”这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钻进心里最怕的地方。
刚刚因分到房子、领到工分、看到年节希望而踏实了些许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越传越真,越传越骇人。
“天爷啊!咱们好不容易有点存粮,自己都紧巴巴的……”
“郡守大人不是有准备吗?那么多兵练着……”
“你懂啥!双拳难敌四手,饿狼扑食更凶!听说他们好几万人呢!”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比之前那场“时疫”更悄无声息,却更能瓦解人心。
巷**头接耳的身影多了,眼神躲闪,匆匆交换着听来的“最新消息”和自家的担忧。
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翻箱倒柜,将本就不多的存粮,从显眼的粮缸、麻袋里倒出来,塞进不起眼的角落,藏在炕洞深处,甚至挖开屋角的冻土埋下去。
女人们用旧布缝制贴身的小口袋,男人们则反复检查门闩是否结实,将柴刀、锄头磨得锃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流言蜚语在寒风里打着旋儿,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一种无形的恐惧,牢牢攫住了这座刚刚开始回暖的城池。
恐惧不安,这正是林岚要的效果,疫病的城池哪来的安逸,必然是惶恐不安。
“戏台子已经搭好。”
“就是不知道——唱戏的什么时候来。”
第172章 恐慌猜忌
不对劲。
到处都不对劲。
这灵寿处处透着怪异。
考入的众文人直接被编入各个部门, 有些部门闻所未闻。
作为甲等第一的江墨跟在沈惪身后。
这位年纪极轻,但手段老辣的“少年”, 同样处处透着怪异。
当值当日,府衙内的气氛井然有序,但城内却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且城门处再次不让人去。
江墨心中满是困惑,抬头看去,沈大人坐镇中枢,四下文书往来,他被安排整理文书。
一切都像是平常, 但江墨这种在基层衙门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人,太懂得从细节处体察风向。
不对劲。
果真不对劲。
进出府衙的,除了文吏,更多的是那些面容精悍、步履匆匆的武官。
送进去的公文里,关于仓廪盘点、防务巡查、人员调动的急件明显增多。
他想到城内的流言蜚语, 心中惴惴不安。
只可惜, 成为官吏的俸禄实在是高, 不然他或许会选择跑路。
江墨心下感叹。
还未想明白到底是怎么, 只听得一声:“濯清, 同我去仓廪。”
江墨心一惊, 当即起身, 俯身称唯。
去城东仓廪核验账目, 江墨和沈惪坐的马车,马车内有暖炉自然是暖和的。
只不过,两人在密闭的空间内,多少叫江墨有些不自在。
面对这个年纪比他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总会生出一股子怯懦, 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多吃了几年饭的。
奇怪,实在是奇怪。
他只当自己没见过贵人。
“大人,可要掀帘子?”江墨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依旧谦卑。
沈惪自然能看出他是想看看,淡笑点头。
掀开帘子,空落落的街市映入眼帘,往日热闹的市集今日生出一股子颓败。
江墨抬手掀着帘子,瞧见巷口老妇压低声音对儿媳说着什么,紧接着两人进了屋内。
他甚至听到了门闩下落的声音。
铁匠铺前,几个汉子围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把几把豁了口的老旧刀剑翻来覆去的看。
……
绷紧。
短短一日功夫,这些好不容易安顿下的百姓身上再次浮现出绷紧。
江墨心中叹息,他深知,对于根基未稳的城池而言,恐慌与猜忌,比外部的刀兵更具破坏力。
人心是最容易被瓦解的,官府若不能及时澄清,后果不堪设想。
但真的有人要来夺灵寿粮食吗?江墨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传出,但他认为,也不是没可能,赵国被灭之后,这几座城池就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 。
郡守如何能弄到这些粮食也是稀奇事。
“大人——”江墨忍不住开口。
旁边的沈惪看他,眼神平静。
“这谣言若是不止,怕是……”江墨欲言又止,他自然不觉得对方不知道,却不清楚对方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做。
这位名义上的郡守府长史,实际上的政务总揽者,面对府内日益增多的紧急文书和愈演愈烈的恐慌流言,却过于平静了。
江墨心中不明,想着莫不是考验?却又觉得拿百姓考验实属荒谬。
不若早些离开?
若是真的出事,灵寿显然危险。
“流言?”沈惪的声音不高,带着文人特有的平淡,半垂着眼帘:“市井之言,三人成虎,自古皆然。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春耕关乎明年口粮,不容有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并无什么苛责的话,江墨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早已被对方看得通透。
江墨按捺住心中翻腾的疑窦,缓声称唯。
……
而此时,暗戳戳准备搞事情的林岚与沈凌,正并肩立于城墙垛口之后,身侧是刻意减少、显得稀疏寥落的守城士卒。
个个按林岚吩咐,穿着不甚齐整的旧衣,脸上涂抹了些灰土,做出萎靡不振之态。
两人默契十足的抽出单筒望远镜,视野一下子变得广阔。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骑兵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清晰,却又在距离城墙约十里处,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啧,停得倒果断。”林岚啧了一声,眯起眼睛细看,手按在冰冷的墙砖上,“看来那些东西起了作用。”
生九守在两人身后,神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四周逡巡的队伍。
看了一圈,没瞧见漏洞,也跟着抽出望远镜看去,看热闹他从不缺席。
一眼扫去,五十余骑,队形严整,虽止步不前,却依然保持着进攻的楔形。
这一批比之前的斥候看起来靠谱的多。
为首者身形魁梧,一股剽悍之气油然而生,止步不前至少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踏入这疫城。
“乐景缺粮是真,疑心也是真。”沈凌低声道,“他派这队人来,既是试探虚实,也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拿到粮食,直接拒绝,可能引发冲突;轻易给予,则暴露虚实,后患无穷。”
他与乐景好歹相处过几日,那人生性多疑,狡诈多变,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正说着,只见那队骑兵中分出一骑,单人独马,举着一面小小的认旗,朝着城门方向不紧不慢地驰来。
马上士卒显然也心怀恐惧,尤其越是走进,地面残留的黑色痕迹越是明显,像是火烧,时不时还能看到草帘子被压在雪下。
独自面对疫病和疫城,可比打仗煎熬多了,那斥候坐在马上,刻意放慢速度,不断左顾右盼,精神绷紧。
“来了,送信的。”林岚冷笑,“看来是想先礼后兵,或者以‘礼’压人。”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一点哪儿哪儿都通用。
更何况,林岚本就没打算对那一队斥候做什么。
那骑越来越近,在距离城门约一箭之地停下,仰头高喊:“城上守军听着!我乃乐景大将军麾下先锋官六合左先锋信使!奉大将军令,有书信呈交灵寿郡守沈凌沈大人!”
城头上一阵“慌乱”的骚动,几个“病弱”的士卒似乎不知所措。
“咳咳咳——”
“咳咳——”
咳嗽声起,原本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后,怎么听都叫人觉得瘆得慌。
那人吓得不停往后退,又不敢直接回去,瞪大眼看向城墙。
上方面色古怪的士卒们交头接耳一番,才有一名“头目”模样的军官,强打精神探出身子,声音沙哑地回应:“什、什么信?我们郡守大人身体不适!尔等速速退去!休要靠近!”
语气色厉内荏,完美演绎了心虚与恐惧。
那信使显然早有预料,瞧见那军官脸上带着“红斑”,他心中慌乱,拔高嗓音,尽量让声音显得威严:“此乃大将军亲笔书信!事关边境联防与贵城安危!速速通报沈郡守!延误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那你进——”头目作势要让人开城门旁边的角门。
那人一看,顿时心慌。
进疫城他可还能活着出来?
“咳咳——”重重咳嗽两声,他又道:“我知城内情况不好,你们放个篮子下来,我便不进去了。”
林岚躲在后面嗤笑。
一人独来,可不就是胆小怕事嘛。
又是一番装模作样的“请示”,城头才“勉为其难”地放下一个小小的吊篮。
信使将一封插着羽毛、封口盖着鲜红印泥的皮筒放入篮中,看着吊篮晃晃悠悠升上城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危险的任务,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飞奔归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无形的疫病沾染。
皮筒很快被送到林岚和沈凌面前。
沈凌当众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林岚就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
展开信纸,字迹颇为端正,没有风骨,倒是符合乐景的人设,从市井被挑中的莽汉形象。
信应当是乐景亲自写的没错,开头照例是官样文章的问候与对边境安宁的套话,旋即笔锋一转:
“……本将军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戍守北境,保境安民,职责所在,夙夜匪懈。然今岁北地苦寒,粮秣转运维艰,麾下将士饱受饥寒之苦,赖沈郡守与上下戮力同心,局面渐稳,仓廪或有所余……”
看到“仓廪或有所余”几字,沈凌与林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切入正题了。
“……念在你我同处边陲,唇齿相依,皆为朝廷效力,吾推举沈氏入朝围观,沈大人想必体恤袍泽艰辛,暂借粮米一千石,以解燃眉之急,安抚军心。
待来年春暖,道路通畅,必当加倍奉还,此举非仅为一军之需,更为北境大局之稳。
若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恐非贵郡之福,亦非边境百姓之幸。
望以大局为重,慷慨相助。”
信末,是乐景的落款和一方清晰的将军印。
字里行间软硬兼施的味道再明显不过。
军心不稳,变生肘腋更是明目张胆的警告。
“信写得不错,有求于人,还不忘敲打,这乐景怕是比传言的更难缠。”沈凌将信纸轻轻折起。
想了想,道:“他急,我们却不能急,他疑,我们就要让他更疑。”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一副游刃有余姿态的沈凌。
莫名有一种看到了沈惪的既视感。
不愧是亲叔侄。
第173章 毒计一条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淡淡糊味。
帐内一片安静。
林岚、沈凌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檀木桌,乐景那封措辞软硬兼施的来信被摆在中间。
沈凌放下笔, 根据林岚授意草拟出一封言辞恳切却推诿拖延的回信副本。
当然,这只是初稿。
“此事——”
放下笔,沈凌面露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抬头扫了眼林岚:“不好办。”
两人相识已久,对方的神秘他至今未曾探究明白,却莫名信叫人折服。
想要盘活灵寿,别说是一个沈氏, 就是再来十个沈氏都没用。
这种时候,那就真是:黄金有价,粮无价。
沈氏再能安抚人心,也安抚不了缺粮的百姓。
想要救下一个城,需要的粮食数量超乎想象, 更别说要供应到来年春。
事实上, 到现在沈凌也不知道林岚的那些粮食从何而来, 总不能, 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吧?
不知何时, 两人的位置对调, 但沈凌却一点不觉得被女人压一头。
能者居之, 是沈家一贯的家训。
正因为信任对方, 沈凌的声音带几分深沉的权衡:“这粮食给不给都不好说,不给,乐景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五万饿疯了的士卒, 足以将灵寿碾为齑粉,我们就算拼死抵抗,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玉石俱焚,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若是对方截了粮道,让他们困死孤城……
林岚一脸困惑的看他。
不只是林岚,在军帐中的生六和生九也是一脸狐疑看他。
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沈凌这么忧虑重重。
这事,不是很好解决吗?
看她们都看自己,沈凌误以为她们不清楚其中利弊,深吸一口气,皱着眉,继续道:“若给哪怕只给一两百石,也是资敌。”乐景得了粮,便能多撑些时日,而我们则暴露了尚有存粮的底细,哪怕我们刻意将粮食说成‘陈粮糙米’,也难保他不会得寸进尺,下次再来要,要得更多!”
“资敌嘛,我懂。”生六点点头,给两人倒了杯茶。
“资敌?这个词倒是说得贴切。”沈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看向林岚:“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新兵需要时间操练成真正的精锐,矿脉与工坊需要时间勘探建设,从武国‘取炭’的渠道需要时间打通铺开……”
沈凌脑子转的飞快,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而现在若是跟乐景开战无异是最糟糕。
百姓尚且没能完全喘息,人数再多没有武器也是白搭,而武器
需要工坊,开采,锻造,这些都需要时间。
给粮是慢死,不给粮可能是快死。
核心矛盾,就在于“时间”。
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
林岚一直没有打断沈凌的话,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叫人看不出情绪。
此刻,她终于相信,沈凌是真的把灵寿当做自己的地盘在安排。
若非如此,他不会这般透彻的说出这些话。
想到这,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沈凌,嘴角向上弯起极淡的弧度。
“温之兄所言,句句在理,我们缺时间,乐景缺粮食,他伸手来要,我们若一毛不拔,便是逼他立刻翻脸,若给得痛快,则是自曝其短,养虎为患。”她声音不高,异常清晰,在密室中回荡,清脆有力:“所以,这粮食,要给。”
上一秒听得她说的话,还在点头,结果听到她后半句,沈凌眉头拧紧。
给……
确实可以拖延时间。
但这如何给得琢磨琢磨。
沈凌至今未曾入官场,在沈惪被启国压制后,整个沈家无人入官场,他纵使有满心想法,也不知道到底是否正确。
毕竟他也只算是未经磨炼的璞玉。
要是林岚知道他是这个想法,怕是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思来想去,沈凌正要开口,林岚却抬手制止了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光芒:“咱们不仅要给,还要给得让他‘放心’,给得让他暂时顾不上再来要。”
沈愣住了,不解其意。
林岚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乐景怕什么?除了缺粮,他还怕疫病,怕军心不稳,怕三皇子借机发难,我们给他粮食,但给他的粮食,要稍微——嗯,特别一点。”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几乎听不见。
特别?沈凌心中一动,狐疑看向她。
林岚喜欢搞事情这件事他已经有所准备,毕竟不只是她,江北也喜欢。
说起来,林岚那一脉的人都喜欢搞事情。
一直安静的生九,眼睛一亮,先一步的比沈凌领悟。
林岚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他不是饿吗?不是急着要粮安抚军心吗?好,我们给一百石‘陈年糙米’,掺杂泥沙土石,降低成本,也符合我们‘穷困’的人设,但除此之外嘛……”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沈凌和生六、生九都领会了她的意图,嘿嘿笑了两声,快要克制不住时才一字一句道:“米中,再掺入一种特制的佐料。”
“佐料?”沈凌呼吸一窒,满脸疑惑:“那是什么?”
“自然是能让他的溃不成兵的玩意。”林岚老神在在。
沈凌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却又豁然开朗的精光。
惊悚看向她。
林岚微微点头。
又看向生九。
对方也一副了然。
生九只说了一个字:“药。”
意识到她们要做什么,沈凌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林岚的思维竟如此跳脱,如此狠辣而有效!
“不错。”林岚肯定地点头,目光转向生九,“寻一味无色无味,少量服食只会令人腹泻、乏力、精神萎靡数日,但若剂量稍大,体质稍弱者,便会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状似重症伤寒或时疫且此症状会持续多日的药来。”
这药听起来夸张,但真不算难。
配个腹泻之类的药有现代中医的加持,完全是轻轻松松。
别的不说,就是许多减肥药都有这效果。
生九嘻嘻笑出声:“回主君,确有此物,症状与重症风寒或某些时疫初期极为相似,且因人而异,难以统一诊断。”
“正好与疫病有些类似。”生九对着林岚眨眨眼。
她可是吃过减肥药的,效果起来上吐下泻都是小的,有时候扛不住那真是浑身无力,生不如死。
听到两人一唱一和,沈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林岚的计划。
毒计!果真毒计!
却又切实可行!
这不是简单的下毒杀人,避免了不死不休的报复,而是极其阴损却有效的“非致命性削弱”,同样表现出灵寿却有疫病。
你们自己要吃带疫病的粮食,出了事,那可跟他们没关系了。
重要的是,若是在军中传开,乐景给士卒吃带疫病的粮食……
内乱!
他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会造成何等恐怖的连锁反应。
濒死前的反杀才是最致命的!
军心会瞬间崩溃,对“灵寿疫病”的恐惧会百倍放大,人人自危,相互猜忌,谁还敢靠近那些“染病”的同袍?谁还敢吃后续可能同样“有问题”的粮食?
乐景根本无法解释,也无法控制恐慌蔓延。
其次,战斗力会急剧下降,大批士卒病倒,剩下的人也被恐惧笼罩,还能有多少战斗力?乐景别说攻打灵寿,恐怕连维持大营的基本秩序、防范内部溃乱和外部都捉襟见肘。
再次,乐景本人将陷入绝境。
军营爆发“疑似疫病”,消息一旦走漏,三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应?其他势力会如何看他?
其他人是否会趁机给三皇子致命一击?
而乐景的道路也会被自己截断,连自己的军队都控制不住,染上“瘟疫”,还有何威信可言?他自身的安全都成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时间!
乐景大军将陷入至少数日,甚至更长时间的内部混乱与自我消耗中,根本无力也无心再图谋其他。
并且轻易不敢攻灵寿!
“高!实在是高!”沈凌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兴奋与钦佩,“此计一出,乐景便是接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吃,则军心溃散,战力尽失;不吃,眼睁睁看着粮食却不敢动,饥饿的士兵同样会生乱!无论如何,他都至少要被拖住十天半月!而我们,兵不血刃,便能废了他!”
此计虽毒,但真好用啊,沈凌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但紧接着,又生出狐疑:“只是此计虽妙,风险亦巨。”
一不小心,容易反噬,且对名声不好。
林岚是在意名声的人吗?显然不是,她颔首,笑眯眯:“生九,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可靠的人手,确保查验时难以发现问题。”
“属下领命!”生九高声应道。
沈凌放下心来,面上依旧谨慎,深思着,手指敲击桌面,补充道:“回信中,我们可以将交粮地点定在城门外十五里的‘野狼峪’,那里地势开阔,两侧有矮坡,便于我们暗中监视,也远离灵寿城墙,显得我们在‘畏惧’他们。
要求他们自备车马,于三日后午时前来接取,过时不候。
理由便是我们人手不足,且需‘避疫’,他们急于得粮,又忌惮疫病,大概率会同意。”
林岚欣然点头,摩拳擦掌。
她起身,与沈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有即将开启一场高风险博弈的兴奋。
狩猎开始!——
作者有话说:林岚:当代贾诩[点赞]
第174章 资敌送粮
城门外, 野狼谷。
冬风瑟瑟,雪花飘落。
五十人马在山谷之中驻扎, 为首的六合拿到灵寿方的回信后,叫他们原地待命,自己飞驰离去。
王副将拿到信已经是深夜。
他带着三千人驻扎在距离灵寿百里的地方,他不敢靠近疫城这是自然,当然他也不敢枉顾乐景大将军的命令。
但军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不说无人可知。
“大人,沈凌的回信。”六合进了帐篷, 拿出信封。
王副将迅速展开。
一目十行。
“……然,大将军镇守边陲,劳苦功高,麾下将士饥寒,凌等闻之, 寝食难安。虽力有未逮, 然念及同袍之谊、边境之重, 经多方竭力筹措, 剔挖仓底, 终得陈年糙米约百石。此粮虽陈, 聊可果腹, 乃阖城上下节衣缩食所挤, 实属不易。”
百石!陈年糙米!
岂有此理!
王副将大怒,但紧接着想到另一处,哪怕只有一百石陈粮,也意味着灵寿确实还有粮食,而且愿意拿出来!
说明沈凌此人还不敢与他们直接翻脸, 这比他最坏的预想对方彻底撕破脸,一毛不拔要好得多。
信中接着提出了交接方式:三日后午时,于灵寿北门外十五里处的“野狼峪”,由乐景军自备车马前来接取。
理由是灵寿人手不足,且需“严防疫病扩散”,无法出城运送。
“野狼峪……”王副将脑海中迅速闪过那片地域的地形。
他们这这些人护送粮食倒是没问题。
“大人,这一百石太少,不若趁机多要些?”六合试探性开口。
一百石听着多,但他们有几万人,这粮食还不够塞牙缝的。
王副将面露深思,此次要粮不过是试探,又低头看向手中信封,心中止不住冷笑。
缓缓道:“不急。”
不能逼急了他们,毕竟这疫病可不会看人身份下菜。
虽恐惧疫病,但王副将心中也有了数,心底更多的是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灵寿怕他们,虚弱不堪,但又不敢彻底得罪,所以挤出这点粮食,想把他们打发走。这是一种典型的、走投无路下的妥协。
“粮食虽少,但总算没白跑一趟。”王副将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心中盘算,他并不打算去灵寿,谁也不知道灵寿的疫情如何,他才不赌命,拿到东西,回去和乐景大人有交代就好。
六合总觉得灵寿不对劲,他们所行一切都太过凑巧,想要开口。
“大人,这灵寿……”
“别多言。”王副将扫他一眼,眼神阴沉沉,“若是真染上疫病,你想死还是手下的人想死?”
此言一出,六合立刻不说话了。
疫病,他可是亲眼所见,军中得了疫病的人,短短几天功夫就病逝,死去的人模样凄惨,就是他们这些老将士都不敢多看。
更别说自己染病。
与此同时,郡守府,户曹临时公廨。
沈惪拿到林岚命令时,已经是第二日,他暂代林岚主政。
当到,便收到一条政令,相当简短。
【即刻从应急储备仓中,调拨一百石糙米,需在其中均匀掺入约两成洁净河沙与细碎土石,重新装袋,三日后午时前,运抵北门外指定地点候命,此事由你全权督办。】
沈惪瞧了眼,心下了然。
“唤江佐史来。”他吩咐门外的吏员。
“唯。”
不多时,神色紧张的江墨匆匆赶来,恭谨俯身:“沈大人。”
沈惪将指令递给他,语气平淡,并未解释,只是道:“郡守大人钧令,由你负责,即刻办理。从甲字三号应急仓调拨一百石糙米,出后,于封闭库房内,均匀掺入河沙与细土,重新装袋,袋口以特制火漆封记。
此事需你亲自监督,挑选绝对可靠之人操作,全程不得离开,不得记录,完成后即刻报我。”
江墨心底咯噔一声,多年的县吏生涯,让他养成了谨言慎行、多做事少问话的习惯,他深知,官场上许多事情的表象之下,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与算计。
即便心底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喏,属下这就去办。”
沈惪见他离去,淡定的端起茶盏。
管理粮食一事非他职责,是常虹的工作,但现在林岚叫他安排,想必常虹估计不在灵寿城内。
他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有些好奇,他们到底想出了个什么主意。
事实上,在城外出现斥候时,常虹就收到林岚命令离开了灵寿,前往疫村。
不动声色,无人察觉,一晚上的时间,她便悄然离开。
疫病控制的差不多,不过疫村没有清空,现代医护人员和古代大夫在这继续负责各种病症,另外还有专门研究各种药材的。
朱圆和褚跃两人分别管理现代医护和古代医师。
关于下药这件事,常虹自然找到朱圆。
疫村目前是大夫们的居所兼研究地,外围有军队秘密把守,绝对安全。
此刻,在一间门窗紧闭,燃着数盏明亮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草药味。
常虹坐在首位,下方是朱圆,以及几位从现代过来的医生,以及褚跃和几位古代医者,几人正在进行讨论。
从现代那边要药显然是最简单的,但药品的兑换比粮食高得多,不如直接用古代现成的。
古代能够窜稀的毒草药多了去了。
“可有合适的草药?”常虹问。
桌上摆放着各种晒干,炮制好的草药,以及石臼、铜杵、细筛、油纸,以及几个密封的陶罐。
“寻常药得看剂量。”褚跃开口。
顺带看了眼朱圆,他对这上头来的官儿有些畏惧,即便两人在黑风寨就相识,不过到底是不熟悉。
朱圆点点头:“委员,剂量确实很重要。”
不谈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常虹神色平静如常,“此番所需之物,非同小可,药性需烈,发作需缓,症状需似伤寒时,又不可立时毙命。”
医者:……
他们是医生,不是深陷。
褚跃在来灵寿之前,都是跑江湖的,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不是好事,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怕是已经意识到此事是怎么回事。
他缓缓道:“常大人之意,老夫明白,寻常毒物皆不可用。不过,此地疫病横行时,我等为寻解毒克制之法,遍尝百草,倒真发现了几种本地特有的药草配伍。”
他指向桌上几种其貌不扬的草药:“此物,本地人称‘鬼打伞’,其根茎晒干研磨后,服之令人腹痛如绞,腹泻不止,剂量稍大则虚脱乏力。这是‘昏头草’,可致头晕目眩,低热畏寒,还有这种‘烂肠花’的干花瓣,研磨极细后,少量掺入,可令人口舌生疮,喉肿难咽,状似火毒内蕴。”
现代医生对着常虹点点头,他们也是学中医,不过很多草药经过几百年演变多少药性上有点变化,亦或者灭绝,这几种也是他们发现的新物种。
“多食必会致命。”有个医生开口,虽然不知道常虹委员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想要提醒一下。
常虹点点头。
朱圆跟着补充道:“关键在于比例,单独一种,症状明显,易被察觉。”
常虹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看似平凡的草药,铿锵有力,当即下令:“确定好剂量,按照一袋米25斤的配比。”
众医生齐齐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好!“常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立刻开始制备!所需草药是否充足?”
“足够。此地后山便有生长,平日也有采集储备。”朱圆道。
常虹沉声道,“制备好的药粉,用油纸分装,我会亲自处理后续。”
“喏。”几位老医者立刻应声。
……
寅末卯初,天色还沉在一片黏稠的深蓝与墨黑交织的底色里。
生六举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一辆辆推车上满是粮食。
沈凌、沈惪肃立在她身后,常虹则隐在更远处的廊柱阴影里,目光沉静。
已经全部装车完毕,鼓鼓囊囊,堆得老高,用粗麻绳粗略捆扎固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米特有的气味,以及夜晚冰冷的霜气,呼吸一口,都能让人心肺发凉。
林岚走到最外侧一辆车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一袋粮食。
麻袋粗糙,入手沉实。
她示意生六将灯光凑近些,拉下一袋,解开捆扎的麻绳,扯开袋口。
昏黄的光线下,露出的并非白花花的大米,而是一种暗淡的、介于黄褐与灰白之间的粗糙颗粒。
她探手进去,深深抓了一把,举到灯下。
掌心摊开,是掺杂了相当比例麸皮、甚至细小碎壳的糙米,米粒干瘪。
指尖微微捻动,能清晰感受到沙粒的粗粝感,细小的尘土簌簌从指缝间落下。
米粒与沙土混合得颇为均匀,乍一看,就像是仓底扫出来的、多年未动的陈年劣米,品相差到令人毫无食欲。
林岚仔细看了看掌中米沙的比例,又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除了陈米和尘土味,再无其他异常气息。
满意的笑了笑,拍了拍生九的肩膀:“粮食交给你了,送到地方,按计划交接,不必多言,不必停留。”
几十人的壮汉队伍整装待发,这些都是现代来的军哥。
生九信心满满:“交给我吧。”
第175章 分配粮食
灵寿的城门伴随“吱呀”一声, 在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声音中,被缓缓打开一道仅容车马通行的缝隙。
生九骑着精挑细选出、骨瘦如柴的老马, 身后跟着三百名“精心装扮”过的士卒,左右两边的人举着灯笼,推行着几十辆堆满粮袋的破三角车,悄无声息的出城门,身影逐渐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这支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运送粮草,不如说更像是一支没有奏乐的送葬队伍,更别说这群人穿的都是破旧的素色麻衣。
恐怖、阴森, 脚步浮虚。
为首的生九察觉到有人。
绝对不是他们的人,毕竟他们的人可没那么拉胯。
生九拿出铃铛摇了一下,清脆铃声。
后面的士卒反应过来。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
压抑、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在寒风中响起,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得老远,更添几分凄惶。
躲在暗处的斥候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克制不住惊呼出声。
“他们莫不是都染了疫病?”
“那粮食还能吃吗?”
“咱们、咱们何必要那粮食。”
细碎的声音压低, 满是恐惧,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为首的六合。
六合心中也跟着有些慌, 但不敢明说, 眼看他们越说越古怪, 当即呵斥:“休得胡言!”
牛车老旧, 负重又沉, 车轮碾过冻土和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没有火把,只有零星几盏灯挂在车辕上,灯火如豆, 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
诡异到叫人头皮发麻。
六合当机立断,带着斥候们退开,这还盯什么盯,万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怎么办!
当东方天际泛起微弱鱼肚白时,野狼峪那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出现在视野中。
两侧是起伏平缓、长满枯草灌木的土坡,此刻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被厚雪覆盖的轮廓,风一吹,依稀能看到雪中夹杂的枯黄。
谷地中央,已有一队人马早已等候于此。
正是王副将和他带来的兵马,以及数十辆空着的辎重大车。
看到那些个辎重车,生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很快掩盖住。
人马在寒风中肃立,鸦雀无声。
骑兵们大多用布巾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刻意与谷地中央保持了一段距离,对即将到来的“交接”充满戒备。
即使对方运来的是粮草,但看到那些人病态的模样,以及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没有人有胆子上前。
王副将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位于骑兵队列的最前方,看到那些人来,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满是惊恐。
这粮食真的没问题?
病恹恹的军官和后面那些形如枯槁、咳嗽不断的士卒一步步逼近。
王副将本能的眉头皱起,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让马匹向后退了半步。
带着病气的萎靡,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心头极为不适。
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随风飘来的恶臭,就像是此前军中发生疫病,那些人身上的气味,王副将浑身僵硬住,瞳孔瞬也不瞬的盯着缓慢驶来的运粮队,心跳扑通扑通,跳的极快。
再次被勾起对疫病的恐惧,原本打算亲自上前查验的念头,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六合!”他沉声唤过身边的亲信副官,用着不容拒绝的口吻:“你带一队人过去,与他们交接!点数,验货,速战速决!”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中透着嫌恶与忌惮。
六合浑身一颤。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去。
一抬头,对上王副将凶狠的眼神,千言万语压在喉咙中,低下头抱拳道:“是。”
点了三十名骑兵,打马缓缓迎向生九的队伍。
生九见对方只派了一小队人马来,且为首者看起来也不像是掌事之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和“虚弱”。
挥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费力地翻身下马,甚至还踉跄两步,看着像是要摔倒,看的六合眼皮一跳,生九装作堪堪稳住的模样,向前迎了几步,对着过来的六合抱拳,声音沙哑干涩:“来者、可是乐景大将军麾下?”
“——”六合正准备开口,生九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咳咳咳——”
一开始只是假装,一不小心吃了口冷气,咳嗽声真切三分,整张脸被气憋得通红。
完蛋!呛气了!
呛气还不忘开口说话,口水唾沫到处飞:“在下乃、咳咳咳、乃灵寿郡守府押粮官,奉命、咳咳、咳、奉命运送粮草至此。”
吓得六合本能的扯着马绳往后退了两步。
生九说着,还忍不住侧头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飞快用手捂住嘴,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脸色红润,不过是带着病态的红润。
六合懒得废话,用马鞭指了指那些粮车:“粮食都在这里?一百石?”
“正、正是。”生九“吃力”地点头,回身指着粮车,“一、一百石陈年糙米,俱已运到。请、请大人查验。”
他语气带着恳求,道了句:“这是、这是灵、咳咳、灵寿最后的粮食。”
“你们赶紧往后退,离粮食远些!”六合控制不住,呵斥道。
生怕他的口水溅到米粮上。
生九带着士卒往后走。
“再退一些!”六合大声呵斥。
又往后退了十米。
“往后!”
再退二十米。
直至都快看不见,那群人才不说话,生九目瞪口呆,不是,这群人未免也太怕死了吧?
见他们看不到影子,六合挥挥手,身后的骑兵下马,分成几组,小心地靠近粮车。
用刀鞘挑开几个麻袋口,伸手进去抓出几把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捻了捻。
颜色晦暗,麸皮沙土混在一起的陈年糙米,品相差到极点,甚至还有些许霉味,但六合此时也管不了太多,和他们那群
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也得得病。
叫人把粮食快卸到辎重车上。
王副将见他们把米粮拉了回来,也顾不得问是否点数,心中想着,这些粮食他肯定不吃的。
“走,回去复命。”王副将冷声道。
其余兵马拉着辎重车,车轮压着厚雪,迅速消失在旷野。
比预想中的更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谷地重新恢复了寂静,寒风吹过枯草,带出呜咽,地面上凌乱的车辙与马蹄印杂乱无章。
远处,生九看着那些人离开,一行人顿时站直身子。
身后的士卒凑上来,小声询问:“大人,咱们现在要如何?跟上去吗?”
“不,我们回城。”生九啧了一声,跟踪的任务不是给他的。
行二以及行字辈的其他几人潜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双方人马各自离去,直到确认再无异常,才如同鬼魅般迅速跟上。
……
运着笨重的粮车,在王副将刻意对那批“疫区”粮草戒惧疏离的态度下,队伍行进得并不快。
待他们终于望见自家大营那连绵的的帐篷尖顶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王副将没顾上让队伍完全归建,只匆匆将粮车赶到中军大营附近一处空场,留下心腹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便径直前往乐景的中军大帐复命。
“末将有事禀告——”
“进来。”
入了帐,一阵暖气。
乐景坐在主位,身上厚重的裘氅,见王副将进来,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喜色:“如何?”
王副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脸色带几分凝重:“禀大将军,一百石陈年糙米,现已运回!”
“一百石?”乐景眉头一皱,这个数字显然远低于他的期望,声音里透出不满,“只有一百石?还是陈年糙米?”
他潜意识里,仍对灵寿存有“或许藏粮”的怀疑。
王副将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生怕乐景让他带兵再去。
“大将军明鉴!灵寿派出的押粮队伍,不过二三百人,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一路咳喘不断,俨然久病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恐惧:“末将虽未入城,但观其士卒精神气色,灵寿城内,恐非我等先前所料那般简单疫情已控,只怕病者更广!”
见乐景一脸深思,怕自己说得还不够,王副将心一狠,再下一记猛药:“依末将愚见,我军此时攻伐,纵能破城,也必被那无形瘟毒所染,得不偿失!绝非良机!”
乐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王副将的描述,那沈凌似乎真的无力回天,这让他心中因粮少而产生的不快,稍稍被冲淡了些。
还有那沈氏办不成的事。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是因为粮食太少?是因为灵寿的“病弱”表现得过于“恰到好处”?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无谓的疑虑。
当务之急,是粮食!
一百石糙米,虽然少,但聊胜于无。
“粮食品质如何?可曾查验?”乐景把目光转移回粮食上。
王副将克制不住的露出犹豫与嫌恶:“末将命人粗略看过,确是陈年糙米,颜色晦暗,掺杂麸皮甚多,且似乎还混有不少沙土,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乐景目光一凝。
“且——”王副将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那米粮自灵寿运出,经手之人皆显病态,末将斗胆揣测,此粮是否也会沾染那疫气?虽说煮食或可杀灭些许,然终究……,大将军,是否需先用牲口试食?”
乐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王副将看了片刻,瞧见他眼神躲闪,忽然冷笑一声:“疫气?沾在米粮上?王副将,你也是沙场老将,岂能妖言惑众?”
“传令!”乐景当即开口,扬声对外面喝道,“将运回的粮米,即刻分拨下去!优先配给前营哨探与昨日断炊的各队!告诉火头军,仔细淘洗,多加把火,煮熟煮透!”
王副将张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
第176章 天时地利
袅袅升起的烟柱在寒风中被吹散, 空气中的米香变得浓烈。
军中粮食向来不会足斤足两的给,即便是年节时分也只是堪堪吃饱, 且几日前,众人的伙食已经是一餐半干,一餐米粥,一日两食。
没想到今日竟然还有一餐。
这淡淡的米香,此刻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士卒们好奇的心。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有饭吃,你管那么多作甚!”
零零散散的好奇吹散在北方中,将士们时不时去炊所溜达一圈。
关于哪里来的粮食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能否吃到肚子里。
夜晚天黑的快,晚霞赤红半个天空都陷入深蓝。
“开饭了!开饭了!”
“开饭咯——”
负责做饭的炊夫敲锣。
即使加餐也不过一人一勺子,米饭稀得跟水一样,但就算如此,士卒们也一个个兴高采烈的。
“今天有加餐!是米!是米粥!”
“晚上喝点估计睡觉也好睡着了!”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稠粥。”
各个营帐前, 士卒们听到锣声, 一个个鱼贯而出, 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纷纷涌了出来。
接下去要巡逻的士卒先吃, 一个个自觉排队, 端着各自豁了口的陶碗, 眼里冒着绿光, 紧紧盯着自家营区火头军方向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士卒和士卒也是不一样的,乐景的亲兵能吃到的必然是下面浓稠些的,那些原本驻扎的士卒能够舀一勺子米汤带几粒米的都算是不错。
即使心中不爽,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说,毕竟他们早就被欺负惯了。
一勺带着热气的米汤盛到陶碗, 颜色略显暗黄,没人嫌弃,甚至在这暗沉沉的晚上都看不清楚,陶碗因为有了米汤而有些烫手。
不少士卒手冻得跟小萝卜似的,红扑扑的,被热气一吹,有了点知觉。
一口喝下去,从嘴巴暖到心肺,连带着冷风吹来都好似没那么冷。
“要是天天能喝上这么一口热乎的,叫我干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