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武国窃煤
见完董承, 林岚心中有了计较。
估计董承确实有些能力,但估计没办法自救。
至于其他几个和董承一起被绑回来的, 林岚倒是没有挨个见,总觉得那些家伙光吃白饭不合算。
“白养人有点亏。”林岚暗搓搓道。
转头对生六说道:“要不从明天开始,让军哥军姐们去上课?扫扫盲嘛。”
她还没忘记大家都是半文盲的事。
生六想了想,赞同道:“确实,总得认识几个字,最近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是能听懂,但看不懂不认字也是个麻烦。
在军哥军姐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全都被打包预计开始扫盲工程。
下午时分, 阳光散落,带着一丝丝近乎于无的暖意,斜斜照进郡守府的书房。
和生六坐在书房,两人面面相觑。
“……没手机确实挺无聊的哈。”林岚没话找话。
生六认真点头。
“要不——”生六微笑,那张圆圆的脸随着笑容, 看起来更可爱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慢悠悠开口, 愉悦的嗓音混合笑意,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 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属于年节的闲适。
“嗯?”林岚应了一声。
“咱们还是干活吧。”生六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之前积压。
林岚:……
“实在不行打扑克牌也行啊。”林岚哀嚎。
一改往日的冷静, 看到那么厚一叠文书, 林岚瞪圆了眼, 这时候倒像是只有二十出头的跳脱。
“这不是没扑克牌嘛。”生六一点不客气。
林岚叹气。
干吧干吧, 反正迟早都是要干的。
刚看两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正抬头。
书房敲了一声。
“进。”林岚道。
门被推开,江北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未及拍净的雪沫。
“新年快乐。”见是他, 林岚笑着贺喜。
一路疾驰,一点不累,脸上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亢奋。
他穿着藏蓝军装,掩不住那股子行伍之人的利落劲。
“主君,”江北冲她眨眨眼,双方身份虽然转变,但情谊不变嘛。
声音洪亮,笑着回应:“给大人拜年!恭贺新禧!”
林岚放下手中的卷轴,瞧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调笑道:“江左镖旗将军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铸阳那边年节可还安稳?”
“安稳得很!就是冷清些,比不上灵寿热闹。”江北咧嘴一笑,那蔫坏的气质油然而生,想到什么,随即正色道,“微音,我这次回来,有件重要事。”
他说着解开挂在身后的布包。
快步走近,在林岚书案前站定,放下靛蓝色的布包,打开粗布,露出里面数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石头呈一种暗淡的铜灰色,表面粗糙,夹杂着些暗红或赭黄的斑驳纹路。
在阳光下并无金属光泽,反而显得有些沉黯。
“这是年前最后一批探矿队,在铸阳城西,黑风岭北坡新发现的。”
提到正事,江北神情严肃三分,用手指点了点石头,指尖传来冰冷的粗劣凹凸的触感,“几个老矿工辨认过,确是铁矿石无疑,品质不算好,杂质多,能炼。”
林岚往下看去,眸光微凝,伸手将石头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
她不通矿冶,却很清楚铁器在工业不发达的古代意味着什么,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开口问道:“储量如何?开采难度呢?”
江北脸上兴奋稍敛,换上凝重:“这正是问题所在,荀臻带人跟着探矿队跑了周围几处有类似石头的露头点,发现这些矿点很零散,不成大片。
最厚的地方,往下挖个一两米,矿层就没了,或者变得极薄极贫,再往下就是普通的岩石。
老矿工说,这叫‘鸡窝矿’,像是老天撒了一把豆子,这儿一窝,那儿一窝,看着有,真要大规模开采,难。”
虽说铸阳原本就有矿洞,不过成型的矿洞基本都被开采差不多,啧啧啧,当初赵国卖矿,卖的挺狠。
他顿了顿,见林岚没说话,继续道:“若只是想打些农具、简单兵器,费点人力,零零星星挖这些‘鸡窝矿’,凑合也能用。
但若按咱们之前的设想,要在铸阳真正立起炉子,炼出足够的好铁好钢,支撑军备,甚至日后打造更多器械,这点‘鸡窝矿’远远不够,也不划算。”
还是找到真正厚实、绵延的矿脉才行,这也是江北这次回来的目的,讨要人才。
林岚将矿石放回粗布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这消息,算是在预料之中,却又实实在在地提出了新的难题。
灵寿缺铁,更缺好铁,这是制约军备甚至民生发展的瓶颈。
当初抢先一步攻占铸阳,为的本就是铁矿,这本就是一步险棋,现在看来,资源问题比预想的更为苛刻。
如果开春之际没有足够的武器,问现代那边获取也不是不行,但数量肯定不够。
另外本来现在每天兑换粮食,还能勉强维持灵寿的口粮,多余的还能运输到铸阳。
如果兑换物资再加上铁器,一旦开战,陷入持久战,他们必败无疑。
因为不止需要对外,还需要兵力维护
铸阳、昌平、永城。
别看现在这三个城中的人老老实实,一旦真的开战,未必都是老实的。
“需要找大矿脉恐怕还得是懂得勘测地脉、辨识矿苗的专才。”林岚沉吟道。
成吧,再找老柳要点人。
“正是!”江北一口应道,苍蝇搓手手,看起来有点谄媚,惹得生六嫌弃脸。
“而且,即便找到了大矿,开采出来,要炼成钢,需要持续的高温,现在用的都是木炭,火力不够,也不持久,烧起来耗费巨大,还难以控制火候,还得是石炭(煤)才行,还得是能烧出高温的‘好炭’。”
江北给了个眼神。
看到对方的眼神,林岚很想不懂,头痛揉额:“就算能够和现代那边交易,要兑换的东西太多也不合算。”
生六站在一旁,总结道:“探脉、开矿、寻煤、建炉、冶炼,桩桩件件,有点麻烦。”
林岚沉默。
确实麻烦。
江北提出的,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到地质勘探、矿业开采、燃料供应、冶金技术乃至后续的工坊管理和技术工匠培养。
这远非一时一地能轻易解决。
现代能调来人,但还是得自己培养古代和现代开采难度也不一样。
然而这些还不得不做,这一步又至关重要,是灵寿能否真正拥有自保乃至发展硬实力的关键。
其他好办,煤炭……
煤炭?
脑子里灵光一现,林岚站起身,“生六你去请沈公和沈凌,过府议事。”
林岚一脸感叹的看向江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的沈凌公子前段时间去武国叱咤风云,估计就是搞煤炭去了。”
江北瞬间悟了,一副我懂的模样:“抱大腿,我懂的。”
郡守府和沈府离得近,不多时,沈惪与沈凌叔侄便到。
沈惪见江北在,又看到桌上那块矿石,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新年之际,还叫两位来,实在辛苦。”林岚道。
沈惪笑着摆摆手:“愿为郡守效劳,何言辛苦?”
林岚示意众人坐下,让江北将铸阳探矿的情况和面临的困难又复述了一遍。
沈惪听完,沉思:“矿脉难寻,专才难得,石炭未知,这确是一道连环扣,以灵寿眼下之力,要独立解开,难如登天。”他看向林岚,“大人可是想借助外力?或悬赏求贤?”
林岚点头:“悬赏求贤,是个法子,但此类专才,往往藏于世家大族、朝廷将作监,或为某些势力所秘藏,轻易不会为寻常赏格所动,不过人手倒不是大问题。”
她有后台。
“主要是——”
她拉长声音:“这煤炭难寻。”
沈凌瞬间明悟。
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着林岚与沈凌沉凝的面容。
武国煤炭,诱人却又烫手。
“武国内乱,世家权贵与新帝正为几处大矿杀得眼红,”沈凌是最了解武国动态的,林岚取出地图给他。
他低头看去,指尖无意识敲着地图上武国疆域,“明面购买,无异于宣告灵寿缺炭,且必遭盘剥乃至截杀,强取更是不成。”
他拿起笔,三两下勾出煤炭所在地。
江北凝视地图上标示的几处大型煤矿区,看到有距离昌平近的,顿时心中火热,目光锐利如针:“乱,是危,亦是机。既在混战,必有疏漏。我们可否伪装商队,从那些争斗边缘、监管松懈的小矿或私窑入手?零敲碎打,积少成多。”
沈凌摇头:“风险仍高。商队往来,货物大宗,难逃各方眼线,一旦被识破,人货两失,更打草惊蛇。”
一时陷入沉默。
旁听的沈惪,此时缓缓扫过整个地图地势,眼中闪过审慎。
他轻咳一声,引得他人注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惪声音平稳,“既然明面购买、伪装行商皆不易,何不让炭‘自己’流出来?”
林岚与沈凌同时望向他。
沈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武国境内几处矿区周边:“乱局之中,矿工役夫最是凄苦,朝不保夕,监工守卫亦人心浮动,许以重利,可否收买、或暗中支持某些有实力、又不受待见的中下层矿吏、工头,甚至……当地被压榨的小股匪帮?”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继续道:“许以重利,或承诺安全出路,让他们以‘盗采’‘损耗’‘事故坍塌掩埋’等名目,将煤炭偷偷运出矿区,我们则在边境预设的隐秘地点接应。
炭源分散,每次量不必大,如同蚁搬家,且披着‘内部贪墨’‘盗匪销赃’的外衣,不易引人注目,即便被察觉,也首先是武国内部清查。”
姜还是老的辣!
林岚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阴险!
沈凌眼睛一亮:“叔父的意思是,将取炭之举,隐藏于武国自身乱局的污泥之下?我们只做遥远的接货人与付钱者,不露面,通过多重不可靠的中间人交易?”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不必担心无人愿意。
“正是。”沈惪点头。
本来三教九流都有涉及的江北也反应过来,迅速道:“挑选出合适的‘白手套’,切断一切可能追溯至灵寿的线索,伪装身份混入其中,加以引导控制。”
简直完美!
林岚沉思片刻,缓缓颔首:“此计虽缓,却稳妥,可行,沈凌,你在武国原有暗线,可能铺开此网?需极度谨慎,宁缓勿曝。”
“微音放心。”沈凌微笑,倒是没想到自己留的后手那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第162章 时机未明
冷冽的北风, 刮过大军驻扎的山谷营地,寒风冷锐三分, 呼啸而过,似鬼哭狼嚎。
山谷之间的平地,乐景大军驻扎之所。
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
冬日,连上山围猎都不好围。
营地里并非没有年节迹象,但显然不算热闹。
几面褪色的旌旗被特意擦拭过,在寒风中僵硬地舒卷。
伙房的方向飘来比平日略浓的、带着焦糊气的肉食气味。
少数兵卒围在避风的帐篷口,用粗糙的陶碗抿着少有的酒水,酒入喉, 带着辛辣,胸腔暖和三分,低声说笑几句,笑声很快被风声吞没,显得短促而无力。
即便如此, 对于他们来说, 年节也是值得欢庆。
庆幸自己还活着。
即便是最沉默、麻木的下等士卒, 在年节的几日里脸上也带着难得的喜色。
中军大帐内, 炭盆内的火烧的旺盛, 屋内与屋外像是两片天地。
乐景端坐在主位, 面色沉沉, 他没穿铠甲, 披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大氅,本就方正严肃的面庞在看到纸上的记
录后,更是浑身绷紧,整个脸更显冷硬。
乐景咬牙切齿,沉声吩咐帐前亲兵, “去,叫王副将来。”
若不是理智还在,他恨不得砸了眼前的东西。
不多时,面带风霜、眼底带着血丝的中年将领掀帘而入,躬身行礼:“大将军。”
“坐。”乐景指了指下首的垫子,虎目圆瞪,冷冰冰看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王副将背脊一抖,瞧见大将军手冢拿着的那几页瞧不见字的纸,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唇。
待他坐定,乐景毫不客气,直接问道,“军中粮秣,还够支撑多久?实数。”
王副将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压着声音:“回大将军,前日末将亲自带人去各营仓廪清点核对,现存粮草,维持眼下每日两顿,一顿干一顿稀的标准,还能支撑月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已是将一些陈年霉变的杂粮也估算在内了。”
乐景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
王副将心中叫苦,这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皆是天文数字,这“月余”还是最保守、最紧巴的算法,一旦有任何意外,或是需要调动,这个数字会飞速缩水。
“三皇子殿下那边——”乐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年前递上去的催粮文书,可有回音?后续补给,何时能到?”
王副将的头垂得更低,喉结滚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心中叹气,才艰难地开口:“回音是有,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亲自回的函。”
他抬头迅速看了乐景一眼,又飞快垂下,“函中说,京中与各地粮草调度亦十分紧张,北边与二皇子的战事起、南边水患,各处都伸手要粮,让我等暂且就地筹措,待开春后,有新粮解运再行拨付。”
“混账!”
“砰!”
勃然大怒中带着拍击的重压声。
“就地筹措?”乐景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笑,“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让本将军去哪里筹措?”
王副将不敢接话,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跟随乐景多年,深知这位主将的脾性。
乐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明明是在室内,火气灼热,但他总觉得寒气逼人,直透肺腑。
三皇子推诿隐隐透出些不合常理,不叫他归,也不给粮草。
莫不是,三皇子已经不信他?
这董承死的消息难道已经被知晓?
亦或者董承没死?
三皇子难道暗中派人来?
种种猜测在他心中翻腾,每一种都让他心头发寒。
他乐景自问对三皇子忠心耿耿,奉命在此驻扎,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却落一身怀疑。
“大将军,”王副将见他久久不语,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雪听了去,“那灵寿城或许是个去处。”
他压着声儿不敢大声说。
因为这灵寿代表的是疫病,是不祥。
乐景倏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王副将,但没说话。
王副将既然开了口,便索性说下去:“大将军明鉴!这斥候连日观察回报,灵寿城内,近日抬出的尸首大大减少,城中炊烟不断,除夕夜灯火聚集,若真是十室九空、疫鬼横行之地,岂能有此景象?”
他见乐景并未立刻驳斥,胆子稍壮,继续道:“末将斗胆猜测,或许那疫情已自行消退了,城中死者既多,空出的房舍、田地,还有粮仓,必定有所盈余,我军只需派一支精锐,不必入城,就在其城外粮仓或运输要道,让那沈凌‘借用’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而且那沈凌——”
王副将字字落重音:“不简单。”
乐景不语,斥候所报上来的那些语焉不详、自相矛盾的回报,他早就心存疑虑,但“疫病”二字太过可怕。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良久,乐景冷声道,“灵寿虚实,尚未真正探明,贸然行动,恐招不测,先派遣斥候去探虚实。”
王副将听出了乐景话中的默许与转向,心中既是一松,又是一紧。
“大将军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加派最得力的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摸清灵寿城内真实情况,尤其是粮仓位置、守备兵力!同时,在军中挑选敢死精锐,暗中准备,只等将军号令!”王副将连忙表决心。
乐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记住,机密行事,对外,粮草告急之事,不得扩散,稳定军心为要。”
“末将明白!”王副将领命,躬身退出了大帐。
……
比起乐景的忧虑,林岚目前挺爽的。
不用干活,还是很爽的。
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糊了一层的纸窗,将屋内映照出一片暖橘。
炭盆里的火正旺,红亮的炭块间偶尔爆起几点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林岚难得没有伏案,只随意披了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斜靠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闲书。
地理杂记,还挺有趣的。
主要,她也好奇,异变的动物和普通的动物难道是划分领地的吗?
她有点怀疑,那些异变的动物,某种意义上,可能就像是大自然中白化病类似的存在,概率小,所以他们一直没怎么遇见过。
那匹马估计真就是抽中SSR的档次。
不过柳师长那边希望她看看还有没有,之前给的那匹变异马,听说已经被驯服。
现代那边帮忙这么多,双方本来又是合作关系,林岚难得有空,自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北坐在她对面的软椅上,懒洋洋的嗑瓜子打哈切。
生六和生九在火盆里烤红薯。
主打一个闲着无聊,各干各的。
“这年节里,还真是闲得发慌。”江北终于忍不住发出叹息,闲的浑身发痒。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微音啊,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烤火?打打扑克牌也好啊。”
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
林岚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扑克牌?”
说完,微妙道:“你不怕被常虹抓了?”
此言一出,蠢蠢欲动的生六和生九也蔫儿了。
可恶,忘记了还有常委在!
江北身体一僵,再次倒在椅子上。
摆烂。
还是摆烂。
翻来覆去,骤然眼睛一亮,身体前倾,迅速起身:“我记得灵寿城南门外是以前的围猎场地吧?咱们要不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万一运气好,打两只山鸡野兔回来,晚上还能添个菜。”
他说着,脸上已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像个憋久了的孩子。
不是想吃鸡。
单纯就是想玩。
“打猎?”林岚眉梢微挑,目光扫过窗外澄澈的蓝。
天色倒是不错,今日也没下雪。
这么说来,这提议倒是不坏。
生六也蠢蠢欲动起来,昨天去上了个夜校,文绉绉起来:“整日困于府衙城池之中,与文书、人心、基建打交道,确实需要一些属于山林旷野的气息来涤荡胸臆。”
此言一出,江北、生九齐刷刷看去。
看的生六颇为不好意思:“怎么?”
江北一脸诡异:“你该不会打算玩完再写八百字作文吧?”
生六翻了个大白眼:“……滚犊子”
“也好。”林岚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吧,换身利落衣服。”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不多时,几人便在院中聚齐。
林岚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冲锋裤,头发扎成马尾辫,干净利落,英气勃勃。
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打扮。
既然要出去,肯定不能让常虹知道,几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郡守府侧门,牵了早已备好的几匹骏马。
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马蹄踏在尚有残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穿过尚沉浸在年节慵懒气氛中的街巷,向南门而去。
守门士卒认得林岚,虽惊讶于郡守此刻出城,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打开了城门。
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远处苍灰色的山峦起伏,如同趴伏的巨兽背脊,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空气骤然清冷了许多,却也无比新鲜凛冽,带着雪后泥土与枯草的气息,直冲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驾!”江北一马当先,沿着依稀可辨的旧日官道,向着南山方向驰去,林岚等人紧随其后。
马蹄溅起碎雪和泥土,寒风在耳畔呼啸,将披风猎猎吹起。
“爽哟!!”生九大声吆喝一声,扬鞭拍马。
纵马疾驰、与寒风对抗,他现在就是最牛的崽!
江北速度越来越快,冷风刮过脸颊,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快意。
飞驰而起,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颊上,林岚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鬼地方,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她现在骑马贼6。
第163章 歪打正着
几人把马匹放在了山下。
“从这往上走?”
林岚刚说完, 林中响起动静。
极快的闪过一长条,迅捷如电, 落地无声。
滋溜一下,消失不见。
“是只白鼬!”生六惊喜。
白鼬冬日毛色雪白,唯有尾尖一点墨黑,与现代可养殖的不一样,古代基本纯天然。
“进山看看吧。”把几匹马绑好,江北指了指山上的路。
以前估计是有小道,现在已经彻底被新长的草和厚雪覆盖,不过也野兽出行的痕迹作为指路标。
山林幽深, 积雪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穿透略显光秃的枝桠,在林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点点阳光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将这冬日山林的清冷寂静衬托出一股子鬼气森森。
“林子里面可真冷。”生六搓搓手。
林岚觉得呼出口气, 瞬间化成白茫。
四人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往前。
生九走在最前, 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
江北拿着一根小棍到处敲敲打打, 估计惊扰沉睡的动物。
“吱吱——”
灰白色的身影窜出草丛, 生六眼疾手快, 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在箭矢及体的刹那, 白幽腰身一扭,以毫厘之差贴着箭杆滑过,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白线,“哧溜”一下钻入了旁边岩壁下一道狭窄黝黑的石缝,消失不见。
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岩壁旁的冻土, 直直扎进去,残留尾羽兀自颤动。
“嘿!这厮好生滑溜!”生九啐了一口。
生六倒也不恼,又拿出一根箭搭上,激起几分好胜心,眼中兴致更浓。
“部队……还要求射箭?”林岚古怪问道。
生六眨眨眼:“不教,但我们集训过,跟打枪差不多,学一下就会了。”
林岚:……
一学就会这个就很凡尔赛。
继续深入。
山林越发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林木过滤。
生九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几处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的印痕,又拨开一旁枯草,露出下面被啃食过的草根和几粒新鲜的、深褐色的粪球。
“是兔子踪迹,是新痕,看这粪粒和啃食痕迹,附近应有其窝。”
江北和生六立刻围拢过来,精神一振。
生九根据草茎倒伏的方向和雪痕延伸的细微线索,看向右前方一片长满低矮灌木,背风向阳的小土坡。
语气肯定:“在那边。”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那小土坡包抄过去。
狡兔三窟。
兔子都爱打窝。
一般都会有三个窝。
土坡下,一处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的洞口隐约可见。
靠着生九这个专业的,几人又找了一圈,找到另外几个洞口,其他的全部填土,就留下两个。
选好位置,生九拽了一把带雪的草,拿出火折子,半跪在洞口蓄势待发。
烟熏火燎的半干草放在兔子洞里头,眨眼功夫冒出一阵阵白烟。
“吱吱吱——”
“吱吱!”
里面传来兔子惊慌的声音。
“看我的!”江北兴奋,竹篓倒扣在洞口。
慌不择路的兔子冲了出来,在竹篓里横冲直撞。
江北提着竹篮子,盖上盖子,看了眼:“不错,有四只。”
“运气不错,开门红。”林岚也凑过来,里头四只兔子颜色还不一样,白色、灰色、灰白、淡黄。
她摸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想着,原来山里不都是大白兔子啊。
“再往里看看。”生九灭了烟,拍拍身上的雪。
继续往里走,基本都是一成不变的山林。
“咔嚓!”
“咔咔——”
“咔”
三两声接连响起,异常清晰的枯枝断裂声。
从左后方约莫三四十步外的另一片林子边缘传来,声音,短促,是人进山林砍伐枯木开道的声音。
林岚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在声音入耳的同一瞬间,右手猛地向下一压,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急速手势。
江北、生六、生九反应极快,拉开弓弦,身体如无形的线瞬间绷紧,倏地矮身,各自闪入最近的树干或岩石之后,动作迅捷如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灵寿不给人进出,怎么可能有上山打猎的猎户?
既然不是猎户,这寒冬腊月,敢上山的能是什么人?
林岚冷着眼,目光往后看去,自己也紧贴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微微侧头,目光入籍,看向声音来处。
短暂的死寂。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空洞的呜咽。
紧接着,又是一阵极其压抑、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压得极低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妈的,小心点!这鬼地方……”
“头儿说了,要摸清这山里的路、万一有人——”
“这封山的时候,哪里会有人!”
“该死的,我的腿都湿了。”
“这时节,叫我们盯看疫城作甚。”
声音模糊断续,但足以判断,是外人。
听其话语内容……
盯看灵寿?
难道是乐景?
林岚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人是乐景的斥候?
乐景不是把斥候收回去了?难道是泄露了什么?林岚面色沉沉,在思考为何乐景突然又开始派人探查灵寿。
这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她向斜对面的生六和更远些的江北、生九打了个隐蔽而明确的手势:静观其变,准备动手。
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渐渐清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透过树干和灌木的缝隙,已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与山林颜色接近的灰褐色臃肿皮袄、戴着破旧皮帽的身影。
那几人是斥候,却又不太像是精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挪动。
林间地湿雪厚,他们走起来似乎不大顺利,行动间透着一股散漫和畏寒瑟缩。
林岚飞快的扫了眼,约有五六人。
随着那群人走进,林岚的呼吸都随之轻缓。
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人,眼神锐利,似猎人盯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等待猎物一步步走进猎网。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矮个子斥候步伐一顿,猛地停下,臃肿的身体打晃,指着林岚他们方才停留的雪地,低呼一声:“头儿看!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从中冲出一个壮汉。
三两步迅速冲过去,看到雪地上一片凌乱的脚印。
白雪压实,雪山带着奇怪的印子,但看得出来是鞋印。
几个斥候顿时炸了锅,惊慌地聚拢过去,低头查看。
雪地上,脚印虽然不深却清晰可辨,尤其其中两个特别大的,靴印明显,应当是男人,还有两个应当是女人。
女人?
老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
“坏了!这山里有人!是不是灵寿派出来的探子?还是猎户?”
“快走!回去报告!”
“分开走!别被一锅端了!”
几人慌慌张张。
为首的男人呵斥道:“这般慌乱,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
另一道声音响起。
“动手!”林岚低喝一声,如离弦之箭般从树后闪出。
没看清人,男人瞳孔登时放大,迅速道:“他们就四人!动手!”
江北动手。
“砰——”
一枪爆头。
即使有消声器,近距离还是能听到响。
原本准备冲来的斥候看到旁边的兄弟,脑袋上多了个血窟窿,吓得身体一软。
生六的箭已离弦,不是射向任何一人,“嗖”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那伙斥候来路方向的一棵大树上。
箭杆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警示鸣响。
“啊啊啊!”
“我不跑,我不跑,求求饶过我。”
除了第一枪警告作用的爆头,江北在没有开枪。
原本准备朝着来时的方向和两侧分散奔逃的斥候们顿时不敢动了,生怕自己的脑袋上也多出
一个血窟窿。
惊慌失措、挤作一团。
林岚走上前,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伍长的“头儿”身旁。
“你们是何人。”她问。
见出现的是个女人,为首的斥候眼中露出诧异,见她走来,左右不见其他人,男人哆嗦:“我叫王石,是、是王将军麾下的斥候……”
余光瞥见女人就在自己分寸之间,男人话音刚落,猛然暴起,面露凶狠,作势准备挟持眼前的女人。
见他暴起,林岚扬了扬眉梢,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其手腕脉门,用力一拧,身影如鬼魅,脚步往后。
男人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惨叫响起:“啊啊啊!”
“救命!”
“大人!大人!饶命!”
“呵——”林岚嗤笑,右掌如刀,顺势劈在其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软向下倒去,被林岚顺势一脚踢在膝窝,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彻底制服在地,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的人?”林岚问。
生六和生九走来,江北还躲着。
毕竟他认出来这些人穿的衣服是乐景帐下的,他好歹是乐景封的左镖旗将军,这要是被认出来,啧啧,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我就是山中的猎——”还没说完,拉着他手臂的手再一用力,骨头和肌肉在一瞬间带出撕裂的感觉,疼的男人大叫:“啊啊啊啊!”
“我们是王将军的斥候,是王将军的斥候。”男人尖叫。
王将军?这里能有几个将军?林岚垂下眼,面无表情的问:“乐景大将军帐下的王将军?”
听她叫乐景大将军,男人心中松口气。
对方既然叫大将军,难不成是自己人?
“对对对,既然知道,还不赶紧放了我们。”男人呵斥。
林岚撇撇嘴,看向生九生六:“带回去,分开仔细审。”
“是。”
生六、生九同时应声,面色不善。
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难道乐景已经知道什么了?
第164章 外虚内实
灵寿城外的事, 沈氏叔侄二人暂时不知。
此时,书房内, 炭火带着的暖气熏得人有些头脑发涨。
沈惪与沈凌叔侄二人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软榻中间摆放着桌几,上头摊着几张绘有粗略线条的舆图,以及几页写满蝇头小字的密报。
如何从武国,光明正大的“拿”到灵寿急需的大量煤炭。
此事虽有眉目,但确实不好办。
沈凌手指点着舆图上武国境内几处标红的矿区,这几处他此前都去过,看到那纵横交错的边界线, 眉头紧锁。
“叔父,此事不好办,武国的暗桩被我打散,潜藏于各处,身份各异, 有商贾、落魄文人、甚至有混入地方衙署的小吏, 这些人不好一次性聚集。”
他说着, 抬手端起桌上的杯盏喝了两口冷茶, 凉茶入口, 心火一消, 正好泄泄火。
屋内热的他有些躁, 跟着又道:“深入矿区、勾结中下层官吏工头、操控运输环节, 这些麻烦,且所涉既广,动静难掩,不好办。”
他又道了一句不好办。
事实确实如此。
武国内部虽乱,但其监察体系未必完全瘫痪。
尤其新登基的皇帝与几位权贵对矿脉看得极重, 相互撕咬,防范严密,更代表此事不好办,想要浑水摸鱼,就怕一旦某环出错,顺藤摸瓜,恐怕……一网打尽!
暗桩经营不易,也就是上下混乱之际才好插入,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沈凌不得不防。
沈惪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慢啜饮了一口,余光瞥向沈凌严肃的眉眼,心中平静,又有些欣慰。
温之的个性没了当年那股子急躁,倒是逐渐变得圆滑起来,行事不再鲁莽。
良久,在沈凌耐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他才放下茶盏,缓缓道:“暗线之用,贵在隐蔽与长久,为了一批煤炭,赌上整个暗线,确是得不偿失。”
沈凌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世家大族的人行事,走的就是一个稳妥。
沈惪话锋一转:“然,铸阳炼铁,若无充足优质石炭,便是空谈,此事,又不能不做。”
“叔父说的是。”沈凌自然清楚,这事不得不做,“侄儿想着,否可以绕开这些暗线,另起炉灶?如雇佣或扶持武国境内的亡命之徒、溃兵流匪,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劫掠运输中的炭车?”
沈惪摇头:“亡命之徒重利轻义,难以驾驭易生变故。”
此言一出,沈凌叹气,此事难办,实在难办。
看到沈凌一副苦恼的模样,沈惪心中好笑,故意不搭理,似想到自己曾经教导他课业的时候,手指缓慢摩挲杯口,那时候的温之也是这般模样。
时不时试探性的看他一眼,试图从他脸上寻到答案。
沈凌自然知道叔父是故意的。
但他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若是再问叔父撒娇……
“叔父——”沈凌拉长尾音,眼尾下垂,垂着眼,可怜巴巴的看他。
沈惪无奈摇摇头:“这武国内部既然为争矿而乱,这‘乱’本身,就是一股可借之力,为何非要亲自下场?这借力打力不是更好?何必去做那盗炭的‘贼’?
何不因势利导,让这乱局自己把炭‘送’出来,或是逼得某些人,不得不把炭‘卖’出来,甚至‘求’我们收下?”
他慢悠悠说着。
沈凌被他一提点,顿时眼睛微亮,“矿区产出无法内销,不得不寻找外部出路?”
“好计谋!好计谋!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叔——”
“砰!”
沈惪手中幻出一柄戒尺,敲了敲他的脑袋,睨眼看他,凤眼凌厉三分,沈凌当即缩了缩脖子,心虚的看向桌上的地图。
转移话题。
被一点拨,沈凌顿时有了想法:“既然如此,让掌管矿区的官员或将领,不得不站队,再把他们捅出去,让他们意识到朝夕不变,逼得他们不得不一部分煤炭秘密售出,换取一条退路或一笔足以保命的钱财?”
见他立刻就有了想法,沈惪满意点点头,提点了一句:“不错,伪造一方势力意图截获,或散播朝廷即将查抄其产业的假消息,加剧恐惧,迫其不得不就范。”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所以,要稳,即便某一环被察觉,也要叫人认为,是武国内部倾轧的疑案,难以牵扯联想到灵寿。”沈惪道。
沈凌“谄媚”的给叔父倒上茶水,脑海中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叔父也是这般教导自己,原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沈凌微微晃神,嘴角带出笑意。
叔父还在,真好。
叔侄二人就着清茶,将这条“导引”之
计反复推敲,细化可能的情报切入点、煽动手段、接触方式与撤离方案。
说到关键处,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随即是轻轻叩门。
两人止住,对视一眼。
“何事?”沈惪扬声道。
门外是沈府的小厮,惯来会看脸色,议事时从不打搅,此时来打扰,必然是有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大人,沈公,外头生五大人道郡守大人急召,请二位速至前院议事厅。”
急召?沈惪与沈凌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两人起身,整理衣袍。
沈府和郡守府不过一条街,两人叫了轿子,不过三五分钟,便抵达郡守府。
穿过几重庭院,还未到议事厅,便已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平日还算宽松的守卫明显增加,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刀柄。
莫不是有人来袭?沈惪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往内走去。
议事厅外的廊下,站着几名眼神锐利,没有头发的劲装汉子,看打扮是常在外执行隐秘任务的“军”字辈。
生、军、行,三字名的人乃林岚亲兵,这一点沈惪和沈凌具有所了解,那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此时都在,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踏入议事厅,里面的情景让沈惪和沈凌脚步同时一顿。
屋内站着不少人,火盆没放几个,但温度真不低。
林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江北抱臂站在她左侧,脸色冷硬。
而厅堂中央的空地上,赫然跪着三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士卒。
看到沈凌走进,三人顿时瞪大眼,被捂住嘴也支支吾吾的哼着,显然很是激动。
沈凌看向他们,他们身上穿着制式的皮甲,样式有点熟悉,浑身沾满融化的泥土和草屑,看着狼狈不堪。
那甲胄的样式……
沈凌恍然,乐景麾下边军的制式皮甲!
“乐景的人?”沈凌问。
林岚点点头,示意生九把他们嘴里的布条子拿开。
刚一拿开,为首的头子惊慌失措:“沈凌!江北!你二人得大将军信任,竟然背叛大将军!”
“算了,还是堵着吧。”觉得这人傻不拉几的,林岚摆摆手,不想听他啰嗦,那人拼命往旁边躲去,只可惜身体都被捆绑着,无法动弹,再次被塞了一嘴。
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灵寿内的样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是谁?
灵寿不是疫城吗?为什么他们穿的如此好?
沿途虽然被蒙着眼睛,但还是听到不少声音,叫卖声亦或者百姓的喧闹,显然不是一座死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三人是从后山发现。”林岚开口,看向众人。
除了军一和荀臻等留手其他三城的,其余人都在此处了。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乐景的斥候已摸到南山,距城不过四十里。”这个位置很是微妙,说近,肯定是不近的,但行兵打仗,这点距离连缓冲都称不上,若是突袭,很容易被发现绞杀。
所有人脑海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乐景已经知道灵寿内无疫病?
常虹突然开口:“乐景按兵不动数月,为何偏偏选在年节刚过,天寒地冻之时派人深入南山?若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这几个斥候未免太不顶事,若是探查,这几个斥候瞧着也不是精锐,难不成故意打草惊蛇?”
不是她嫌弃,是这三人委实看着没什么用处。
沈凌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脑子灵光一现,忽然道:“乐景大军困守北地荒山,远离补给线,凛冬封山,想要在山中寻找食物也不容易,此前……”
他细细想了想,他在乐景军中呆的时间不算短,具体粮草数量,对方肯定是不会说的。
但不说,不代表他全然不知晓,光是从士卒每日吃的是否是干饭,若是稀饭,稀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能看出军中状态。
还有便是武器、是否保养精良,是否有新铸的武器,旧的如何处理……
以及士卒的精神状态。
仔细想来,沈凌心中越发肯定,认真道:“他不是来攻城略地,大概率,他是想来‘打秋风’。”
“打秋风?”不只是林岚,连旁人都纷纷看过来。
“这几个怕是来探路的,一旦发现灵寿城内状况控制住,直接派小队精锐施压,迫我交出部分粮草,以解他燃眉之急。”沈凌肯定,指向那几人:“投石问路罢了。”
林岚啧了一声,皱着眉,不确定乐景到底要做什么,抬手挥了挥,“把那几个关着,照常审讯。”
生九称是,带人拿下。
几人支支吾吾,奋力挣扎,丝毫没撼动。
等人走后,林岚示意沈凌继续说。
沈凌神情严厉,眯着眼,缓声道:“他下一步很可能会先试图接触,亦或是制造摩擦,试探虚实再行威逼。”
林岚沉思,觉得还真有可能。
当机立断。
“常虹,立刻盘点城内所有粮仓、物资储备,拟定应对围困或骚扰的分配预案,同时放出风声,灵寿‘疫情’反复,近日‘病殁’者又增,城内气氛‘惶惶’。”
她转过身,眼中锐光逼人,掷地有声:“既然他要探虚实,我们就给他一个外虚内实,他要来‘打秋风’,我们就让他碰一碰,看是他的牙硬,还是我们的拳头硬!
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
第165章 举考开始
关于乐景到底要做什么暂且无从得知, 林岚派人去打听,但乐景将会来袭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寒意无声渗透。
负责防务的军一、荀臻等人绷紧神经,江北也赶回铸阳,开始加快练兵。
灵寿城负责守卫的生一,也扩大了哨卡,游骑倍增,预防万一。
除此之外,关乎无数人前途、亦关乎灵寿未来的“举考”还是得如期举行。
考场早在年前便已选定并加紧改建完成。
因为报考人数超过林岚预料,所以在举考之前还安排了一场加试。
工匠们赶工, 短短一日功夫,就把某座荒废的大宅子内部几个屋舍全部打通、隔断,划分出数千个仅容一人一桌一椅的狭小号舍,连绵如蜂巢。
外围则加固了围墙,清理出大片空地作为验身、集结、巡场之用。
类似于现代考场, 在古代这样的考场还是第一次, 总共可以容纳一万人, 林岚打算采用A、B、C三种试卷, 考题打乱, 不给他们任何抄袭的机会。
而加试结束后的正常举考, 则有三千人, 三千个号舍按照古代正常科考的号设制定, 不过比起那些漏风破败的屋舍,刚造好的号设自然没那么糟糕。
厕所也隔开,远离考试场所,不至于让考生在屎臭中科考。
当然考试上厕所给屎戳子这个,林岚还是保留了。
国考, 考的也是一个运道,林岚觉得,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告示贴出时,响应之踊跃超乎想象,甚至还有人莫名其妙询问现在能不能再报名的,毫无例外,自然是被驱逐。
初试开始前还有一场面筛,面筛不考复杂的东西,而是由郡守府吏员当面问询户籍、年龄之类看与报考信息是否吻合。
顺带抽取几个问题询问,略试其书写、算学基础,观其言行体貌,主要剔除那些明显目不识丁、有重大残疾、或言语混乱不堪者。
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凑热闹的给踢出了。
而后,下一步才是初试。
一开始以为筛选一两个小时就好了,最后拖拖拉拉,弄了三个小时,整整六百多个官吏外加军哥军姐一起搭把手,才在三个小时之内搞定。
考试时间总共四个小时,考试内容从经义文章、算数、星辰八卦、人文、地理……
乱七八糟全部涉及,但靠的都不深。
取其中45%左右为合格。
但对于许多寄托于此的读书人而言,亦是紧张万分,小世家们早几日知道举考,整个年都没掉以轻心,日日备考,只待能够一飞冲天。
好在筛选当日秩序井然,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第一步就失去资格。
考试也极为顺利,没有舞弊的。
林岚半场也来看了一圈,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人。
连火炉都不需要多加,反而怕火炉多加了容易二氧化碳中毒。
“嘶……”躲在暗处的林岚倒吸一口冷气,问向身旁的生六:“这是有多少人?”
“差不多七千多。”生六压低声音,她觉得这都算是人少的,早上的筛选才夸张,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还有七八岁小孩来凑热闹的,更有六十多岁大字不识一个的老者……
总之,人活得久了,果然是什么都能见得到。
林岚环顾一周,见多数考生都在认认真真作答,心下满意。
虽是初筛,但对于许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读书人而言,亦是紧张万分。
大年初四,选考开始。
天还未亮,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府衙门口的告示牌前,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料峭,许多人却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早早便来等候,等待揭榜。
辰
时刚到,两名穿着整齐公服的吏员,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捧着一卷厚重的黄纸名册,自衙门内稳步走出,把黄纸张贴在布告栏上。
官吏敲锣,高声喊道:“放榜!”
“来了来了!”
“放榜了!”
“有我的名字没?快叫我看看。”
“快让开,让我看看。”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向前涌去,又被士卒沉稳地拦在一定距离外,激动不安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有我!有我!”
“我也有我也有!”
“我呢,你们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有了!有了!王杞,第七百三十二号!是我!”一个瘦弱的青年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
“刘大器?刘大器?怎么没有?我都找了三遍了!”
……
待最初的热潮稍稍平息,先前敲锣的吏员再次上前,敲响锣鼓,提高嗓音宣告:
“静一静!静一静!榜上有名者听真:明日,大年初五,辰时正刻(上午七点)开始入场,巳时正刻(上午九点)截止,过时不候!考场东西南北四门皆可验身入场,按号舍图指引寻各自位置!”
人群安静下来,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竖起耳朵倾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考试共计三日!每日考两门,辰时入场,巳时开考,申时末交卷(下午五点)。
考场内每日提供一顿午膳,一顿晚食,清水管够!铺盖被褥需考生自备!号舍简陋,仅可避风,夜间寒冷,炭火自备。”
“考试规矩,入场时自有详细告示!夹带、抄袭、喧哗、擅离号舍者,一经发现,立即逐出,永不录用!望诸位自重,珍惜此难得之机!”
“望诸君步步高升,切勿舞弊!”
“喏——”众人异口同声。
吏员最后敲了一下锣,声音穿透寒风,看向眼前这些人,朗声道:“预祝诸君,各展所长,金榜题名,为灵寿效力!”
官吏们又跟着退了回去,百姓没急着走。
三三两两的说起了明日考试。
考试的屋舍是他们亲眼看着建造起来,里面如何暂且不知,明日就能知晓,心中似有一团火,叫他们不由自主的发泄。
与旁人互相打听询问到底要带些什么。
有些等不及的,已经慌忙回家准备,虽说提供午饭和晚饭,但想来应当很一般,有钱人家自然会自己再准备一些吃食,没什么钱的想着郡守竟然还供饭,心中忍不住欢喜。
生六站在官吏之中,看到那些个男男女女欢喜的离去,准备回去给郡守报喜。
郡守府内,书房之中。
今日放榜,林岚和沈惪正在喝茶聊天。
生六欢喜的回来,还带了几串糖葫芦,这玩意可金贵,三工分一串,一般人都舍不得吃。
毕竟上面的糖厚实,估计只有那些个不缺钱的小世家才会买来吃。
跨进书房,暖气扑面而来。
生六搓了搓冻红的手,说道:“主君,已经放榜,百姓一切如常。”
“嗯。”林岚倒不觉得有人混入灵寿城内,毕竟现在都锁着城门,就怕考试的人里面有心术不正的。
“明日举考,主君要去看看吗?”生六问,还不忘把糖葫芦递过去,顺带说了明日举考的事情。
今晚开始,考试的屋子里就开始点火盆子,火墙也会烧起来,因为空间太大,所以估计也暖和不到哪里去,所以还需要考生自己准备煤炭。
说完,又拿了一串带水果的问沈惪:“沈公也来两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