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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澳游戏 玉不逐流 31811 字 2025-04-18

看上去,是真的被那两条牧羊犬吓的不清。

孟行之嘱咐钟伯:“再给沈小姐单独准备一份晚餐,她夜里要是饿了,让人替她端到房间。”

“好的先生。”

沈晗黛回房打理完自己后,将卧室所有的灯都全部打开,把整个人都塞进被子里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获取一点安全感。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闭上眼睛就是牧羊犬朝她扑来的画面,耳边全是凶恶的狗叫声,她把舒缓的轻音乐开到最大声,狗叫声听了,可接踵而至的却是她童年时最不想记起的惨痛画面。

沈晗黛在上小学的时候养过一只吉娃娃,那是只很乖也很听话的小型犬。

有一次她因为在礼仪课上走神,被礼仪老师转告给大妈周婉,周婉毫不留情的罚她,将她关进了沈家那间黑漆漆的仓库里。

那只吉娃娃在卧室里一直没有等到沈晗黛回去,就寻着她的气味来找她,一直找到仓库门口,在外面汪汪的叫着呼唤她。

可是它的叫声引来了沈哲和他养的那条牧羊犬。

一开始是牧羊犬和吉娃娃此起彼伏的叫声,渐渐的,吉娃娃的叫声变弱变得凄厉,再到后来吉娃娃没了声音。

小小的沈晗黛被关在仓库里什么都做不了,无助又无力的隔着一扇门,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她被放出来,门口是吉娃娃躺了一晚上早已被咬的遍体鳞伤的冰冷尸体。

沈晗黛缩在被子里浑身颤抖,眼泪簌簌下落,哪怕现在卧室里明亮无比,耳边轻音乐如何舒缓,都给不了她一点慰藉。

没事了,不哭了。

男人醇厚声线伴着温柔语气在沈晗黛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掀开身上的被子,连拖鞋都忘记穿,抱了枕头拧开自己的房门。

晚上23点,已是深夜。

男人穿一件墨绿色睡袍,背靠床头,夜灯朦胧,他硬朗轮廓也被照的柔和几许,垂眸望半空沉思着被吓破了胆的女孩今夜是否能安然入眠。

房门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敲响,拉回了男人的思绪。

这个时间点,家里佣人不会来打扰他。

孟行之沉吟道:“进。”

门被缓慢的拉开,露出后面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穿着浅紫睡裙,双手紧抱着枕头放在胸前,眼泪沾湿她整张娇颜,颊边的乌发有些微乱,满脸都写着不安。

她呜咽着对孟行之恳求:“uncle,我今晚可不可以跟你睡……”

Uncle

男人卧室内一片寂静,女孩细声啜泣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答,好似在用沉默拒绝女孩如此冒昧的请求。

沈晗黛无助的站在门边,默默的要将门为孟行之重新关上时,她听见他对她说:“过来。”

沈晗黛想让自己在孟先生眼中不那么失礼,胡乱的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这才轻轻关上房门,走进孟先生的卧室。

女孩向孟行之慢吞吞的靠近,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孟行之的目光落在女孩脚上,双足赤|裸着,连拖鞋都没有穿。

她一向得体懂礼,会让她忘了穿拖鞋,哭着跑来孟行之的房间提出逾矩的请求,不知道是因为有多恐慌和害怕。

沈晗黛抱着枕头走到孟行之床边,没再落泪了,但那张小脸上却泪痕遍布。

她嗓音有些发哑的开口:“uncle,我晚上睡觉很乖,不会打扰到你的。”

孟行之见过女孩睡颜,哪怕在梦中都是安静乖巧的。

他向她递去手,她愣了一下,把怀里的枕头递给他,然后转身走向离床不远处的单座长沙发,扶着边沿往床的方向推了推,但她力气太小,根本推不动。

孟行之却看出来她想做什么,“你要睡沙发?”

沈晗黛点点头,又试了几次,结果沙发还是原封不动。她只好重新走回床边,从孟行之手里拿回枕头后原路返回沙发前,t把枕头放好,自己侧躺了上去。

她睁着兔子似的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靠在床上的孟行之,身体里毫无睡意,但心头那股几乎快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和无助却在被慢慢抚平。

好神奇。

即便没有拥抱也没有牵手,只是看着孟先生,感觉到他和自己处在同一个空间内,沈晗黛就觉得心安。

孟先生对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魔力?

孟行之望进沈晗黛的眼,乌黑似明亮的珍珠,让他一眼就能看透她现在的想法。

她在困惑,也在探究他。

孟行之沉思几秒,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被那两条牧羊犬吓到不敢一个人睡?”

沈晗黛点头又摇头。

孟行之便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沈晗黛轻声:“我怕狗。”

尤其是德国牧羊犬,那对她的童年来说是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

可她已经不是几岁的小朋友了,十九岁的成年女孩,还会被两条狗吓的腿软不敢一个人睡,她害怕将自己这样胆小怯懦的一面袒露给孟先生。

沈晗黛想为自己解释:“我,我小时候养过一条吉娃娃,它是很小的小型犬……但是它、它……”

敞开心扉,袒露往事这样的行为和自揭伤疤没有区别。

沈晗黛从来没有在人前讲过这段童年的经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一开口讲,就会泣不成声。

“它被……”沈晗黛用力的环抱自己,手指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臂,眼泪顺着眼角流,“它……”

“到我这儿来。”

男人温柔的嗓音再次把沈晗黛从那个晦暗的狭窄世界里拉了出来,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见孟先生向她伸手,注视着她的含情目中温和缱绻,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惜。

“来。”他对她说。

沙发和床的距离还是太远,男人既无法在女孩哭的第一时间为她擦干泪,也无法拥她入怀。

沈晗黛刚走到床边,腰便被男人单臂锁住,他拉开被子将她抱上床,躺在他身侧的枕头上。

清冽又宁和的海洋气息盈满沈晗黛的鼻尖,他用指腹温柔的抹掉她脸上的泪,“不想说就不说了。”

沈晗黛心头酸涩的厉害,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回忆起童年这段惨痛的经历,她都只能一个人缩在床角,胆颤心惊的度过一整夜。

她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得到旁人的温柔安慰。

她伸出手臂环住男人的腰,把头埋在他的侧腰上,呜咽着继续讲:“它被沈哲养的牧羊犬咬死了,它是来找我的,它一直在门外叫我……可是第二天我被家里的佣人放出来的时候,它已经被咬死了……”

孟行之敏锐的察觉到她话里的异样,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放出来?沈家人关过你?”

被罚被骂被关禁闭,对于沈晗黛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人前讲的好经历,她也不想用童年的凄惨来获得别人的同情。可孟先生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那些晦暗的事压在她心头许多年,她想要同孟先生讲,想要同他倾述倾泻。

“他们要我做淑女,如果哪一点做的让他们不满意,他们就会把我关在家里的仓库里让我反省……”

这已经不是严格了,这是苛刻,是折磨。

沈晗黛紧抓着孟先生的衣角,浑身都开始发抖,“里面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不想听我在里面哭闹,就把沈哲养的牧羊犬拴在门外,它听见我哭,就会一直很凶的叫……”

明知她有夜盲症,还要把她关进没有灯的仓库里。

明知她怕狗,还要将恶犬拴在外面狂吠吓唬她,让她害怕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孟行之胸口窜出怒火,拍着女孩背部的动作每一下却都是与之相反的温柔。

“没人敢再关你了,也没人敢再吓唬你了。”男人放柔了声线,“别怕。”

孟行之耐心的哄,一声声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安抚沈晗黛,直到她羸弱的身躯不再发抖,哭泣声也渐渐止住。

沈晗黛将头从孟先生的侧腰上抬起,高仰起脖子想去看他的脸。他察觉到她的意图,扶着她肩膀将她带着坐起来,随后将她拉入怀中,单臂搂着。

“没事了。”他还在哄她,“我在这里。”

沈晗黛是第一次这么清醒的被孟行之搂在怀里,他胸膛结实宽厚,她靠在上面,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耳畔是他温声细语的哄慰,沈晗黛的脸颊不自觉爬上几抹羞赧的红色。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异性这么亲密的抱在怀里哄。

恐惧退却,女孩整颗心被羞涩填满。

“uncle……”

沈晗黛想要往后缩,被孟行之更用力的揽住,他用另一只手顺她变得微乱的乌发,“还害怕吗?”

沈晗黛在孟行之怀里,浑身上下都充满安全感,“不怕。”

孟行之垂眸,见女孩乖顺的窝在他怀里,湿红的狐狸眼还蕴着未干的水汽,浓睫上挂着星点泪珠,脸颊是艳丽的红色,神态却是楚楚可怜的厉害。

她被他的眼神看的似乎有些不自在了,小幅度的扭动了一下身体,却不知碰到了男人的什么地方,纤腰被更紧的搂住。

沈晗黛有些无辜,“uncle,你抱我抱的有点紧。”

孟行之压低声问她:“钟意我这样抱你吗?”

沈晗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羞赧红意爬上耳尖,这样的问话在她听来有些过界的暧昧了。

孟行之却极体贴:“不钟意,我就松手了。”

男人说完就卸了力,沈晗黛察觉到他要抽离的手,心底想要的声音盖过了那些旖旎暧昧,“钟意……”

她按住孟先生环在她腰上的手,小声的重复:“钟意。”

孟行之拂过沈晗黛睫羽上的泪,不再收着力,手臂更紧的锁着她的腰,“今晚就在这里睡。”

身体相贴,男人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轻薄的柔软睡裙传递到女孩的肌肤上。

比刚才的温热还要热,有些滚烫。

沈晗黛像是被烫到,将手搁在她和孟行之的胸口前,隔出一点距离,“我刚才来找uncle的时候,忘了穿拖鞋……”

孟公馆的地面虽然铺有地毯,可她一路都赤着脚来找他,现在又怎么能上孟先生干净的床。

孟行之闻言,伸手从最近的床头抽屉里拿出了一块墨绿方帕。

随后掀开两人身上的被子,露出女孩不敢将脚踩在他床上,一直保持着侧曲的腿。

沈晗黛不好意思的想用裙子去遮一遮自己的脚,却被孟先生先一步握住一只脚踝抬起,她身体有些失衡,只得弓腰用手臂撑着,“uncle?”

孟行之握着女孩的脚踝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她一身瓷白的肌肤,连脚也生的白,小巧精致,脚趾白里透着粉。

他拿起方帕,温柔的替她擦拭脚心。

沈晗黛怔愣,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

孟先生纡尊降贵为她拂去那些尘,让沈晗黛恍惚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成为了被孟先生放在心尖怜惜的宝贝。

丝帕轻柔的触感一下一下拂过沈晗黛柔嫩脚心,她抑着那股痒意,轻声说:“……uncle,很痒。”

脚趾在男人掌心里轻轻的往后缩,孟行之用了点力掐住她脚踝。

脚骨纤细的触感,仿佛只需轻轻用力便能脆弱的弯折。

“下次还敢不敢不穿鞋?”

“不敢了。”沈晗黛极力忽略脚心的痒意,求饶的说:“uncle,可不可以轻一点……”

女孩温柔的声音里还带着哭后的哑,此刻又用上恳求的语气,听进人耳朵里软的厉害。

男人却不为所动,“越轻越痒。”

他抬眸淡淡看沈晗黛一眼,见她轻咬着下唇忍着,挂着泪痕的娇颜上满是隐忍的怯。

是副绝佳的美人含羞图。

孟行之漫不经心加重几分力道,“还是重点好。”长记性。

沈晗黛害怕自己呼出不雅的声音,咬唇忍的极辛苦,见孟先生松开了她的脚踝,丢了那块方巾,转而抽出一条新的给自己拭手

“谢谢uncle……”沈晗黛忙不迭把自己的脚收回来,“我……我去睡沙发……”

身形还没挪动半分,就被男人伸臂揽住。

“又去睡沙发,再哭了怎么办?”孟行之低头与她低语:“我还不能走过去,把你重新抱回来。”

沙发与床隔着的距离并不算远,可是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对于现在的孟先生来说,难比登天。

沈晗黛是t第一次听孟先生对自己讲这样的话,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孟先生,也有无奈的时候。

而这无奈,还是因为她沈晗黛。

“uncle的腿很快就会好的。”沈晗黛前一刻的心悸和慌乱瞬间烟消云散,她连忙说:“我就在床上睡,uncle不用再担心我了……”

她在孟行之怀里重新坐好,极为贴心的一手扶着孟行之肩膀,另一只手去摸他身后的靠枕,帮他稳着上半身顺利的平躺回枕头上。

沈晗黛看一眼身旁的床头灯,正常人睡觉都不喜欢开灯,她纠结了一下,伸手要去将灯按灭,被男人按着身体靠进了他胸膛。

“开着睡。”

沈晗黛仰头去看孟行之,他硬朗的轮廓被朦胧的光影照的极为柔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高不可攀,让她心头也情不自禁止的冒出暖意。

这是为她开的灯。

沈晗黛的耳朵贴着孟行之的心房,里面传来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怦怦怦,明明每一声都是极为平稳的音,可沈晗黛却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孟行之心跳的声音融化掉,连脚趾都克制不住的蜷缩。

“uncle……”

“嗯?”

“我们这样睡在一起……”沈晗黛的脑海被孟行之的心跳声搅的乱糟糟的,“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吧?”

话一出口,沈晗黛就觉得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先生这样的正人君子,又怎么会对她一个小女孩做那些乱了规矩的事呢?

她在心里笃定孟先生不会,放在身侧的手却突然被男人执起握住。

“现在才问这些,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沈晗黛惊的心跳如擂鼓,掩在被子下的腿不自在的动了动,却猝不及防的触及到一片裹着真丝的温热皮肤。

她碰到了男人的腿。

“不是说睡觉会很乖?”

孟行之的声音压下来,沈晗黛吓的不敢再动,“对不起uncle,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没有踢痛你?”

男人的掌心贴着女孩腰线,哪怕隔着一层轻盈也能感受到下面的柔软。

孟行之嗓音暗哑几分,“听话,别再动了。”

沈晗黛心有余悸的在孟行之怀里点头,哪怕他们此刻姿势相贴的如何亲密,如何暧昧,现在在她心里都不及孟先生的腿万一重要。

女孩对男人没有一点防备,哪怕是胆怯的问上那么一句,可现在她却仍旧将自己袒露在男人的怀抱里。

浅淡的柔媚甜香沁入孟行之的呼吸,女孩乖顺的窝在他的胸膛,丝毫不设防。

但她才19岁。

青涩且稚嫩,对孟行之满心依赖又信任。

孟行之凝视女孩脸颊的眸色愈深,“今年12月20号,是不是就满20岁了?”

沈晗黛不明白孟先生为什么突然问起她的年龄,但她还是点头回应,“嗯。”

孟行之垂低几分头,来寻她的眼睛。

微挑的狐狸眼,眼角眉梢都是勾魂的艳,眼中却是一派清澈明亮的印着孟行之的脸。

孟行之的唇向她的眼睛凑近,那对长睫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在他的视线里微颤。

孟行之顿住,唇在她微颤的睫毛前停下,留下一个将吻欲吻的距离。

“uncle?”

沈晗黛感受到睫毛上男人喷洒出的呼吸,带着热意和她最喜欢的那股清冽气息,激的她克制不住的在男人怀里瑟缩了一下。

可只一下,她就被男人更加用力的搂抱住。

“黛黛……”

男人醇厚声线压的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哑,磁性极富魅力,与那声亲昵的称呼一同飘进女孩的耳朵里。

沈晗黛只觉头发丝到脚趾都因孟先生这声“黛黛”变得酥麻难耐,呆呆的望着他。

孟行之却好似被她这幅可爱模样取悦,情难自已的再唤她一声:“黛黛。”

Uncle

沈晗黛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那个黑暗逼仄的仓库里。

恶犬在门口狂吠,任凭沈晗黛怎么捂着耳朵都没办法将那些声音杜绝,她窝在角落里蜷缩着,胆怯的眼泪流个不停,没有人会来救她,也没有人会来帮她。

她只能麻木的等,等到眼泪流干,等到四肢僵硬,等到天亮时分,才会有佣人拉开恶犬将她放出去。

可等待的过程是漫长和恐惧的,小小的沈晗黛也渴望有人能将她从这样的恐慌之中解救出去。

会有人来吗,会有人来救她吗?

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门锁被打开,和煦的风吹拂到沈晗黛的身体上。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恶犬的声音消失了,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凝视她的双眸温情似海,柔和的仿佛要将她融化。

他俯身,向沈晗黛伸出手,温声对她说:“不哭了。”

小小的沈晗黛仰高头,泪眼朦胧的想看清男人的脸,可是模糊不清。

他温柔的将她从地上抱起,让她靠在他的胸膛,温暖又宽厚,驱散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他是谁呀?

沈晗黛攀着他的脖子懵懂的想,他替沈晗黛拭掉眼角的泪,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恍然大悟——是uncle.

清晨微雨,玻璃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花园里泥土与雨水交融,潮湿的气味顺着缝隙飘进安静的屋内。

男人早已起身换下了睡袍,操纵着轮椅来到床头。

墨绿的真丝缎被子里,女孩侧躺的身形陷在其中,乌黑的长发散在真丝枕上,柔软如云,好似比她身上的丝缎还要光泽。

她还在熟睡,不再像是昨晚哭的那样凄惨可怜,呼吸浅浅,如画的眉眼安静平和,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乖的让人心软。

孟行之放轻了动作想替她掖被角,女孩却像是似有所感一般,睫羽剧烈的颤了几下,从梦中突然睁开眼惊醒。

孟行之收回手臂,“我把你吵醒了?”

沈晗黛乌亮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聚焦落在床边的男人身上,她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涨红。

她慌乱的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从和孟行之相反的另一边下床,随后紧抓着身后睡裙的一角,赤着脚快速的小跑进房内的洗手间,反锁上了门。

孟行之见状眉心微蹙,她不是冒失的女孩子,不会在听到他的问话后不礼貌的不回答,再一言不发的逃之夭夭。

他想到刚才她捂着裙子匆忙跑进洗手间的举动,孟行之随手掀开被子,发现墨绿的床单上有一点深色的印迹。

沈晗黛待在洗手间里窘迫不已,攥着自己裙摆的一角,在盥洗台前开着水用力的搓洗,试图把那点红色的痕迹洗掉。

她不太记得自己的生理期,更不知道自己会在和孟先生同床共枕后的第二天就突然撞上了它来临。

沈晗黛反反复复的搓洗了好几次,可她的睡裙是很浅的紫色,她手都搓红也无法把那块痕迹完全洗掉,印在睡裙后面还是十分明显。

她关了水阀欲哭无泪,裙子都弄脏了,那孟先生的床单肯定也被她弄脏了。

沈晗黛缩在洗手间里根本不敢出去面对孟先生,昨晚他才对她那么温柔,还叫她黛黛哄她睡觉,可今天她就做了这么丢脸失仪的事情。

孟先生肯定不会再喜欢她了,她也没有脸再去面对孟先生了。

轮椅在地面转动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洗手间里,沈晗黛捂着脸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男人却极轻的敲了敲门,像是害怕惊到她,“没关系,出来吧。”

沈晗黛羞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慢吞吞的走到门边想要扭开扶手,还是没有勇气,“我不好意思……”

孟公馆一切的设计风格都遵照了巴洛克式的风格,哪怕洗手间的门也并非是磨砂的玻璃,所以映不出人影来,更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孟行之在门口静等几秒钟,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听,是特助林子豪的电话。

“先生,上次您让我去查《绿营之夜》那档节目有结果了,现在他们还在甄选主持人,并没有定下来。”林子豪讲到这里顿了顿,“但是他们在之前,有定过一位港中文大的在校新人作为节目主持人,后来因为这个新人家庭方面的阻挠,节目放弃了和她合作。”

孟行之沉声:“那个人是谁?”

“是沈小姐。”

这个答案,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家庭方面的阻挠,是沈家对女孩的苛待和残酷,所以她走投无路,明明怕孟行之,却还要变着花样、想着讨好,不断地献殷勤接近靠近孟行之,因为孟行之身边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是处心积虑,蓄谋接近,用着不高明的手段想要从孟行之身上获利。

即便孟行之明知她一t开始的接近是想要利用他,但现在确定了这个事实后,他仍旧是不悦的。

没人喜欢被利用,孟先生也不行。

孟行之沉默不语,目光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盯着面前的门。

里面传来女孩很轻的啜泣声——她在哭。

察觉到这一点,男人心中的不悦霎时烟消云散。

而电话另一头的林子豪,预感自己将要因为沈小姐的事情,面临上司的滔天怒火,但最终却只得到上司一句平淡的:“知道了。”

孟行之挂了电话,再敲了敲门,“你再不出来,我就让人拿钥匙来了。”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把立刻被拧开,沈晗黛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身子,眼眶里还蓄着要落不落的泪,窘迫又害怕,“uncle别叫人来,我不想再丢人了。”

裙子是脏的,孟公馆的谁见到她都知道她发生了怎样窘迫的事情。

孟行之的视线却再度落到她赤着的双足上,洗手间的地面装的是瓷砖,现在又是冬日,踩着肯定很凉。

“不丢人。”他向她伸出手,“赶快出来。”

沈晗黛窘迫的向孟行之伸出手,又想起自己睡裙的痕迹,手伸到一半又想要缩回去,却被孟行之察觉到,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洗手间里拉了出来。

孟先生似有不悦,“昨晚才同你讲,要穿拖鞋。”

沈晗黛无地自容,“可是我睡裙脏了,我不好意思……”

她还攥着身后那块裙角不松,上面还湿漉漉的沾着没干的水迹。

生理期,赤脚踩瓷砖,还穿着湿的衣服。

孟行之有心想要训斥沈晗黛让她长几分记性,可看见女孩窘迫的快要落泪的样子,那些强硬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女孩子的生理结构如此,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孟行之握着沈晗黛有些凉意的手,“家里没有女孩用的东西,我刚才已经让人去买了,很快就会送来。”

沈晗黛呆呆的看着孟行之,她没有想过自己在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后,还能得到他的安慰。

她像个做错的事情的小孩子一样,想要寻求肯定的安全感,“uncle会不会讨厌我?”

孟行之闻言,慢悠悠的抬高那双含情眸,在沈晗黛脸上看了几秒钟。

明知女孩的意图和她不高明的谋略,但孟先生对她,还是讲不出一个不字。

他一字一顿:“我不会放我讨厌的人,在半夜上我的床。”

沈晗黛那颗窘迫慌乱的心终于被安抚,可接踵而来的是少女的羞涩。

孟先生讲话用词这样暧昧,不管是昨夜还是今晨他都待自己那样温柔体贴,孟先生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钟意她了?

卧室门突然被敲响,沈晗黛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立刻想缩进洗手间,却被孟先生及时拉住。

“先生,东西买来了。”

孟行之松开沈晗黛的手,自己操纵了轮椅拉开门,从菲佣手里接过东西。

菲佣躬身道:“沈小姐的衣物我也从她房间里带来了。”

“嗯。”

孟行之关上门,把菲佣给的东西放在腿上后也没去细看,原路返回。

沈晗黛看着孟先生不良于行,却还操纵着轮椅替她拿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任性,太不懂体贴人了。

她主动上前走到孟先生面前,弯腰将那堆衣物和生理期用品从他腿上抱起来,“谢谢uncle,我自己来就……”

她动作太急,夹在衣服里面的小件不慎掉落,一套浅紫色的胸衣和内裤,轻飘飘的掉到了孟先生的腿上。

沈晗黛脸色霎时通红无比,手僵在半空,去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孟行之余光瞧沈晗黛一眼,连耳朵尖都红的快要滴血。

他不紧不慢的捡起腿上那套女孩的私密衣物,抬手放进她怀里,“去换。”

沈晗黛羞红着脸点点头,快速的抱起怀里的东西重新进入洗手间,反锁上了门。

孟行之隔着门又嘱咐一句:“里面有拖鞋。”

“嗯……”

紧接着里面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女孩爱干净,现在拿到了能换上的衣物,显然是在洗澡。

孟行之长睫半垂,掩下眸中情绪,抬手捻了捻指腹,一缕极浅的柔媚幽香飘进他鼻尖。

女孩身上有香,连她的私密衣物上都沾染了同样的味道。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男人耳边忽远忽近的响,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雾,在犹抱琵琶半遮面。

孟先生平日里素来八风不动,但今晨不知是因为得知了女孩的目的,还是触碰到女孩羞于见人的模样,胸口竟生出一团不知是怒还是躁的暗火。

他捏了捏眉心,操纵轮椅回到床边,远离那邪门的水声后,将床上的那张床单抽出来,团成一团扔到地毯上让菲佣来带走。

菲佣来重新收拾过后,要把弄脏的床单带走时,孟行之又将人叫住:“把床单扔了。”

女孩脸皮太薄,免得她看到晾晒后,又要羞赧的不敢见人。

“是。”

沈晗黛花了快一个小时,才磨磨蹭蹭的从浴室里出来。

一股红糖的甜香在孟先生的卧室里飘散,落地窗大开,孟先生坐在阳台,留了个端正背影给她,“在桌上,自己拿了喝。”

沈晗黛端起那杯红糖姜茶喝一口,甜丝丝的让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变暖了起来。

孟先生待她实在太贴心了。

沈晗黛主动的走上阳台,在孟先生身旁停住。

他不说话,她便安静的喝着杯子里的红糖姜茶,目光放远,看着远处的风景。

他们身处澳岛最高处的主教山别墅,在孟先生卧室里的阳台处,足以将整个澳岛的景色尽收眼底。

细雨还在下,整座岛屿被连绵雨雾环抱,不似夜晚里的纸醉金迷,别有一番缠绵缱绻的诗情画意。

沈晗黛乖乖喝完整杯红糖姜茶,见男人还未开口,偷偷看一眼他侧颜,想要探究他是否对她有了几分钟意。

旁敲侧击的话在脑海里转了又转,沈晗黛正要开口,孟先生却先问她:“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沈晗黛被问的一愣,“我应该有什么打算吗?”

“你不打算回港城?”孟行之望着前方雨雾,含情目里是一派淡然,眼底却像是在酝酿着一张密网,有精光划过,“还是……你想就留在孟公馆?”

沈晗黛连思考都没有,立刻回:“我想留在孟公馆!”

她不想回港城,无论是因公还是因私,她一点都不想回港城。

沈晗黛这段时间在孟公馆住的好好的,现在孟先生突然提到让她回港城,让她心慌的厉害。

“uncle你不是答应我可以留在你身边的吗?你又想反悔赶我走了吗?”

女孩语气都变得急切,似乎很怕从男人身边被赶走。

孟行之侧目向沈晗黛投来视线,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赶你走,我只是在给你考虑的机会。”

沈晗黛费解,“我需要考虑什么?”

“考虑你是否确定想要留在孟公馆。”孟行之盯着女孩那双尚且懵懂的眼,意味深长的说:“留在我身边。”

这对沈晗黛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我要留。”

“我已经跟uncle说过好几次了……”她有些娇嗔,“我要在孟公馆,也要留在uncle身边。”

孟行之注视她的眼神不自觉深了几分。

从前那些她为达目的说的那些哄人甜话,孟行之可以当她年纪小,不和她计较。

但到了今时今日,孟行之在明知她是蓄谋,还想要给她一次选择退路的机会后,她却还是要义无反顾的扑到孟行之面前来,那就怪不得他了。

既然选了要留,他也不必再给她退路。

留在孟公馆,待在他身边,把装乖哄人的戏码一直演下去。

“可以。”孟行之面不改色,“但我不钟意不乖的女孩。”

沈晗黛连忙顺杆子往上爬,主动半蹲下来抱住孟行之的胳膊,做出乖巧神态,“我很乖的。”

孟行之唇边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就做给我看。”

沈晗黛忙不迭点头,孟行之见状,像是被她这幅乖巧模样取悦,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细腻触感似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沈晗黛被摸的有些痒,脸上温度也不自觉的升温,可还是没躲。

她故意把声音放的比平时还娇,“uncle钟意摸我脸吗?”

孟行之回她:“钟意。”

沈晗黛便握住男人手背往自己脸蛋上贴的更紧密,眼神澄澈又无辜的望着男人,好似在说:untcle怎么摸我都不会动,我很乖。

孟行之一眼就看穿她心思,却没有拆穿她的想法,享受着她故卖乖顺,唇边弧度又上翘了几分。

孟先生的好心情溢于言表,沈晗黛心里那个念头得到了印证——孟先生是钟意她的。

他钟意她,那就代表沈晗黛离目标更近了一步,她该窃喜该高兴,可她心头却难以自持的涌出愧疚的涩意。

“怎么了?”孟行之敏感的察觉到女孩低落的情绪,“不开心?”

原本旖旎的氛围被冲淡,沈晗黛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道:“没有不开心,我去换床单。”

她从孟行之面前站起来,刚要走出去就被男人拉住,“早让佣人换了。”

沈晗黛脸上一烫,“那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我……”

“我让人丢了,不会有人看见。”

沈晗黛想起自己还挂在孟先生浴室里的睡裙和换下的私密衣物,“那我也去丢了。”

“嗯。”孟行之瞥了眼她还有些发红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丢了再买。”

年前最后一期足球节目,沈晗黛在棚子里说完结束语后,有些念念不舍的摘下了耳机。

同事们知道年后她就不再回来,给她在棚子里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宴会。

“晗黛,以后毕业了还是来我们澳区电视台吧!你们港城的TVB早就不行了,你去肯定就是蹉跎光阴啊!”

“你做咩啊?大湾区一家亲,你也不能为了留晗黛就拉踩友台吧……”

“哈哈哈我开玩笑嘛!”

听着同事们插科打诨,沈晗黛却觉得无比留念和开心,她举起酒杯和他们碰杯,“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如果有机会我以后也想回到这里,再和大家一起当同事。”

“说到就要做到哦,我们这几个大哥哥大姐姐都等你回来哦小妹仔!”

“系啊妹仔,快快念完书来澳区,我们罩你啊!”

沈晗黛笑道:“好!”

和同事们吃完聊完,已经将近十点钟。

沈晗黛给自己的工位和每次用的录音棚都拍了照,念念不舍的关了灯,抱起同事送的捧花,最后一个离开。

从电视台里走出来,她深吸了口气压了压胸腔里的情绪,停在街角的幻影打了双闪,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沈晗黛小跑过去,见果然是孟先生坐在车里,她连忙上车,“uncle你怎么来了?”

她提前和他讲过今天会晚回去,所以说了让孟公馆的司机来接她就好,没想到孟先生还是亲自来了。

孟行之道:“来接你。”

“那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沈晗黛拿出手机看了看,也没有未接来电,“uncle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孟行之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和同事们都有好好道别吗?”

“嗯,都好好道了。”

“那就好。”

沈晗黛反应过来,孟先生是为了能让她和同事们好好道别,所以没有催促她,耐心的在电视台外等了她几个小时。

她忍不住挽住孟行之的手臂,依赖的将头靠在孟行之的手臂上。

孟先生对她越来越好,越来越体贴,这只会让沈晗黛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

“明天有设计师上门来给你量尺寸。”孟行之将女孩鬓间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去,露出她的眉眼,“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告诉他就行。”

“uncle要带我去参加宴会吗?”

“嗯。”

“是什么样的宴会?”

孟行之淡淡道:“普通的宴会,没什么特别。”

孟坤在前排开着车,一向少言。

但此刻听见孟行之的话却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往后方看了眼。

只见那位原本还靠在孟先生手臂上的沈小姐,立刻端端正正的坐起来,说:“再普通的宴会,有uncle的出席就一定会变的不普通。我一定会好好打扮,不给uncle丢人的。”

孟先生闻言,却是极怜爱的抚了抚她的发,顺着她说:“嗯,好好打扮。”

回到孟公馆,女孩抱着花园里的金丝笼,跟孟行之道了晚安后乖乖的回了屋。

孟坤将孟行之推进书房后,开口将最新的消息禀报。

“先生,明天老爷子从京城回澳,您肯定是要去见的。”孟坤视线落在孟行之的腿上,“瞒不住了。”

“他从前都是在除夕夜才回,今年提前了几天,想来是应该听到了风声。”孟行之面不改色,“现在让他知道也无所谓,愈成那边在盯着案子的进展,我放心。”

孟坤点了点头,面上有些欲言又止。

孟行之道:“有话就直说。”

“老爷子似乎要把京城叶家的小姐,一起带来。”

孟行之预料之中的事,他并不意外。

孟坤紧接着道:“到时候,沈小姐这边……”

女孩从前误以为孟行之有女友、有孩子便要逃之夭夭的模样,孟行之还历历在目。

“沈小姐这边,让孟公馆的知情人都把嘴给我闭严。”孟行之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戒指,语带冷意:“我不希望从她口中,听到有关我联姻的任何事情。”

Uncle

澳区国际机场,上午10:00整。

清晨7点从京城直飞澳区的私人航线,此刻已经抵达目的地降落。

VIP通道口,数量红旗车停在两旁严阵以待。

停在最前的那辆红旗L5更是最为醒目,车牌是连号的8,两处车头前插着国旗,挡风玻璃后的平台处放着澳区的区旗。

这辆红旗车内,除了司机外没人就坐,显然是在等车主的归来。

三牌照的银灰色幻影姗姗来迟,穿过两侧红旗所开的道,一脚刹车停到了入口处,和那辆红旗L5并驾齐驱。

左右两侧最近的红旗车先后降下车窗,孟愈成穿一身警服坐左边车内,孟谦习着西装坐右边车内,同时看向这辆与周遭黑色红旗车格格不入的银灰色幻影。

孟愈成见状冷笑了一声,没说什么,重新升起车窗。

孟谦习倒是想下车,被一旁的优雅妇人拉住,“等你阿爷来了再出去。”

幻影车内,孟行之罕见的坐了副驾驶,比起孟愈成和孟谦习的正装出席,他只穿了件黑衬衫,连领带都没打,看起来极为随意。

孟坤熄了火,收到林子豪发来的短信,转述道:“先生,从巴黎请来的设计师已经到孟公馆了,现在正在为沈小姐量尺寸,挑款式。”

孟行之颔首,将头转向车窗外的后视镜,他今日狼尾未扎,长度快要过肩,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比平时更添几分威慑的冷感,挑人的发型配上那张深邃的轮廓,他眉眼里带出的混血感被烘托了极致。

他随手拿了根黑绳,撩了一把额前的发抓到脑后和那几段狼尾一起绑起来,露出额头和凌厉的眉峰,琥珀绿眸没有发丝阴影的遮挡,瞳色显得尤为明显。

“先生,沈小姐来电了。”

今晨为了那位老爷子,众人手机都开了静音。

孟行之拿了手机接听,听筒里立即传来女孩温柔的声音,“uncle,你在忙吗?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挑一挑款式?”

幻影车正对的通道口,孟老爷子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孟行之瞧见也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的回答女孩:“不是让你挑你钟意的就行了吗?”

“可是我钟意的,我不知道穿上了适不适合出席uncle的宴会。”

女孩懂事又有分寸,自己拿不准主意了所以要来寻求孟先生的帮助。

身旁两侧的二房,孟谦习和孟愈成和孟二夫人已经下车迎接,老爷子今年七十四,头发虽然银白却仍旧梳的一丝不苟,身上套着黑西装外面披着大衣,穿着讲究的很。

哪怕已是高龄,他背仍旧挺的笔直,每一步都走的极为稳健,中气十足,只是神情极为威严庄重,一看年轻时便是久居高位说一不二的主。

“你钟意的就适合。”孟行之看着车前一群人慢慢走近,“尽管挑你喜欢的。”

女孩轻轻的笑了一声,又咦声:“uncle你那边好像有很多脚步声?是有人来吗?”

“嗯,是有很多人来。”

“那我先挂了,不打扰uncle了。”

“好。”

孟行之和女孩通完电话,孟老爷子正好走到他身侧的车窗外停住。

孟行之敛了眉间一丝柔和,平声道:“孟检好大威风。”

孟老爷子孟唐,年轻时曾是澳区检察院第一把交椅,后来虽然仕途节节攀升调离原岗位,但敬重他的人仍旧会尊称他为一声孟检。

但被长孙如此称呼,孟老t爷子面色不虞。

孟谦习跟在孟老爷子后面为大佬提心吊胆,孟家上下除了他这位大佬,谁不对老爷子是毕恭毕敬的?

孟老爷子却没有出言苛责孟行之,而是看了一眼四周停的车,“是谁准备的这些?”

孟愈成回话:“没人准备,都是自发的。”

孟老爷子皱了皱眉,“去叫人散了,浪费人力。”

“是。”

老爷子秉承着老一辈的思想,并非铺张浪费的性子,也看不惯这些装腔作势的拿乔排场。

他一发话,车和人都很快散去,只留下孟家的直系子弟。

孟行之仍旧没有下车的迹象。

孟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哼了声,转身上了旁边的红旗L5,用普通话招呼道:“小叶,跟我坐这辆。”

人群里走出个穿黑裙的女人,模样生的很漂亮,面上化着精致妆容,气质娴静,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叶曼从幻影前走过去时,向里面副驾驶上坐着的男人看了一眼,看清他面容后眼神闪过惊艳,随后微笑了一下,快步上了一旁的车。

孟坤看向孟行之,“先生,接风宴还去吗?”

孟行之无甚表情的抬了抬手,“跟上去。”

中式的粤餐厅,私密性的包房内,依次排列着三张圆桌。

孟老爷子坐最上游的主位,安排了叶曼坐他右手边后,其余众人才纷纷开始入坐。

孟坤推着孟行之到了孟老爷子左手边,拉开椅子,将轮椅推进去。

孟老爷子斜眼瞧了瞧孟行之的轮椅,没当场发作,开始动筷。

食不言,寝不语。

孟老爷子的规矩,一包房内的人无人敢发声,只见他用了几筷后,换了公筷,给身边的叶曼夹了菜,“不用拘礼。”

叶曼含蓄的笑答:“谢谢孟爷爷。”

孟老爷子对叶曼十分满意,放下筷子,看向左手边坐着的孙儿辈,为他们介绍道:“叶琛是我多年的战友,叶曼是他唯一的孙女,这次我带她来澳区过年,你们记得多多照顾。”

孟谦习连忙道:“好。”

他一说完,发现大哥二哥都没吱声,略有些尴尬,和那位叶小姐对上视线,对方冲他礼貌的笑了笑。

用完饭后,孟老爷子吩咐人带叶曼回去休息。

孟愈成适时说一句:“叶小姐身份住酒店恐怕不合适,我在氹仔有套平层,地段还算繁华,景区商业街都比较集中,女孩子想要逛街游玩也方便。不知道叶小姐意下如何?”

孟家人中早有人听说,老爷子这次从京城带回来的叶小姐是要和家中话事人谈婚论嫁的,现在孟愈成突然提及要将自己的房子给叶小姐住,怎么看都像是要在这段关系里横插一脚的样子。

孟行之拿了杯茶轻抿一口,神情淡漠的很,没有一丝动容。

孟老爷子对叶曼说:“去老二的房子也好,方便你玩耍。”

叶曼很顺老爷子的意,“好,那就麻烦孟爷爷和二公子了。”

“不麻烦。”孟愈成起身领着叶曼走出去,“我派人送叶小姐。”

叶曼走后,孟老爷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从座位上猛的站进来,眼刀扫向孟行之,“跟我进来!”

孟坤看向孟行之,孟行之抬了抬手,“我自己进去。”

一墙之隔的休息间,孟行之操纵着轮椅进入,孟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孟行之如此模样,气的手都在发抖。

“我扶你当话事人,不是让你肆无忌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他站起来绕着孟行之恨铁不成钢的打量,“我知道你还惦记着老三的死,但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是英雄。”

“你和他不一样,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该再去惦记那些私人恩怨。这次是断了腿,那下一次你是不是要把命赔进去?!”

孟行之听笑了,他质问道:“孟检也知道老三是英雄,所以在孟检心中英雄就该含恨而终?那些杀英雄的罪犯就可以逍遥法外?”

孟老爷子被问的一滞,他深吸口气,神情慢慢恢复如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落网。所有危害国家和人民利益的罪犯,会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

他检察官出身,一身正气,出口就是章法,十分具有说服力。

孟行之默了片刻,不再和老爷子正面谈论这个问题,他将话锋一转:“您不认老三的妻子,现在老三的儿子都已经六岁了,您还打算不认吗?”

孟老爷子不为所动,“她连孟家的门都没入,未婚先孕,谁知道她怀的到底是不是老三的遗腹子。”

“现在DNA技术很成熟了,您要是想认这个曾孙,我今天就能让您看到结果。”

“名不正言不顺,我孟家也不缺子嗣。”孟老爷子态度一如当年强硬,不肯点头让孟礼和谢理进孟家门。

随后他目光威严的看向孟行之,“更何况即便没有我这个老爷子点头,你这个话事人也早就把他房孟家子侄对待了!”

“您也清楚,如今孟家是我话事。”话已讲到这里,孟行之索性将话挑明,“在我看来,只有无能懦弱的男人,才会依靠联姻的手段去获取资源利益,以此来巩固家族的地位。”

“孟家不养无能的人。”孟老爷子在这件事上和孟行之看法一致,“孟家人和孟家,都不需要联姻。”

孟行之指尖轻点扶手,“所以我的婚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娶妻当娶贤,叶曼不论是出身还是教养都是大家闺秀中的典范,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好的贤内助。”孟老爷子意有所指道:“孟家话事人的妻子,要是一个合格的主母,不是港城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可以妄图染指的。”

孟行之笑了笑,“看来您是迫不及待的想再有一个,长的和我眼睛一样的重孙了。”

“……你!”

一句话又让孟老爷子动了肝火,他视线集中在孟行之的眼上,非国人的纯正血统,妖冶的绿色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旧是不喜的。

“既然不想看见,有关我的任何私事烦请您老都不要再过问。”孟行之操纵轮椅转身离开,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免得伤了我们爷孙情分。”

他从房间里出来,孟愈成就站在门外,光明正大的不知道听了多少墙角。

孟行之直截了当,“钟意那位叶小姐?”

孟愈成冷漠的很,“不钟意。”

“不钟意上赶着让人家住你家?”

“不让她住我家,难道去住你的孟公馆?”孟愈成语带讥讽,“到时候和你在公馆里养的人闹起来,丢的是孟家的脸面。”

孟行之道:“那我还要多谢你替我分忧了。”

“真心要谢我,就把孟公馆里的人赶走,让叶曼住进去。”孟愈成很是认真,“孟家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共赢。”

“你说得很对。”孟行之点头认可,“所以叶小姐,你能拿下吗?”

孟愈成气笑,“当话事人就该担话事人的责任!”

孟行之反问:“所以你是拿不下?”

“拿的下我也不想拿。”孟愈成不想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别想拉我下水。”

孟愈成说完就重新正了正警帽,转头大步离开,看起来极为不想和这桩婚事沾上关系。

孟坤走出来推动孟行之轮椅,“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孟行之抬手抚了抚眉骨,眼底堆积着阴云。

与老爷子对话,谈起那些恼人事情,孟先生的情绪也不能一如平常的稳定。

没来由的想见沈晗黛。

是撒娇也好,卖乖也好,哪怕是刻意演戏的讨好,孟行之也想见到她。

“回孟公馆。”

沈晗黛和设计师一起花了半天时间,终于选好了心仪的礼服,量身定做时间太赶来不及,设计师记了沈晗黛的尺寸,回去修改。

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小孟礼背着一书包的种子上门,说要来借孟公馆的花园做寒假的劳动作业。

沈晗黛见到他十分惊喜,和他一起到了花园,“你上次突然就离开了,我还以为你不来玩了。”

孟礼拉开小书包把里面的袋装种子全部倒出来,“上次我妈咪很早就来接我去看爹地了,阿姐那时候还在睡觉,所以我就没有跟阿姐说goodbye.”

“这样啊。”沈晗黛帮孟礼撕开那些袋子,“对了小孟礼,过几天你大伯要带我去一个宴会,你到时候会不会去?”t

孟礼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阿姐说的是孟家那些大人办的家宴吧,他们都不喜欢我和我妈咪,不会邀请我去的。”

他自顾自的又去翻出小铁铲,“家里只有大伯和四叔喜欢我,大伯待我和妈咪好,我最喜欢大伯……”

小男孩说话一副孩子气的口吻,虽然很稚气,但沈晗黛却听懂了。

小孟礼在孟家并不受喜欢,只有孟行之视他为子侄,会对他和他的母亲好。

沈晗黛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小孟礼的头,“你大伯是个非常好的人,他一定会保护你平安长大的。”

小孟礼点了点头,“我也希望大伯的腿能早点好起来,我不喜欢他坐轮椅。”

沈晗黛说:“我也不喜欢。”

幻影开进公馆大门,沿途花园青葱一片,一大一小的人影在绿丛中一闪而过。

孟行之出声:“停车。”

孟坤停了车,辅助孟行之下车后,推着他往花园里去。

开阔的草坪上,沈晗黛和孟礼拿着铲子正在埋头挖地,两人都极为认真,丝毫没察觉到人来。

下午天光正好,淡金色的光洒到他们身上,女孩的身形好似镀上了一层光晕,精致的脸颊被照的清晰无比,她神态专注,乌黑的珍珠眸清澈透亮,看上去美好的像副画。

孟行之心中那些郁郁,莫名的就跟着飘散。

“大伯回来了!”

沈晗黛偏头,看见不远处归来的男人,眼睛一亮。

她和孟礼同时站起来,想要小跑向他,但孟礼比她更快,沈晗黛把要跑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在心底告诉自己,要淑女。

等孟礼和孟先生聊过几句后,沈晗黛才小步走过去。

刚走到孟先生面前,沈晗黛头上的针织发箍就往下滑,想用手推上去,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是泥巴,发箍卡在她额头,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很是尴尬。

“过来。”孟行之对她说。

沈晗黛用手腕扶着头上窘迫的发箍往前走,孟行之拉过她的手让她半蹲了下来,伸手取下她的发箍,理了理她额前微乱的发,又替她帮发箍重新戴好。

“流汗了。”

沈晗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还没撒种子。”

孟行之扫了一眼她齐腰的乌发,跟柔光缎似的,“头绳带了吗?”

沈晗黛摇头,“没。”

“蹲下来。”

沈晗黛乖乖照做,刚蹲好,就看见孟先生单手扯了自己脑后的黑绳,深棕色的狼尾发散下来,有微光从他的发间透出来,落到沈晗黛的脸上。

沈晗黛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将她披在身后的长发用他修长的手指梳顺,随后握在掌心并成一束,用那根才从他头上解下来的黑头绳,替她把长发束了起来。

“大伯给阿姐梳头发。”小孟礼在旁边说。

沈晗黛长到19岁,是第一次有男人为她梳头。

他动作温柔无比,抚着沈晗黛每一缕发的动作都轻柔的,好似怕将她扯痛。

女孩的心头被浇满了蜜,甜丝丝的,快要被身上的阳光和蜜一起照的甜甜的融化。

菲佣推着琳琅满目的下午茶餐车送来,孟礼和沈晗黛洗干净手后,见菲佣把下午茶细细的摆放在他们各自的面前,新鲜的士多啤梨色泽红艳,果实饱满。

孟礼要将沈晗黛面前的士多啤梨换到自己面前,“阿姐不钟意士多啤梨,我替阿姐吃。”

上次一起吃过早餐,小孟礼见过沈晗黛只吃了很少的士多啤梨便以为她不爱吃,本来是贴心好意,但沈晗黛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士多啤梨被换走,被小朋友拿走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回来。

孟行之将自己面前的士多啤梨推到沈晗黛面前,“钟意?”

沈晗黛抬起眼睛看向他,孟先生不会苛待她,也不会拿酸的士多啤梨给她。

她点点头,插起一颗士多啤梨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甜蜜的味道快要融化她味蕾。

小孟礼一本正经,“阿姐只吃大伯给的士多啤梨。”

沈晗黛咽下嘴里的士多啤梨,笑容很是娇俏,“你说的没错。”

她说完悄悄偷看孟行之,见他神情淡漠,但望着她的眼神却是温和的,她忍不住弯着唇笑的更甜。

能没有束缚的吃着甜的士多啤梨,对她来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沈晗黛没有再拘着自己,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就把整盘士多啤梨吃光。

小孟礼若有所思,“阿姐这么喜欢士多啤梨,要不要在大伯的院子里种士多啤梨?”

他是孟先生的亲侄子才有这个待遇,沈晗黛这个蹩脚侄女哪儿敢提这样的要求,她连忙要摇头,却见孟行之问孟礼,“你带了士多啤梨的种子?”

“嗯,我带了很多的种子。”

孟行之向孟礼伸出手,小孟礼从书包里拿了几袋士多啤梨种子递到他手中,他看了看,又询问沈晗黛:“想不想种?”

沈晗黛被问的有些蠢蠢欲动,“可以吗?”

“可以。”孟行之招来钟伯,吩咐道:“明天让花匠来,在温室里辟一块能种士多啤梨的空地。”

温室确实适合种草莓,可是孟先生温室里的花草都极其昂贵,草莓与其相比就显得普通的多。

沈晗黛想打退堂鼓,“还是算了吧,uncle养的花草都很珍贵。”

孟行之淡声道:“再珍贵也不能给你当士多啤梨吃。”

小孟礼开心鼓掌,“以后就有士多啤梨吃了……”

沈晗黛心中的甜蜜流淌的更凶,孟先生如此珍视她,她感激的想要同他道谢,可话到嘴边,那些甜蜜全都被心虚和愧疚淹没。

孟行之问:“礼服挑好了吗?”

沈晗黛轻声:“嗯。”

孟行之将遮住她脸颊的发丝替她放到身后,“到时候待在我身边就好。”

孟家定期举办家宴,尤其是过年办的会比平日里还要隆重。

澳区豪奢酒店,风格大以欧式葡式为主,孟老爷子爱好传统,并不喜那些洋派做头,所以只要有他在澳的家宴,一律都在半岛松山,他自己的四合院举办。

除夕当日,孟行之作为孟家话事人一早便到了松山四合院。

孟家子嗣算上旁支,这一辈有将近百来号人,他选了其中骨干精英,带到议事厅,开始讲新的一年里孟家与华臻的发展和方向。

要交代的细枝末节很多,这个会议一开就从早上开到了晚上。

孟坤守在门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孟公馆接沈小姐赴宴。

刚一走就和开会中途出来的孟愈成撞上。

他喊道:“二公子。”

孟愈成点了点头,孟坤对孟行之向来寸步不离,见孟坤要离开孟愈成心中有些好奇,“你去做什么?”

孟坤道:“接人。”

孟愈成心念一动,“接那个港城来的女人?”

孟坤不避讳,“是。”

今晚家宴孟氏族人全都在场,叶曼也会参与,按照老爷子的脾性,说不定还会当场宣布叶曼和孟行之的婚事,让孟行之下不来台不得不点头答应,可要是让那个港城来的女人到了场,叶曼和叶家都会被当众驳面子,这桩婚事肯定是成不了的。

孟愈成不动声色,“正好,我也想再见一见那个女人。”

孟坤拒绝:“不合适。”

孟愈成铁了心,先一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到时间了,孟坤再不出发就赶不上了,他上了驾驶座点火开车,有他在,孟愈成就算想用有别的心思,他也会盯牢的。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孟公馆。

钟伯出来打了招呼,“沈小姐还没化完妆,需要再等等。”

孟坤点头,“还有时间,不着急。”

孟愈成审视一眼孟公馆周遭,百无聊赖的看到门口树下挂着的一只金丝笼,他走过去,见里面有只金丝雀。

毛色很是漂亮,长的也精致小巧。

“你们先生还真是爱养金丝雀。”孟愈成略感无趣的从金丝雀上收回视线,“只希望他今次能早些玩腻,将那只港城的金丝雀放回去,别误了家里的大事。”

孟坤沉默,不想同他讲话。

钟伯作为管家却不得不礼貌的问:“二公子是指什么?”

“我指的自然是那个港城来的女人,他难道还打算豢养一辈子吗?”孟愈成口吻里带着几分不屑,原本是指向孟坤,余光却扫到门后的一片浅紫色裙摆。

他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今晚老爷子为他挑的结婚对象也会到场,今晚就会宣布婚讯。为了孟家,他这个婚t迟早是要结的。”

“所以上不得台面的人,还是不要到场的好,免得到时候弄的大家都下不来台……”

一门之隔,沈晗黛双手紧攥着身上精致的礼服,面色惨白的站在原地。

Uncle

日落西山,天色将暗。

议事厅的大门打开,开了一天会议的孟家族人如释重负的从里面走出来,赶往前厅的晚宴处。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叶小姐和大佬的婚事,今晚应该会公布吧?”

“应该会,不然老爷子怎么会这么大老远的从京城把人带回来,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可是我听说大佬身边最近有个港城来的女……”

“几位这是议完事了吗?”

带着京腔国语的女声骤然响起,在一堆粤语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议论的众人抬眼一看,叶曼穿一条中式锦缎旗袍,化着典雅妆容,娉婷的出现。

他们几个互看一眼,都极有默契的不再说起刚才的话题,亲和的同这位京城来的叶小姐讲起普通话。

“对,刚才已经议完事了。现在正准备去晚宴,叶小姐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叶曼也不避讳,笑着说:“我想和孟先生说几句话,不知道我现在进去方便吗?”

“应该是方便的,不过叶小姐在进门之前最好还是请示一下。我们大哥不喜欢有人随意闯入。”

孟家一脉上下同气连枝,叶曼听完他们的提醒和善的点了点头,“好,多谢。”

叶曼和他们擦身走过,来到议事厅旁的通道,见窗户大开,她望进去,有些昏暗的环境内,那个混血男人坐着轮椅停在屏风前。

他身旁站着两个孟家的佣人,一个拿着托盘,另一个正熟稔的从托盘中拿起一把欧式的短柄乌木烟斗,将烟丝细致的放入烟斗中,随后双手递给他。

男人接过衔在唇畔,佣人划燃一枚火柴,俯身恭敬的替他点燃烟丝。

青烟徐徐上升,忽明忽灭的星点火光映亮那个混血男人的轮廓。

硬朗骨相含情目,高挺鼻梁薄情唇,深邃且迷人,烟雾缭绕之间,让人明知他危险,却还是情难自已的生出想要探究他的欲望。

还真是应了那句越迷人的男人越危险。

叶曼没来由的想。

议事厅的灯突然一下子全部打开,男人的身形脸庞都变得清晰起来,他挑眸,冷淡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窗外的叶曼身上。

偷窥主人品烟,并非大家闺秀该有的举动,叶曼歉意的笑了笑,“打扰了,我想和孟先生单独聊几句。”

孟行之取下口中衔着的烟斗,给了旁边佣人一个眼神,对方立刻转身走到议事厅门口,拉开了门,“叶小姐请。”

叶曼走进议事厅,佣人去关了窗。

孟行之单手扶着烟斗,没再抽,开门见山问:“叶小姐想聊什么。”

叶曼看了看剩下的两个佣人,孟行之会意,“我与叶小姐素昧平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外人知道恐怕要浮想联翩。”

留两个佣人在场,哪怕传出去,他们两人的名声也是清清白白的。

“叶小姐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孟家的人都是懂礼数识大体的。”

“孟先生既然这样说了,那我也不扭捏了。”叶曼在孟行之侧手边的沙发上坐下,“我来找孟先生,是想问问孟先生对和我结婚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想法?”

孟行之不答反问:“叶小姐是什么想法?”

叶曼如实道:“我虽然一直住在京城,但也听过孟先生的传闻,孟先生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英俊,行事做派也是大家之风,我很满意孟先生。”

孟行之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看来叶小姐并没有喜欢的人。”

叶曼一愣,笑容淡了几分,“生在我和孟先生这样的家庭里,婚姻大事早从出生开始就被交到了家族的手里,哪里还能由我们自由挑选。”

孟行之低笑了声,语气毫无起伏,眼里却裹挟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讽意,“在我看来,只有听天由命的弱者才会把选择权交到他人手中。”

“人生来便是个体,若要一生都听他人的话被主宰命运,和提线傀儡有什么区别?”

叶曼怔愣,生活在他们这样的圈子里,联姻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门当户对是合作共赢,门户相差甚远那就是被吸血扶贫。

没有家族会蠢到让自己本家积累的几代人的财富和权势,凭空分给一个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的圈外人。

是以,叶家和孟家这桩联姻是再合适不过的。

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不重要,他们的家族能共享资源获得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将叶曼这样的人比喻成提线傀儡也没有什么不恰当。

只是她惊讶于孟行之的思想,坐到他现在的位置上,竟然还有能力保留自己的自我意愿。

她沉吟道:“并非人人都有孟先生这样通天的手腕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是个女人,联姻是我注定要走上的路,我选不了。”

叶曼说这样的话,让孟行之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起沈晗黛的脸。

他面前的叶曼,外貌无论从哪儿处看都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女性了,若真要联姻谈婚论嫁,也只会被人说上一句“女大当婚”。

但沈晗黛却在刚满18岁成年的时候,就被沈家许给了何嘉泽。

她当初还那样小,才中六毕业,连大学都没有上,就被沈家将一生都送了出去。

而到如今,她也不过19岁,眉眼之间都还有着女孩的稚气与青涩,18岁时恐怕只会更加青涩稚嫩,她就算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叶曼一样,向现实低头。

叶曼久未等到孟先生开口,以为是她刚才那句话触怒到了对方,正想该怎么缓和气氛,却感觉这位孟先生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场竟然莫名收敛了几分。

叶曼沉思道:“孟先生如果有喜欢的人,婚后可以尽管继续与其相处,我不会阻挠。”

他们圈子里这样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只要养在外面的女人安分守己,不会为了名分闹的众人皆知丢了孟叶两家的面子,叶曼是可以容忍的。

谁料孟先生却用拇指徒手将燃着的烟丝按灭,上飘的青烟唰的被截断,“叶小姐这些大度的话,还是留着同你的联姻对象讲吧。”

叶曼被孟行之的举动吓的呆住,又见他随手将烟斗递回给佣人,佣人收好后推着他的轮椅离开议事厅。

“孟先生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叶曼连忙站起来,“就算孟先生真的不想和我结婚,也请孟先生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这样会让叶孟两家……”

“我的话和态度都已经表明了。”孟行之头也没回的打断,“以后若无必要,叶小姐不必再同我在私下再谈这件事。”

叶曼想追的脚步一顿,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委屈的眼泪直流。

这位孟先生比传言中更加冷心冷情,要想获得他的认可和欢心,恐怕比登天还难。

叶曼扶着门框低垂着头蹲下来,眼泪不停的滴在地板上,想止都止不住。

“叶小姐,你没事吧?”

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叶曼狼狈的想要遮住自己的脸,被人塞了张白毛巾在手里。

她抬起头,孟谦习关切的脸庞近在咫尺,“你擦擦脸吧。”

叶曼拿起手上的白毛巾,还毛茸茸的,怎么看都像是洗脸巾,不是柔软的方帕。

她半天没动作,孟谦习怕她妆面化了,主动拿起白毛巾给她擦了擦泪。

一股香火的味道窜进叶曼鼻子里,她皱了皱眉。

孟谦习不好意思道:“刚才去了趟祠堂帮忙,毛巾是阿婆给我们这些帮忙的人发的,所以有点味道,不过你放心是全新干净的。”

他年岁比叶曼小些,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有几份少年气,看上去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叶曼起身道谢,“谢谢四公子。”

“谦习!你过来一下……”

“来了。”孟谦习回头应了一声,又对叶曼道:“叶小姐,我先去忙了。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叶曼还没来得及回答,孟谦习就从她眼前跑了出去,只剩下留在她手里的白毛巾,还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

夜幕降临,四合院内外都亮起了灯。

两座石狮子一左一右的修在大门口,进门后是一方视野开阔的大院,上好大理石铺就地面,配有一座鲤鱼戏莲的水池,水声潺潺,池中锦鲤成群结队,长廊下装点着的精致灯笼明起,将一池的锦鲤映照的明亮异常。

穿过走廊,入拱门过园林t,每一间房都修缮的极为方正,红窗花、新春联工工整整的贴在门窗上,将整座四合院点缀满中式年味。

正厅处,孟家族人依次落座在大圆桌,等待着除夕夜的晚宴开始。

正上方的阁楼处,孟行之打通了孟坤的电话,他直截了当:“出了什么事?”

孟公馆四楼的女孩卧室门口,房门紧闭。

孟坤在门口守了半小时,几次敲门都得到一样的答复,他只能回禀:“沈小姐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

孟行之眉心微动,“她什么地方不舒服,找医生来看过了吗?”

“沈小姐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谁都不想见。”孟坤欲言又止,“今晚的家宴,恐怕是到不了了。”

“我知道了。”

孟行之挂了电话,孟坤看向倚在楼道窗边的孟愈成,“二公子再不离开,就赶不上家宴了。”

孟愈成扯了扯领带,鲜少露出一副随性的做派,“家宴每年都有,无趣的很,不如来看看只有话事人才够格住的孟公馆。”

房间内光线明亮,沈晗黛坐在梳妆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佳美人面,乌发及腰,雪肤红唇,细致眼线勾勒她上挑眼尾,那双潋滟狐狸眼比平时更媚更艳,玲珑有致的曲线被一条琥珀绿的修身礼服包裹着,这身颜色很少见,是极挑人和肤色的,但她穿在身上却游刃有余,鬓边配一颗同色系的琥珀绿海浪波纹的宝石发夹,整个人美的不可方物。

也的的确确,像极了一只被人豢养,只有靓丽的金丝雀。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沈晗黛垂眼,页面上显示着“uncle”来电。

她第一次在接到他的电话后,没有第一时间的拿起接听。

不争气的眼泪紧跟着蓄满眼眶,连串的滴落在礼服裙上。

在被孟家的二公子说她上不得台面时,沈晗黛没有流泪;被当做金丝雀,沈晗黛没有流泪;知道孟先生要和别的女人订婚,她也没有流泪。

可是现在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沈晗黛却忍不住的想要流泪。

她心底攒着怒攒着怨攒着委屈,孟先生是她唯一能够倾述且想要倾述的人,她想把孟愈成说的那些话都原封不动的告诉他,让他再温声细语的安抚她。

可是沈晗黛只敢想。

因为孟愈成说的话一句都没错,她的出身在孟家这样的高门大户看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而孟先生要和别人结婚,沈晗黛更没有资格去置喙去过问,纵使孟先生对她有几分钟意,可是她却也只是个想利用孟先生的钟意来换前程的自私女孩。

孟家的这场家宴,她没有脸去赴,更没有资格去赴。

来电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手机屏幕又黑了下去。

“沈小姐。”孟坤在门外喊了一声,“先生很担心你。”

沈晗黛抽了两张纸巾,极快的对着镜子擦干面上眼泪,让自己看上去完美如初后,从梳妆镜前站起来走出房间拉开房门。

孟坤立刻看向她,“沈小姐,我们走吧。”

沈晗黛含歉道:“对不住,我今天身体不适还是不去了,麻烦你回去时替我跟孟先生说一声,我很抱歉。”

她没有松口,孟行之身边无人,孟坤心系,便只能作罢,“好吧。”

孟坤转身走之前,看向还站在窗前的孟愈成,“二公子请。”

孟愈成看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孩,“你先去,我随后回。”

孟坤皱了皱眉,叮嘱一声沈晗黛:“沈小姐,有任何事情随时叫钟伯或者给我和先生打电话。”

沈晗黛点点头,孟坤这才下楼梯离开。

走廊上剩沈晗黛和孟愈成面对面,孟愈成眼神凌厉的从头到脚打量沈晗黛,沈晗黛不偏也不躲,迎上他的目光。

“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这么平静的开口问,倒让孟愈成心中对她的印象有了一丝微妙变化,他也直言道:“我说那些话并非是针对你,倘若今天在孟行之身边的是别人,我也会说同样的话。”

动摇家族利益的人在孟愈成看来都是该斩掉的阻碍,“沈小姐,你的确比孟行之的联姻对象要靓许多,但对于孟家来说,再靓也不及一个好的出身有用。”

沈晗黛攥紧手指,一言不发。

“最后再忠告沈小姐一句,所有妄图破坏这桩婚事的人我都不会容忍。”孟愈成重新正了正领带,转身离开,“我言尽于此,告辞。”

沈晗黛低垂了脖子,形若傀儡的站在原地,长发遮住她两边脸颊,将她面容神情都挡住。

今晚之后,孟先生就要订婚了,他会成为其他女人的未婚夫。沈晗黛如果再留在孟公馆,只会成为孟愈成口中名副其实的“金丝雀”。

她提着裙摆,缓慢的下楼梯走出别墅,来到花园。

金丝笼被人取下来放在树下的桌子上,沈晗黛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被关在里面的小金丝雀立刻从缝隙里歪着头来看它,它还是不会讲话,可是它好像能敏感的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拼命的煽动着翅膀想来触碰沈晗黛。

沈晗黛把笼子打开,它便立刻跑出来,把身体往她的掌心里靠,想用它的身体温暖沈晗黛的手心。

沈晗黛托着它放到眼前,泪眼朦胧的看,哽咽着问:“你明明很乖也很懂事,为什么他们总是要用那些难听的字眼来形容你呢……”

小金丝雀回答不了主人的问话,只能用自己的羽翼去触碰她脸颊上的泪珠,想为她拭去。

而它的主人,已经早就泣不成声。

松山四合院张灯结彩,孟家的除夕家宴有条不紊的正在进行。

孟行之已入座,右手边空出了一个位置,众人都以为这是留给孟二孟愈成的,孟愈成姗姗来迟,要在孟行之右手边坐下时,听见他突然开口:“这位置有人了。”

孟愈成闻言也没有退让的想法,“她不会来了。”

他拉开椅背就要入座,孟行之却更快的将手放在椅背上,风轻云淡道:“她来不来,这个位置都是她的。”

孟愈成的脸色当即变得有几分难看,他见叶曼和老爷子都还未到,便不再忍着,“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孟家孟行之话事,孟愈成便是第二把交椅,此刻两人在厅内起争执,孟家众人都屏声静气,都怕触了霉头。

孟行之没有理会孟愈成,眼神毫不掩饰的射向门外,只见孟坤露出半个身子,对他摇了摇头。

女孩不来。

第一次拒接了他的电话,第一次失了和他的约。

孟行之眸中神色变得寒凉。

孟愈成却只想打消他今夜念头,“叶家和孟家才是门当户对,她给我们孟家带来不了任何的利益!她从港城来澳,奔赴到你身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她只是为了借你的权势来——”

“讲够了?”孟行之抬眸,射向孟愈成的视线里透着不寒而栗的冷意和威慑。

孟愈成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正要继续往下讲,孟老爷子带着叶曼一起进来,“在吵什么?”

孟愈成没再讲话,孟老爷子和叶曼入座,孟老爷子看向孟行之,“出了什么事?”

孟行之将视线收回,“您今晚是否有事要宣布?”

孟老爷子颔了颔首,“今晚是家宴,既然家里人都在,那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下喜事。叶曼和行之年龄相仿,外貌和品行都——”

“接下来的话您还是不要再继续说了。”孟行之冷声打断,“我的态度一早已经同您讲过了,您若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点头答应,您也是知道我的性子的……”

他讲到这里,目光阴鸷的扫过厅内众人,笑了声:“我要是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孟老爷子气的拍桌而起,“……你这个孽障!”

孟行之不为所动,喊了一声“阿坤”,孟坤便立刻从门外走进来,会意的推动他轮椅,将他往外推走。

孟家辈分最高的孟老爷子,他们这位话事人都能当众反驳,厅内余下的一众孟家子弟又有谁敢拦他?

眼见他的贴身保镖要将他推离门口,一个酒杯突然摔到了他的脚边,上好的白玉被砸的粉碎,在死寂的厅内发出刺耳的声响。

孟老爷子气的手都在抖,“你今天想出这道门!可以!孟家人就得按孟家的规矩来——”

孟行之抬起左手戴着戒指的大拇指,抹掉脸上被刚才碎玉飞溅划出的血痕,面无表情的开口:“好。”

Uncle

话事人和族中t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叫板,底下的族人们一片死寂,心惊胆颤到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

叶曼表情僵硬的坐在孟老爷子身边,她对粤语一知半解,没怎么听懂孟老爷子和孟先生话里的意思,但看这架势,肯定是孟先生当众拒绝了和她的婚约。

孟叶两家因为老一辈的战友情,关系还算不错。即便这次缔结不了婚约,以后也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孟家话事人对叶家心有芥蒂,以后再不往来,否则她回到京城肯定是要被家里的长辈问责的。

叶曼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说话缓解事态,孟老爷子却大手一挥,“来人,带叶小姐下去休息。”

这是显然是孟氏族中要解决家务事,而叶曼一个外人不便在场。

叶曼有些不愿意离开,害怕事态恶化。

孟谦习连忙站起来,“叶小姐,我带你出去休息。”

他走到叶曼身边,看清她眼中的不情愿,压低声音跟她说:“你现在留下来只会两边都不讨好。”

孟谦习拉住叶曼往厅外走,和门口的孟行之擦肩而过之时,叶曼触及到寒凉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

拥有这样眼神的男人,恐怕没有任何人能束缚得了他。

孟谦习和叶曼走出前厅,身后的两扇雕花木门便被人关上。

叶曼在原地站住,“四公子,我得在这里等。”

孟谦习松开她,“叶小姐,你在这里等也没用的,我大哥做了决断的事情谁也扭转不了他的心意。”

叶曼心中好奇滋生,忍不住发问:“孟先生就这么喜欢她?”

孟谦习面色如常,替家中大哥打圆场,“我不知道叶小姐在说什么。”

“我和孟先生已经聊过了,他这么抗拒和我结婚,一定是有一个很喜欢的女人。”

孟谦习想起住在孟公馆的那位港城沈小姐,他挠了挠头,真假参半的道:“我大哥他天性不爱受束缚。”

叶曼也算看出来了,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孟行之这样的男人的确很有魅力,俊美的皮囊下是一副不羁的性子,就像一条看似平静的海流,实则海水之下满是湍急的暗流涌动。

谁敢妄图征服海洋呢?

叶曼问:“四公子,你们孟家的家规到底是什么?”

孟谦习看向眼前的雕花木门,在心里为大佬叹了口气,“祖宗传下来折腾人的规矩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今晚阿爷要拿什么为难大哥。”

但有一条孟谦习确信,孟行之想要毫发无损的走出这扇门,恐怕很难。

孟公馆墙上的壁钟,时针往右微乎其微的倾斜,指向12点。

除夕夜结束,大年初一到了。

“沈小姐,夜里风凉,您还是回卧室早点休息吧。”

钟伯为沈晗黛递来一条羊毛披肩搭在她肩上,她低声道了谢,捏紧披肩,却仍旧执拗的坐在花园不肯走。

孟先生还没回来,女孩在等他回来。

哪怕是要离开,是要道别,她也要当面和孟先生亲口说。

银灰色的幻影开着车灯,在夜色中缓缓进入沈晗黛的视线。

她费力的用眼睛去看了看,直到那辆车在她前面的车道停下,她才敢确认是孟先生的车。

沈晗黛从椅子上站起,想要抬脚靠近,步子却又胆怯的钉在了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盼他回来,他回来后,她又害怕见他。

孟坤下车,和钟伯辅助孟行之下车,沈晗黛远远地听见钟伯说了句去准备醒酒汤后,心里生出担心,便一直隔着段距离跟在孟坤后面,一路随孟行之回房。

沈晗黛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还是没敢进去,直到孟坤出来,对她讲:“沈小姐,先生很在意你。”

孟坤五官生的凶悍,眉眼还有道旧疤,平时也是沉默寡言极少和沈晗黛讲话的,现在突然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沈晗黛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酸涩的气息仿佛快要蔓延到她舌尖。

孟坤离开,沈晗黛这才敢走向孟行之。

男人背靠着床头半躺在床上,沈晗黛离他还有几步的距离时,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沈晗黛连忙走近,见孟先生面色如常,仍旧淡漠的很,只是他察觉到有人来,抬了几分头,一双含情眸直勾勾的盯着沈晗黛,让她莫名的觉得有些发怵。

沈晗黛小声的问:“uncle,你还……”

关切的话语还没问出口,男人便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拉的跪坐在床边险些扑到他身上。

沈晗黛还记挂着他的腿,生怕自己会碰到他,连忙要坐起离开,却被男人用一条手臂勾住腰,这回直接按坐在了他的小腹上。

沈晗黛整个人都僵住,他待她从来都是绅士文雅,进退尺度都拿捏的极有分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让她用这么亲密的姿势与他相贴。

沈晗黛猜想孟先生可能是真的醉了,低垂几分颈看向他。

橘色夜灯是有些昏暗模糊的,可沈晗黛现在与孟先生靠的距离却极近,近到让她足够看清他面容的每一寸细节。

他左边脸庞上多了一道干涸的血痕,极淡的暗红颜色,让男人如雕塑般的俊美轮廓好似生出了瑕疵。

沈晗黛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孟行之脸上的这道血痕,“怎么会受伤?”

孟行之长睫翕动,吐出的呼吸极沉极缓,那双温情脉脉的眸里,全映着女孩的脸。

沈晗黛呆了一下,错开孟行之的目光,将手指收了回来。

男人松开她手腕,而那只手转而抚上女孩脸颊摩挲。

像是把女孩刚才对他做的事情,再对女孩做一遍一样。

孟先生不愿吃亏。

也不知道是不是醉酒,令孟行之丧失了平时的清醒克制,他此刻抚摸女孩脸的动作算不得温柔,反而带着一点像是在失控边缘来回拉扯的力道,有些重。

沈晗黛任由着他抚着自己脸,乖乖的没有动,那股酸涩的意味好似快要涌出她心头,漫上她喉咙。

她动了动唇,嗓音压的极小极哑的喊他:“uncle.”

男人指尖划到女孩小巧的唇下,握住她的下巴尖将她整张脸都往下拉低几分,凑到自己眼前。

沈晗黛看见他的眸里闪过一点似有若无的笑,随后带着微醺的语气,沙哑了嗓音道:“乖女今日好靓。”

沈晗黛怔怔,男人握着她下巴尖的手再压低几分,他们几乎要面贴着面,一呼一吸都在交缠。

孟行之薄唇亲启,轻笑着将目光落到她的红唇上,又用那副极具诱惑力的微醺嗓子问她:“同我打kiss好不好?”

酒精的味道与男人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清冽海洋香一起穿透进沈晗黛的呼吸里,沈晗黛像是被他带来的味道席卷淹没,只能呆呆的望着他。

孟行之好像尚存几分理智,那双眸慢悠悠的抬高,从她嘴唇划到她鼻梁,再到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

眼里有他,露骨的,带着几分稚气的正直直望着他。

孟行之勾住沈晗黛下巴尖再压低,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又离开。

沈晗黛睫毛轻颤,两只手不自觉的抓紧孟行之胸口的衬衫,是紧张是不愿还是别的什么她都理不清,脑子里因这个吻已经乱成了一团。

孟行之放开沈晗黛的下巴,转而将掌心贴到她柔软的后颈压低几分,让她与他额头抵着额头,“钟意吗?”

沈晗黛答不出话,因为两瓣唇再次被孟行之吻住。

不再是刚才蜻蜓点水的羽毛吻,这次孟行之吻的极深,好似脱下了那层身份带来的束缚与理智,他带着一层薄茧的掌心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断地摩挲女孩的软嫩后颈。

可他的吻却是与之相反的强硬,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侵入女孩的唇齿之间,汲取她的柔媚甜香,她的柔软与气息。

沈晗黛没有丝毫可以与其反抗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了一方名为孟先生的天地之中,他供她倚靠,供她呼吸,供她可以触碰到他身上滚烫的体温。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无法思考,但手却一直紧抓着孟行之胸前的衣料一刻也未松,就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哪怕被对方攻城掠池,她也不肯松开一点。

女孩挂在肩头的羊毛披肩摇摇欲坠,孟行之却像是嫌它碍眼,一把将其扯下扔到了地上,大掌抚上她光|裸的肩头,细腻的触感比上好的羊脂玉更佳。

他扣着女孩的天鹅颈和腰肢与胸膛紧贴,吻的极深极缠绵,直到沈晗黛所有的t呼吸被他掠夺的干干净净,快要喘不上气,他才肯大发慈悲的放过她。

孟行之长睫掀起,视线略有些涣散,但眼中仍旧是女孩娇媚动人的艳丽模样。

她被他吻到胸膛起伏,气喘连连,媚态横生的狐狸眼里浸满了氤氲的水光,正有些失神的看着他。

是极惹人怜爱的模样,只是那眼中怎么看都没几分爱意。

孟行之抬起手指,轻轻点过她泛红眼尾,“乖女对我,有几分真心?”

沈晗黛闻言一张小脸瞬间血色尽失,那些旖旎的情迷气氛霎时消散的干干净净。

孟行之见状却只是低笑了两声,揽着她一起倒向身后的大床。

孟先生今夜是真的醉了,平缓的呼吸声在沈晗黛的耳畔很快便浅浅的响起。

可沈晗黛的心里却好像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那些令她难受的涩意苦味全都从里面汹涌的流淌了出来。

她无法回答孟先生的问题,只能把那些出不了口的辩解,全都一点一点的塞回那道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