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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因为接近过年,灵寿城内也染上热烈喜色。

而许久都没踪影的沈凌难得寄来书信。

沈惪的家书,和给她的信一起抵达。

林岚拆开那封带着风尘气息的密信,字迹肯定是沈凌的字迹。

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武国之行。

“……”看到一半,林岚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这丫的是真能搞事情啊。

沈惪也在,主要是林岚不了解武国局势,特地请沈惪给自己解释。

书信大概内容是:武国朝堂为几处新探明的煤炭矿脉争执不休,他隐于暗处,巧妙将此前几桩隐秘的“窃煤”旧案证据,分别送到了几位素来不和的实权人物手中。

此举无异于火星入油锅,立时炸锅。

今年寒冬更为冷冽,武国露天煤炭资源丰富,以往就是靠卖这东西丰收国库,更别说武国国主今年刚刚登基,大典刚过不久,又攻打了赵国,即便是分瓜了赵国,也是国库空虚。

所以现如今武国几派正为这“黑炭”撕咬得难解难分,相互攻讦,确已自顾不暇。

信末只一句:“事毕,无恙,约两日抵灵寿。”

她合上信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处理文牍的沈惪。

炭盆里的火哔剥轻响,映得她眸子清亮。

“沈公。”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与赞许,“你看看。”

沈惪立刻停下笔,望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沉稳的等候。

林岚将信递过去,待他快速看完。

沈凌颇得他传,所言皆无废话,闭眼深思,才缓缓道:“深入虎穴,火中取栗,他这把火,添得准,添得巧。”

林岚笑了,她老早就知道沈凌这家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舍身冒险,忍不住道:“他何止胆大,更是心细如发,对武国朝局人物把握得如此精准,一击即中,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她想到此前董承抓住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沈凌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在几方势力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敌人,那还真是可怕。林岚瞬间明悟,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还是那句话,古人只是出生古早,不是脑子不好。

“武国不简单,此番看似温之能够顺利全身而退,只怕是黄雀在后。”沈惪面色一沉。

听到沈惪的话,林岚陷入沉思,顿了顿,语气更为肯定,“温之兄所行之事,险至极处,亦妙至极处,真出了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惪低头,看着信末那句“无恙”,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闭眸深思片刻,沈惪道:“时间不多,还得加急训兵才是。”

“征兵一事急不得,等台子搭起来,百姓看了戏,自然会主动当兵。”林岚轻笑。

对此,沈惪难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林岚露出一副狡猾模样:“等戏台子搭好,沈公您就知晓了。”

戏台子?

沈惪不解,心中颇为好奇。

城西、城东、城南、城北各搭建了戏台,在年关前彻底搭成了。

新刨的松木板还露着浅黄的本色,散发着浓郁的树脂香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结实。

台子搭得高,四角还挑了檐,挂上了红布,风一吹,便猎猎地展动,像几面小小的、鼓舞人心的旗帜。

这东西,除了祭祀,旁处从未见过。

但与祭祀似乎又不大一样,百姓颇为好奇,不少人日日来看。

“明日午时,唱《穆桂英挂帅》。”官吏敲锣打鼓,开始吆喝。

穆桂英挂帅?

那是什么?

百姓多有不解,但知道是郡守弄得,心中好奇,正午时分跟着去了。

午时的阳光热烈,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台子下方都是木凳子。

百姓来起先不敢坐,后来在官吏的催促下,一个个坐了上去。

台上扮演穆桂英的伶人,一身英气逼人的靠旗,亮开嗓子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吓得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铿锵慷慨、振奋的声音响起。

百姓只觉得情绪随之亢奋,看的目不转睛。

当穆桂英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时,台下许多妇人的眼睛亮了,攥紧了身边孩子的手,而青壮汉子们,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灼灼。

“好!”

“唱得好!”

情绪一下子到了高潮。

一曲两个多小时,唱完天都快黑了,百姓们坐在椅子上,看着唱曲的人退台,久久没有回神。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再唱一个!”

“再唱!”

……

更有情绪激动者,直接扔铜币、工分条子。

还有的妇女想要扔孩子的。

下方百姓情绪高涨,连士卒官差都快控制不住

热情的百姓。

生四笑眯眯登台:“明日午时,还有一曲:《精忠报国》”

一听到明日还有,百姓情绪更亢奋了。

而隐于角落的林岚笑眯眯看向一旁停了全程的沈惪,意味深长的问:“沈公觉得如何?”

沈惪极快的恢复神情,面露淡笑:“明日颇为期待。”

跟在林岚身旁的不止是沈惪,还有此前找来的老者徐衍,他听完戏曲,直接哼了一段,曲调一字不差,哼完,大声道:“好!好!好!”

林岚和沈惪同时回头看他,老头子浑然不在意,目光透着锐色,与平日的收敛锋芒截然不同。

唱戏一事,被百姓口口传说,第二日,正午才开始,一清早就有人拖家带口的来占位置了。

小孩没座位但可以占座。

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又多拍了士卒巡逻,有吵闹者一律驱逐。

各种吵闹络绎不绝。

可戏曲一开始,所有的声音消失。

“铿锵!”

一声锣响,寂静无声。

曲目开场。

“精忠报国——”老生悲愤雄浑的唱腔中迸出,伴随着“还我河山”的激越呐喊,台下的情绪被引燃了。

看到风波亭冤狱一段,台下已有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叹息。

林岚并未出现在台前,就在不远处静静观察。

百姓脸上如痴如醉。

戏曲所带来的绝非是看热闹的消遣,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与代入。

忠奸之争、存亡之危,与他们刚刚经历的城破逃亡、眼下获得的艰难安宁,隐隐呼应。

那被剧情牵动的“义愤填膺”,并非虚假,内心深处对“失去”的恐惧与对“守护”的渴望彻底点燃。

看到百姓们被吊起的情绪,林岚轻笑:“火候到了。”

戏散场后,人群未散。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戎装、面貌精悍的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寸头,动作利落的跳上了戏台残留的矮阶,他并非戏人,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戏好看吗?”

“好看!”台下轰然应和。

“穆元帅威风吗?岳将军忠勇吗?”

“威风!忠勇!”

“那都是保家卫国、护佑百姓的英雄!”汉子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寒风与激情吹得发红的脸,“可戏文是戏文!咱们刚分到的房子,咱们炕头上发的绿豆苗,咱们年后开春要耕的地……

这些!都靠谁保?武国贼子还在西边虎视眈眈,那外头还有人盯着咱们!这太平日子,光靠听戏,能听来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汉子继续道:“郡守林大人殚精竭虑,让咱们有房住,有衣穿,有粮换,还教咱们冬天种菜!

可大人也是肉胎凡身,郡守府也不是铜墙铁壁!

咱们灵寿,得有自己的‘穆桂英’,自己的‘岳家军’!

得有人拿起刀枪,护着咱们的城墙,护着咱们的婆姨孩子,护着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热炕头!”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不远处几张条案:“愿意护着咱们灵寿,愿意跟着军一、江北两位教头学本事、长志气的,是汉子的,来这儿报名!

林大人说了,入营者,家属工分优待,每日饱饭,冬夏衣裳,操练出众者,更有擢升重用!咱们不学那戏里的悲情,咱们要学那股子精气神,把咱们灵寿,守得铁桶一般!”

话音落下,台下竟有片刻沉寂。

突然,一声音高喊道:“我报!老子受够逃难的日子了!灵寿就是我的家!”

人群炸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黑脸庞的汉子,正是那日换了刨刀的木匠,他挤到案前,不会写字,便郑重其事地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也报!我娘我妹子都在城里!”

“算我一个!戏里岳将军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咱没那大志,就想保着家里的绿豆苗好好长!”

“还有我……”

人群争先恐后地涌向条案,青壮年自然是主力,竟也有些半大的少年,激动地涨红了脸往前挤,被吏员温和却坚决地劝回,答应他们再过两年。

更有几个身材健硕的妇人,在人群外围高声问:“女子能做些啥?洗衣做饭照料伤兵也行!”

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额头冒汗,笔下不停。

林岚笑问沈惪:“沈公,你看,还愁兵否?”

沈惪愣神,片刻,对着林岚行礼:“吾于此道,不如微音也。”

心服口服。

第157章 沈凌归来

咿咿呀呀的戏曲还在继续。

百姓一连听了七八日, 但人数依旧只多不少,根本抢不到位置。

难得热热闹闹, 时不时响起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小贩小摊闻讯而来,在戏曲之中有多了叫卖的声音。

天公并未因年节将至而变美,朔风卷着碎雪,簌簌地扑打着新糊的窗纸。

寒意砭骨,呵气成霜,但此时的灵寿城已经远不是当初的破败。

城内,那股子勃发的热烈劲儿将这严冬都逼退几分。

离除夕只剩三日。

一大清早,郡守府朱红的大门开启, 几个拿着竹扫帚,穿着袄子的随从从中走出,脸上笑言言的。

竹子划过地面,厚雪被清走,清过雪的石板路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几个体格子健硕的老妈子从郡守府内扛着竹筐出来。

“散糖咯——”

“散糖——”

“稚童可得, 家家户户的小娃子都有。”

“散糖咯。”

几个带着金锣的官差一边敲锣一边前走, 走街串巷, 惹得原本好奇不已的百姓纷纷探头。

“什么糖?”有人大着胆子问。

若是以前, 是没人有胆子问的。

敲锣的士卒熟练说道:“郡守下令, 给孩子们添添喜气, 家中的孩子都能去郡守府外头领糖。”

糖?

“要工分不?”

“要铜钱不?”

“几岁的算孩子?”

慌张询问响起, 众人好奇。

“十二岁以下的都是娃娃,都能领到。”

“不要工分、不要铜钱,郡守大人说是压岁糖。”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可是稀罕的糖啊,就算是工分能兑换糖, 但家境贫寒的占了多数,没几个人花工分兑换糖的。

盐和糖都是定量,定量之内兑换的工分便宜,定量之外,那工分就得十工分一包,贵得很。

不到片刻便排起了蜿蜒蠕动的长龙。

队伍里尽是些半大孩子,裹着或新或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好奇张望。

“会不会不够分呀?”

“我娘说了郡守大人是天生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没有糖?”

“就是,神仙能变出来!”

“肯定有!”

“我还没吃过糖哩。”

“我也没吃过!”

“是甜的,甜甜的,跟果子一样,不,比果子还甜!”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穿透风雪,脆生生地洒满半条街。

队伍尽头,府衙侧门檐下摆着两张方桌,几个衙役和自愿帮忙的妇人正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用粗糙红纸裁成的细长条子,里面鼓鼓囊囊裹着什么,透出一丝甜暖的气息。

孩子们领到自己的那份“迎春糖”。

每一包里面都是四颗,大小都一样,都是用糯米纸包好的。

现代那边供应的酥糖,惨着黑芝麻,一口咬下去又酥又香,在现代,已经是没人爱吃的高甜糖果类,或许只有老人家会喜欢,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节,领到这一份糖,吃到这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莫挤莫挤!人人都有!”

“不得拥挤。”

“人人都有。”

“一人一份,不得多拿。”

分发的妇人声音温和,手脚麻利地将红条子递到一只只迫不及待伸来的小手中。

孩子们接过,有的迫不及待当场拆开,小心翼翼拈出一颗塞进

嘴里,甜味瞬间弥漫开,幸福得眯起眼,任那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一身寒气。

更有的则是紧紧攥在手心,等待还在领糖的兄弟姐妹,要跑回家去与阿父阿母分享。

“有好多哩!”

“我想给阿姊吃!”

“我也要带回去给阿兄吃。”

“这好甜,好甜好甜。”

马蹄声响起,裹着厚重的深色风氅,满面尘霜,连眉睫都结了细小的冰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人,余下部分他还安插在武国,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看到这一群群拥挤在郡守府门口的孩子,终于赶回来的沈凌眼中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一旁接他的生六见他满脸诧异,笑道:“怎样?是不是与之前大不一样?”

沈凌没说话,只是表情充满惊色。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从城外归来,一路上看到的是整洁的街道,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

两侧的安置房窗明几净,许多门口贴上了手剪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的窗花或福字。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风雪中散开,带着粮食蒸煮的麦香。

那咿咿呀呀奇怪的声音被称之为戏曲,许多百姓聚集在门口,沈凌探头看了眼,急着去见叔父,所以也没多看,但那些拥挤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甚至还带着络绎不绝的叫好声。

热闹、吵闹、繁华。

这还是灵寿吗?

行人往来,虽衣衫仍显朴素,但步履安稳,面色红润,相遇时颔首招呼,眉眼间再无当初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沈凌一时间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怀疑自己回来的到底是灵寿,还是启国的国度。

起码,在他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启国的国度百姓是这般安逸,即便平心而论,眼前的灵寿并没有启国那般繁华,甚至比不上宋国国度。

沈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催马径直前往郡守府。

离府衙越近,那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便越清晰。除了领糖的孩童,他还看到不少青壮男子在府前广场一侧的空地上,由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带领着,喊着号子练习简单的队列与步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似乎还有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这一切,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

“灵寿发生了什么?”他扭头询问生六。

日日都在灵寿,几乎是在自己眼皮子地下一点点重新建设起来,生六虽然也会惊叹,但没有沈凌那么夸张,摆摆手:“推行了不少利民政策,怎样,是不是大不相同?”

“迥然不同。”沈凌感叹。

到了郡守府,沈凌还是按照规矩递了名刺。

跟着生六很快便被引入后堂。

书房内炭火暖融,刚跨进屋内,暖烘烘的热浪瞬间驱散了他一身寒气。

林岚正与沈惪围在炭盆边,旁边站着几人,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

沈凌不动声色看了一遍,动静一大,几人齐刷刷回头。

见是沈凌,林岚面露诧异。

“凌不负所托,拜见郡守大人、见过叔父。”明面上沈凌这地盘是乐景交给自己和江北打理,但沈凌很清楚,现在,眼前的女子才是灵寿的掌事。

叫她郡守,自然是承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一点在对方救下自己叔父时,他就已经心服口服。

“沈兄今日归来,怎不早早说上一声。”林岚笑着道。

见他摘下遮面的风巾,那张俊俏的脸冻的通红,但目光如炬,眉眼俊朗,看样子并没有受什么挫折的模样。

沈惪暗暗瞧他两眼,放下心来。

“一路归来,可遇到什么辛苦事?”林岚从炭火里扒拉出烤好的红薯,热气疼痛,她拿着旁边的麻布裹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虽疲惫却全须全尾,眼中欣慰更甚,“来来来,吃个烤红薯。”

“冬日吃红薯,暖胃。”

林岚一点没有上官的架势,沈凌心中的紧张不安一下卸去大半。

沈惪上下打量沈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瘦了,也精悍了。”

“来坐。”沈惪冲他摆摆手。

沈凌有些不解,记得自家叔父是最讲究尊卑,怎么……

他心中古怪。

生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之公子喝茶暖暖身子。”

沈凌接过红薯,又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直透心底,但方才入城所见带来的震撼依旧在心中回荡。

直至坐在椅子上,双腿烤着热火。

那刺入骨髓的寒意散去,他才长长舒口气,饮了口热茶,缓了缓气,便再也忍不住,看向林岚,又看看沈惪,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感叹道:“方才入城,几乎不敢相认。”

林岚与沈惪对视一眼,俱是了然的笑意。

沈惪轻笑:“那凌儿怕是得多看上几日了。”

“变化颇大。”沈凌感叹:“都是林大人的功劳。”

林岚笑了笑,缓缓道:“无他,不过是让百姓先有片瓦遮头,有粟米果腹,有寒衣蔽体,而后,再给他们一点看得见的盼头。”

沈凌来了兴趣,一时间也不急着说自己的经历,反而追问道:“林大人如何安抚百姓?又如何快速休养生息?”

读书人都想做官。

贫穷者做官是为了挣钱。

官宦家族做官是为了延续荣光。

但总有些人,当官是为了做些什么,而沈凌恰恰也是这般人。

他现在万分好奇,林岚到底做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林岚不一般,安抚民心可不是简单四个字,这后面需要的财力物力可不是一笔小数,更何况,这般快的让灵寿恢复元气。

这些东西多在灵寿待几日就能知道,林岚也没隐瞒,言简意赅,将安置房分配、工分兑换、冬日发豆种菜、搭台唱戏、乃至引导青壮报效等事,择要紧的说了些。

沈凌一听,突然就觉得,自己在武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心中的骄傲一下子熄了不少,怪不得叔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听完后,忍不住感叹:“凌不如大人也。”

林岚笑道:“你在武国也不轻松,那‘窃煤’的引子一抛出去,便如沸油溅水,不可收拾,短期之内,确无力南顾,这是你给我们争取到的难得的喘息。”

旁边的生六一脸赞同,压着声音:“沈公子,下回这事,你带我一起,其他兄弟没我强。”

生九也抢到:“我也不错!”

林岚无语。

这群人,真是好日子不过,天天想着搞事情。

第158章 先秦百家

刀子似的刮过荒僻的山林。

风雪交加, 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个裹着脏污皮袄的身影瑟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脸上布满冰霜, 中间一小堆篝火在雪色之间熊熊燃着,勉强驱散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是乐景将军麾下的斥候,奉命在这远离灵寿城、又能勉强望见其轮廓的制高点上,日夜监视。

若有从灵寿方向出来的流民、逃人,格杀勿论,绝不许疫病扩散。

“头儿,这两日有点怪。”一个年轻些的斥候往火堆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脸上冻出皴裂的口子, 眼睛却望着灵寿城方向那片模糊的、在夜色中亮着灯火的轮廓。

“前几日去了不少马匹,冲着灵寿去——”他压着声音,天太冷,说话都带着哆嗦。

被叫做“头儿”的是个老兵掀了掀眼睑,正对着火光, 用力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闻言头也没抬, 含糊道:“怕是沈凌叫来的人?呵, 沈氏也不过如此, 消停点还不好, 死了也就死了, 老子还想多活两天, 离那瘟城远点。”

“不是,”年轻斥候挠了挠头,试探性的说:“前些日子,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城里抬出东西,用草席裹着, 往那边乱葬岗送,可这两天,抬出去的明显少了。

昨天好像就一两趟,今天到这会儿,压根没见着。”

难道灵寿内的疫病好了?

另一个正打磨箭镞的斥候嗤笑一声:“怎么着?你还替那边操上心了?死多死少,都是命,说不定是死得快没人了,也说不定是埋不过来了,堆着呢。”

他的话引来几声干涩的附和。

“也可能是一把火烧了!”

“就是,那疯子不是说,灵寿城内还烧人嘛。”

“啧啧啧,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真惨。”

为首的兵头子终于停下咀嚼,眯起眼也朝灵寿方向望了望。

夜色浓重,其实看不太清什么,但灯火通明,好似火光冲天,朦胧间似乎比前段时日死气沉沉的样子,多了点……活气?

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抛开。

估计是开始烧火毁尸了。

“管他呢。”老兵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拍进嘴里,“将军让咱守着,咱就守着,没见人出来,正好省事。这鬼天气,这鬼地方,谁乐意动弹?说不定是天气太冷,那疫鬼也嫌冷,歇着了。”

他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远处灵寿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安静得异乎寻常。

年轻斥候还是忍不住嘀咕:“要是……要是疫情真控制住了呢?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控制住?”磨箭的斥候哼道,“做梦吧你,那种地方,阎王殿开了门,还能轻易关上?省省心吧,老老实实轮值,眼睛放亮点,别真放过去什么人,到时候咱们的脑袋可不保。”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带着卷软,“这年关越来越近,老子只想这差事早点完,能回家喝口热汤,谁管他灵寿是死是活。”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思归的脸。

灵寿是死是活,疫情是消是长,对于这些奉命行事、只想保住性命熬到归期的斥候来说,远不如怀中那块冰冷的干粮和家乡模糊的炊烟来得真实。

他们缩了缩脖子,继续蜷缩着,只盼今夜能少刮些风。

……

灵寿城内,入了夜也变得安静。

临近年岁,众人都忙碌。

后日便是年节,事情都差不多,终于叫人松口气,书房内,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林岚刚将最后一份关于年后春耕预备事宜的批复压下,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

案头积压的文牍终于见了底。

窗外风雪呼号,心里难得地松快下来。

只要明日做些最后的扫尾,就能正式封笔。

社畜终于可以过新年了!

她都快喜极而泣了。

天知道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成为郡守之后压力多大。

她起身,正欲唤人添炭,赶紧加班加点干完,早点睡觉,没有手机电脑游戏的古代,实在是乏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穿透风声传了进来。

不疾不徐。

笃,笃,笃,三下。

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抬头,还以为是沈惪。

毕竟只有沈惪是这样敲门的,也不对,今日沈凌刚回来,沈惪也不至于大晚上来找她吧?

没急着开门,随口问了句:“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不乏的声音:“老朽徐衍,冒雪前来,搅扰郡守清静了。特携薄酒一壶,见院中腊梅数枝,映雪颇有古意,不知郡守可愿拨冗,共赏片时?”

是他?

林岚表情古怪,

徐衍,那个自称秦人、来历蹊跷的老头。

即便在郡守府住下,此人也没有多言什么,此前与他们一起看了戏台子之后,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在街头巷尾转转,看看工坊,瞧瞧田垄。

让林岚说,那就是像个该溜子。

但沈惪言:对方有隐世高人风范。

林岚:……

不是很懂你们这个是世界的文人脑回路。

不过她也曾明里暗里派人查过,连沈惪也动用了些私人关系,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此老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过往一片空白。

此人就像一滴悄无声息融入水中的墨,看似无痕,却叫人觉得那平静表象下,蕴藏着难以测度的深意。

此刻,他竟夤夜携酒来访,邀她赏雪?

林岚心下念头飞转,拒绝自是容易,风雪之夜,郡守之尊,何必理会一个身份不明的老者?

但人嘛,总是有那么点好奇心。

沈凌归来带来的情报,武国内乱,灵寿暂得喘息,但前景依旧晦暗不明,而此刻,在沈凌归来的夜晚,神秘的老秦人,突然主动现身,别有深意?

“稍候。”她应了一声,转身从衣架上取过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披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抬手打开了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门外檐下,站着那老者徐衍。他依旧穿着那身得体,透着细细暗纹的深灰色葛布袍,外罩一件毫无装饰的玄色氅衣,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瞳眸不似老者的浑浊,眼睛在昏黄的廊灯下,澄澈明亮。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个式样古拙的扁圆锡壶,壶身没有任何花纹,却磨拭得光润,映着微光。

“雪夜客来,茶酒皆宜,老朽唐突了。”徐衍朗声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无谄媚,亦无孤傲。

“陈老先生好雅兴。”林岚侧身让开,“请进,只是书房炭火将尽,不如移步旁边暖阁?”

“客随主。”徐衍浮现笑意,余光扫过屋内将熄的炭盆,和那收拾整齐的案几,与林岚一同到了旁边暖阁。

徐衍摸着胡子,慢悠悠道:“郡守勤政,年关亦不得闲,寒风醒神,浊酒暖身,冬日一壶酒,别有一番滋味。”

他提起手中锡壶,轻轻一晃,内里传来酒液声响。

她其实想干完活睡觉来着。

“不若我们上一把夜雪,再来饮酒?”老者看起来颇有闲情。

林岚心底叹气,知道这些文人都有大晚上赏雪饮酒的爱好,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又看了看老者平静的眼神。

也罢,当舍命陪君子了。

暖房内温度不低,她点燃桌上那盏尚有半截蜡烛的青铜烛台,引着火,又顺手将炭盆边一个填了棉垫的旧手炉内加了炭火,然后揣入袖中。

“那就依先生,请。”

外头可真凉啊。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书房外连接的短短回廊下站定。

回廊一侧是院落,几株移栽不久的腊梅在风雪中绽着零星嫩黄的花苞,幽香扑鼻。

另一侧是房屋的板壁,挡了些风势 。

回廊与回廊之间有端坐的地方。

徐衍将锡壶放在廊下的木栏下凸起的板子上,又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巧的陶杯,釉色粗糙,洁净温润。

他拔开壶塞,一股清冽醇厚、迥异于本地浊酒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隐隐带着某种果实或药材的芬芳,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霜气息。

药酒?

喝了该不会精神抖擞吧?林岚摸着下巴思考这酒能否喝。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陶杯,在檐廊上头的烛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粗酿野酒,不成敬意,偶然所得,觉其性烈而质纯,堪配风雪。”徐衍将一杯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指尖触及杯壁,微温。

她并未立刻饮,只看着杯中酒液,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先生观察灵寿许久,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到底是何人?

徐衍自己先啜饮了一小口,眯起眼,似在回味,空气中的酒香更清冽,然后才缓缓道:“见教不敢当,老朽不过一介漂泊闲人,苦寻明主罢了。”

他望向院中风雪,眼神似在看风雪,又不像是在看风雪,缓缓道:“郡守之法,颇类古之‘徙木立信’,又以‘工’为经纬,织补人心,更辅以文教弦歌,激其血气。短短数月,废墟之上,竟有融融之象,不易。”

“先生过誉,不过尽本分,行实务。”林岚不动声色。

“实务……”徐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她脸上,头顶的烛火在风雪中跳动。

他忽然一笑:“郡守的实务,步步为营。先安身,后安心,再激志。如同烧陶,先取合适的土,反复淘洗澄练(安置流民),再塑其形(建房、分工),阴干去其躁气(以工分稳定生活),而后方可入窑,经受火炼(外患压力、内部凝聚)。

火候不到,则坯体不坚;火候过猛,则易开裂,如今看来,郡守这把火,烧得颇有章法。”

这番话,将林岚数月所为概括得精准异常,且拔高到了“治道”的层面。

林岚自己都惊呆了,她就是按照脱贫奔小康的目标走,倒也没那么伟大吧?

但心底对其警惕也深了一分。

非治世者,难辨她所行。

能看得懂,看得深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警惕作答:“先生比喻精妙,只是陶坯虽成,尚未出窑,前路火候如何,仍是未知。”

“是啊,未知。”徐衍又饮了一口酒,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滋养一切。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是冻僵的种子,还是腐烂的根须。”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郡守可知,老朽为何自称秦人?”

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

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面上依旧平静:“正欲寻解。”

“秦人,重法,务实,赏功罚过,令行禁止,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徐衍语气悠远。

林岚眼神微动,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法苛而少恩,民力竭而不知恤,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绝之时。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横扫六合,却多忘了,秦最初立基,亦是筚路蓝缕,于西陲苦寒之地,一点一滴,垦殖蓄力,商君变法,亦是先予后取,明赏罚以聚民心。”

他停顿片刻,沉默。

林岚心中感叹,好家伙,原来这人是法家啊。

先秦诸子百家,现如今所存,十不留一。

“老朽观郡守行事,有秦之务实重法,却无其酷烈;有聚拢民心之志,手段却更迂回温厚,如春雨润物。更难得者,郡守似深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理。工分兑换是‘张’,年节发糖唱戏是‘弛’;严明军纪是‘张’,允民炕头种绿是‘弛’。

一张一弛,民乃有喘息之机,心乃有归附之处,非徒然怀柔,实是深谋远虑。”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且直指执政理念的核心。

林岚后背微微渗出些冷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种被一眼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审视。

对方果真不简单。

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陶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旋即化为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寒意顿消,精神却为之一振,思绪仿佛也清晰了许多。

“先生究竟何人?”她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徐衍,探究之意难掩,“绝非寻常隐士。”

徐衍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又聚拢,像风干的橘子皮。

“一个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偶尔也想看看‘新陶’能否烧成、又会烧成何等模样的老朽罢了。”

“陶坯将成,入窑在即,窑火之外,未必只有风雪。”

言毕,不等林岚回过神,他装作一副困倦的姿态,缓缓道:“不止新年又有何新象。”

他拱手,对着林岚道:“祝主君,心想事成。”

突然听见他叫主君,林岚这才意识到,他此前是叫自己郡守。

“……”所以,咱能直接一点吗?

林岚觉得叹气,感觉又要长脑子了——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能写的这么慢[小丑]

人家五十万登基是怎么办到的……

我连草台班子都才整好,已经要六十万字了

感觉一百万都止不住……[小丑]

第159章 一年已过

腊月三十, 除夕。

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的林岚刷的下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难得没被号角声吹醒,天光大亮。

窗纸外已是一片柔和的雪光映出的亮白。

几点了?

她艰难的在枕头下摸着手表,不是现代兑换的,而是李若棠帮她组装的简易手表,让她终于不用研究太阳的位置。

七点半。

比她正常睡醒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怪不得天色已经大亮。

平日里晨起操练号子声怎么也歇了?

她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 今日已是年节,昨日午后,郡守府已正式封印封笔,非紧急军情皆不处理,衙署内外, 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 皆已放了休沐。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 充斥着全身, 让她不免又从容的往被子里缩了进去。

一想到早上不必起身披衣, 奔赴案牍, 不必思虑粮秣几何, 思忖何处还有疏漏, 不必权衡人事,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社畜得了假日,浑身上下透着轻松。

“好爽啊——”林岚双手左右一摊,发自内心的感叹。

现在她只是一个,在年节清晨醒来发呆的普通人。

但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她竟然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天也没一点睡意,又没手机可以玩,实在挨不住,林岚又坐起身,一边寻旁边放在暖炕上的衣服,一边嘴里吐槽:“我果然是个没福的。”

她起身,披衣。

在外间整理的侍女见她起身,慌忙询问:“大人,可要洗漱?”

“嗯。”林岚点点头。

她只叫侍女打水,伺候的事不叫她们做。

等洗漱完,侍女端来早饭,白粥和包子。

吃完后,林岚起身往外走去。

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又覆了一层新雪,厚厚实实,洁白无瑕,将一切杂乱都掩盖其下,只留下几行早起仆役扫出的小径。

几株腊梅在雪地越发抖擞,梅香扑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属于雪后清晨的冷冽气息。

走到檐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平常她可没有这个休息时间。

远远看到生六从廊下转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军装打扮,只是腰间多了条不知哪儿来的红布条,算是应年景。

“生六。”她唤了一声。

“主君,今日可有什么计划。”生六见她,快步走来,笑着问。

怀里揣着刚刚从炊所摸来的热馍馍。

“有点无聊,没事干,我竟然会觉得无聊。”林岚摸着下巴,不可思议,顺手从她怀中捞出个馍馍吃。

上面洒了芝麻,里面是红糖,一口咬下去,红糖水流出来,吃起来甜滋滋的。

“要不,一起包个饺子?”生六也是东北人,每年冬天都吃饺子:“过年不吃饺子,感觉怪怪的。”

好主意!

林岚三两口吃了饼,给她一个赞叹的目光:“大团圆包饺子,不错。”

“那你去请一下沈惪、沈凌,过府来用年夜饭。”

说着,她又嘀咕了一句:“那陈衍老头要不要一起请?”

“请吧,那人和沈公肯定有共同语言。”

生六抽了抽嘴角。

她不知道沈惪到底多大年纪,但看着就十七八岁,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那位老先生能有共同语言的。

林岚没理会她古怪的眼神,慢悠悠道:“风雪暂歇,年节难得,略备薄酒粗食,共话佳节,不错不错。”

果然,来古代之后大家都成了文化人,生六冲着林岚竖起拇指:“好湿好湿!”

“秒赞秒赞。”

生六麻溜的领命去。

林岚便信步在府中走走,府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她没让仆役卖身,都是签的合同工,大年三十不归家的都按照七倍工资。

人人争着留下,除了炊所,林岚只留了一百人。

突然想到董承那些人还关在后院。

要不要去看看?

想了想,大喜日子还是不要给自己找晦气了,林岚决定过几日再去看。

往来的仆役瞧见林岚,纷纷行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洒扫装饰,门楣上贴了新的桃符,廊下挂了几盏简单的红灯笼,虽不奢华,却也透着十足的喜气。

不知不觉走到炊所附近。

香味浓烈起来,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焦香……

交织在一起,刚吃完的林岚感觉自己又能吃两口了。

晌午过后,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

沈惪与沈凌叔侄最先联袂而来。

沈惪换了身新的深青色棉袍,外罩裘氅,沈凌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只在脖子上围了动物皮毛,眉宇间的风霜倦色洗去不少,添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与锐气。

两人都带来了年礼,沈惪带了几本书卷,沈凌则是一张他亲手鞣制的上好狼皮,说是给林岚垫椅子御寒。

“叨扰大人了。”沈惪轻笑,眉宇间透着喜色,笑着拱手。

“沈公客气,温之归来首次过年,理当一聚。”林岚笑道,看向沈凌,“伤可好利索了?”

她知他武国之行并非全然无恙。

神清气爽的沈凌朗声一笑:“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倒是林大人,今日气色看着松快许多。”

“今日不分上下,温之兄唤我微音即可,咱们可也是患难过的。”林岚笑着道。

沈凌愣了下,轻笑,从善如流:“微音。”

正说着,常虹、张洁与李若棠也到了。

张洁拎着个药囊,笑说里面是朱圆自制的、气味清雅的避瘟香丸,可挂在屋内,朱圆在疫村那边过年,赶不过来,倒是给大家伙都分了年礼。

常虹则带了一小篮她们工坊女子们巧手剪的各式窗花,栩栩如生,立刻就被仆妇们欢喜地接过去张贴。

“我没什么东西,做了几个小烟花,等晚上的时候可以放。”李若棠笑眯眯道。

最后到的,是陈衍。

他也换上了新衣,身后跟着孙女徐漪,手中却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生六引他进来时,他先是对着焕然一新的府门和红灯笼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感慨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

“老朽应约而来,略备野芹一把,山菌半篓,聊添野趣,主君勿嫌寒酸。”

他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仆役,声音带笑。

徐漪把东西递给旁边候着的侍从。

“先生能来,已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林岚亲自将他引入正堂。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寒暄。

沈凌对陈衍好奇打量,沈惪则持礼中目光平和,常虹与李若棠虽不明老者来历,却也笑着问好。

陈衍应对从容,话语不多,却总能接在点上,令人不觉被冷落。

林岚见人齐了,见众人的话题又从民生转移到了建设,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忙道:“枯坐无趣,如今天光尚早,不如我们移步后面小院?那里宽敞些,已生了火盆。

咱们不拘那些虚礼,一起动手,包顿饺子如何?”

大团圆剧情,骨子里最喜欢的剧情。

沈凌微微皱眉。

沈惪反倒笑着说:“饺子?吾倒是从未试过,试试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旁边的沈凌骤然变得乖顺。

看的林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其实就是觉得干聊,等会儿没准就又开始干活了,她真不想今天干活。

这个提议颇得众人赞同,尤其是常虹和生六,立刻笑着称好。

一行人便转到了后衙一处较为宽敞的抱厦内,三面有窗,一面通着回廊,早已摆好了两张并起的大方桌,桌上放着几个大陶盆,里面是和好,已经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好几盆馅料。

一盆剁得精细的猪肉白菜,一盆鸡蛋混着粉丝碎与嫩野菜的素馅,最后一盆冬笋山菌猪肉。

三盆分量都不轻。

少说可以包六七百个。

旁边箅子上撒着薄面,擀面杖、小碟、清水一应俱全。

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午后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而温暖。

“来来来,都别站着,洗手,咱们这就开始!”林岚挽起袖子,率先净了手。

沈惪笑着摇头,年轻的面孔说着老气的话:“老夫手拙,怕是包出来不堪入目。”

话虽如此,却也洗了手站到桌边。

沈凌看了一圈,旁边的常虹已经开始擀皮,她和生六都是东北的,擀皮这事在行。

看到两人几下就弄了圆皮出来,沈凌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来了兴趣,动作利索地拿起擀面杖,大言不惭道:“这个我在行!叔父,您就负责包,我给您供皮儿,保准快!”

张洁和李若棠则默契地选择了素馅那边,手法娴熟地捏起花边漂亮的饺子。

陈衍看了看,也不推辞,净手后,默默拿起一张生六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手指翻飞,包出状如柳叶又似麦穗的精致形状。

就跟沙县水饺一样的样式。

“原来这时候,已经有这种花样的了啊。”李若棠啧啧称奇,她只会月牙样式的。

“先生这手法熟练啊。”林岚一边包着圆鼓鼓的元宝饺,一边感叹。

陈衍淡笑:“乡野陋技,不堪一提。倒是这众人围坐,各司其职,共制一餐的光景,颇合古意。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调和鼎鼐,其理相通。”

生九忍不住插了一嘴:“先生说话总是这么有学问,要我说,这包饺子就像排兵布阵,皮是阵型,馅是兵力,捏合要紧,下锅不散,就是胜利!”

他包的也是最丑的。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活络。

沈惪包的饺子虽不甚美观,却个个认真,馅料填得满满当当。

李若棠和生六一边包,一边低声说着工坊的趣事。

阳光渐渐西斜,窗边染上金红。

饺子包了足足好几大箅子,胖瘦各异,形态纷呈。

林岚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一直安静候在廊下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点头,快步离去,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铜钱。

“来,咱们包几个‘彩头’。”林岚笑道,将铜钱分给众人,“每人包一个进去,讨个吉利,谁吃到了,便预示着新年顺遂,福气绵长。”

众人欣然应允,各自选了自认包得最结实稳妥的

一个饺子,小心地将一枚铜钱包进去,再仔细捏好边,混入众多的饺子之中。

沈凌还特意在他那个“铜钱饺”上做了个不显眼的小记号,惹得沈惪笑骂他“耍诈”。

沈凌狡辩道:“这般小,一下锅就瞧不见了。”

沈惪笑着摇头。

包完饺子,天色已近黄昏。

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雪光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仆役们进来,将包好的饺子分批拿去厨房下锅,又将各色菜肴、果品、温好的酒水,摆上已在正堂设好的大圆桌。

菜式不算奢侈,却样样实在。

好几只炖得酥烂的猪蹄,浓油赤酱的肥鸡,红烧的鲤鱼,再加上几样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还有新蒸的年糕和枣馍。

酒是本地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

以及,众人包的饺子。

众人围桌而坐,不分宾主尊卑,热气与香气氤氲满室。

窗外是漆黑的寒夜与无声飘落的细雪,窗内是明亮的灯火,众人笑着举杯,杯盏交错。

林岚举杯,环视众人,“今年多谢诸位,愿灵寿永安,愿在座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意!”

“愿灵寿永安!”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酣耳热,笑语不断。

沈凌讲起武国见闻的趣事,沈惪说起早年游历的典故,常虹和李若棠聊起城中百姓过年的琐碎温馨……

一年,就这么过去。

第160章 互飙演技

大年初一的晨曦, 似乎也沾了人间的喜气,格外清亮些。

雪停后, 世界一片白茫茫,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屋瓦和洁白松软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空气冷冽,透着一种冬日晴空特有的清冽。

郡守府内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松喧闹。

林岚依旧早起,起身后,换上了一身较平日稍显鲜亮的藕色棉袍,素净又有了几分年节气象。

今日江北他们几人会轮流回来,一是汇报铸阳等地的情况, 再则也是轮休。

她先是在前院召见了当值的仆役、守卫,每人封了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道声:“辛苦”。

又让厨房给所有当值的人多加一份肉菜。

得了赏钱的下人们,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拜谢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多谢郡守大人——”

“祝大人新岁平安。”

一个个接了赏钱, 喜笑颜开。

处理完这些, 林岚脸上的温和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她站在廊下, 望着后院方向。

一株没了叶子的枯树从红色的围墙窜出头, 纵横交错的枝桠向上延伸, 在半空划出遒劲的线条。

仆役们在树上挂了红灯笼, 零零散散, 看起来颇有喜色。

但她脸色不太好,微微皱着眉,似在思忖什么。

“生六。”她若有所思。

生六应了一声:“主君。”

“咱们去后院走一趟。”

“后院?”刚想询问去后院干嘛,突然想到后院还有几个人,生六目光微凝, 低声道:“去看董承?”

那家伙自打被囚禁,一开始不吃不喝,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架势,林岚去了一趟,倒是开始吃喝,但看着有点不大正常。

负责看守的,都是现代来的军哥军姐,不让他跟其他人接触,即便如此,有些时候,大家还是觉得那人不太正常。

邪乎的很。

“嗯。”林岚举步向后院僻静处走去,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有点邪乎。”生六开口。

林岚觉得,邪乎可能是因为神赐印,但沈惪说董承的文气没有千里求援的功效,但她总觉得董承这人能老实到今日,实属古怪。

她想了想道:“董承此人,老奸巨猾,在宋国经营多年,得三皇子信赖,绝非易与之辈,将他禁在此处,看似插翅难飞,但我总觉着,他不大可能真就这般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生六跟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神情严肃三分:“是那个特殊的力量?”

“或许。”

文气和武气一样,千人千态,专精者不多,但董承毫无疑问,必然是精通文道者。

“明面上的传递困难,就怕他有筏子可以暗地传送消息。”林岚道,脚步未停。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几道月门,来到郡守府最深处一个极为僻静的角落。

看似普通的屋舍门前,站着两名披甲持戈的守卫,眼神锐利,见到林岚无声行礼。

林岚点点头。

屋门打开。

屋内的摆设还是郡守府原本的摆设,样样精巧,不过东西很少。

门一开,一道身影坐在圆桌旁边。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比起月前见过的模样,现在的他看着倒是没有那般清瘦,眼神依旧阴沉。

“新年快乐啊,董公。”林岚笑眯眯道。

视线打量他一二。

倒是没有之前那般骨瘦嶙峋,不过终日不见阳光,皮肤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蜡黄。

头发胡须都白了大半,且因为没有仔细打理而显得蓬乱,不过不脏。

变化最大的应当是他的眼睛,精光与狠戾磨蚀,剩下深深的疲惫、浑浊,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见是她,董承嗤笑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托林郡守的福、还活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很慢,看得出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瞧见林岚,面容没什么变化,嘲讽道:“这大年初一的,不去与民同乐,林郡守来这腌臜地方,真是令董某‘蓬荜生辉’啊。”

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阴阳怪气,仍未泯灭。

臭老头子,古怪的很。

林岚并不在意他的讽刺。

“吃穿用度,可给董公周全?”林岚问,这话是对着生六说的,目光注视着董承。

开玩笑,她还没打听出宋国的事,哪里会那么简单让他去死。

生六躬身回答:“回大人,每日三餐按时送入,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隔日有水果。被褥衣物定期更换浆洗。按大人吩咐,未曾短缺。”

董承扯了扯嘴角:“周全,自然周全,林郡守仁德,没让我这老朽饿死冻死。”

“行吧,既然你满意,那作为在这吃喝那么多天的利息,先来说说,神兵营是怎么一回事吧。”

“林知祥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宋国国君为何要攻打赵国?”

林岚大摇大摆的坐在了董承对面。

神兵营。

就是她一开始出现时候的荒岛,岛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怪物,虽然岛屿毁了,但很显然,那东西必然和宋国有关联,她甚至怀疑,灭赵也并未是为了什么死而复生丹。

空气瞬间凝固。

董承古怪看她一眼,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断续,像风吹过破败窗纸的呜咽,在这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鬼里鬼气的。

林岚觉得大过年的听到这声音不太吉利,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老狐狸的幽光。

“宋国为何攻赵?神兵营?林知祥……”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眼中透着老狐狸一般的狡猾,垂着眼眸,唇齿微动,似在低语,随即,倏地目光转向林岚,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探究,“林郡守,你问这些是以赵国人问,还是以林知祥女儿的身份?”

林岚面色如水,不为所动:“有区别吗?”

说起来,金手指给她搞得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区别大了。”董承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蜷缩的影子,“若是以守臣身份,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须多问?宋国势大,赵国积弱,狼要吃羊,需要理由吗?至于神兵营……”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随意道:“那不过是些装神弄鬼、唬人的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装神弄鬼?

林岚想到岛上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那些怪物确实挺鬼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蛊惑般的低哑:“但若你是以林知祥女儿的身份问,呵呵,那这答案,可就不一样了,林知祥的死,确实不仅仅是一场战败那么简单。”

林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哦?愿闻其详。”

董承却又不直接回答了。

好似拿捏到了林岚的弱点,他靠回椅背,眯起眼睛,视线盯着林岚,犹如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

从每日的吃食来看,灵寿不仅不缺粮,粮食还意外的丰厚。

董承自然不觉得这是乐景给的,乐景那边粮食多少他是有数的。

也就是说,这些粮食大概率是眼前之人弄来。

能弄来粮食,还让灵寿百姓没有继续动乱,他虽被困屋内,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晓。

片刻,董承缓缓道:“林岚,你是个聪明人,也有手段,能将灵寿这盘死棋下活,不容易,但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在这乱世夹

缝中,永远守住这片弹丸之地?赵国气数已尽,朝中朽木为官,嫉贤妒能,你父亲便是前车之鉴,你为他赵家守边卖命,可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已经确定,眼前的女子必然是林知祥的女儿,董承心中大概知晓,她为何要挑衅他们。

若为己用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煽动的味道:“良禽择木而栖,三皇子殿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正值用人之际!你若肯弃暗投明,率灵寿归附,非但往日仇隙一笔勾销,便是这灵寿之地,待三皇子登基,老朽也可奏请三皇子,正式封赏于你,岂不比现在随时被乐景践踏、仰人鼻息、朝不保夕强过百倍?”

诱惑的声音响起,董承是会忽悠人的,见林岚神色缺缺,他又道:“你父亲的死,宋国的图谋,甚至‘神兵营’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

“待时机成熟,老朽也愿意与你同说一二。”

他紧紧盯着林岚,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贪念。

屋内日光算不上明亮,昏暗的光落在两人的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深思,以及眼中清晰的算计。

林岚静静地听他说完,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淡。

“董公啊——”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顿,笑言言的,却又带着些许煞气:“我林岚治灵寿,保的是这一城百姓安身立命,守的是脚下这片土地不受铁蹄践踏。

此心此志,源于此地百姓的期盼,与赵国朝堂如何,与赵家气数何干,更与宋国哪一位皇子的‘雄才大略’无关。”

她起身,身影拔高,影子拉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视线落在他脸上,语调悠悠:“至于投靠三皇子,领取封赏……”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铿锵:“用我父亲殒命其手的敌人所许诺的封赏,来换取我背弃身后万千托付?董老,你未免太看轻了我林岚,也太看轻了灵寿人的脊梁。”

董承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阴鸷。

“你好生在这里‘颐养天年’吧,但愿三皇子殿下,还能记得你这位‘老朽’,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你的三皇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做出一副不与他同流合污的桀骜。

她既然已经明白的表示出来,就不知道董承是否真的能联系旁人。

啧啧,可别浪费了她的演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