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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修筑灵寿

在灵寿百废俱兴之际。

乐景的斥候王十二, 带着男人快马加鞭前往军中。

因为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王十二花了六日才把男人带回军营。

刚入军营不敢耽搁, 禀告后,立刻前去乐景的军帐。

裹挟的寒气激得帐内盆火猛地一矮。

王十二不顾男人身上的伤,随手把他往下一扔,男人像个破口袋似的被撂在地上。

男人双眼紧闭,面如白纸,胸腔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还吊着口气。

乐景抬头,目光先落在王十二冻得发青却紧绷的脸上, 随后才扫向地上那团人形。

“灵寿内的百姓?”

“回大将军,此人是灵寿村民,他身上穿的衣服古怪,且被人追赶掉下悬崖,被我救下, 灵寿城内终日闭门不开, 沈凌从未回禀, 我们许可以问问他。”王十二语速很快, 苍白的脸色在温暖帐中逐渐回暖。

乐景看那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确实从未见过, “叫医师给他看看。”

早已候着的两名亲兵上前, 将人抬了出去, 送往医帐。

王十二行礼退下,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声。

乐景重新将视线投向摊开的灵寿城防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标注的几处隘口,沈凌的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一圈,又被按了回去, 眼中闪过狐疑,莫不是沈凌真的打算反?

不急。

灵寿城内想必不可能太平。

约莫一个时辰后,亲兵来报,人救醒了,但情形不对。

乐景搁下笔,起身走向医帐。

医帐里药气浓厚,却也压不住那股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且更为顽固的异味。

男人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板铺上,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脸和脖颈经过简单擦洗,仍留有污痕。

他睁着眼,眼珠却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帐顶某处虚空,对乐景的进入毫无反应。

老军医站在一旁,微微摇头:“禀大将军,此人身上曾感染疫病。”

此话一出,乐景往后一退,皱眉。

“不过这疫病瞧样子似乎好了不少,症状不重。”老军医又改口。

乐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有些怯懦,冷下脸:“你可是灵寿百姓?城内现在如何?”

男人眼珠极缓慢地转向乐景的方向,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嗬嗬的气音。

“城里发生了什么?沈凌郡守现在如何?”乐景又问,语气放沉,带着惯常的威慑。

男人的身体颤抖,双目陡然瞪大,喉咙里滚动着模糊的音节,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最后的吐息,含糊不清。

“死……好多……死了……”

干涩破碎的声音响起。

“什么死了?说清楚!”

乐景皱眉,耐心被这含糊其辞耗去些许。

“人、不是人……”本来撞得脑子晕乎乎的男人忽然激动起来,浑身挣扎,脖颈青筋凸起,枯瘦的手指抓住薄被,“怪物!都变成了、吃……火!

郡守烧!全烧了!哈哈烧了……”

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转为一种断续的、令人牙酸的咯咯笑声,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混杂着一种癫狂的兴奋。

乐景眉头紧锁,看向老军医。

军医低声道:“醒来便如此,神智昏乱,体虚至极,似受过极大惊吓。”

“可能问出实话?”

军医摇头:“依小人看,他说的、或许便是他‘所见’的实话,只是这‘实话’,已是疯人之语。”

乐景不再理会那男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嘶语和咯咯笑声,转身走出医帐,寒风扑面,让他因帐内混浊空气而有些发沉的头脑一清。

疯子的话自然不可全信。

“好多死人”、“烧了”这些碎片,却与他之前零星探得的、关于灵寿城内爆发某种时疫,每日都有尸体运出城中的风声隐约吻合。

最关键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能让人疯癫至此,且在冰天雪地逃命于荒野,足以说明灵寿内部已非沈凌可以从容掌控。

乱象已成。

他走回中军大帐,心中那点疑虑被一种沉稳的笃定取代。

那些人把沈氏传的神乎其技,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看来灵寿是不能留了。

不过也无大碍,届时都杀了便是。

这么想着,乐景回到自己的帐内,摊开那份舆图,目光掠过上面代表城墙的粗重墨线。

思考良久:“传令,”他召来传令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各部加紧修整器械,囤积粮草,斥候退回三十里,严密监视灵寿四门动向,尤其留意有无大规模人员异动或焚烧迹象。

若有灾民从灵寿出逃,格杀勿论!

开春之前,我要这大营里每一把刀都磨得雪亮,每一张弓都绷紧弦。”

“是!”传令官领命而去。

……

另一边的灵寿。

自带BUG的李若棠此刻正伏在宽大的案几上,面前摊开粗麻纸,旁边几个黑色的金属虫飞来飞去。

在纸上投放处灵寿内的大街小巷,李若棠用笔勾勒出灵寿城粗略的轮廓,以及城内主要街坊的分布。

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我的天赋是这个?”

旁边整理各种现代过来的造城图纸,张洁头也不抬:“没错,是这样。”

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

门帘被掀开,裹挟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林岚大步走了进来,黑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她身后跟着常虹,相较于林岚的利落,常虹的步伐显得更沉稳些。

李若棠和张洁同时站起身,“主君。”

来到异世界,他们入乡随俗,自然是叫林岚主君。

“怎么样了?”林岚不讲究虚礼,毕竟她本来也不是古人,顺带解下自己的大氅,鬼天气冷得要死。

李若棠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语气充满了感叹:“你们来得正好,我刚画完。”

她手指点向图纸上代表民居的密集区块。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以及现代那边给的资料,我们结合了一下,百姓过冬,大多还是靠火盆和汤婆子,屋里阴冷,尤其老人孩子难熬。

去年冻毙路毙的,无精确记载,但绝不下三十之数。”

李若棠说完,又拿出另一张图纸,用更细致的线条画了一个剖面结构图。

“接下去房屋改造,可以增加火炕。”怕南方人不懂火炕,李若棠又解释:“就是用土坯或砖石砌成中空的床榻,一头连接灶台或独立的炕洞,烧火做饭的余热,或者专门烧些柴炭,热气通过炕洞,就能把整个炕面,连带屋子都烘得暖,省柴,暖和,还能防潮,减少病痛。”

火炕这东西在现代常见,城市中基本上都是集中供暖,但古代想要集中供暖显然不现实,但仿造农村家家户户的炕炉也没什么问题。

“我老家北边的,基本一年四季都烧炕。”常虹笑着道。

林岚也心动,东北大炕谁没听说过?

“麻烦吗?造这个?”

“还行吧,灵寿城外就是山,到处都有有黏土,可制土坯,不用问现代那边寄了,我们可以自己弄个工厂,需要些懂得盘灶砌墙的泥瓦匠领头,寻常百姓出力,学起来快。”李若棠知道现在多数砖块都是问现代那边拿,但要造楼造屋,再问现代那边要肯定不行了。

她想了想,又指向另外几处朱砂标记的地方,“这几处,是城里贫户聚集、屋舍最破败的坊区,我建议先从这里开始直接造个大的,让无家可归者住在一起。”

常虹赞同的点头:“军事化管理,以防后续出乱子。”

这么一想,林岚也觉得不错:“愿意出劳力参与筑炕、修缮自家或邻里房屋的,按日计算工分。”

现在灵寿内部这工分可是大有用处。

可以当场兑换米粮、粗布、盐巴等实需之物,也可以记档,日后抵扣部分赋税,或者等到开春,兑换菜种、农具租借等。

现在百姓买卖都开始用起了工分,也算是解决了灵寿内部银钱少的问题。

常虹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眉头渐渐舒展:“管理、记录、分发,需要一套细致章程,防止虚报、冒领和管事之人中饱私囊。”

“章程可以细拟,关键是人手和信誉。”林岚点头,“需要各坊选出坊正,协助登记、派工、监督,府里也要派可靠之人总揽,每日核对。”

林岚拍板,非常肯定的说道:“让他们有活干,有看得见的

回报,总比闲着胡思乱想、听信谣言要强。”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闲着蛋疼总会搞事情,她现在就怕百姓没事干搞事情。

说完民生用品,李若棠深吸一口气,将画有火炕的纸张挪开,露出下面另一张更大的图纸。

这张图上,灵寿城墙的轮廓被仔细地描绘出来,重点在四门及几处可能较为薄弱的地段,旁边同样布满了勾勒的附加结构和朱批。

“我查看了四门和大部分城墙。

墙体主体是夯土包砖,此前应当也加固过,根基尚可,但问题有几处——“她手指点向南门,“此为迎敌主要方向,门外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敌军集结展开。

现有瓮城规制不足,纵深太浅,一旦敌军突入瓮城,城头火力覆盖有限。”

她的指尖划过图纸,在几处城墙线段上敲了敲:“这几段,位于城墙转角或地势低洼处,墙体有明显修补痕迹,新旧夯土结合处恐是弱点。

另外,全城雉堞形制老旧,部分垛口过高或过低,不利于守军隐蔽射击。

礌石、滚木、热油等防具的投放位置,也缺乏统一规划,有些地段过于密集,有些则空白。”

林岚和常虹凝神细看。

“你想怎么改?”林岚直接问。

“扩建瓮城,增加一道弧形外墙,将瓮城入口改为侧向,迫使敌军入瓮后必须转弯,暴露于三面城墙火力之下,城内设陷坑、铁藜,墙内暗藏悬门,关键时刻可落下断敌退路。”

李若棠语速平稳,游刃有余。

“针对薄弱墙段,在墙体内侧,增筑‘扶壁’,从内部支撑墙体,防止被撞车或挖地道破坏,同时,在墙根外侧,开挖一道深壕,引入活水成为护城河。

如今冬季,可先组织人力挖掘土方,开春冰化再引水,壕沟靠近城墙一侧,铺设‘羊马墙’,低矮的副墙,既可阻碍敌军直接靠近主墙,也能为我军提供一道外围防线。”

在李若棠说完后,张洁也拿出现代图纸,是千年后的城墙样式,她们把能够利用的都筛选了一遍,最后留下的都是精华,她道:“我们可以统一改造雉堞,在关键防御地段,增设‘弩台’和‘战棚’。

弩台突出墙外,便于侧射攻城之敌,为守军提供掩蔽,所有防具投放点重新规划,确保火力无死角。”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隐约呼啸的风声。

李若棠和张洁提出的方案,不仅包括修补,更涉及大规模改建和新建,工程量巨大,耗资也巨大。

即使林岚身后站着现代,也未必能全部揽下。

李若棠和张洁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片刻,林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做。”——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基建也快结束了,下面有请受害者——乐景[捂脸笑哭]

第152章 学渣哀嚎

一切稳步进行。

其中值得欢喜的是, 或许是因为林岚是女子,所以这回报考的女子也有不少。

秦之后, 女子当官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见,但总归是要比男子付出更大心力。

清闲的午后,林岚把正在研究举考试题的沈惪请了过来。

毕竟听侍者说,沈公现在一天只吃一顿,其余时间都在房间里研究试题。

吓得林岚慌忙请他过来“放松”一下。

毕竟沈凌在武国努力搞事情,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这么压榨他叔父, 怕是到时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索命。

两人闲来无事,在书房下棋。

实不相瞒,就林岚这臭棋篓子, 他倒是情愿研究试题, 只可惜有的人对自己的技艺没数。

最后输了一回又一回, 林岚耍赖, 两人干脆玩起了五子棋。

“说来, 此次报考者, 不少为女子也。”林岚语气透着欢喜。

她自然是希望女子也能从家中走出,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毕竟伟人说过:女人能顶半边天。

听见她语气中的欢喜, 沈惪神色微微一动,缓慢道:“王家一动,其他世家必然跟随,林女郎募文官之事,已成大半。”

说吧, 还不忘如同宠溺子侄一般,陪她玩这无聊的游戏,放下一子,跟着开口道,“此为其一,其二:王家这类注重清誉的世家肯来,说明主公所作所为已赢得部分人心,至少他们看到了主公治事之能,而非仅仅纠结于性别之异,这比招募到几个文吏更重要。”

“微音以女子之身,在这边郡站稳脚跟,手握兵权,已是一奇。如今又要破格招募文人,尝试文治,这是第二步。走稳了,灵寿便是铁桶一块,进可图谋,退可自守。”

突然听到自己的字,林岚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诧异看向沈惪,对方虽是十七八岁的容貌,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场,远非年轻人可以比拟。

林岚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她不是天生喜欢冒险的人,也不是什么懂得权谋利益的人,不过局势逼人,不得不为。

“我怕——”她露出无奈的笑:“做的不好。”

话音刚落,她话锋随之一转,语气冷静:“章程要尽快定下。”

“考核要严,录用要公,待遇也要写明。第一批人,宁缺毋滥。还有,给那些胥吏也留出上升通道,有能力者,亦可参与考核,转为正式文官,分化瓦解,比一味打压好。”

沈惪笑了笑,见她这般,倒觉得她可比一般人做的要好得多:“微音倒是比旁人更通透。”

林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嗤笑道:“总不能,真成了他们眼中只管生蛋的‘牝鸡’。”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更多是冷锐。

被她的自我嘲讽逗笑,沈惪大笑,随即正色道:“微音乃鲲鹏,暂栖于此,终非池中之物,这些燕雀之讥,何足挂齿。”

说罢,站起身,从旁边拿出文稿:“这是我新拟定的试题,微音可看是否可行。”

卧槽!

林岚震惊。

她五日前才说要举考,五天时间,沈惪连试题都拟好了,这速度都快赶上高中老师改试卷了。

虽然内心震惊,但林岚还是稳稳的保持了自己身为郡守的从容,没有直接发出“卧槽”的感叹。

打开一看。

嗯……

【论漕粮改折之利弊】

【述营造法式与工役省费】

【海舶来货于民生之影响】

……

内容包罗万象,从经义典章到河工漕运,从钱粮税赋到匠作营造,甚至还有两道涉及边贸互市与海外珍奇。

林岚思考了一下自己作答的话会怎么样。

得出来的答案很微妙。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及

格那挂的。

“我一共写了三十题,微音从中折选五到六题便好。”沈惪淡淡道,这些都是考试最后的大题,需要郡守出的。

林岚合上,表情呈现出些许空白,询问:“这是不是太难了些?”

这些题目,至少得大致知晓漕粮本色与折色的市价波动,得听说过将作监的某些成例,甚至,得对明州市舶司的货品名录有个模糊的印象……

灵寿和铸阳这种被洗劫过的,大家世族已经逃散,只剩下小世家的小城池,能够选出这般人才?

林岚总有一种让高一生做高考题的既视感。

听闻此言,沈惪眉头微蹙,为自己又注了半盏热茶,白汽氤氲了他的眉宇,他缓缓道:“既取能者,本就不能只取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通达实务,明了时政,方是栋梁之选。

这些题目,正是要考校他们是否留心世务,是否具备经世之潜能。若只问些‘亩产几何’、‘谷贱何伤’,未免失之褊狭,也难分高下。”

此时此刻,林岚脑子只剩下某个大佬说的那句话:【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沈公还是被保护的太好,没有见过她这种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此时此刻,林岚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沈惪之间的学识,差的可能是人类和猴子之间的距离。

打了个冷颤,林岚无比庆幸,自己是他上司,而不是他下属。

虽然内心吐槽,但林岚还是得说一下,不然到时候,一个人都没考过,那也太打脸了。

她认真看了看,沈惪写的那些题目,轻咳一声:“沈公,就‘述营造法式与工役省费’,这个立意是好。”

为了不让沈惪觉得大家都是笨蛋,林岚委婉道:“可一个寻常书生,如何得知一座水闸的详细造价?如何分辨‘法式’中哪些条目可省,哪些关乎性命绝不能减?他若作答,多半是引经据典,空谈‘爱惜民力’、‘裁汰冗费’的套话。

这考出来的,究竟是通晓工事的干才,还是只会堆砌辞藻的巧匠?而真正懂得这些的匠户里正,他们可有资格提笔应试?”

听闻此言,沈惪面不改色,心想,林女郎还是太过年幼,容易被人糊弄。

他缓缓道:“取士自有规制与途径,选拔一途,首要在于明理、辨义、宏文;理通则法随,义明则制立。若士子皆只囿于眼前锱铢,而无俯瞰全局、思接古今之器识,又如何能得经纬之才?微音担心纸上谈兵者自不在我所取范围。”

林岚:……

完蛋,沈公怕是认为,这些人都是世家大族出生?

虽这么想,林岚也不确定古代到底会教些什么东西,毕竟古代和现代的教育差距实在是太大。

要不就试试?

反正真的没一个人考中,到时候再加试呗。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僵持。

书房内两人俱是一怔,,若非急事,其余人绝不会来打扰。

“进来。”林岚开口道。

门被轻轻推开,生六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慎重。

因为沈惪在,她先向沈惪和林岚分别行了礼,声音清晰而低缓,“门外有一人求见,未曾通报姓名,只让将此物呈递给沈公,请沈公过目。”

认识沈惪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沈惪目光落下。

生六手中是一个素白无纹的寻常信封,未曾封口。

“是何人?”他问了句,从中抽出里面的物件并非信笺,而是一张泛黄起毛的旧纸。

纸片质地奇特,非绢非楮,触手柔韧微糙,似经特殊处理。

林岚好奇探头,纸虽然老旧,但墨迹清晰,写着几行小字,并非时下通行的字体,反倒是……有点像隶书?

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沈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粘在那几行字上。

墨色沉暗,历经岁月侵蚀,但笔划间那股锋芒毕露的杀意依旧扑面。

写这些字的人必然不俗。

信封内部还有一个小小的素色纸包,同样未曾封严,露出里面少许暗红近褐的细腻粉末,隐隐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草木与矿物气息的辛涩味道逸出,与他平日所闻任何药材香气迥异。

只一眼,沈惪捏着纸片的手指便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本就带着病容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鲜少看到他这般失态,如同平静如水被骤然投石,漾开层层惊愕的涟漪。

他猛地抬头,看向生六:“来人何等模样?可还说了什么?这、这单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轻颤,这让一旁的林岚大为讶异。

生六显然对沈惪如此失态的样子也有些惊讶。

“来人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衣着普通,像是远行旅人,说话声音低沉沙哑,只言将此物奉上,沈公若愿一见,他便在门外候着;若不愿,他自离去,权当未曾来过,此外并未多说什么。”

生六作答,目光看向林岚,

但林岚也是一脸不解,看向难得失态的沈惪,林岚问:“可是沈公的熟人?”

这怕是,不是简单的熟人了。

沈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旧纸片上,眼神灼热,仿佛要将其烧穿。

“哈哈哈哈——大喜事啊,微音。”骤然大笑,吓得林岚和生六跟着一冷。

紧接着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岚听:“‘金疮止血,制药如法,毋令见风、凝血草三铢,赤石脂煅过二两,地锦炭五分’,这分明是《秦医方略》中记载,后世早已失传的‘止血散’,秦灭之后,诸葛孔孟先辈的医书散去,此方只见于前朝零星杂录提及,语焉不详,皆叹绝响”

他抬手,将纸片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那药粉的气息,又对着窗棂透入的光看了看,反复审视纸片的材质和笔迹,神情越发凝重。

“这纸质乃古法所制‘云苔纸’,秦时宫闱秘档才可用,后世失传配方,此纸墨色入骨,但字迹却百年不消,这药粉气味,也与记载中的描述隐约相合……”

言罢,沈惪看向林岚,难得露出欢喜,眼中带着笑意:“微音,不若去看看,何人来此,想要见你?”

“见我?”林岚愣住,对方不是指名道姓要见沈惪吗?

“借我之名,投你之状罢了。”沈惪直言。

林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是,她这么出名了吗?——

作者有话说:小破文啊,你啥时候能崛起,好吧,是我写太烂了[捂脸笑哭]

第153章 有国运吗?

所见之人是一位身穿麻布长袍、头戴斗笠的老者。

他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容貌秀美,杏眼灵动, 带着几分不符年龄的沉静。

当那老者抬头看到林岚面容时,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却清晰,苍老而低沉,带着一种梦回古今,得偿所愿的感叹:“主君, 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少女也随之跪下,却不言语,只是深深低下头。

林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生六更是惊讶,连一贯叫人琢磨不透的沈惪也微微流露出诧异之色。

很显然, 眼前的变故谁也没料到。

林岚:???

不是, 怎么就主君了?

她万分确定, 自己绝对不认识眼前的老者, 更不认识那个年轻姑娘。

林岚往旁边一窜, 坚决不肯受礼。

让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轻的老人给自己下跪, 怎么想都是折寿, 林岚神情古怪, 嘴上说着:“您先起来。”

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老者避开了手。

老者抬头,斗笠掉落在地上,完整的露出他那张脸。

意外的年轻。

这种年轻指的是对方看起来并不苍老,但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 连带着眼睛都是老人家那种浑浊的模样,但除此之外,他皮肤紧实,称不上细腻,但也不苍老,眼尾虽有皱纹但不多,看起来最多不过五十。

且——

他模样及其清冷,眉眼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好接近的冷意。

“主君虽然年轻了许多,但老朽不会认错,老朽等待这一天已经一百六十余载!”

林岚真是内心槽点一大堆,都快刷屏了。

一百六十年,就是这奇葩的世界都不可能有人活这么久吧?

槽点太多,一时间无力吐槽。

“一百六十余载?”生六忍不住惊呼,压低声音,凑到林岚耳边,小声嘀咕:“难道这个世界还有长生的技术?”

林岚更觉得对方可能脑子有问题,毕竟老年人嘛,可以理解,于是好声好气:“老先生,可我才二十出头,老先生怕是真的认错人了。”

“主君现在自然不记得,”老者缓慢起身,对着林岚深深行礼,站直后,缓缓道:“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明了,老朽姓徐名衍,这是老朽的孙女徐漪,我们是秦人。”

林岚:???

秦人?

此言一出,林岚和沈惪都愣住了,秦朝覆灭已近百年,现在就算有人想要

复辟秦朝,也不会称自己为秦人。

她猛然看向沈惪。

沈惪神情没有变化,好似对方说的于他并不是值得诧异的。

看样子,眼前两人并不是冲着沈惪而去,而是冲她。

【喂,金手指,你认识他们俩吗?】

林岚在心中暗戳戳的问。

很显然,日常掉线的金手指并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穿越,难道自己穿越和那位大前辈有点关系?

“这样吧,”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两人看起来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神秘,尤其——

现在的灵寿城是封城状态。

他们从何而里,又清楚的知道拿沈惪做筏子,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林岚思来想去,心底即使觉得这两人又古怪,但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的从容,淡淡开口,“你们先在我府中住下,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不许再提秦人之事,也不得作乱,不然休怪我无情。”

瞧见对方这般姿态,徐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躬身应道:“谨遵主君之令。”

“老朽会一二医术,若是主君需要,老朽愿意帮忙救治疫病。”老者徐衍道。

此言一出,林岚心中颇为诧异。

旁人对疫病避之不及,没想到这老头却主动提出,但这老头目前身份不明,林岚左右为难。

“徐老可是灵医?”一直没开口的沈惪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灵医就是以医入道者。

并非每一个医者都是灵医,就想并非每一个士卒都会使用武气。

成为灵医的要求很高,有些人,行医十年都未必可以跨入灵医的境界,更别说成为灵医之中的圣者。

老者慢悠悠把目光投向沈惪,比起面对林岚时的温和,在看向沈惪时,目光染上疏离,孤傲而冰冷。

片刻,他缓缓勾了勾嘴角:“灵医啊,不敢当,不过是学过一些医术罢了。”

“上次见到秉惠还是四十年前,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次见到秉惠。”对方一副怅然的口吻。

提及秉惠二字,沈惪身体一顿。

命有重复,但字不会有相同。

秉惠二字,乃是沈家前任族长沈惪的字,虽也是他的字,但目前,除了林岚,也只有沈凌知道,他是沈家家主的那位沈惪。

旁人只知道他是沈惪,并不知道他的字。

对方一口点出,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很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一瞬间,沈惪把自己的政敌想了个遍,连带着神情都透着警惕。

旁边的生六疑惑:“秉惠是谁?”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她不认识的?

林岚表情一言难尽,跟生六嘀嘀咕咕:“沈公的字。”

生六:!!!

两人齐刷刷看向沈惪。

这人,他认识?

沈惪神情一愣,进而皱眉。

实不相瞒,自从他被反噬之后,沈家请过不少灵医,有些名气的他都见过,但眼前的老者显然从未见过,而且——

若是他没有返老还童,应该和他看起来是差不多年纪。

瞧见对方眼中的困惑,不过徐衍似乎并不打算说,嘴角带起笑,老神在在道:“秉惠不记得吾也不要紧,总会想起来了。”

说罢,他又看向林岚,看向林岚的目光则要温柔不少,简直就像是看自己孙辈的温柔:“劳烦主君给吾与阿漪一处休息之地。”

眼见对方可能与沈惪颇有渊源,林岚自然也不会故意为难对方。

“生六,你带两位去后院住吧。”林岚吩咐道。

生六现在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但这两位显然不简单,于是颇为礼待:“两位请——”

同为女子,那姑娘看着就不太一样,冲着生六温柔行礼,微微一笑,扶着徐衍跟着对方往里走。

待祖孙二人离开后。

林岚立刻凑近沈惪低声问道:“你真相信他们的话?秦朝人?这老祖宗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秦朝国祚都没了多久了,突然蹦出两个秦人。

这诡异程度,堪比她统一世界了。

“自然不信,”沈惪摇头,“那老者——”

他皱眉,显然是没想起来:“难道我见过?且还知道我的字。”

知道字不奇怪,奇怪的是对方非常肯定,他就是沈氏前族长。

沈氏现任族长是沈凌的哥哥,也是他的侄子。

古怪,果然古怪。

林岚神色不动,她停顿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吗?那姑娘,从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抬头直视我们。”

沈惪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林岚沉思道,“此时出现定然有事,先放着吧,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与其担心这两位闹出事,林岚更愁灵寿接下来的事。

而且——

这两位入灵寿倒是给林岚提了个醒,乐景那边不知道作何打算,城内是否有细作也未知,还是得给江北他们提个醒。

虽然派了生一、行一他们过去帮忙,但细作这个难免疏漏,再写几封信提醒一下吧。

林岚虽不懂古代,但她懂人性,她深知这座正在兴起的城池,各方势力都开始重新洗牌,对于小势力来说自然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科举改革更是触动了门阀的利益,表面上大家都是乐见其成的接受,暗地里会做些什么并不好说。

即便有人故意投诚乐景她也不奇怪,所以更加要防备几个入口,所有的入口只能进,想要出去,那就得需要三道令牌。

其中一道还是现代字写的日期时间地点去做什么,每个人得到的都不一样,就算是拿到了,根据日期也难以模仿。

毕竟现在没有阿拉伯数字。

林岚想了想总觉得这事古怪,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真的秦人还是谁的阴谋,心中多有不安,看向沈惪,问道:“沈公要一同去看看修建的考场吗?”

沈惪沉吟了下,点头道:“同去看看。”

说来,听闻灵寿最近变化颇大,但他一直没时间看,趁此机会,去看看也是不错。

两人都是行动力拉满的人。

说走就走,连护卫随侍都没带,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城北新辟的考场区域。

一片整齐的屋舍已经基本建成,不得不说,用砖块带水泥的修筑工程是真的快,青瓦白墙,格局方正。

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搬运木材、铺设地砖,忙碌而有序。

“参见主君、沈公。”监工的官员连忙迎上来,看到林岚,心中大惊,脑子里已经把自己最近干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拘谨的说道:“考场主体已经完工,只剩内部陈设还未齐备。”

林岚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巡视起来。

考舍按照张洁的设计,每间独立隔开,设有通风窗和排水孔,虽简陋却实用,比起

传统考场好八百个档次。

主考厅位于考场中央,视野开阔,可监控各处,过道也宽敞。

巡视一圈,林岚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她扭头问沈惪:“沈公,你说国运这东西——”

沈惪看她。

“咱们有吗?”她问。

沈惪:……

片刻,沈惪面不改色,轻笑:“自然是有。”——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以防看不懂,其实是林岚在试探沈惪

毕竟国运嘛,有国才有国运

沈惪回答说明了他对林岚的态度

第154章 人间百态

连着的晴好天气, 将最后一丝湿冷驱散。

林岚最近也适应了日日忙碌,早上听各种汇报, 下午就处理各种事情。

铸阳刚打下来不久,目前修路进度差不多了,接着就是铁器工厂,问题在于,随着隆冬已至,即将过年,粮米、肉菜因为有林岚的供给,暂时供应的上。

三个城市打下来, 她目前一天能兑换五百多吨粮食。

五百吨听起来很多,四个城总共一千多万登记在册的人口,一天的粮食就得消耗四五千吨,她一天五百多吨粮食的若是全力供给,那绝对是杯水车薪。

不过好在古代百姓多数都有存粮的习惯, 再坚持半年, 第一批粮食收获, 运转过来之后, 她就能积蓄力量。

在此之前, 乐景是一处大威胁。

好在最近不知道什么缘由, 乐景甚至把盯灵寿的斥候都往外撤了撤, 虽不知道那家伙打的什么算计, 但给人留了一口可以喘息的机会。

除此之外,昌平和永城的开发也迫在眉睫。

林岚最近兑换的东西中,除了粮食,最多的就是农具和良种。

这个时候,还没有玉米和番薯之类的作物, 这种高产量作物林岚自然不放过,只可惜农肥现代所能运输过来的数量太少,她计划能不能自己制造农肥工厂。

现在和现代兑换东西,价值体系并不是按照两方世界需求来定位价值,而是按照产品的精细程度,越是农耕社会能产出的东西越便宜,越需要工业化产出的越贵。

“主君——”

常虹从外敲门。

林岚抬头。

见她面带喜色,林岚知晓肯定不是什么为难事,顿时松口气。

“怎么了?”她问。

“城内第一批救灾房已经搭建好,主君要去看看吗?”常虹笑着道。

“这么快?”林岚看了眼书桌上画的日历本,她特地弄得,立冬都过了,气温是一日比一日冷。

忙碌虽忙碌,但忙碌的开心,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常虹尤其喜欢和百姓搞思想教育,让她特别有成就感,所以就是连轴转,她都不觉得累,跨进屋内,说道:“快些搞好,可以少死不少人。”

“走去看看。”林岚拍板。

她出门可没一般郡守的排场,就带着生六生九,晃悠着就往曾经的难民区走去。

城南那曾令人闻之色变的隔离区,如今已清理干净,先前每日都会有人清理,消杀,空气中那消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也在日复一日的做工中变成了木头的味道。

只有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以及房屋角落几堆灰烬,才能从中浅浅的窥探出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苦战。

林岚站在新落成的集体宿舍前,久久凝视。

冰晶在屋舍的瓦片下冻结成晶莹剔透的一根根的冰棱。

林岚旁边站着负责搭建的工匠,还有不少书吏,站了好几排人,为首的是负责此事贾植,他也是硬着头皮上,连背脊因连日操劳而略显佝偻,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注视眼前的屋舍,与周遭的房屋格格不入,是用红砖搭建,做了火墙,里面及其温暖。

“不错。”林岚夸赞了一句。

常虹抬头注视那些整齐的屋舍,眼角带起细细的皱纹,温润的、如春日溪水般的亮色在她眼底浮现。

“主君,第一批七十八户,共三百二十一人已经全部登记入住。”贾植带着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此刻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天知道他一个完全不懂这些的人来当监工多难受,还每天抱着各种文书学习。

最主要的是,他还得负责考核入住的人是否是五保户。

实属不易了。

他觉得他现在要是不当兵,去当基层干部,保准样样拿手。

林岚接过名册,指尖划过那些姓名:赵氏姐弟两人,刘老翁独自一人,陈氏孤儿寡母、陈氏兄弟三人(兄长不足十岁)……

能住到这里面的,基本上都是活不下去,但即便如此,房子也不是白住,县衙会安排一些简单的工作让他们做,以抵房租。

这一点由行三负责,林岚很放心,最起码目前来说,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合上书册,林岚轻声说,“进去看看吧。”

屋舍建造布局并非传统四合院兴致,而是规规矩矩的一门一户,只不过不是往上延伸空间,而是往后,每一家的布局都是一样,两室一厅、三室一厅、以及最大的是四室一厅。

门口有不大不小的院子,用来种些菜,林岚尽可能给他们留了种菜的地方。

还留了打井的位置,后续五十户为基准打一口井。

总的来说,现在只是个空架子,但慢慢的空架子也总会被填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屋舍,是专门给单身或者死了老婆、没有身份的佃户、曾经大户人家的隐户住的“宿舍”

推开其中一间大屋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暖意不同于寻常炭火的炙热,而是一种从地面、墙壁均匀散发出来的温和热度。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靠北墙是一排连通的大炕,足以容纳七八人并卧,炕没烧,但屋子里有火墙,所以一点都不冷,每个炕上都放着被子和枕头,全部军事化管理,一开始不听的,被行二收拾一波后就老实了。

南面有一扇大窗,古代人鲜少洗澡,身上气味比较重,林岚规定每周六所有人都得洗澡,换衣,保持个人整洁卫生,减少疾病。

沐修、沐修,意思就是洗澡休息。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照亮了屋中央的方桌和几张木凳。

火墙的建造参考的是现代东北的火墙,大体上差不多,工匠们在墙体内预留了烟道,只需在屋外统一烧火,热气便会循着设计好的路径流转整面墙壁,再经由烟囱排出。

既避免了室内烟熏火燎,又能让整个房间均匀受热。

林岚见状颇为满意。

“后面的几户是家中屋舍被厚雪压塌,或者家中无劳动力,安排住在后面一排。”贾植开口,引林岚往后走。

眼睛不太好的刘老翁正坐在炕沿。

他的小孙子正趴在炕上呼呼大睡,颤抖的手抚摸过光滑的炕面。

林岚带着一群人来时,便看到他在抹泪。

见郡守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林岚轻轻按住。

“老翁,这屋子住的可还好?”她轻声问。

“大人、这炕,这墙……”老人声音哽咽,“老朽活了七十二年,头一回冬天不用裹着被子打哆嗦。”

林岚见他要下跪,抬手扶住,又问:“老人家,您觉得还缺什么?”

对林岚来说,这就是下乡看望老人,属于扶贫,多正常,在这年头的百姓来看,简直就跟见到皇帝没什么区别。

“不缺,什么都不缺!”刘老翁吓得连连摆手,激动说道,“打仗那会儿,我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和小孙孙,本以为这个冬天熬不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只是反复摩挲着温暖的墙面,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隔壁传来孩童的笑声。

林岚循声走去,只见隔壁的三个孩子正在炕上打滚玩耍,最小的那个约莫三岁,咯咯笑着从炕头爬到炕尾。

他们的母亲站在窗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盆刚发的蒜苗端出来,又拿着小凳子坐在门口,剥蒜苗。

这也是下派的任务。

任务类型很多,每个人都能选何事的,年纪轻点的可以选择扫雪,公分也不一样。

林岚见状,坐过去问了一声:“大娘,可有不适用?”

陈氏没见过林岚,但她认识后面的常虹,慌忙就要跪地,被常虹一把扶起来。

“老大娘,不必多礼。”常虹轻声道:“这是郡守,下来问问你们住的如何。”

“住的好,住的好!以前住在窝棚里,孩子们的手脚总是生冻疮。”陈氏声音轻柔,“如今有了这暖炕,您看他们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林岚注意到,房间一角还摆放着几件简单却牢固的家具:一个储物柜,一张小方桌,几只木凳。

这些都是城中木匠们自发赶制出来的,也可以用公分兑换,价格不贵。

“东西可有缺的?”林岚问。

陈氏摇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缺了能用公分换,我多剥些大蒜,就能换些米面,曾经哪里敢想这般日子,每日醒来,听见孩子在笑,忽然觉得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林岚看向屋子里那几个好奇探头看的小孩 ,冲他们笑了笑。

小孩们一点不怕人,雀跃的欢呼着。

她转头对着常虹轻声说:“这往后孩子们的学习也要提上日程。”

“不知开办夜校如何。”常虹也一脸严肃。

但她们现在连生存暂时都没安定好,考虑这些实在是太遥远了。

每推开一扇门,都是一幅相似的画面:有人在整理为数不多的家当,有人在擦拭新分的陶碗,有人只是静静坐着,享受这份久违的安宁。

一扇扇房门内是千姿百态的人间疾苦。

只不过,现在疾苦有了暖色,而凸显出人间的暖意。

日头西斜时,林岚终于走完了大部分入住的百姓家。

最后一家住户是位老书生,姓王,原是城西私塾的先生。

此前两番战乱,他的家人无一幸免,自己也因年迈体弱,差点没能熬过来。

看到林岚,他欣喜万分,抬手请她进屋:“郡守请来。”

王老先生将林岚请进屋,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纸。

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简单的画:一排整齐的屋舍,屋檐下挂着冰凌,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寒舍有暖,人心不寒。”

神奇的是,画面里的东西似活物,真正意义上的活物,在画卷中游走。

青烟往上冒,屋舍中似乎传出欢声笑语。

要不是对方给的是一副画卷,林岚还以为这是什么平板电脑。

不只是她,常虹等人也啧啧称奇。

意识到,这或许是神赐印。

多数百姓的神赐印并不大用,所以大家就算知道这个世界神奇,也没有太多感受,除了打仗的时候看到人家那古怪的攻击。

不过那些将领看热武器估计也挺震惊的。

但现在,看到这自己会动的画,常虹等人面面相觑。

贾植问:“这就是神赐术?”

“只是简单画技罢了。”老先生作答。

“老朽无以为报,只能以此拙作,聊表心意。”王先生拱手道。

林岚郑重接过画作,看向眉眼透着温润的老者,缓缓道:“等来年开春,我想在城中重开学堂,可否请您重新教授学生?”

王先生愣住了,良久,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作者有话说:两三张结束,就是和乐景搞事情了,视角还要写一下沈凌,那家伙也在搞事情

第155章 民心易得

发豆种那日, 雪正细碎地飘着。

是的,发豆。

林岚大部分兑换份额都需要兑换主粮米面, 蔬菜和其他的自然只占据很小一部分。

有了火墙和炕床后,她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发豆子”。

林岚没搞什么大动静,只让官吏们领了东西,分头传到有火炕的人家。

这算是到开春前最重要的活计,豆子三五日就能长成豆苗,豆苗在冬日也算是一道绿色菜,怎么都比吃野草的好。

古代百姓多数都缺少维生素,能有点绿色菜做不成就是再好不过的。

铸阳和其他三个城市并没有遭受大范围破坏, 所以没有修筑新的屋舍,发豆这件事主要还是在灵寿。

一袋袋精心挑过的绿豆、黄豆,带着晒足的日头气,递到了那些刚刚安稳下来的人们手中。

起初百姓们也是疑惑。

这豆子并不少见,还以为是郡守叫他们过年磨豆腐的。

万万没想到, 领到豆子的第二日, 就有官吏来到街坊之中。

林岚下派的军哥军姐和老农, 关于如何发豆子, 她先是按照现代东北那边发豆子的流程, 让众人试了试, 确定没问题后, 就在坊间的公屋里, 当场演示。

温水解豆,铺在浸湿的粗布上,置于烧得温热的火炕一角,每日淋水。

“看着吧,不出五六日, 这绿秧子就能蹿起来。”

火炕是现成的,温暖而安稳。

豆子在天热的时候大家都发过,算不上陌生,此刻突然意识到火炕可以发豆,百姓的眼睛亮了。

对百姓来说那不仅仅是豆子,那是冬天的绿菜。

县府发的豆子都是有定数,能发多少豆子官吏也是有数,但没关系,豆子本身就不是什么价贵的东西,百姓家中自己也有。

长久磨砺出的智慧被星火点燃。

一时间,家中没分到屋舍的百姓也忍不住探头,希望自家也能切火炕,而有火炕和火墙的人家豆子迅速在各家的炕头上安了家,粗陶盆、豁口瓦罐、甚至洗净的旧木桶开始生长。

所有能够下脚的地方都成了它们的温床。

变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一连数日,张家的小姑娘就这般欢喜的等待,她家屋子到处都是盆,还有不少是曾经的邻居递来,每个盆给半工分,求者放他们家。

要知道,自从阿爹阿娘走后,她跟两个哥哥就成了小乞丐。

房子被大伯占了,什么都没了。

此前大哥要参军混口饭吃,他们以为会失去大哥,但没想到,大哥不仅没有死,还在新来的郡守手下混了个伍长。

有了这个暖和和的房子。

而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大哥每日上工,二哥也去找了活,她年纪小,在家中做事。

她认识蓟止,那个女孩比自己大一些,也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却已经成为了女官,每日跟在官大人身后做活。

她羡慕对方,想要成为对方那样的模样。

张家小娘子不知道要如何成为那样的人,但她想,先把豆子养好,冬日多一口菜,再用工分换点肉,过几日就是过年了。

今年的年一点都不冷。

张家小娘子一边想,一边观察自己的豆子,不少豆子鼓胀,裂开雪白的口子,探出娇嫩的芽尖。

放得早的更是一日一个模样地抽条,转眼就是一片颤巍巍、水灵灵的嫩绿,密密地挤在容器里。

她自然见过豆苗,但从未在冬日见过。

她走到最开始放得盆里,大哥用工分换了架子,每个架子都能放一个盆,总共五层,最下面的一层用布盖着,揭开后,每个豆苗都有拇指粗细,看着就像是能吃的。

百姓的生活智慧不止于此。

有人找来了废弃的木板,敲敲打打,拼成浅口的木箱,铺土,将春日才能种的菜苗也栽进去,依旧放在炕头温暖处。

一开始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但没想到,那种子发芽,绿意冒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似乎也就是三五天功夫,那绿色便更扎实、更舒展了,竟有了几分田园意趣。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家中有火炕的人都成了香馍馍。

发豆一事不过半旬日,郡守府的门房处 ,不时就见到些拘谨的百姓,挎着篮子,或用旧布包着碗盆,揭开来看,是满得要溢出来的鲜嫩。

“给林大人的……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这是我家发的菜,还小,嫩!”

“多谢林大人,林大人乃天上仙人呐!”

“多谢林大人救我们。”

“林仙人是好人,是好人。”

……

三五成群的百姓来,一开始衙役还收,后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衙役不收,百姓扔了就走,赶都赶不上。

檐下的冰凌子亮晶晶的,偶尔啪嗒一声摔碎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亮。

正在干活的林岚一抬头,看到沈惪又拎着一篮子豆苗菜走来,笑了。

俊朗公子沈惪拎着菜篮子的画面可不多见。

缓慢而来,手中提着篮子,让林岚想到了某些喜欢在风雪中吟诗作赋的公子哥,不过她觉得,沈惪跟煮茶饮酒更相配些。

他身后的书童手上更是挂了不少,像是菜架子。

“看来沈公来一趟,收获颇丰啊。”林岚笑着道。

“百姓热情。”被调侃的沈惪淡定,把篮子递给身后的书童,叫他放到炊所去。

跨进屋内,抖了抖身上的毛,看向林岚桌前的本子笑了:“这距离过年没几日了,听闻供销社又多了不少新东西,百姓都挤着用工分换,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关于工分这东西,沈惪一开始颇为不放心。

因为这东西太虚,能造假,而且百姓不一定会相信,若是无人信,林岚所行之事就不通。

但奇怪的是,百姓人人都争着用小小的工分条子,且无一人造假,而且百姓一点都不担忧,现如今工分甚至比银钱更好用。

现在同样的东西,用工分买,比用铜钱买更好采买,有些人不收铜钱就要工分条,真是奇了个怪了。

“去,今日听闻还上了不少新东西。”

上没上新东西林岚是最清楚不过,但她也喜欢凑热闹,尤其是看百姓衣食无忧时的欢喜。

沈惪微微一笑。

叫上生六,一行不过四五人,结果!

林岚还是第一次被人挤着走不进去道儿,连之前分田都没这么夸张!

人群像解冻的溪流,缓缓涌向各个门面,这一片都是供销社,卖的东西从粮食到衣服、铁器、良种、书籍,什么都有。

交谈声、询问声、孩子们的嬉笑声逐渐汇成一片温吞的喧嚷。

“王老爹,你也来换米?”看到老熟人裹着厚棉袄的汉子隔着人群大声招呼。

“是啊,李三哥!”被称作王老爹的老者脸上皱纹舒展。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深褐色的牌子,上面用火灼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那是身份的凭信。

“地多了,心里踏实了,就想着把‘工分’换成实在东西,过个肥年!你看这新米,老汉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旁人露出笑,心中自然是一样的心情。

他们排队站在米摊前,焦急的等待。

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头说几句。

掌管米摊的是个眉眼精明的年轻吏员,手里一把黄铜算盘打得噼啪响,声音清脆地回荡着:“王根,今日兑精米一百斤,白面三十二斤,豆油六斤!总共20工分工分核销!”

一公分十斤米,八斤面,豆油一斤一公分,总共二十公分,老头子不会算数,但他信。

老人颤巍巍递上自己攒了许久的工分条子,一工分的条子,数出二十张递过去,看着吏员在他面前清点一边。

饱满的米粒哗啦啦的倒进自家带来的布袋里。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他刚兑换完,旁边走来自家的两个儿子,三个人一人两个麻袋,轻松扛起。

一点都不觉得重。

路过旁边的成衣店铺,老头子笑了笑:“咱们再攒攒,等来年开春,咱们都买几件衣衫。”

“欸,爹哪里用买衣裳,咱们扯布自己做,便宜哩。”

“就是说,爹,咱们换点肉吧,过年咱们包饺子吧。”

“好好好,买肉买肉,我这辈子还没吃过用细面包的饺子。”

往年因困苦而吵闹的父子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温和。

说说笑笑,往家归去。

成衣铺子前多是妇人和半大姑娘。

“给我那件袄子,花色的。”

“我要那件。”

“这件给我家丫头穿一定好看。”

“我家娃从小到大一件新衣裳都没,也就是郡守大人心善给咱们发了衣服,不然这冬天怕是挨不过去了。”

“可不是嘛。”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紧紧粘在一件藕荷色的细棉袄上,手指悄悄拽着母亲的衣角。

那妇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木牌上不多的工分条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对管事的官吏说:“劳驾,扯那蓝粗布六尺,棉花三斤。”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再、再看看那最小的针线包怎么换。”

过日子和念想,她分得清楚。

小姑娘瘪瘪嘴作势要哭,旁边大一些的姐姐开口训斥:“你想要,学隔壁张家小娘子发豆子,照顾一盆豆子三分工分,你只需要、只需要……”

“这袄子10工分,需要照顾35盆豆子。”官吏笑眯眯说道。

小姑娘愣住。

“三十五盆就够了吗?”她觉得她也可以。

她迫不及待的看向母亲,“阿母,我若是照顾三十五盆豆子,可以换袄子吗?”

面容苍老的妇人听闻,愣住,又笑了笑:“可以。”

“好,我会去就照顾豆子!”小姑娘兴奋。

妇人露出开心的笑,握着两个女儿的手,跛着脚缓缓往回走:“好,回去发豆子。”

不同于其他店铺,农具商铺前几乎都是壮年男子。

他们不似妇人般细细比较,目光精准得像锤子砸在石头上,直奔自己需要的家伙。

黑脸的汉子,原是城里有名的木匠,城破时家伙什丢了个干净,此刻摸着一把脊厚刃薄的刨刀,手指在光滑的木柄上来回捻动,眼神热切。

他兑了刨刀,又换了一把小锯,最后剩些零散工分,竟换了两块上好的磨刀石。

“吃饭的家伙齐了,开春就能接活,”他瓮声瓮气地对同伴说,“这日子,有奔头。”

旁边的男人也道:“是啊,有奔头!”

从后面走过的林岚听闻,嘴角勾了勾,看来百姓已经习惯这般生活,接下去便是要让他们恐惧失去这样的生活。

“得民心者得天下。”林岚低语,一旁的沈惪微愣,不言语,又听她道:“民心易得,却不易留啊。”

对他们好,怕时间久了就成习惯,还得让他们自己有紧迫感。

沈惪听闻垂眸轻笑 ,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不远了。

第156章 争相报名

铸阳城外, 远离乐景盯梢之处,旷野成了练兵的好地方。

以往的荒地, 如今已成了另一番灼热景象。

寒风被另一种更炽烈的气息驱散,泥土被千万次践踏,空气中带着霜雪和扬起的尘土味。

此起彼伏、雄浑有力的呼喝与金铁交鸣。

军一与江北,各据一方。

风格迥异,同样严肃。

军一治军,沉凝如山。

阵列变换随着鼓声沉默精准。

盾牌并举,高耸如城墙拔地骤起,长矛前指, 从盾中刺出,带着凛冽杀意。

“攻!”喝令声短促洪亮。

“咚咚咚——”

脚步声整齐如一,威武震天。

江北眼中闪过兴致,挥舞旗子:“凝气!”

士卒身上出现一道道凝成的白气,非存粹的武气, 而是众人凝结在一起, 气势所带来的气。

“杀!”江北见他们的气凝结在一起, 不再犹豫, 迅速下令。

双方人马迅速交织, 对练时, 更重防御与协同, 讲究步步为营。

江北如火侵掠, 不走寻常路,带出的兵马同样招式凌厉,悍勇灵动。

演练冲锋时,蹄声如雷,真马不多, 气势十足,喊杀声直冲云霄。

两军模拟对垒,江北部常如尖刀般直插,而军一部则如磐石般包裹、消磨。

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行一来的时候,就看到两盘人马绞杀在一起的样子,看得他都有些热血沸腾。

而一起跟他运粮的军哥们更是蠢蠢欲动,满脸羡慕。

“也是让江北和军一混上好饭了。”有人吐槽。

“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吗?”

“没机会了,看样子都要结束了。”

“看得我心痒痒的。”

几人一唱一和,看的异常开心。

众人也不急着送过冬粮了,就站在远处张望。

除了对垒处,还有自由搏击场,在旁边的空地,不少军士们卸去部分重甲,手持包了厚布的木制刀枪,捉对厮杀,锻炼体能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适应厮杀。

行一看着,还真看到了不少好苗子。

在寒风中就穿着单衣的士卒拳拳到肉,汗水浸透单衣,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汽蒸腾。

不时有人被撂倒,龇牙咧嘴,木器**撞的钝响、身体摔倒在冻土上的闷声……

曾经面有菜色的流民青壮,如今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臂膀腰腿在重复千万次的挥砍格挡中结实起来。

阵列从生疏到老练,号令从参差到统一,那股凝聚起来的“气”。

日渐锋锐。

像是逐渐磨出锋芒的刀刃。

训完兵,军一才发现行一他们来,江北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并肩走来,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多数军哥来了之后都入乡随俗养了头发,但军一还是老样子,寸头,没有任何造型可言,一身煞气,硬帅。

“你们来了,粮食到了吗?”军一走来,单刀直入。

气的行一直翻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就给你送粮来的,你倒是爽得很,在这里训兵。”

现在训兵,那就是为了开春后的战斗,第一梯队不用思考,肯定是这两人的。

军一笑了下,看他面色不善,硬生生忍住,轻咳一声:“有你的机会,多着呢。”

“送了多少粮食?”军一追问。

毕竟他们训练兵马这粮食消耗一天就不是个小数。

抬手锤了锤行一的胸口,“请你喝酒。”

“不是好酒我不喝。”行一啧了一声,“给你带了米粮肉,放心吧。”

“好兄弟!”军一心满意足。

江北啧了一声,走在旁边,问道:“灵寿现在怎么样了?”

“变化挺大的,一天一个样。”旁人作答。

“好像还要搭戏台子了。”

“这年头还有戏台子?”

不明所以的江北震惊,戏曲这么早就有了吗?

“戏曲好像是巫术演变过来的吧?反正大差不差,搞文化战呢。”有人道。

听不听戏不是重点,而是戏曲的作用。

想到这,江北忍不住感叹:“林岚还真是厉害。”

话音刚落,军一抬手给了他一锤子:“叫主君。”

“是是是,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