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变得太八卦了,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老师的私人生活和感情状况?
“老师,你也快回家吧。”虞树棠没有选择先进去,她等柳见纯坐到车里,隔着降下的车窗,像之前一样摆了摆手道了再见。
不对,这次略有不同,柳老师的脸孔近在咫尺,眼角旁柔情的笑纹如此清晰,她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遍:“老师,圣诞节快乐。”
第46章 老师,今天有点伤心。
“今晚跨年夜。”唐湘说。
虞树棠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是啊, 又快是新的一年了。”
“我们也没有一个能倒计时的人。”唐湘故意愁云惨雾。虞树棠打趣道:“咱们俩不能一块倒计时吗?”
“那能一样吗?”唐湘很不满,她在床上探着头往下看,“等到下半年专业实习, 万一真有了全职留用的机会, 毕了业就要上班,感觉一下就成大人了,好多要考虑的事情, 留在申城要租房,谈恋爱也要提上日程了。”
“恋爱也是能提上日程的事吗?”虞树棠道,“说得好像提上日程, 就会从天而降一个人似的。”
“那你不提上日程就永远遇不到这样一个人。”唐湘逻辑缜密,“到时候你想去券商、企业, 还是银行啊?”
“说不好。”虞树棠道, 她轻轻地说, “真的说不好。”
“到时候问问徐老师吧……”唐湘咕哝了一句, 重新倒在床上。虞树棠心不在焉, 眼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柳老师十月份去央视录的那期讲晚清奇案的节目。
柳老师讲得很好, 还是那样娓娓道来的语气,引人入胜。电视节目的镜头也没有令她露怯,她的五官当然有瑕疵,但这点瑕疵落在高清的屏幕里,反而让虞树棠觉得她仍然是那个真实的、平易近人的柳老师。
她盯着屏幕, 可案件都没听进心里。又到了回家的时间, 并且是最后一次的寒假了。这次回去, 倘若妈妈又说安排她进公司的事情, 她要怎么说?她不想回去,但她真的想留在申城吗?留在申城, 她又要做什么工作呢?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心绪凌乱如麻,众多线头纠纠缠缠地系在一块打了个死结,她常常有一种渴望,有一个人能静静地听她倾诉这所有的一切,或许等她全部讲出来的时刻,她能稍微理清一些自己的内心。
可惜没有那个人。大约短期内,也不会有那个人。
节目播完,她把进度条拉到最一开始,又默默地重新听一遍。时间到了十点钟,她洗漱上床,一口气将微笑鳄事达和呆呆鳄仕达全搂进了自己怀里。
她沉沉地睡过了今明两年的交际,没有发朋友圈,没有任何想要纪念的东西,每一年都是如此。七点钟她睁开眼,打开微信朋友圈的时候,五彩斑斓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照片,大家的跨年感言。
虞树棠走马观花地掠过,停在了柳见纯那条上,没有文案,只有一些好漂亮的照片,微小处的风景、菜肴美味的餐厅、厚重的资料、美丽的邮票、院子里的雪人、孩子的笑脸,她知道那是柳老师的侄女。
还有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圣诞鳕鱼汉堡。
虞树棠笑了,汉堡坐在那张大理石的餐桌上悠闲地晃着两条细伶伶的小腿,看起来比现在的她还要舒服自得呢!
她利索的翻身下床,洗漱之前,顺带敲了敲唐湘床边的栏杆。没课的时间,两人都会去课题教室,晚点也可以,不过既然已经醒了,去早点也好。
唐湘睡眼惺忪,摸索了半天手机,这才看到时间,有气无力地说:“小树,我们这是寒假前最后的勤奋是吗?”
电动牙刷嗡嗡响,虞树棠特地从洗手间出来——唐湘都不知道她这一大早的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向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徐老师今天也过来了,马上就要放寒假,她打算和学生们提前谈谈下半年的安排。
“主要是想和小树和小湘说,专业实习的事情别有负担。”徐蔚然一开口,虽然语气并不相同,可还是令虞树棠立刻想起了那天柳见纯那句温柔的:心里别有负担。
“我知道你们都还不很确定专业实习的情况,担心要持续整个下半年,中间还有论文初稿、定稿、答辩,你们肯定都担心抽不出时间来。”
“实际上没那么紧张的,你们现在课程基本上学分全部都修完了,下半年不会有什么课程,而且专业实习不是和真正的上班一样,到那儿一待就是一天,完全不会的。”
“至于毕业后工作的事情,专业实习也算在实习经历里,不用提前忧虑万一没得到全职留用机会怎么办,而且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去参加春招,都不影响的。”
徐蔚然拍了拍手,给接下来的话划了个重点:“说真的,别对那些四大、券商投行或者大厂有太大的滤镜,否则等真进去了,一定会有很大的落差。”
“但是,”她还是转折道,“你们两个本硕都是惟宁大学,这样的学历,不光是你们自己,我肯定也希望你们能去更好的地方,对于去哪里有什么想法吗?思扬、小因你们两位学姐给她俩分享分享经验。”
两位学姐走的是向上读的路子,不过同届的同学,有好几个都被全职留用,而且专业实习她们自己也是亲身经历,当时就反复地和老师同学讨论过,都有心得,这时候都说了起来。
“我们当时大部分同学都想去投行,都是觉得最高级的,学校和很多地方有合作,直接有协议可以去的那种,我们当时去中正证券、清木海源的比较多,这俩算得上第一梯队的了。”
“也可以自己申请,有很多地方也会接收,只是不是那种统一接收,我们那届没有,但之前听说有学姐去了大通和民泰。”
“对,你们是有自主选择权的。”徐蔚然接过话,“想去哪里,就积极申请,对方如果能接收,一定会给予答复的,不用有顾虑。”
她尽职尽责,挨个询问:“小树,小湘,你们两个想去哪里,都说说吧,什么想法都可以讲,我们都可以提供一点意见和建议。”
唐湘也考虑了很久这件事,在申城这样大都市想要朝九晚五闲适地生活太难了,既然这样,她都辛辛苦苦在惟宁读完了本硕,一定要去券商投行,不管怎么样,试试自己的上限:“我想去清木海源。”
“很好的选择。”徐蔚然说,“清木海源是申城本土老牌券商,和学校有合作,得到全职留用的机会也很大。”
她转过头:“小树,你呢?”
虞树棠不知道,可她有一种惯性,那就是她要去最好的地方:“我想去法尔林。”
徐蔚然毫不意外:“好,六大投行,这个和大通之前都有过学生去参加专业实习,很有可能会接收,到时候好好准备面试,不会有问题的。”
她又和两位博士学生谈了一会儿才离开。虞树棠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今天早晨因为鳕鱼汉堡扬起来的心情再度低落了下去。
还有,她要订票回家,她这次不太想耽搁了,早点回家,早点回来,课业、论文、未卜的专业实习和未来,压得她全身心都是沉甸甸的。
晚上吃完饭她和唐湘回宿舍,门口那只雪人化的没了形状,原本各司其职的五官全都调转了方向,虞树棠看着好笑,随手拍了一张。
等回到宿舍,她打开微信,径直找到柳老师的聊天框,将这张图片发了过去。
柳老师是这样奇妙,又有生活趣味,连她也被带动着注意到了许多以往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回复很快,手机轻轻地一震,一只完整的雪人图片跳了出来。眼睛是纽扣,鼻子是一根橙红色的,水灵灵的胡萝卜,树枝做的胳膊,还裹着一条鲜艳的大红色围巾,这是一个好标准的漂亮雪人。
和侄女一起堆的。后面缀了两个喜笑颜开的emoji,是柳老师一贯的说话风格。
虞树棠的心情莫名地松快了一点:老师,寒假快来了。
是呀,都能好好休息一下了,你也准备回家了吧?
还没有订票。虞树棠按了发送键,她知道自己这回复实在很没营养,可她就想这样的,显然很无聊,很打扰柳老师的,和她聊两句天。
她切出界面,打开app,看高铁的订票信息,刚滑过几个候补,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打算什么时候走呀?要早点买票的,马上要过年了,票会很难买。
放假当天就走,1月10号。虞树棠下了决定,不愿意再多看机票比对,她怕时间一晚自己的决心就又开始摇摆了,直接选了商务座。
从申城到京城,最快的高铁还不到五个小时。她并不是那种娇生惯养长大的,无论是飞机还是高铁都不会特地选头等舱或者商务座。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节俭的人,虞树棠有时候就会为这种小事而觉得很苦闷,衣服她都是想买就买,也不会特意看价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苦闷什么,是为自己节俭的不彻底,还是为自己不够和家境匹配的奢侈?
她漫无目的地按着键盘,打出一串乱码之后删除,最终组成了一行简单的话:老师,今天有点伤心。
虞树棠盯着这句话,她一颗心怦怦直跳,脑海中一片空白,点击了发送,又几乎立时立刻就撤回了。
她鼻梁上都是转瞬之间沁出来的热汗,柳见纯的名字变换了两次对方正在输入中,在她撤回的一片空白之后,柳老师问道,虞树棠几乎能想象得到她那种柔情的语气,轻柔的,幻象般地拂过自己的面颊:小树,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第47章 分外清澈的眼睛,密密匝匝的睫毛……
一股剧痛的酸意从虞树棠的胸腔直冲鼻梁,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浅浅的模糊。
不知道怎么说。她几乎是凭直觉打出这行字的,根本未经思考, 直接点击了发送。
太多太多的事情、太多太多的话了,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柳老师有这种倾诉欲, 哪怕是自己的导师徐老师,她都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不知道怎么说也没关系的,柳老师的回复好快, 是对她真情实感的担心。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可以不说, 也可以慢慢地说, 小树, 如果方便的话, 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老师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想和你分享。
谢谢老师。虞树棠无法控制, 面颊湿烫。不用了, 不是什么大事,她这几句用的都是小短句,快速地一条一条发出去。
其实她还根本没有发完,“不是什么大事”这行字刚发出去,视频通话的界面就弹了出来, 柳老师的月亮头像在屏幕间微微闪烁着, 她完全没预料到这不是语音, 拼命地抹了抹眼泪, 这才仓促地接了。
“小树,”柳见纯的声音好温柔, 根本不询问她为何关了摄像头,也不询问她压着的、难以掩饰地带着哭腔的呼吸声,虞树棠爬到床上,将床帘也密密地拉了起来,将自己隔绝进了一个黑暗的小世界,“不好意思开了视频,因为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老师新买的,特别可爱。”
柳老师显然在家,乌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已经卸妆了,这样漂亮的眼睛下,有着一点浅浅的青影。
她举着手机站起身来,虞树棠看到她穿着一条橄榄色的丝质长裙,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开衫。摄像头晃动,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肩颈。
“老师,你不冷吗?”虞树棠竭力装作平静的语气问道,虽然她清楚柳老师大概早清楚她哭了,非常失态,非常狼狈。
“踢脚线取暖器很暖和的,”柳见纯笑道,“你这北方孩子肯定不知道。”摄像头调转了方向,随后下降,虞树棠知道是柳老师蹲了下来,画面里映进了一个长方形的电器,体积不大,她在京城的时候还真的没见过。
柳老师的手轻轻地敲了敲这个取暖器:“智能恒温很好,还集成了一点空气净化功能,聊胜于无吧,取暖面积不大,平日里我就在客厅靠近厨房这里,还有卧室和书房用。”
“对,说要给你看可爱的东西的。”画面上升,柳老师的语气中带了一点小小的欢喜,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纯粹为让她也开心起来。
虞树棠心里对这点明明白白,可她情不自禁地被感染,滚烫的泪还在往下滴,她却抿住嘴唇,注意力不再聚焦于心里的痛楚* ,而全系在屏幕对面的柳老师身上。
画面转动,途经餐桌,很快来到了水吧台。虞树棠没想到柳老师让她看的东西还根本没拆,包裹整齐地摞在上面,一眼望过去,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
“稍等。”镜头转了过来,柳老师对着屏幕嫣然一笑,画面乍黑了几秒钟,方才那美丽的笑容仍然残存在视网膜上,虞树棠怔怔地望着手机,直到一会儿重见天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柳老师放好支架之前,是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手机横了过来,画面将柳老师整个框住了。柳见纯手中拿着一把美工刀,很小心地划开第一个包裹,里面全是小泡沫球的填充材料,又是一层结实的泡泡纸,再往里才是两层包装纸。
柳见纯一面拆,一面道:“这个我是在小红薯看到的,有不少这种个人烧陶瓷的,好多都特别有创意,就是产量太少了,一月才一窑新的,好不容易才买到呢。”
一层一层的包装剥开,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陶瓷杯,一看就是手捏的,上面略有些凹凸坑洼,比起机器那种平整更显得朴实漂亮。
上面的图案是一个削了皮的蛇果,果皮绵延了整个杯身,杯柄还做了烤金,最精巧的,是这蛇果杯上还盖着一个杯盖,杯盖是半个红苹果,做得栩栩如生,连果柄果叶都有。
柳见纯喜欢得不得了,她将杯子放到屏幕前仔细地给虞树棠旋转展示,又把杯子放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让小树看看这杯子多大。
“可爱吗?”她满怀期待地问小树,但其实她并不是想要小树称赞这个杯子,只是希望小树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变得开心一点。
可爱吗?柳老师的笑容和图案上散落的十字星一样亮晶晶的,她的脸和杯子凑在一起,虞树棠根本没办法单单细看那只杯子,她把柳见纯的一切,同样的是细细地看进去了。
分外清澈的眼睛,密密匝匝的睫毛,纤细挺直的鼻梁,还有和脸颊一样,带着一层薄红的菱唇。
那些瑕疵也很清晰,柳老师眼角有一点笑纹,眼下薄薄的青影,大约是因为上火?下巴处有两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痘痘。
太真实了,好像不是隔着一层屏幕,虞树棠发觉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有这种想法,无论是看视频里的柳老师,还是看节目里的柳老师,无论屏幕是大是小,她都觉得太真实了,仿佛柳老师永远处在一个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很可爱。”半晌,她轻轻地说。
柳老师一下笑了:“我还买了其他的呢,还有一个壶和两个小杯子,喝热茶,喝点酒都很合适,还有一个盘子,我都拆给你看看。”
虞树棠深深地望着手机上的画面,壶也是苹果盖子的,小杯子图案是旋转的苹果皮,盘子上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狐狸在观看烟火大会。
柳见纯高高兴兴地一样样展示给她看,手腕上细金链上的装饰品很轻地晃着,虞树棠不自觉地跟着移动视线,明明柳老师没有刻意安慰她,她却觉得所有凌乱纠结的心思全被抚平了,她不流泪了,一颗心勃勃跳动,满泵着不知从哪来的热力。
等到所有东西都给虞树棠看了,柳见纯听着她的语气也好多了,一边收拾台面上的包装纸,一边柔声问:“小树,我想送给你一只苹果杯,好不好?杯子很可爱,用它喝水心情也会很好的。”
“不用了。”虞树棠紧攥着手机,“老师,谢谢你肯陪我聊这一会儿,我已经好了,一点事情都没有了。”
“心情不好用苹果杯喝水心情会变好。”柳见纯说,“心情好呢,用苹果杯喝水心情会更好。”
她柔柔地注视着屏幕,即使对面摄像头关闭,只有一个虞树棠冷冰冰的街景头像。“小树,我明天去学校,放到你们徐老师那里,让她顺便捎给你。”
虞树棠当然可以再拒绝,只是她不想。她默默地望着柳见纯的眼睛,也不知道说什么,这场对话进行到现在,完全可以结束了,只是她不想。
她不说挂断,柳见纯也不着急,就这么平静宽和地等着她。
“老师,”半晌,虞树棠没头没脑地说,“能和我讲讲你之前上学的事情吗?”
“可以呀,我当时第一志愿就是惟宁大学,因为我妈妈和爸爸都曾经在这里念书、教学。”柳见纯笑着说,“小树,其实讲实话,上学,工作很多时候都不是件快乐的事情,读书学习很枯燥,像我现在上了班,日复一日地教学、研究同样很枯燥。”
她眉眼弯弯,盈盈含笑:“我成绩不错,不过高考那天,还是好难受,饭都吃不下去,觉得上不了惟宁的话天就塌了,年纪小嘛。”
她隐去了很多内容,妈妈和爸爸的去世,诸如此类的,不必说。
“还以为上了大学就会轻松一点,结果大学也很辛苦,压力很大。”柳见纯道,“还要考虑保研的事情,有段时间晚上等熄灯了,我就会一个人偷偷地流泪,那时候不流行乳胶枕,大家都睡荞麦枕,我真怕把枕头都给哭发芽了。”
虞树棠在那头低低地笑了:“我睡的是乳胶枕,不会发芽。”
“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呀,”柳见纯道,“小树,你想对我说的时候,随时和我打电话好吗?不用觉得打扰,和学生谈心,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呀!”
小树在那边又笑了,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老师,你那时候就决定要保研,一路读博,然后留校任教吗?”
“不是。”柳见纯干脆利落地说,“每一个决定都是单独做的,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全都规划好了,无论是事情还是人,都变化太快了。我一直觉得,生活中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实际上是充满变数的,到该做出决定的时候,做出决定,我觉得就是最好的选择。”
变数……有趣?
会因为脱轨焦虑不安的虞树棠好期望,又好做不到这种人生态度。比起自己,大概柳老师才是真正潇洒的那个人吧。
她又想,到该做出决定的时候,我做不出,那该怎么办呢?她没有问,可柳见纯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小树,很多时候不用想那么多的呀,就一直做好自己的事情,向前走,好不好?”
“老师,”即使柳见纯看不见,虞树棠也用力地点了点头,问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你很喜欢月亮吗?”
柳见纯一怔:“是蛮喜欢的……”她有点不明所以,还是诚实地回答了。
“怪不得。”虞树棠道,“那晚的月亮,你用做头像好久了……”她理智回笼,越发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我也挺喜欢月亮的,太阳也可以,但比起晴天,更喜欢雨天……嗯。”
她喜欢月亮的静谧,喜欢月相的变化,那晚的圆月柔软,光晕淡黄,十分美丽,如果不是因为小树,她也会换做头像的……吧?
“我也喜欢雨天。”柳见纯道。
“我知道你还喜欢下雪。”虞树棠跟了一句。
她望着柳见纯的脸,柳老师低着目光,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着自己手链上红玉髓的装饰品,她的动作优美而从容,但虞树棠一颗心怦怦直跳,知道她这仿佛是紧张不安的表现。
自己越界了,是不是?还是……她再度心乱如麻。这场对话进行到现在,她真的是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在聊什么,可就是不舍得这样轻易地挂断。
“我喜欢雨雪天气待在家里,什么也不想,放松,睡觉。”柳见纯说,她的目光仍未抬起,虞树棠的呼吸声经由电波传出,不是曾经她听到的那样平缓,反而略带急促,微微气喘。“你肯定喜欢骑行吧?上次去白鹤镇,下一点小雪骑行,感觉很有趣。”
“雨雪天气我也,也想待在家里。”虞树棠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她忽然对柳见纯话里的那种生活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老师,就这样看着雨水或者雪花打在窗户上,一定、一定特别幸福。”
第48章 柳老师凑到颊边那个吗?她不合时宜地想。
虞树棠第二天下午就收到了那只苹果杯, 遗憾的是,她没能见到柳老师,徐老师把东西放在自己办公室, 发微信告诉她, 让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去拿。
她刚在食堂吃完午饭,收到这条消息,直接从回宿舍的路上折返, 先拿到了这个包裹,这才定了心一样回了宿舍。
唐湘已经爬上了床,准备进入幸福的午休, 虞树棠不自然地生出了一点庆幸,方才唐湘问她去哪里, 她也只含糊其词地说徐老师让她去拿点东西。
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要如何解释?难道实话实说是柳老师送给自己的, 为了安慰她丢脸的流泪?
更何况是她先给柳老师发的消息!
她暂时想不到解释的办法, 就不想了, 自顾自地拿美工刀拆包裹,她猜大约是昨晚那个深棕色的蛇果杯?她没有见到其他的杯子,或许也是柳老师并没有完全拆完,只是拣了不同的种类给她看。
柳老师凑到颊边那个吗?她不合时宜地想。
结果当然不是,那是只绿色的苹果杯, 图案是一只小狐狸追逐着苹果, 杯盖是半个绿苹果, 就连杯柄也是剖开的半个苹果的模样。
她满心欢喜, 又掺杂着一丝刚才异样想法的羞赧,将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拍了一张很用心的照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冲动和行动力,直接把照片换成了微信头像。
虞树棠端详了新头像好一会儿,这才爬上床,将自己蒙到被子里,不到五分钟,她就心无杂念,沉沉地坠入了睡梦之中。
唐湘一下床,马上发现了虞树棠桌上的新杯子:“你什么时候买的!从鹿鸣楼回来的时候你不会就是去拿这个去了吧!”
虞树棠还没来得及说话,唐湘就眼珠一转,又想到了盲点:“驿站也不在那个方向啊,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别人送你的礼物!”
她越想越了不得:“到底是谁啊,你居然都没告诉我!谁送你这么可爱的杯子!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女生吧!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打住。”虞树棠强行给唐湘静音了,她知道瞒不过,就如实说,“其实是我昨天心情不好,柳老师想要安慰我,才把这个送给我的。”
她有点心虚又理所当然地补充道:“我一定会回礼的啊,不能让老师送我东西,我跟柳老师又没有……那么熟。”
又没有……那么熟。这话顺理成章地说出口,她却又有点失落了。对,肯定是会回礼的,因为两个人又没有……那么熟。
“哦——”唐湘拉长声音,“柳老师这么关心学生倒是合理……”
“你这什么语气啊。”虞树棠小小地蹙了蹙眉,“当然合理啊,不是听徐老师说,之前柳老师还带学生的时候,也是对学生特别好吗?”
“我说什么啦这才一句你就要接三句的。”唐湘佯装惊讶,故意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小树,姐姐是担心你好不好?”
虞树棠一听就知道她要开始没谱了,索性理也不理,从热水壶往苹果杯里倒新煮开的水。
“我就说柳老师是天菜吧!”唐湘道,“这么温柔又姐,真怕你抵挡不了诱惑——”
“你这真是胡说八道!”虞树棠忍无可忍,“什么诱惑不诱惑的,人家就是正常关心啊,谁会往那方面想,更何况柳老师明显是直女吧。”
苹果杯里倒满了热水,她一抬眼,见唐湘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都考虑到柳老师是直女了?”
“唐湘!”虞树棠扬起声音,唐湘终于憋不住,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好啦!我简简单单一个平a,你大招都要交了!”
“这又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虞树棠道,她心里闷闷的,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发现她这两天越发不懂自己了,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那些话,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心情,总之是一团乱麻。她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焦虑了吧,所有的事情这下都迫在眉睫,没错,她想自己是太焦虑了。
“不过说不说的,”唐湘话锋一转,“我也觉得柳老师是直女,就是那种,总觉得身上没什么姬感。”
“你又懂了。”虞树棠强打精神和她开玩笑,“你一个直女倒是装上姬达了。”
“这叫直达好不好。”唐湘一本正经,“就感觉柳老师那种特别标准的温婉矜持,给人一种很贤妻良母的感觉,当然,是刻板印象哈,要真是这么传统,也不太可能到现在还没结婚,但怎么说呢,就是给人一种,从来没想过跟女人恋爱的感觉。”
虞树棠其实没心情讨论这些,不过她实在忍不住:“我感觉很难判断,包括网上说什么打扮越姬越有可能是直女之类的,实际上都不怎么准,哪怕是戴智能手表pride的彩虹表带,也有可能只是直人友好而已,这都说不好的。”
唐湘笑嘻嘻地说:“所以经过缜密论证,柳老师有喜欢女人的可能性——”
“唐湘!”
这次她俩难得一起出校园回家,往年虞树棠都要晚一点,两人都是下午的票,中午提前出来,在快餐店吃点简单午饭,一会儿就一个打车去飞机场一个去高铁站了。
“一想到回来就马上要毕业了,要变大人了,我就怵得慌。”唐湘道,对面的虞树棠咬了一口双层鳕鱼堡,还是一副潇洒美丽的状态,可俩人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唐湘清楚,她心底里肯定是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你决定要留在申城了?”虞树棠问道,她知道唐湘早已做出了决定,但还是想这样再问一遍。
唐湘点了点头,店内暖气很足,她拿薯条蘸着黑糖圣代吃:“对,不想回家,也算是想留在申城闯闯吧。”
她开了个玩笑:“小树,你就没这烦恼,不算珠港,内地不就京城和申城两个最大的城市,你家又在京城,直接回去继承家业,还不用付房租,那才叫生活呢,一想到工资大半都要用来租房,我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对啊,对别人而言,多简单的选择。京城和申城完全同级,都是一样的大都市,去哪里仿佛都是毫无差别。更何况她在京城有家,家里甚至还有一套令人歆羡的家业,这实在是不需要犹豫的选择啊。
为什么对于她而言,就这么难呢?她做不出正确选择,只能排除错误答案,她不想、不想回家,不想让妈妈安排她未来的一切,她不懂自家厂子的精密机械,可她也不是真心热爱金融,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一份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完全搞不懂!
越吃到后面,鱼肉越是松嫩不成形,她吃得很快,将包装纸也细致地折成了方块。两人在快餐店分别,等再来的时候,就怕是最后一次分别了。
虞树棠打车去高铁站,她时间算得很准,到站安检,取票,留足了余裕,商务座有单独的通道,进度很快,她是出发的时候给柳老师发的消息,直到出休息室上了高铁,柳老师的回复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小树今天有点忙,才看到消息,一路顺风,寒假愉快呀!
黄色的emoji越看越可爱,虞树棠盯着那行小小的黑字看了一会儿,发了一张她自认为超级可爱的奶牛猫“呜哇”表情。
果然,柳老师没回。现代人的结束对话的句号,就是一个表情包。
虞树棠是靠窗边的单人座位,商务座椅子异常舒适,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松懈后的身心俱疲。
这半年同样是好忙碌的半年,连骑行都不再那么规律的一周一次了,最快乐的两次现在想想,居然都是和柳老师一起,尤其是白鹤镇那次,小雪,鱼汤……还有一双柳老师兴致勃勃,亮晶晶的桃花眼。
她止住思绪,决定让自己不再想这些快乐但无用的事情,回家之后要向妈妈说什么呢?自己的课业很好,这学期的课程成绩依然是满a,课题研究的间隙,她已经把论文初稿基本写好了,其实这都是下半年的事情,这样她就可以留出充足时间修改,初稿时间也不会手忙脚乱。
还要说什么?专业实习她想去法尔林,那是最好的六大投行之一,妈妈从小就教育她,要做就把什么都做到最好。唯一就是,她要争取全职留用吗?倘若有这样的机会,她要是不要?
秋招她没有参与,因为她根本没有打定主意,然而一切都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春招她参不参与,法尔林的留用她争不争取?
她实在想不下去这些事情了,思绪又飘到那只绿色的苹果杯上,真可爱的杯子,也只有柳老师这样奇妙的人才会留心,换作她,怕是觉得可爱之后,随手就滑过去了。
她每天都在用苹果杯喝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真觉得每次心情都会变得稍微好一点。
是不是应该带上的?虞树棠有点小小的懊悔。转念又想,算了,反正很快就会回来,而且陶瓷的容易碎,还是放在宿舍安全一些。
不能再回复了。柳见纯想,她望着小树的头像,往日冷冰冰的街景变成了一只可爱的苹果杯,好可爱,她早就发现了。这个小发现烧得她胸口发烫,只是很快冷却,她知道,小树感谢她,仅此而已。
第49章 柔情的语气,轻柔地,幻象般的,拂过她的面颊。
这次妈妈没来, 爸爸和司机在高铁站接她,还特地在路上买了一份香甜的糖炒栗子。一份栗子很多,沙沙面面, 她不在车上吃东西, 等到了家才一个个地剥开栗子壳吃。
爸爸一边跟她一起吃,一边问着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她一直觉得和爸爸聊天还算比较轻松, 因为爸爸和自己一样,都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更不会问她那些沉重的大问题。
栗子刚吃到一半, 杨秀桦也回来了,冬天天黑得早, 她匆匆地穿过门廊, 还没进门, 先喊了一句:“小树, 妈妈回来啦!”
虞树棠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 和爸爸一起迎了过去, 一家三口坐到沙发上,杨秀桦还有点气喘:“本来都安排好了,结果还是突然有客户过来,把我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给闺女蒸上螃蟹了吗?”她打开手包的搭扣,头也不抬, “你爸特地订了台山的黄油蟹, 说今天晚上给你多做点海鲜吃。”
“不着急。”虞家说, “等到准备吃饭的时候再蒸, 让它们多活一会儿,现蒸的新鲜。”
说话间, 杨秀桦从自己的大托特包里迅速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纸袋,显然是特地放进包里,专为给虞树棠一个惊喜的。“小树,打开看看,我至少挑了俩月呢,送你的礼物。你下学期就要去专业实习了,虽然不是正式上班,但也差不多,得严肃对待,打开看看。”
虞树棠一看袋子就知道那是什么,袋子里是只墨绿水波盒,金色的小标志闪闪发光,里面是只青绿色表盘的钻刻日志,她知道妈妈常年做生意,有点迷信,这种东西,很讲究有金有钻。
不过她完全没被那些更华丽的东西吸住视线,只注意到了一片清淡透彻的青绿色。杨秀桦道:“我是觉得那种烟熏绿的更经典一点,之前不是有给你爸买过那个绿盘的吗?经典归经典,太老成,我秘书也说这个好,我想你们年轻人审美通一些,就还是给你买了这个。”
“我喜欢这个绿色。”虞树棠道,真漂亮的青绿色,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想,柳老师应该会比自己更喜欢。
她想她不是莫名其妙地总想起柳老师的,是因为实在有令她想到的地方。青绿色是柳老师最喜欢的颜色,这只手表,她也知道柳老师有相似的型号。
她早就注意到了,柳老师如果不上班,大多数时间会戴那条翡翠手串,翡翠珠子清润,水头很好,但她总觉得柳老师不像是那种喜欢玉和翡翠的人,大约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在吧。
上班的时候,柳老师就总戴手表,刚遇到的夏天戴钢带,现在寒冷的冬天戴皮带。那只钢带手表白盘,夜光刻度,牙盘,五铢链,红色秒针,精巧纤细,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不会再有更适合柳老师的手表了。
家境原因,她总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柳老师身上的饰品。通常是一些珠宝品牌的经典系列,简洁精致,金银的,珍珠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比如u型簪,她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
她本来以为柳老师只会戴这些如此适合她的东西,可冬天的皮带手表出乎意料,是一个牌子的经典复刻系列,那是一只蓝色钢针的军表,表面上人工做旧,布满小小的斑点,看起来像是一片棕色的小雀斑。
这样的硬朗手表,反而更衬得她气质柔软,被文雅压住的那种多情妩媚也是……她想不到合适的词,半晌才意识到一个很不贴切的:暗流汹涌。
很奇妙。柳老师实在是好奇妙,她想自己根本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探究心和联想欲才会这样的丰富。
虞树棠唇畔浮出一丝微笑,她摘下自己一直戴着的智能手表,将这只手表戴上。“好看!”杨秀桦和虞家都觉得漂亮,她又说,“小树,这手表可跟那智能手表不一样,戴上是不是有大人的感觉了?”
她刚想细细问问虞树棠专业实习的事情,转念一想:“现在可不能先聊,先把螃蟹蒸上,咱们边吃边说!”
台山的黄油蟹满膏满黄,虞家生怕弄断一点关节泄了油,先用冰水冷到螃蟹不活动,再上锅蒸了二十分钟。
虞树棠慢慢地拆着螃蟹,腕上的手表在顶灯的照耀下闪出一种更加美丽的青绿色泽,可她的心情已经不受控制地低落沉重起来。
“小树,实习单位是完全学校安排的还是你们可以自己选?”杨秀桦吃了一口蟹膏,“你打算去哪,先跟妈妈说说。”
“可以自己投递的,之前有成功经验的都可以投,都可能被接收。我想去法尔林。”虞树棠低头掰着蟹脚,很清晰地说道,“就是法尔林申城办公室,一家国外投行,非常有名,我想去最好的地方做专业实习,这个会有全职留用的机会的。”
“好像听说过。”杨秀桦想了想,“说到专业实习的事情,之前我不就专门咨询过替咱家做理财的,都说研究金融的,最高级的工作就是投行吗?咱还做过实习。不过这些我到底也不懂,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术业有专攻,你和徐老师谈过了,咱们要最好的,那当然行。”
“至于什么全职留用,你不用太在乎。我闺女这么优秀,要真是想被留用,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杨秀桦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妈觉得,那机会也没什么特别的。说什么入职起薪多少多少的,有多体面,做多久能年薪百万,那又怎么?说白了不还是给人打工的?”
她说得毫不客气:“小树,你不用想这么多,到时候毕业了直接回家就成,在乎那点钱?”
“我还没想好,房子的租期毕业了也还没到。”虞树棠随意扯了一件事,一颗心咚咚直跳,“妈,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要不要留下。”她下意识地没说要不要回来,而说的是要不要留下。
“没想好当然是回来。”杨秀桦斩钉截铁地说,“留在申城干嘛,之前你说这学年学业忙,房子没必要续租,我都觉得还是续了省得麻烦,申城那些琐事你都不用考虑,等毕业了,参加完毕业典礼,我和你爸直接和你一块回京城。”
虞树棠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如果她有理由,她就能在这种时候对妈妈说,关键是她没有理由,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回来,不想按照这些既定的规划生活,她要怎么对妈妈说呢?她根本没办法说!
“我没想好。”虞树棠说,她这次不知为何,一反常理地坚持道,“妈,我真的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杨秀桦有点疑惑地看着她,心里已经认定了她要回来,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她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和自己刚回家的女儿针尖对麦芒地吵起来。
“怎么,”她开了个玩笑,“在申城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虞树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杨秀桦夹了一块话梅排骨:“这不在想吗,要不然你突然说什么想留在申城是为什么,申城有什么好的?我觉得跟京城相比,也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来申城上大学五年多,她也从没觉得申城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事实上,她都不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京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有柳老师那种奇妙的人才能这样幸福地度过节日,找到生活中每一丝细微的乐趣。
“申城梧桐树很多。”虞树棠道,“之前下雪的时候,非常漂亮。”
“京城下雪,落在红砖绿瓦上也好看。”杨秀桦道,“下雪还能有不好看的?申城还湿冷。”
她不想再讨论这些有的没的,话题一转:“上次学术会议和你们徐老师来京城,我留心了一下,你之前说的那位在论文上帮过你的柳老师,居然是个名人呢?来央视录节目的?”
“嗯,她在网上的账号很有名。”虞树棠心里笼着的阴霾稍稍散去,“给大家讲民国历史知识的,人物小传,案件经过,都讲得特好。”
她忍不住道:“柳老师还采纳了我的建议呢!”
“那挺好。”杨秀桦漫不经心地说,她只是转了个话题,并无意深聊下去,根本没打算追问,虞树棠的欣喜空落落的,分享的欲望好像火石投入了冰水,唰的一下冷到了极点。
天色晚了,虞树棠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这张床比起宿舍的床,显得异常的空旷。她望着天花板,旁边没有了呆呆鳄仕达和微笑鳄事达的陪伴,只是床品无边无沿的灰色细格纹。
她摊手摊脚地躺着,试图放松自己,试图什么也不想,可一种难名的情绪泰山压顶一样笼罩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虞树棠忽然想,她能再次打扰柳老师吗?她一动不动,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也不会那么做。
小树,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柔情的语气,轻柔地,幻象般的,拂过她的面颊。
第50章 她的心魂怔怔地,暂时停留在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虞树棠这两天一直在想和唐湘说过的话, 她一定得给柳老师回礼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回什么比较好呢?不能回贵的礼物,柳老师一定不会接受,她想投其所好, 选一些奇妙的小东西, 可又实在没有任何灵感。
她倒是从朋友圈发现柳老师有收集邮票的爱好,可如果送邮票,她怎么知道老师收集过了还是没有收集过?
外国邮票?她灵光一闪, 快速地在搜索框打上这四个字,这一下搜索可真进了兔子洞一样,从入门介绍到世界邮票专题目录, 看得她晕头转向。
“小树。”虞家敲了敲门,有点疑惑地探进头来问女儿, “今天不出去骑行吗?都放寒假了, 放松两天吧, 不要学习了。”
“今天不出去了。”虞树棠道, “没有学习呢, 在网上找点东西。”她心无旁骛, 已经有了点方向,想送柳老师一套年份比较近的套票。因为她对这东西一窍不通,送年份远的,那些公认有收藏价值的,一是没渠道, 二是容易买到假的, 不如年份近的又好买又保真, 价格也比较低, 柳老师会欣然接受的。
看网上的介绍,从专题入手比较好?植物?柳老师姓柳, 不如买些植物邮票?可植物花卉类型的邮票多如牛毛,每个国家都有大量发行,她这个外行一时之间很难找到特殊且漂亮的。
小蝴蝶酥。她心弦一动,再一搜索,网页里立刻跳出来一个完全符合要求的,2019年日本的全套甜品邮票,一套十枚,每一张都是东京经典甜品店的招牌产品。
她在网上找到了一家口碑比较好的日本邮票店,发现这东西简直便宜得令人发指。日本邮票还有很多异形邮票,比如大多是三角的寿司套票,小熊形状的轻松熊套票,还有四季的问候祝福系列,各种卡通、手绘票,让虞树棠眼花缭乱。
她实在控制不住,这东西太便宜了,她一买就买了近十套,就这样全部加起来的价格甚至还不足五十元。
虞树棠思来想去,怕伤害这些脆弱的小纸片,又在网上买了一沓邮票夹。她从来没这么期待过收到快递,信息一到,根本不等阿姨顺手拿进来,马上自己跑到门外取。
她说不出的兴致高昂,将所有的邮票放到书桌上,大白天也开了盏台灯,小心翼翼地将邮票分门别类地挨个放到邮票夹里。
邮票夹是三行的,一张正好能容纳一套邮票,她不厌其烦,甚至用上了赠送的镊子,对待三两块钱一套的邮票好像对待贵重珠宝一样精心。
柳老师应该会喜欢吧。宝蓝色的邮票上两朵烟花绽放,虞树棠甚至有些雀跃地想,柳老师一定会喜欢的。
她以* 往都是提前一周回学校,这次更早,足足提前了两周。虞家不太情愿,杨秀桦则一直秉承着往后在家的时间还多着呢的理念,很支持她早些回学校准备这最后半年的事情。
虞树棠和两人道了别,想要把这份礼物送给柳见纯的期待稍稍地冲散了一点她心头萦绕不散的阴霾,她刚坐上高铁,就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老师,我今天回学校了!
之前的聊天记录是她祝柳老师新年快乐,柳老师同样也祝福了,还配了一张很适合新年的插花图片,她用识图功能,才知道这种美丽的鲜红色植物叫作轮生冬青。
小树很少发感叹号。柳见纯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她稍稍向后倚靠在餐椅上,面前的五谷豆浆热气腾腾。
怎么回来这么早?还有两周才开学呢。
有很重要的事想要找你!虞树棠飞速地打出这句话,然而她定睛一看,简直是悚然一惊。
自己发的这是什么啊?自从那天之后,她虽然嘴上和唐湘说着和柳老师没有那么熟,一定要回礼,可是下意识里,好像真把柳老师当成一个完全亲近的朋友了,否则这是什么语气!
甚至那天,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给柳老师发自己很伤心那句话,好像是寻求安慰一样的?现在想来,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老师,想问一下你方便吗?虞树棠将整句话删除,规规矩矩地重新写道:有件事想要找你,不知道你在不在学校?
寒假期间呀,我不在学校的。柳见纯自然而然地如实答复,如果你有事情的话,下午我可以过去,我们在办公室见。
不用麻烦的。虞树棠不假思索,老师,等下午的时候我去你家,不知道可以吗?
这句话发送出去,她忽然发现这样确实不用柳老师往返麻烦了,但更加越界!
可以的。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柳见纯很快做出了最后答复,两个喜笑颜开的emoji缀在后面,让虞树棠所有的迟疑和懊悔都暂且烟消云散了。
或许她和柳老师的关系,是比之前稍微近了一些?虞树棠拿不定主意,老师允许学生去自己家,本来就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吧?大概也没什么越界不越界的。
虞树棠一颗心咚咚直跳,这种焦虑不安,思绪凌乱的感受她太熟悉了,一旦有什么事情偏离轨道,她就会这样焦躁烦闷。可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只有这种预感,挥之不去的,像对未来的迷茫一样,突如其来的,或者是隐藏已久的,终于找上了她。
她戴上眼罩,决定什么也不想,开始补觉。
上午九点出发,下午两点到学校,虞树棠在食堂简单吃了份金汤米线,也不骑车,直接打车去了柳花路。
现在仍是冬天,天黑得早,骑车去在路上时间更久,她不想那么晚了还打扰柳老师。
柳花路还是这么优美,高大的梧桐树干灰白,街道上偶有厚重的梧桐落叶。虞树棠按响门铃,依然是清脆的鸟鸣声,只不过门后的柳老师自然不再是夏天时候的丝缎长裙,她穿件简单的贴身毛衣和长裤,秀美的脸上仍然是笑盈盈的:“小树,进来吧。”
“是有什么事情吗?”她温柔地问。
虞树棠在门廊换好鞋,听见她这话,漂亮的脸孔上露出些羞赧的神情:“老师,因为很感谢你送我的苹果杯,我也想送你一点礼物。”
两人走进玄关,踢脚线取暖器散发着融融的热力,不如自己家的地暖,但也算得上暖和了。虞树棠脱下大衣,柳见纯伸手便接了,她脸上仍是笑,只是心里沉沉地想,一个苹果杯而已,小树还要如此泾渭分明地给自己回礼。
这个孩子的分寸感如此强烈,她知道自己和小树没有可能,可当小树向自己分享自己的伤心的时候,她很高兴小树愿意给自己这样的信任。
小树的分寸感和界限感原来丝毫没有消失,原来这样。
虞树棠今天拿的是个大象灰的手提包,上面缠了一条灰粉色的丝巾,是之前她和妈妈逛商场的时候买的。每次回家妈妈都要带着她去逛一些店,买点包和衣服,她一般喜欢就买,有时候她不去,妈妈就直接把认为她穿戴上会好看的买过来。
这个手提包尺寸25,放邮票夹绰绰有余,柳见纯抿着唇看她轻手轻脚地把东西从包里取出来,原本低落的心一下不跳了,她一呆:“小树,这是……?”
“邮票。”虞树棠笑了,颊边的小记号一闪一闪,好可爱。“老师,我想着国内的邮票你可能都收集过了,就买了一些日本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都好可爱。”
当小树说要回礼的时候,她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用心的礼物!
每张邮票夹上甚至还贴着便笺纸,小树笔迹工整,一字一句地写上了套票的日期,系列和编号。
“我不太懂这些。”虞树棠道,“就把这些都记上了,方便你整理。”
邮票夹厚厚一沓,她赶紧补充道:“老师,别看着多,这些都很便宜的。”
柳见纯满心欢喜:“我们到楼上看,好不好?”她不想在这里草率地翻阅,想细细地一套套观赏。
虞树棠知道自己送对了,也忍不住地高兴,她跟着柳老师又来到这个有着大花窗的书房,雪白的日光投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对小沙发上,柳见纯将邮票夹放在小几上,一张张仔细端详。
“这套是甜品的。”她的指尖虚虚地隔着保护膜拂过去,“我看到了草莓芭菲。”
“这张是红豆吐司。”虞树棠都在网上查证过,这会儿一样样地对她说,“这张是热松饼,这张是冰滴咖啡冻,这些都是东京餐厅甜品,比如这张水果挞,是银座的一家店,之前去日本的时候吃过。”
“我都不知道。”柳见纯挑起视线向她一笑,那双眼睛明明只是带了一点向往,让人看来,却简直是波光潋滟,脉脉含情。
“我也就国内转得还算比较多,国外几乎都没怎么去过。”柳见纯低下目光接着看邮票,一边沉浸在这些漂亮邮票里,一边自顾自地把这段话说完整。“之前上学的时候有寒暑假,还算时间充裕。现在虽然也有寒暑假,但有很多工作,稍微闲下来,就想在家休息,之前想去摩洛哥,到底也没有成行。”
虞树棠实际上完全没有听清,她的心魂怔怔地,暂时停留在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