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问责
朱蒂斯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觉, 她赶回乔伊的庄园时,已近乎天明。她稍稍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下,就被仆人叫到了大厅, 说是乔伊有重要的事情。
匆匆赶到后, 才发现客人早已坐在大厅等她。
德拉林冷着脸, 跨着腿,整个身子靠在软皮沙发上, 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他对面坐着的费蓝则更毫不留情地释放攻击性, 看着朱蒂斯的眼神可以说是恶狠狠也不为过。
只有坐在中间的乔伊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嘻嘻的,见她来了, 就招呼道:“卓琳,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朱蒂斯沉默地走向乔伊为她留的位置, 还没坐下就听见费蓝的冷嘲热讽, “乔伊, 你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什么卓琳·史密斯, 人家叫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什么都没有说, 乔伊则乐呵呵地把茶杯推向费蓝, 说道:“这还只是你的猜测,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不如趁现在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说出来。”
朱蒂斯这下明白,乔伊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主动献祭她, 但也绝不会为她多说一句话。而今天,想必就是费蓝和德拉林的联手问罪日了。
费蓝冷哼一声,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甩在桌上, 金灿灿的钱币立马从袋口哗啦啦地淌出来,叮叮咚咚摔在地上。她指着那堆小山般的金币,咬牙切齿地说道:“多少钱?你需要多少钱?!”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费蓝似乎是气极了,她的面容无法控制地扭曲,身体也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她猛地站起身,伸手似乎是想揪住朱蒂斯的衣领,但片刻过后,她只是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朱蒂斯说:“我说,让伊莱多撤诉要花多少钱?!”
“如果您想让伊莱多撤诉,应该去找伊莱多,而不是我。”
“你别再装了!”费蓝失控地尖叫,长手一挥将桌上所有金币、糕点、杯具全都扫落在地。刹那间,所有成形的容器破碎成锋利的碎片,所有精心制作的糕点被撞得面目全非,而费蓝带来的金币还在哗啦啦地滚动,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到底在装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你到底想对我弟弟做什么?!”费蓝掐住朱蒂斯的脖子,直往上提。她的双眼布满吓人的红血丝,整张脸也因为多日的折磨而显得十分疲倦。
她右手不断用力,恨不能掐破朱蒂斯的脖子,全身不断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乔的事也是你做的对不对,全都是你害的对不对?你那个该死的妹妹在哪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们。”
朱蒂斯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不断咳嗽,甚至想干呕。她扫了眼坐着的两个人,德拉林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的挣扎,乔伊则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直到最后,朱蒂斯才用手去掰费蓝的手掌。费蓝阴冷地看着她,手掌进一步使劲,然后又在朱蒂斯痛苦到极致时,忽地松开了手,转身做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蒂斯一下掉到了沙发上,她被呛得直咳嗽,喉咙也被挤压得很难受,整个人不断深呼吸,身体也不停抖动。
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费蓝似乎好受不少。她做回了自己的位置,高高在上地说道:“你现在让伊莱多撤诉,我们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可以保住你的工作,还能得到一笔钱。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朱蒂斯·科默。”
朱蒂斯强撑着不适,冷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认定我和这一切有关系。我只是一个铁匠,有什么能力来驱使威金斯的女儿对我言听计从呢?”
“如果你和伊莱多没关系,昨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十字街口。你明明知道哪里闹得沸沸扬扬,为什么偏要去哪里。正常人绕远路都会避开那块地方,你为什么就是非得在昨天去掺和这件事呢!”一旁的德拉林忽然指着朱蒂斯破口大骂道。
“我昨天已经告诉过您了,十字街是回这里的必经之路,马车无法通行,所以我必须自己走路。至于你所说的长袍,我也告诉过你,这是最为常见的衣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如此地咄咄逼人。”朱蒂斯面色苍白,坐在一旁,冷静地反驳道。
“无论你怎么说,我们都不会相信你。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科林斯·科默的姐姐,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德兰城的铁匠。听说你现在甚至没有伦敦的居住凭证,只要我们动动手指,你就会立马被驱逐出去。即使这样,你也要和我们对着干吗?!”德拉林声音低沉,和那天彬彬有礼的样子大不相同。
朱蒂斯冷笑,果然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看见人的真面目。
朱蒂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如果您已经认定我是罪人,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不是吗?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的生死。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帮忙呢?您大手一挥,世上难道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德拉林一步步逼近朱蒂斯,面色铁青,“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蒂斯看着眼前两人张牙舞爪的样子,无端地觉得好笑。
她忽然想起萝丝,被浸到水里被用火烧的萝丝。可怜的萝丝如此痛苦,当时的罗格却眼都不眨一下地就宣判了那些刑罚。而现在罗格连被告席都没碰到,他们就急得不得了。
把别人的生命看作卑贱的沙石,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珍视你的生命呢?
德拉林非常清楚眼前的情况早已超出罗格一案的范畴,昨日的阵仗根本不只是为了让这个小法官判刑。再不抓紧,如果事情闹得国王哪里,恐怕他的位置也要不保了。
于是他又换上一副绅士的嘴脸,友好而礼貌地看向朱蒂斯,说道:“我明白你有你的顾虑,我也听说你和罗格·诺维尔先生有过一些摩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如果没有当时他的宣判,说不定你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乡郡法官。再看看现在,你是仅次于乔伊的帝国铁匠,你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收入,这不好吗?”
朱蒂斯冷漠地看着德拉林,一言不发。
德拉林又无奈地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坚持的话,我们可以依法处置罗格。只要你承诺不再群聚不再集会,不再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示威,我们仍可以给你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和旁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权力。”
“德拉林!”费蓝怒吼道。
然而德拉林并不理睬她,而是继续循循善诱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你完成了你的复仇,还能继续幸福地过完下半生。我也完成了我的工作,两全其美不是吗?”
朱蒂斯冷笑一声,说道:“你们给罗格·诺维尔法官准备了什么样的刑罚?”
德拉林摆摆手,蛮不在乎地说道:“监禁,终身监禁。”
太可笑了,用这么一个罪名就想换来所有好事。监禁?朱蒂斯甚至怀疑德拉林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给罗格一个终身监禁的罪名和把他无罪释放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吗?
朱蒂斯很遗憾地说道:“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我真的和伊莱多的指控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可以帮您,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可惜的是,我连这些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德拉林面色一变,刚想指责朱蒂斯,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乔伊忽然开口道:“罗格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费蓝没好气地说道:“后天。据说国王关注到了这件事,下令三位中央法官在一周内给出宣判结果。明天是最后一天。”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不必再为难卓琳了,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你们口中的科林斯的消息。”
朱蒂斯一惊,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乔伊。
费蓝则困惑地说道:“你知道?你确定吗?我们花了五天找这个人,什么都没找出来。”
德拉林急切地催促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乔伊无奈地说道:“我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我的小跟班真的做错了什么,这不是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错吗?既然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来说说我刚打听到的消息吧。”
朱蒂斯紧张地不断摩擦手上的老茧,她看着乔伊不断开合的嘴唇,大脑一时有些恍惚。
“我听说科林斯·科默到了伦敦以后,在唱诗街开了一间药房,免费为穷苦的人提供草药,同时换取伦敦各个地方的消息。她的药房总是大排长龙,供不应求。你们现在去问问各地的流浪者、乞丐,或许还能知道不少消息。”
费蓝接着问道:“然后呢?”
乔伊甩甩手,笑道:“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这是我昨天才刚听说的消息,剩下的你们得自己去追查啊。我只是一个铁匠,手下既没有警卫,也没有可调动的资源,还能查出什么。”
朱蒂斯不断克制心中的恐惧,不要,不要,所有事情都快成功了,不要在这个时候找上科林斯。她看着费蓝和德拉林,这两个人一个拥有伦敦议员最高的话语权,一个拥有举城难敌的财富,他们想要从那群流浪者里问出一个药师的下落,还不是轻而易举。
刚刚被费蓝扼住喉咙的痛苦似乎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朱蒂斯看着眼前的三人,沉默地紧咬住牙。
费蓝挑了挑眉,看着德拉林说道:“既然乔伊为我们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那案子就按我们之前说的来吧。只要罗格能顺利回家,勃朗郡今年所有的税收,我都愿意和你们平分。”
德拉林看上去心情也不错,他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佯装遗憾地说道:“很抱歉对你如此粗鲁,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朱蒂斯的手用力到不断颤抖,她挤出一个笑,重复了一遍德拉林的话,“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德拉林很满意她的反应,又和乔伊说了几句话,便和费蓝走了。
他们的马车一启程,朱蒂斯就无法控制地质问乔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说了,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笑嘻嘻地说道:“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什么动作。再说了,你的妹妹不是也早就搬出唱诗街了吗?据我所知,威金斯晚宴前后几天,她似乎就永久关闭了药房,并且再也没有出现在唱诗街,不是吗?”
“况且,你也见识到了德拉林和费蓝的威力,不说点什么,他们不会走的。”
“我这次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德拉林的事情你可得抓紧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还能说些什么。”
乔伊收回了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略带遗憾地摸了摸朱蒂斯的头。
朱蒂斯攥紧拳头,愤怒和痛苦在眼底打转,盘旋成模糊的泪水。她不断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了。”
“那就好。”乔伊长舒一口气,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走了。
第122章 集会前
“您好, 我们为追踪罗格一案创建了伊莱多联盟,意在实时为大家同步当前案件进展并做出相应的行动。晚上九点我们将在十字街口举行集会,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可以来参加一下。”沃林捏着手上的宣传单, 有些紧张地说。
她对面的女人看上去不太感兴趣, 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沃林深吸一口气, 继续说道:“如果您愿意加入这个联盟的话, 可以戴上任意的红色徽章以表身份,我们其她的成员也可以更好地辨认……”
“多林斯!你在干什么!门口是谁?我的早餐呢!”一个粗鲁的声音乍然响起,沃林扶着门框的手猛然一抖。
女人慌张地喊道:“马上过来!是送牛奶的员工!”
沃林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地把宣传纸塞进女人的手中,然后飞速说道:“晚上九点, 如果您有空的话, 希望能看见您。”
女人不安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 门轰然关上, 又只剩下沃林一人。
沃林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房子, 又看了看手中的宣传纸,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一整个早上,她都在敲门,挨家挨户地敲门,介绍伊莱多联盟以及晚上的集会。有的人欣然接受, 有的人犹豫不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那一晚过后,人们的热情似乎又降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她得在集会开始前将宣传纸条全部分发出去才行。无论她们来不来, 都一定要把想传递的消息传递出去。
沃林又敲了几家的房门,所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
半小时后,所有人在六号街的路口集合。乌泱泱的,有二三十人,所有女巫之夜曾经的成员都在这里了。
沃林苦恼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似乎都很害怕。我分发宣传纸条的时候,她们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我真担心晚上的集会没什么人来。”
“我这边也是。我都快怀疑那天的盛况是不是错觉了,明明那天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今天态度却如此冷淡呢?”
“问题出在这里吧。”奥维掏出一张公告,不满地说道:“刚刚有许多警卫员在路口张贴公告,许多人围观,我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公告上说近期所有关于伊莱多和罗格案件的消息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恶意煽动民众情绪,同时这上面还说罗格案件将于明天开庭,真正有兴趣的民众可以关注。”
话音未落,一瞬间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奥维手中的公告。
琼愤怒地说道:“他们在给我们泼脏水?!什么叫恶意煽动?什么叫虚假消息?我们说的有什么是假的!明明都是事实!”
沃林满面愁容地说道:“那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这份公告,那晚上的集会该怎么办,还照常举办吗?万一到时候还只有我们这些人呢?”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当然举办。明天就是罗格一案的开庭日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筹备第二个集会了。”
瑞莲担忧地问道:“那如果晚上集会,人数不达预期,明天罗格又被无罪释放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人是她们唯一的武器,只有人足够多,她们才有和议院谈判的筹码。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艾里太太突然说道:“为什么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呢?集会不是还没开吗,我们手里还有这么多宣传纸,也还有这么多尚未被敲开的门。你们怎么就确定她们都不会来呢?”
“几年以前,女巫之夜只有一二十个人的时候,我们不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吗?我们被通缉被围捕被抓进监狱,这几十年来,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过的吗?为什么如今人变多了,势力变强了,大家反而胆怯起来了。”
沃林小声地说道:“我们从没有获得过这么多的关注,如果不趁这次……”
艾里太太笑着问道:“如果不趁这次一举推翻他们,我们难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众人沉默着不说话。
“不会的,孩子们。你们害怕的事情不会出现,我们长久的努力不会因一次失败而消散。就算这次效果不达预期,我们仍有精力和人员来筹备下一次集会。唤醒大众的路途是漫长且不可预测的,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就多来几次,总有一次可以的。”
“况且,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决定暴露自己,那就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和决心。如果她们看不到我们的决心,又怎么肯抛弃原有的信仰来加入我们呢?孩子们,行动起来吧!”艾里太太拍了拍胸前的红徽章,干劲十足地说道。
艾里太太的徽章是年轻时学酿酒获得的,上面刻有一个小小的酒桶。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的红徽章都来自各种各样的地方,自己做的,成为面包师时发的,学会缝纫时奖励的……
不一样的红色徽章别在每个人身上,是认同更是归属。
科林斯鼓气道:“艾里太太说得没错!无论今晚将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以最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就算今晚到十字街口的人只有三十个,我们也要投入最大的热情。说不定其他人正在楼上观望,只是缺一个下定决定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下定决心!”
“好!”
“没错!”
女孩们聚在一起,互相为对方打气,也为自己鼓劲。
无论未来将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它影响此刻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分发宣传纸条吧。”沃林说道。
众人又在六号街的路口分离,继续为下一扇门而奔走。巨大的疑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但无论疑云背后的是滂沱暴雨或是艳阳高照,都不会有东西再来阻挡她们的脚步和决心。
与此同时,德拉林召集了一大批警卫挨家挨户地搜查唱诗街,本就破旧的街道如今因这一群突然涌入的暴力警卫而显得更加混乱无序。所有在唱诗街的人都必须接受问话,所有流浪者都必须接受审讯。
德拉林打定了主意,就算将唱诗街翻天覆地地找一遍,他也得把科林斯·科默揪出来。
只要把科林斯找出来,眼下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伊莱多背后操控的人消失,罗格的安全威胁自然会接触,至于那些什么集会暴乱,只要抓住这个撺掇者,再把她好好地惩罚一番,就没有人会去再想那些反抗的事情了。
德拉林站在唱诗街路口,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兰开夏郡。
罗格说那一对姐妹来自兰开夏郡,他的妻子似乎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这对姐妹,是该回去问看看了。
德拉林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颇为自信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所有事情都会被镇压下去的,只要消息传不到国王那里,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罗格,明日开庭,你只需要咬定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就可以脱罪。千万不要扯什么伊莱多什么科林斯,没有人会相信的。”费蓝隔着监狱门小小的窗口说道。
“我知道了,姐姐。你们找到那对姐妹了吗?”罗格颓废地坐在监狱里,双目无神,无望地问道。昔日的风度早已不复存在,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比流浪汉高尚多少。法官和富豪的头衔并未给他带来多少优待,反而只是徒增痛苦。
“没有。你确定乔伊身边的那个女孩是姐妹中的一个吗?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极力否认。不过乔伊跟我透露了科林斯的下落,希望德拉林能找到人吧。”
罗格怔了一下,微微皱眉,而后又十分笃定地说道:“我没有认错人,她就是朱蒂斯。而且那天在宴会现场,我也看到了科林斯,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
费蓝疲倦地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明天的法庭,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中央法官们不会相信的,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失去乔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罗格绝望地看着眼前凹凸不平的墙壁,苦涩地说道:“我知道了,姐姐。”
“还有,等你出狱后,不要再做法官了,知道了没有。”
罗格颤抖着手,摸上监狱门,似乎费蓝就在他的对面。他的脑海中回溯过很多事,拿起十字架时的荣耀和站在法官席位宣判别人命运时的自得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末了,他只说道:“我知道了。”
“我给每个中央法官都塞了勃朗郡一年的征税收入,你明天一定会被释放的。但从此以后,我也不想再去追查那对姐妹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引起任何暴乱任何恐慌,也不想再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这件事情过了以后,我们就回到勃朗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罗格痛苦地问道:“那乔呢?”
费蓝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眼泪,她望着监狱的天花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罗格。但伦敦不适合我们,我担心再待下去,连你都护不住。”
第123章 集会
1622年7月25日,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沃林担忧地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人群,说道:“怎么办?人真的很少,那天晚上明明不是这样的。”
奥维叹了口气, 无奈地说道:“我们已经把可以做的都做了, 愿不愿意加入是她们的选择, 我们已经努力过了。
十字街口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绝大部分还都是不明所以的路人。偶尔有人会停下脚步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大多数看一眼就走了。眼前萧条的景象总让人怀疑那天的热闹是匆匆一瞥的错觉。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奥维沉默了, 不知该说什么。
威金斯被杀后的这一周,几乎所有曾经女巫之夜的成员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全心全意地投入当前的事业。她们没日没夜地制作宣传纸条, 挨家挨户地分发,鼓动身边的所有人, 除此以外, 还要躲避警卫, 帮着掩护伊莱多。
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是她们获得最多关注的时刻。每一个犹豫的目光, 每一个迟疑的停留都可能变成新的成员新的力量。她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又怎么会不懂她们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努力宣传, 但很可惜,效果远不达预期。
公告栏上的抹黑以及警员们的监视都成了重重阻力,在这种时候加入伊莱多联盟和变成疯子没什么两样。
你会被监视,被批评, 被抵制, 被说“是不是疯了”,所有人都很清楚,但没有人甘心。
科林斯笑着走了过来, 轻松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道:“时间快到了,怎么还愁眉苦脸地聚在一块呢?不应该为我加油为我打气吗?待会要上台的人可是我啊。”
沃林耷拉着脑袋,说道:“我知道,但我真的很害怕。”
科林斯摆摆手,说道:“没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们会成功的。再说了,你们这个样子,如果我不见了,可该怎么办?”
奥维瞪着眼问道:“什么不见?你要去哪里?”
科林斯懒洋洋地说道:“哪里都不去,随口一说罢了。总之,不要担心所有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害怕所有即将到来的事情。无论少了谁,你们都得走下去才可以,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别老说这种丧气话可以吗?说得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似的。”沃林不满地抗议道。
人群边缘的琼听见了这话,不自然地转了转脖子,看向远方。
“知道就好,时间要到了,我上台去了。”科林斯拍了拍沃林就迈着大步走出了人群,路过琼时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我交代的事情。”
琼拉住科林斯的手臂,为难地说道:“一定要这样吗?如果出问题了怎么办?”
科林斯头也不回地甩开琼的手,坚定地说道:“是的,一定要这样。”
琼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出了十字街。
1622年7月26日,晚上九点。
科林斯站在台面,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大都是女巫之夜的成员。她深呼吸一口气后,高声说道:“感谢你们愿意在今晚来到这里,我相信你们早已知悉今晚集会的目的。我们的同胞伊莱多·霍克的父亲惨遭另一位法官罗格·诺维尔谋杀,相关案件将于明日开庭。但不幸的是,三位中央法官似乎均被贿赂,决定保下这位具有多重嫌疑的法官。”
“因此,我们站在这里,成立伊莱多联盟,不仅是为了捍卫伊莱多的权利,更是为了叩问为什么法律的标准从来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一个完全符合巫师定义的男人不用被水溺火烤,不用被处以极刑,不用被视作家族的羞辱?”
“而为什么每当这一切发生在女人身上的时候,刑罚就来得如此轻松?”
人逐渐地汇聚到中央,有些人听了两句就嗤之以鼻地离开,有些人留下了并且敞开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红徽章。
但科林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继续说道:“长久以来,一个女人一旦她有了女巫的嫌疑,那么所有人会马上切割和她的关系,并火上浇油地说道,她果然如此,我早看她不对劲了。但这几十年来的切割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吗?切割并不能为我们带来安全的保障,恰恰相反,它只能说明下一个快轮到我们了。”
“威金斯是大名鼎鼎的伦敦法官,而罗格·诺维尔只不过是个乡郡法官。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威金斯抽搐倒地,让威金斯长眠不起,谋杀案发生后,他甚至纵火企图毁尸灭迹。在众目睽睽下,这个年轻的法官久居火焰之中,而后又安然无恙地脱身。除了巫术谁能解释他怪异的行径?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法官们都不打算将他处以极刑。”
“难道巫术审判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针对女人的围剿吗?难道只有女人们才能使用巫术危害社会安全吗?一直在吹嘘的男性力量为什么又在此刻避而不谈了,如果男性拥有绝对的力量,为什么不必面临严格的巫术审判和极端的刑罚测试?”
“最常犯罪的性别在此刻被特意地削弱,最被忽视的性别在此时被特意地强调。如果法律真的公平,为什么对女人们的惨状一言不发?”
科林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她不再遮住自己的脸,藏住自己的声音,她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信任。
“庭审还没开?你怎么确定那个什么罗格·诺维尔一定会被释放?”
科林斯抬眼,是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头,很不满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以更高的音量说道:“为什么明天才开庭,而今日我就几乎能确定罗格会被无罪释放?!”
“呵!因为几天前的上议院例会通过了新的条例,他们决定不再采取单一证人的言论作为巫术审判的证据。”科林斯从口袋中掏出了会议记录本原本,大手一挥扔向人群。
前排的女人们立刻跃起接住本子,着急地翻开相关的页面,如饥似渴地阅读传阅。
最新一页上赫然写着——经过上议院众人投票表决,从今以后,单人证言不再作为控告依据,法官也不能将其作为证据使用。
“巫术审判的流程以严苛闻名,这么多年来,它从未因女人们的苦难而更改万分,而如今,罗格·诺维尔将被送上审判席,上议院便立马在例会中取消了这条法令,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朋友们?”
高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十字街口正在凝聚一股新的力量。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上唯一会控告罗格·诺维尔的人就是伊莱多,取消了这条法令无异于明令保下罗格。当然,我并非在唾弃这条法令的取消。恰恰相反,我赞扬它的取消。但凭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凭什么使这场荒谬的审判退幕的不是女人们的力量,而是即将大难临头的男人?凭什么女人们的痛苦从未引起议员们的反思而当相同的剑刃指向男人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修改法律?”
科林斯在台上高声呐喊,她所有的不甘和冤屈都在此刻化作锋芒毕露的利剑,直指远处看不见的敌人。她不甘愿平凡地度过此生,即使只有一次成功的可能,她也要让所有人看见这血淋淋的事实。
“为什么你能拿到会议记录本?你是上议院的议员吗?”
“为什么我们不等到明天的庭审结果出来再做行动?”
“为什么你对这一切如此信誓旦旦、胸有成竹?”
台下的疑问一个个地冒出,科林斯扫了一眼远处,琼回来了。
“伊莱多发言那日,上议院厅大乱,我们的成员趁机溜进去拿到了这本本子,这是第一个问题。如果等到明天再行动,那么一切都为时已晚。罗格被当庭释放的那刻,他的家人一定会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勃朗郡,到时候我们还怎么行动呢?最后,我之所以对一切信誓旦旦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会成功。我相信我们的每一个诉求都能得到合理的解决,我相信我们不会再将刀刃对内而是能一致对外。”
科林斯瞥了一眼,警员已乌泱泱地赶来。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加入我们,即使这条路上有明确可知的危险。”
话音未落,穿着制服的警员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大喊着:“非法集会!即刻逮捕!”
还处在思索里的听众们被这突然的混乱吓了一条,但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在警员的眼里,所有此时此刻处在这个地点的人一定都是一伙的。
“抓住在台上演讲的人!抓住她!”
“抓住她!德拉林议员会给重重的赏赐!”
场面乱成一团,大量的警员混进群众中,高台上的科林斯轻而易举地跳下,转身钻入人潮之中。
警员们挥动棍棒,皮肉鞭打的声音从四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咒骂和尖叫。
“你凭什么抓捕我们?你凭什么抓捕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你凭什么定义这是非法集会?我们现在难道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我们的痛苦被观赏,我们的诉求无人理会,现在我们连嘴巴都不被允许发声?!”
撕心裂肺的呐喊穿透云霄,重重地撕开了平静的夜幕。
女人们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凶神恶煞的警员,路边的橱窗被打破,玻璃又成了新的武器。所有尖锐的有角的东西都被攥在手心,愤恨地刺向面目可憎的敌人。
科林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沃林在她身边焦急地催促道:“你快跑,你怎么还站在这。”
她摇了摇头,顺势将沃林推向向外涌动的人潮。
沃林伸手想拉住科林斯,但科林斯只做了口型,她说——不要管我,你快点走。
“她在那里!快去抓她!”
无数的警员冲着科林斯跑去,她被固定在拥挤的人群之间动弹不得。
刹那间,一只手攥紧了科林斯的手臂,她抬眼一看,是个年老的警员。
他贪婪地看着她,似乎那是一包已到手的金币。
科林斯本想掏出匕首,但下一秒,她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就狠狠地揍了那个警员一拳。
警员的手一松,那个女人便立马急促地把科林斯重重一推,“你快走!不要愣在这里!他不会抓我们的!”
科林斯一愣,随即轻轻一笑。
她会再次进入监狱是今天晚上毋庸置疑的结果,不过她仍然感谢这个陌生女人的出手相助。
第124章 庭审
1622年7月26日, 早上八点,伦敦中央法院。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法院只审判一件案子, 罗格谋杀案。案件九点开始审判, 但八点法院前已聚集起一大批人, 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艳丽的床单被撕扯成一条条长布, 上面涂满恐怖的红色颜料。法院前的廊柱上挂满了巨大的抗议公告, 鲜血写成的口号在刺目的阳光下晃得不行。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小块木板,身上的衣服或是裸露的皮肤也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一切改变皆从昨日夜晚开始,从警员喊出的那一声逮捕开始, 愤怒和不甘如同疾风下的野火迅速烧遍了整个沉默的草场。科林斯被捕后,人们高昂的情绪并未被削弱, 反而得到刺激般扩散得更强更快更猛烈。
昨日的十字街口是不眠不休的战役, 警员们被打得鼻青脸肿, 路边的店铺无一幸免。所有能成为武器的东西都被拿在手里, 所有在这个世界上曾出现的恶毒诅咒都在昨晚重现于世。
更惊人的是, 警员们出现以后, 原本稀疏的听众在短时间内无限扩增。十字街口本就是各条道路的汇聚中心, 即使在夜晚也拥有巨大的人流量。暴动发生以后,各条道路的路人都迅速涌入十字街口,加入战场。
警员们源源不断地赶到现场,与此同时, 越来越多女人听闻消息, 打开家门,拿出所有的砍刀匕首上街战斗。沿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锅碗瓢盆从中哗啦啦地砸下。一个又一个脑袋从窗户探出, 和底下的人里应外合。所有不认识的陌生女人都在此刻因相同的处境而成为了战友。
鲜血越流就越是激昂,似乎整个社会都等待此刻已久,这个愤怒的但却让人得以喘息的时刻。
暴乱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在疯狂的声嘶力竭后,十字街迎来了它短暂的寂静时分。但这寂静时分的到来并不是因为结束,而仅仅只是因为,人们决定换个地方。大批群众沿着十字街通往中央法院的街道,一路高歌,一路前进,这注定是个全城不眠的夜晚。
女巫之夜的众成员回到小屋后,迅速地开了个短会,讨论如何营救科林斯一事。
沃林急得讲话都断断续续的,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地说道:“我们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伦敦关押人的监狱就那么几处,我们应该马上去救她!”
“但罗格的审判案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因营救科林斯而错过打击罗格的最好时机怎么办?!”
“但如果科林斯死了怎么办?!他们将科林斯视为眼中钉,如果、如果他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科林斯最大的愿望是让罗格赴死并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救她而耽误了一切,她不会开心的。”
“但那是科林斯!!!”
沃林歇斯底里地喊着,科林斯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因为距离过远,根本没办法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八个警员将科林斯围成一圈带走。她全身剧烈地颤抖,声音也接近崩溃,只是一味地喃喃道:“她是科林斯,是科林斯啊。”
“无论是谁,我们都应该以大局为重!”奥维和沃林争得面红耳赤,但仔细看,两个人的眼里却都蓄满相同的不甘的泪水。
眼看争吵还要进一步升级爆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琼小声地说道:“不要去,科林斯说不要去。”
“什么意思?!”、
“什么?”
这一圈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瞬间一个个抓住琼的手臂,急不可耐地问道:“你知道什么?科林斯跟你说了什么?!”
琼再三犹豫后,紧张地说道:“是我去给警员通风报信的。”
眼前数十张脸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一秒几乎所有人都问道:“为什么要这样?!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样科林斯会被带走吗?!”
琼挥了挥手,深呼吸一口气后,说道:“我也是这样跟科林斯说的,但她说这件事非做不可。你们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众人还想出言指责,但琼似乎也很委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叹两口气,继续听她会说出什么荒谬的理由。
“科林斯在集会前私下找过我,她说如果集会开始后,人还是很少就去找警员,告诉他们有人正在非法集会,让他们来抓她。”
奥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反驳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的沃林捂住了嘴。
“我不理解科林斯为什么要这样,所以一开始我说我不要,我不做这种事情,我不想当叛徒。科林斯说,这不是叛徒,这是必经之路。她说,我们早已被德拉林盯上,被警员搜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然终有一战,不如我们提前吹响号角。”
“我还是不理解,然后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主动把危险放进来。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再说了给警员通风报信一定会带来伤亡,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会被带走。”
“但科林斯说,她被带走才好呢。”
所有人的脸上又都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说,集会来的人很少是因为伊莱多发言那晚过去后,人们的热情又再次冷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激。同时……”
琼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同时,长久以来饱受女巫罪名困扰的女人们早已忘记了愤怒的本能。法律的条条框框和现实里屡见不鲜的审判早已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臣服在这一套规则下。要想让她们彻底地转变,就得用同类的惨剧来打破她们剩余的所有幻想。”
“科林斯还说,警员们到了以后,必然引起暴乱。但这暴乱不会削弱士气,反而会激发女人们的血性,让她们知道,如果此时再不说话,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琼低着头,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被科林斯说服了。”
众人陷入难以言喻的震惊里,久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原先吵得热火朝天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能反驳科林斯说的是错的。因为集会的群众确实在警员到来以后暴涨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所有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计划。
半晌,沃林才失神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琼说道:“科林斯说你们不会同意的。”
……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后,奥维才又问道:“科林斯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费尽心思去救她,她告诉过朱蒂斯这件事情,她会安全回来的。还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扳倒那些人上。她的事情无关紧要。”
“我知道了。”奥维说完后,迷惘地看向了窗外,太阳又已经升起。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她们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1622年7月26日,早上九点,伦敦中央法院。
法庭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原告被告法官记录员,以及一些必要的人例如费蓝·诺维尔,其余人一概不准进入,此场审判连陪审团都没有。
“鉴于案情特殊,伦敦其余三位执行法官都无权裁决此案。因此经过讨论,本案由三位中央法官进行审理并给出最终结果。”科伯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法庭中,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审过这么“特殊”的案子。
被告罗格依法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等待审判。他衣冠不整,神情恍惚,昔日飞扬跋扈的神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他直直地坐着,却像是已经踏入坟墓,毫无生机,永无希望。
“我们将在神的见证和法律的指引下审理此案,希望各位听众保持肃静,同时希望陪审团认真聆听以帮助我做出最公正的裁决。”
科伯面不改色地说出流程例话,即使场下一个陌生的听众都没有。
寂寥的法庭,写好的结果……
只有费蓝在担忧这场审判,她远远地坐着,看着潦倒的罗格,心如刀绞。短短的一周,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又不断地在为自己的弟弟奔波。痛苦和质疑在每个夜里如潮水翻涌,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人在抗议什么在不满什么,但愧疚之余,她仍旧做出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请原告入场。”
警员们押送着伊莱多到了原告席位,她颤颤悠悠地坐下后,撇开脸,不看罗格。
“请原告陈述。”
伊莱多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她一旁的罗格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由于本案没有其余证人,伊莱多·霍克的单一证言又无法作为证据纳入参考。因此经过三位法官的讨论,我们决定无罪释放罗格·诺维尔。”
伊莱多在听见审判结果的那一刻,崩溃大哭。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有那么多人看见,凭什么说没有证人?”
不知为何,面对伊莱多稚嫩的发泄,她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伊莱多转过身,指着费蓝,拼命大喊道:“你贿赂了所有人,你让他们不敢说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的弟弟是弟弟,我的父亲不是父亲吗?你敢担保罗格·诺维尔与此事毫无关系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所有人要一起欺负我?!”
费蓝心虚地起身,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她不断地安慰自己,审判已经结束,罗格会被释放,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如初。这段日子以来的梦魇也会消失,只要回到勃朗郡就好了,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听。
罗格起身,他身上的锁链被一一解开,但仍然拖行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刺耳的声音。
费蓝越是想平静下来,就越是躁动难安。
她看着伊莱多,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才是坐在被告席上的人。
中央法官们收钱办事,完成了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了。伊莱多在法庭中间,无助地嚎啕大哭。
费蓝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
她拼命压抑自己无处乱窜的念头,但再怎么克制,已经长出来的想法就是如影随形。
她看着罗格,却难以感受到亲切。反而在心底不断地问,如果真的跟罗格有关系怎么办,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该怎么做才好?
理性的念头最终胜过无端的恐惧,她一把拉过愣住的罗格,往法院大门大步疾走。罗格走得踉踉跄跄,很不体面。但费蓝只顾着自己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弟弟因为长时间的关押而走得很生疏。
费蓝跑出法院的大门,却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而是一声盖过一声的抗议还有血淋淋的威胁。
第125章 威胁
举目四望皆是烧死罗格的标语, 到处都挤满了拿着示威口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