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前夜
乔伊睨着眼, 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前几天去法院了?”
朱蒂斯点了点头。
“学到什么了?那群看门的警卫没有为难你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报出了您的名字,很轻易地借到了判决记录。那上面有近五年的犯罪事件及对应的刑罚手段, 我详细地了解了一下。”
“是吗?了解了什么?”乔伊盯着朱蒂斯, 好奇地问道。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叛国者会被斩首, 异端教徒被送往火刑柱,杀人犯会被放在布满长钉的棺材里, 至于盗贼或是长舌, 烙铁、鞭刑或是拔掉指甲,都是很常见的刑罚。”
乔伊笑了笑,亲切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赞赏地说道:“很不错嘛,我没想到你对这份工作这么有热情。怎么样, 那些刑罚和刑具让你感觉怎么样?”
朱蒂斯思索了片刻后, 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乔伊挑了挑眉, 说道:“没有感觉挺好的。你要记住, 你只是打造工具的人, 那些人的痛苦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没有你来制作刑具, 也会有新的人来。痛苦是他们咎由自取, 只是刚好可以为我们所用而已。”
朱蒂斯沉默着点了点头,她不喜欢咎由自取这个词,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咎由自取。
“我应该告诉过你威金斯将要举办一场大型晚宴吧。”乔伊的手撑在桌上,看着朱蒂斯问道。
“是的。”
“我给你准备了得体的西装, 到时候你就全程跟在我旁边就可以了。不知道中央法官愿不愿意给威金斯这个面子, 但伦敦城的其他三个法官、议院的那群老古董以及其他乡郡大大小小的乡绅富豪应该都会到场。如果你想要走我这条路,就得好好表现,这可是你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乔伊说完后, 又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威金斯还能在位几天,现在伦敦城内外都在讨论女巫出逃监狱一事。中央法官对他很不满,议院也颇有微词,如果这事传到了国王耳里,那威金斯可就完蛋了。不过不知道他这次又会拿出谁来求情献忠,他的妻子死了,不过听说还有一个女儿。”
朱蒂斯一言不发,乔伊高高在上的讥讽让她忽地想起了沃林提过的那个女孩,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乔伊又说道:“从现在到晚宴,还有好几天时间。你随便做点东西吧,我要拿去讨中央法官们开心。你知道的,他们最喜欢看人受苦。”说完,乔伊便呵呵笑了两声。
“好的。”朱蒂斯应下后,乔伊转身就要离开,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跟朱蒂斯说道:“我真的是很喜欢你的性格。不过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还是应该向我学着点。”
朱蒂斯顿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好的。”
乔伊哈哈笑着,边摇头边走出去。
等乔伊出去后,朱蒂斯才松了口气。她走出房间,来到工作台。
乔伊确实很阔绰,给她一个人的工作台比之前兰瑟特工匠坊所有人的加起来都大。虽然她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但一个人能独享这么大的空间终归是一件好事。
法院里陈列的刑具无外乎是长钉刀刃加铁板,朱蒂斯不懂讨中央法官开心是个什么做法。但看样子乔伊也并不期待她这次能做出个什么好东西,索性简单做做,足够应付即可。
点燃锻造炉里的火时,朱蒂斯想起了琼。
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但最终只浓缩成一个呼之欲出的:
她现在上路了吗?
***
“找出博朗郡的邀请函,然后把其他的按照大小城市和职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如果被邀请人是法官,要单独挑出来。”
“好的。”琼和奥维同时说道,话音落地的那刻,每个人都拿起手边的邀请函,同时仔细翻找法官记录本,查找相应的名字姓氏是否在上面。
“琼,用马车跑完这些乡郡,要多长时间?”科林斯边利索地翻找,边问道。
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后,小声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至少要一周。但如果是其他更有经验的人,我想五天就可以。”
科林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期,她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个很艰巨的工作,我们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其他马车夫参与的话,很可能会走漏消息。”
琼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看着科林斯,又紧张又兴奋。
她接受朱蒂斯的邀请的时候,可没想到过这之中还有药师的事情,甚至药师还是主谋。从小到大,她都渴望一场真正的冒险。但生活除了当学徒就是照顾弟弟妹妹,无聊透顶。如今,真正的冒险已经在她的面前展开,而她恰好又有一匹马。
“威客的尸体藏好了吗?应该没什么人问起他吧。”
“藏好了,埋起来了。没有人问,我中午回过一趟家,很正常,没有人在讨论他。他的死应该可以瞒一阵子,但迟早会被发现……”
科林斯抬起头对琼笑了一下,温和地说道:“别担心,只要能瞒过这一周就可以了。”
琼点了点头,即使她不知道为什么。
奥维边整理邀请函边问道:“这些邀请函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威金斯晚宴要通知其他成员吗?”
“伪造一份给罗格的邀请函,措辞最好激烈一点。其余法官的邀请函原样发出,至于那些乡绅富豪的,随机选一半发出,剩下的由我们的人来填充。”
奥维疑惑地问道:“措辞激烈一点是什么意思?”
“最好能提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包括沃林信中的资金援助以及罗格法官之位的运作。说不定罗格看了这封信,会按耐不住在晚宴上和威金斯吵起来呢。不过最重要的是,等威金斯死了,这封邀请函就可以变成证据了。”
奥维沉思片刻后说道:“但如果罗格现场和威金斯吵起来,发现信件被动过手脚怎么办?”
科林斯的眼里透出难以掩盖的兴奋,像小说里用心埋下的伏笔终于等到它的读者那样,“只要让威金斯死于他们谈话前不就可以了。”
奥维看着手中的信函,坚定地说道:“好。”
“通知伦敦城中所有信得过的同盟,告知她们此次任务的危险性和艰难程度。然后将所有愿意参加的人召集起来,我会给她们做一次讲解培训。对于她们来说,本次任务的主题是在危险来临前扮演愚笨的花瓶,以确保我们在整个威金斯庄园有足够的人手。”
“没问题,但我们的同盟大部分都是像我一样的粗鄙乡妇。我担心,我们的行为会……”奥维艰难地说道,她从未对自己屠妇的身份感到难为情,这是第一次。
“你担心那些真正的贵妇会一眼看出我们的拙劣之处,然后揪着这点羞辱我们,甚至整场计划都会因此落空?”
奥维点了点头。
科林斯转着手边的笔,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椭圆。她看着奥维,沉声说道:“就算被拆穿又怎么样,整个会场里有超过一半都是我们的人。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况且,你是一个屠妇,谁让你不满意,你就送他去下地狱。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科林斯极具蛊惑性的语调和声音让奥维不知为何听得热血澎湃,她没花多久就接受了科林斯说的话。是的,站在我们对面的,都是敌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没有既定的标准。况且自己是个手起刀落的屠妇,这世界上本不该有让自己害怕的东西。
琼在一旁跃跃欲试道:“我呢?我呢?我也可以去参加晚宴假扮成贵妇吗?”
科林斯和奥维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当然不行。”
琼泄气地问道:“为什么?”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还太小,威金斯的邀请函里没有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另一方面是,你有更重要的工作。”
琼又期待起来,急促地问道:“什么什么?!”
“到时候,你就驾着马车在庄园入口等我们。这场晚宴一定会出现动荡和慌乱,你就趁人群大乱时把沃林、奥维和我接出去。”
琼兴奋地说道:“我会完成任务的!但是,其她人怎么办呢?”
科林斯知道她在问其她参与晚宴的同盟,耐心地解释道:“她们是以富豪乡绅的身份来的,自然会请配备的马车,到时候让她们各自找对应的马车即可。至于马车钱和礼服钱,请转告她们不用担心,我会承担所有的费用。”科林斯看向奥维,郑重地叮嘱道。
奥维皱了皱眉,略有不满地说道:“你不用这样,我们都愿意为此付出生命,更何况是金钱。”
科林斯乐呵呵地说道:“不必担心我,我很有钱的。更何况,你们还要回来继续生活,何必在这间事情上花这么多钱。细水才能长流,我不想一场晚宴就把所有人烧干。”
第112章 晚宴上
钟表随着琼的快马加鞭而不停地滴答转动, 车轮驶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乡郡;日夜颠倒的空隙里,奥维脱下油腻的围裙,辗转于街头巷尾, 和昔日的同伴交接传讯;朱蒂斯一边拿着骇人的刑具去奉承乔伊, 一边在深夜里翻读议院架构与组织成员, 至于科林斯,此时此刻, 她正眯着眼, 坐在火炉旁,小心地研磨着黑色的麦角。
麦角粉掉进干净的玻璃瓶里,几经周转, 到了米亚采买食材的货车上。玻璃瓶夹在数颗卷心菜之间,被卡得稳稳的。一路颠簸摇晃, 黑色的粉末滑到瓶口又滑回瓶底, 一点也没有洒出。进了庄园, 它被搁置在米亚的床脚边, 等待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脚步声赶来时, 米亚打开屋门, 一看见人, 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来,难掩激动地说:“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沃林谨慎地撇头,确定身后空荡荡后,便迅速地关上了门, 小心地问道:“什么行动?”
米亚难以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从她拿到那瓶麦角粉,不!从奥维告诉她晚宴当日将会发生什么时,她就激动到无法自已。平日里拖着那辆沉甸甸装满菜肉的货车时, 她只觉得平淡无聊,而今天她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冷清的月光和凉爽的晚风。
从听到消息那刻开始,她拖着那辆货车用力地跑着,这几十年里积攒的愤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的快意。米亚甚至觉得自己在奔跑里回到了从前。此时此刻的年老力衰已不复存在,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事业也从未发生过。
她在奥维平静的话里找回了年少时的自己,而现在她将参与一场少年们伟大的冒险。
她拉着沃林的手,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宴?麦角粉?威金斯?伪装?米亚看着沃林,嘴唇颤抖地说道:“她们都会来,来参加威金斯的晚宴。威金斯会死的,沃林,我们会成功的。”
沃林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米亚,怔怔地问道:“谁?谁会来?”
米亚笑了一下,她那张因命运折磨而显得悲苦的脸此刻因为这一笑焕发出全然的温情,她摸了摸沃林,慈爱地说道:“所有人都会来,奥维会来,卡琳会来,瑞德会来,所有你见过的,亲昵的生疏的伙伴,都会来。”
“她们会以熟悉的面孔出现,然后扮演陌生的角色。她们会成为某个富翁某个领主,某个可怜的死了丈夫但好巧不巧继承了他所有财产的乡绅。而我们,则是最尽职尽责的佣人。我们为贵客递上美酒,为敌人送上毒药,所有战斗都少不了我们的冲锋陷阵。沃林,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面临这一切,无论即将到来的是胜利还是死亡。”米亚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火,她昂首挺胸,傲视前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般无畏。
沃林的眼里蓄起浅浅的泪水,但随即她又想起了瑞莲的话,诅咒般的警告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看向窗外开阔平整的草地,紧紧握住米亚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米亚,晚宴当天我应该会在大厅内布置会场或是端酒送菜。请你务必要告诉所有我们的朋友,告诉她们在晚上九点前离开庄园。”
米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沃林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请让她们在九点前离开。八点四十五分,会有人敲响巨钟,钟声会响彻整个庄园。这是马戏剧团进场的信号,告诉她们,听到这个声音,就立马从会场撤退。”
米亚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仍旧点了点头,沃林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要求。
窗外的月亮高悬于顶,整个庄园都被诡谲朦胧的月光笼罩住,像一颗漂亮的水晶球,时刻等待破裂。
***
数匹矫健的骏马踏势而来,扬起一阵夸张的风浪和声潮。它们气宇轩昂地闯进伦敦西部法官的庄园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停下后,便昂着头等待车厢内主人的行动。毛皮锃亮的好马、齐整豪华的车厢,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着来访者的身份。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各种五颜六色的绸缎丝线交叠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晃得人直睁不开眼睛。客气的问好、虚伪的调侃和热络的招呼瞬间充斥了整个候客长廊。女士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精致的礼裙,金丝银线纵横交错,丝绸缎面层层叠叠,裙摆隆起像小茶杯般灵活地穿梭在各个熟悉陌生的面孔之间。当然这些女士通常还挽着一个面容猥琐、皱纹横生的男人,男人们穿着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套装,皮鞋哒哒哒踩个不停,嘴巴也叭叭叭说个不停,聒噪得没完没了。
朱蒂斯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面无表情地侧过身,等乔伊下来。
乔伊穿得和她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缎面衬衫,一样的长裤,一样的尖头皮鞋。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左胸口上别的徽章一个写的是“国家工匠协会会长”,另一个写的则是“工匠部成员”。
朱蒂斯对自己这个工匠部成员的称号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乔伊是什么时候搞来的这个徽章,但既然要求佩戴就戴着吧。
乔伊下了马车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环顾四周,然后发出不满的啧啧声,她看着那群花枝招展的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穿裙子吗?”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诚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于在拿到乔伊为她准备的衣服时又些瞠目结舌。
真的能在晚宴上穿和平时工作没什么两样只是材质更好的套装吗?
乔伊轻蔑地瞥了眼那些繁重的裙摆说道:“因为我有不穿裙子别人也不敢对我使脸色的权力,所以你也侥幸地获得了这份便利。感谢我吧,否则你原本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得束着腰提着嗓子晃着重得要命的裙摆转悠。”
朱蒂斯微微一笑,说道:“是的,谢谢您。”
乔伊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后,快步走向会客大厅,说道:“快走吧,你有很多需要认识的人。”
朱蒂斯忙跟上乔伊的步伐,皮鞋跟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轻微的凹陷之感,朱蒂斯不舒服地抖抖皮鞋,她总觉得碎草湿泥会把鞋跟弄得脏兮兮的。
还没进入真正的会客大厅,这一路上就有不少来和乔伊打招呼的人。他们大都热切地笑着,嘴里说着“听说您最近又升职了”“别来无恙”这类陈词滥调,乔伊则会回报以一个同样真诚恳切的微笑,然后随便调侃两句天气再问候一下家人关心一下近期大事就算把流程走完了。
朱蒂斯则在一旁,跟着走走停停,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有在那群恼人的人走后,乔伊才会惜字如金地提点朱蒂斯两句,例如“刚刚那个是上议院的成员,世袭贵族,品格恶劣但家世显赫”“那个老头是下议院里话语权很重的人,出身卑贱但善于攀附,现在掌握着好几个乡郡的税收。”
朱蒂斯在一旁默默地记着,尽可能地将乔伊的评价和人脸全部一一对应。她做过不少上议院下议院的功课,几乎可以说是对其中的成员了如指掌。但记事本上只会列出重要成员及其职责地位,可不会画出一张生动的画像来供人辨认。
好不容易进了会客大厅,十几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已在大门口等候她们。朱蒂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不自在。乔伊倒是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熟门熟路地直奔大厅中心的人物而去。
乔伊脚步飞快,朱蒂斯也跟着快小跑起来。整个大厅里都是皮鞋跟哒哒哒的声音和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
乔伊边快步边小声叮嘱朱蒂斯道:“我们得先去跟威金斯打个招呼,然后我会把你介绍给一些重要的人。你可得好好表现,别闹出什么笑话。”
朱蒂斯镇定地说道:“我明白了。”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打鼓般躁动。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昨天她还是个灰头土脸的铁匠,今天却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和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一同出出入入。
一旁的女佣看准了时机,向她们送上美酒。乔伊拿起一个高脚杯,轻轻晃了两下,示意朱蒂斯照做。
朱蒂斯便连忙有样学样地拿起一个高脚杯,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般记住每一个动作。
威金斯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稀疏的头发和肥硕的肚子。
乔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后,便扭动着身体顺滑地溜进了那一大团热络的人群之中,朱蒂斯也趁此机会挤了进去。
威金斯一看见乔伊,就虚伪地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像漂浮着脂肪的肥水,让人听了就想吐。
“乔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呢?兰特尼和科伯没有为难你吧,毕竟刑具锻造可不算是一个好活,你找到愿意为你效力的工匠了吗?如果没找到,我愿意两个佣人给你差遣。”
周围那一群嬉笑怒骂的女女男男听了这话都转过身来盯着乔伊,再是愚钝如朱蒂斯也能感受到他么目光里的调笑意味。
乔伊呵呵说道:“怎么会找不到呢?伦敦各处的工匠坊主争相为我推荐他们的优质铁匠,我在其中找出了最有天赋最光彩夺目的一位。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将她介绍给你,卓琳·史密斯。”
乔伊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朱蒂斯。
话语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朱蒂斯的身上。她的穿着打扮,她的样貌体态在刹那间成了人们评价的对象。
威金斯抬起厚重肥腻的眼皮,打量了三两下,说道:“看着很普通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希望你没有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工匠坊主哄骗吧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微微皱了下眉,威金斯的鼻息吐出的热气还有他的大嘴里翻涌上来的酒气都让她倍感恶心。
身边一个干瘪矮小的老头插话道:“你可别这么说,乔伊是个护短的人,你这样说她可会发疯的,你们说是吧?”
旁边不少人打量着乔伊的脸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乔伊显然没有陪笑的心思,她盯着威金斯,话里含笑道:“您不必担心我,我的铁匠我很清楚。我反而为您担心您的辖域呢?”
乔伊的声音一如往常,轻飘飘的像跳动的音符,只是脸上失了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伦敦西郊监狱女巫出逃一事已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经乔伊这么一点,打探的目光又开始流转起来。还有不少其它乡郡来的乡绅领主还不清楚此事,正揪着别人的裙边低声询问呢。
威金斯听了这话,脸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随后就立即亲黠地对乔伊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说我的伤心事呢?今天是所有人欢聚一堂的晚宴时刻,就不要再说这种容易让人不开心的话题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还有那如山般堆在一起的酒杯,补充道:“原谅我的冒失,请带着你的学徒去享用宴会吧,乔伊。”
威金斯的脸上难得出现陪笑的姿态,从其他乡郡赶来的土地主们便更好奇乔伊说的是什么事情。
乔伊笑了笑,拉起朱蒂斯的手,然后凑近威金斯,低声说道:“如果你再敢在众人面前说些不入流的话,那我就当场把你的嘴撕烂。”
威金斯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新的笑容便又挤上来了,他弓着身子,向前摆手,示意乔伊往另一个方向走。
乔伊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聚集在一起的上议院议员群。
朱蒂斯长吐一口气,赶忙跟上乔伊。
“你有不舒服吗?”
朱蒂斯困惑地皱了下眉头,随即快速地说道:“没有。”
乔伊忽地停了下来,朱蒂斯差点撞上去。她提着酒杯的细脖子,转过身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愣在原地,乔伊又接着说道:“你应该感到不舒服的,他们用那样下流的目光粗鄙的语言来调侃你,你必须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沉默了。
“我不希望我的跟班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代表着我的形象,如果你很容易被调侃,就说明我的权威也不值一提。所以下次,如果有人再说出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直接把酒杯砸在他们的头上,不要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笑。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工匠都护不住。”
乔伊冷冷地说完这一段话后,便接着向前大步走去。
朱蒂斯顿了一下,才又沉默地跟上。
“威金斯口中的兰特尼和科伯都是中央法官,你以后的工作会和他们打交道的。”乔伊环顾四周后,冷笑一声道:“看来今天没有任何一位中央法官想给威金斯这个面子,纷纷选择了缺席呢。这个连法官都邀请不出来的贱货还敢当着众人蹬鼻子上脸地嘲讽我,也不知道他的法官之位能坐到什么时候。呵!”
还没等朱蒂斯想好怎么回话,就来了下一个熟人。
“伦伯尼,好久不见。”乔伊热情地迎上对面走来的绅士,亲切地问候道。
那位上了年纪彬彬有礼的绅士和乔伊碰了一下杯子后笑道:“乔伊,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跟中央法官要了一个大项目,以后的刑器制造都包在你身上了。”
“没错,这得益于我招揽来了伦敦城最有天赋的铁匠,卓琳·史密斯。”乔伊碰了碰朱蒂斯,朱蒂斯向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伦伯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朱蒂斯后,说道:“真是不错,希望这个小铁匠能帮你站稳脚跟哈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铁匠长得和德拉林的妻子倒是有点像。”
这个结论让伦伯尼感到无比新奇,他眯着眼睛,又推了推眼镜,翻来覆去地看朱蒂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是吗?”乔伊笑了笑,看了眼朱蒂斯说道:“我的铁匠来自德兰城,德拉林的妻子似乎是出身伦敦,看上去扯不上任何关系呢。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份相似能让德拉林下次别再否决我的提案,你说是吧。”
伦伯尼哈哈大笑,说道:“铁面无私的德拉林可不会因为这点相似就给你的项目多拨款,你死了这条心吧。”
乔伊又风趣地调笑了两句后结束了这次寒暄。
伦伯尼走后,乔伊问道:“你知道德拉林是谁吗?”
朱蒂斯点点头,“上议院的中心成员,似乎和国王有亲属关系。上议院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会跟着他投票,所以……上议院的决定权其实由他一人掌控。”
“没错。那你知道他的妻子是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乔伊从容地说道:“他的妻子是安黛特·林奇,出身于伦敦一个富商之家。传闻曾失踪过几年,但她的家族极力否认。总而言之,后来她就莫名其妙地和德拉林结婚了。”
朱蒂斯不明白乔伊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听着。
乔伊捧起朱蒂斯的脸,严肃地说道:“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确保你和安黛特没有任何关系,是吧。”
朱蒂斯皱了皱眉回答道:“是的。”
“这样就好,如果我找来的铁匠是德拉林的人,那我估计会成为所有议员的笑料。”乔伊说完后,又恢复往日里那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不必紧张。”
朱蒂斯点了点头,接下来又是相似的冗长的过程。乔伊大概和二十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寒暄了下,对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朱蒂斯就在一旁适时地点点头,整个流程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朱蒂斯一直竭力在余光里找沃林的身影,但来来往往十几个佣人里竟完全没看见沃林。
乔伊又抬脚走了,朱蒂斯赶忙跟上,她手中的酒液晃晃悠悠,和一小时前几乎一样高。
此时此刻会场的另一边,科林斯穿着朱蒂斯从兰开夏郡带来的裙子,优雅地扮演一个乡绅的女儿。
“你好,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我是罗萨,来自曼特城。你长得很漂亮。”
科林斯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小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我是梅塞林,很高兴认识你,你一个人来吗?”
“不是的,我走丢了,打算在这里等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可以陪我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和大胆的要求让科林斯浅笑出声,她看着可爱的罗萨,点头道:“当然可以。”
女孩牵起科林斯的手,又好奇地摸了摸她已长至半腰的头发,感慨道:“你的头发好漂亮,我也希望我的头发像你一样。”
科林斯问道:“是吗?”
罗萨如此喜欢她的长发,但很可惜,如果不是长发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得体的贵族,她会选择将其全都剪掉。对于所有能让她变得美丽迷人的东西,她都深感疲倦。
罗萨叽叽喳喳地跟科林斯分享自己养护头发的心得,说了一大半见科林斯的目光一直在宴会厅中其他人身上游转,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梅塞林,你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吗?我都认识,我介绍给你听好不好。”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都认识吗?”
罗萨兴奋地说道:“当然!你看,最左边那个高高的穿着蓝白裙的人是克罗,她很刻薄,我不喜欢她,她旁边的是她的未婚夫,索伦,像一头大胖猪,我也不喜欢他。然后中间一点挽着手瘦瘦矮矮的是劳奇姐妹,她们两个嗓门大得吓人,你最好别跟她们说话……”
罗萨一连串说了十几个在场人物的名字很身份,说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夸张地赞叹道:“你好厉害!你怎么认识的这么多人!”
罗萨撅撅嘴,骄傲地说道:“他们全都是下议院的成员,我的爸爸也是,当然就认识啦!”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会场中间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略显笨拙的红发女人问道:“罗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罗萨瞪圆了眼睛,看了又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不知道。”
科林斯笑着说道:“原来还有罗萨不知道的人啊。”
罗萨不服气地说道:“你再指几个,我肯定都认识。”
“是吗?”科林斯便又顺着她的意,指了会场中好几个人,可惜的是,罗萨涨红了脸,也没憋出个东西。
科林斯看着罗萨的样子,逗小孩的做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萨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
红发女人是奥维,剩下的几个分别是酿酒的罗斯,做面包的德科和屠宰的维迪。多亏了奥维,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女巫之夜的成员们熟络起来,并一一认清每个人的长相和特点。
罗萨还想继续纠缠科林斯,然而她的母亲和父亲已着急忙慌地从另一侧赶来。
“罗萨!快过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罗萨的纠缠,小女孩连忙跑向贵妇人,亲昵地说道:“妈妈,你终于来了。”
贵妇和她身旁面容冷峻的乡绅不满地打量着科林斯,似乎科林斯是罗萨走丢的始作俑者。
还未等科林斯解释,罗萨就急忙说道:“妈妈,这个姐姐是很好的人,她在这里陪我等你们。”
听见罗萨的话,他们二人的神色才稍有缓和。贵妇抱着罗萨,乡绅向科林斯点头致意说道:“你好,我是德伦特·罗克,感谢你在此守护我的孩子。”
科林斯以相同的礼节向其简单致意后便做了告别,罗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嚷嚷道:“梅塞林你好漂亮,以后还能见面吗?”
科林斯微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离开的瞬间,有两件事跃入她的脑中。
第一个是当然不会。
第二个是原来是罗克家族。难怪这个小女孩认识会场里一大半的人,因为德伦特·罗克是有名的富翁同时也是下议院影响力最大的人啊。
科林斯在这个会场里转悠了一圈,就大致摸清了威金斯的晚宴规则。
下议院分一个大厅,上议院分另一个大厅。所以她们这个大厅里几乎都是地方来的乡绅富豪,而朱蒂斯那个大厅里应该就都是伦敦城的掌权者。
不知道罗格会在哪个大厅?
科林斯找不到罗格的身影,正想融进一个谈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跟着讲两句话时,就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科林斯暗叫不好,转身拔腿就走。
然而对面那人也看到了她,并匆匆从人群中挤出,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科林斯!科林斯!”
科林斯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身后那人的嘴巴彻底缝上。她提着裙摆在无数臃肿的人中飞速穿越,裙摆相互碰撞激起数声尖叫。
科林斯低头微侧,余光里男人的身影紧追不舍,她恨从心起,索性跑出了大厅拐到旁侧幽暗无人的长廊里。
科林斯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来将自己现在愤怒到扭曲的面容遏制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决不允许一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将其毁掉!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不断迫近。
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科林斯不断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别毁了这一切。
“科林斯,真的是你,对吗!”男人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还有一些欣喜若狂的哭腔。
科林斯面色恢复如常后,转过了身子,冷冷地问道:“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和一年前别无两样,仍旧是那副不问世事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科林斯,激动地走上前,问道:“真的是你,科林斯,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然而他向前一步,科林斯就退后一步。乔将科林斯的后退看在眼里,有些受挫,但仍喋喋不休地问道:“科林斯,你怎么来的伦敦,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我回到博朗郡后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但妈妈和叔叔不允许我再接触这类事情。很抱歉我没能自己去找你,但现在我们能在这里重逢,我真的觉得是上帝的恩赐。”
科林斯咬紧了牙,愤怒和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乔越是懵懂无知,她就越憎恶讨厌。
“我不是你口中的科林斯,我是梅塞林,请不要把我认成其他人。还有,科林斯已经被你的叔叔判死了,你忘记了吗? ”
天知道科林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用正常的语气把话说了出口,她时刻打量着廊道周围,生怕有人路过偷听。然而怒火时刻在心中灼烧,愤怒如果不能向外释放就只能向内攻击。
乔的眼里蓄起模糊的泪水,他弯下腰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想帮你的,但是叔叔强制把我送回了家,并把我囚禁在家中。我什么都不能问不能做,对不起!”
他哭得断断续续的,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看上去很是可怜。
乔虔诚地弯腰跪倒,泪水如雨而下。科林斯高高在上,神色冰冷。
这情景不知道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又是一出男人苦追爱情的烂俗戏码。
乔这幅模样彻彻底底地激怒了科林斯,她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不满,掐住乔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提起来,愤恨地诘问道:“你到底在装什么?!你说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科林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会被你的叔叔判死刑吗?你真的不知道罗格·诺维尔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吗?!别再这里装什么无辜可怜,没有人会同情你!你以为你没有直接参与就可以摘掉关系吗,你是罗格和史密斯的帮凶。你看过她们是怎样被凌虐致死的,却还在假装自己的叔叔是个公平公正的法官。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无耻到令人作呕的人!”
乔痛苦地扭曲着脸,不知是心被科林斯的话伤到还是脖子被科林斯的手攥得太紧。他小声地呜咽着,辩解道:“我想帮你的……”
“是,你想帮我,但你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吗?我让你告诉朱蒂斯,约翰的病是装的,你非得拖拖拖,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再说。听说你还答应珍妮特去找法庭记录本,然后呢?然后你就逃回博朗郡了。我最恨你这样两面三刀虚情假意的人,装得一副好样子,却一件事也做不成!”
科林斯越说越愤怒,怒火在肚子里越烧越烈。那些她日日夜夜咀嚼的痛苦此刻化作无数利剑,直捣肚肠。
“你居然还有脸叫我的名字,呵,你居然还有脸说再遇到我是上帝的恩赐!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却还惺惺作态地说什么想我?你不感到恶心吗?乔。你大抵不知道吧,我在兰开夏郡的法庭记录本里是死亡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见到的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死人。”
科林斯自上而下地怒视乔,手也抓得越来越紧,指甲恨不能嵌进乔纤弱的脖子里。
乔的脸涨得通红,很明显的喘不过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喜欢你,可是他们都不允许。现在遇见你,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乔的眼泪流到科林斯青筋勃发的手臂上,却没想到他的软弱激起了科林斯更进一步的仇恨。
“喜欢?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你的意思是我被关押进马车里的时候,你喜欢上了我是吗?”科林斯冷笑几声,手掌却从未放松。
“我的痛苦被你喜欢,我的愤怒被你消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即将被你叔叔处死的罪犯?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说喜欢的资格,更别提叫我的名字了。”
科林斯手掌猛然发力,手臂绷紧,像揪着一只小鸟脖子般牢牢地握紧了乔。
乔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全无,他向前猛扑,企图挣脱科林斯的束缚。但科林斯熬药搬锅练出来的手劲不是他一个贵公子可以抵抗的。
乔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泪水决堤般打湿了科林斯的手。
很快这个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就倒在了昏暗的廊道里。
仅一墙之隔的宴会厅仍在谈笑风生,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多了一具尸体。
科林斯活动了一下面部,又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从乔的身边跨过,打算离开时,她似乎又有些不舍,于是低下身子,拍了拍乔漂亮的脸颊,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最爱的叔叔很快会去陪你。”
哒哒哒的鞋跟声再次响起,科林斯荡着裙摆又回到了下议院的宴会大厅——
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完的 没想到没写完 晚宴大概还有一两章 我会加速的啊啊啊啊
第113章 晚宴中
科林斯一进到大厅, 就看到奥维着急忙慌地走来走去,像在找人。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慢悠悠地走到奥维背后, 轻轻一拍, 问道:“你在找我吗?”
奥维的背猛地一僵, 又在听到熟悉的声音的刹那,恶狠狠地转过身, 低声质问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再找不到人我真要怀疑你……算了!”
奥维讲话总是把自己气到语塞,科林斯看了就觉得好笑。她拍了拍奥维的肩膀,轻松地说:“别紧张, 我只是去外面看了看来客到齐了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找我干嘛?总不能是只为了看看我在不在吧。”
奥维瞪了科林斯一眼, 不满地说道:“有两件事。第一件, 威金斯觉得宴会厅里有很多他不认识的生面孔, 并且有大量他邀请了却没有来的人, 因此暗中派人在核实宾客的身份。”
科林斯笑了笑, 低声说道:“没关系的, 我们排练过这一幕。”
“第二件, 你之前说的罗格,有姐妹看到他了。”
科林斯挑了挑眉,她对这件事并不意外。罗格如果没来,乔是不可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况且, 罗格一定会来。
奥维顿了顿, 说道:“他和一个贵妇人、一个年轻的男孩一起来的,举止亲密无间,看上去像是家人?他们是最晚到达的宾客, 罗格和贵妇人去了另一个宴会厅,男孩则在我们这里。好像就是那个……诶,怎么不见了?”
奥维扫视了一整圈,手指在空中比划,却找不到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男孩。
科林斯点了点头,说道:“那个贵妇人应该是罗格的姐姐,费蓝·诺维尔,至于那个小男孩,则是乔·诺维尔,费蓝的独子。费蓝是诺维尔家族的实际掌权者,听说这些年她通过哄抬酒价、拉高税收、勾结政客,将家族财富翻了至少十倍。”
奥维担忧地问道:“听上去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她如果一直和罗格待在一起,我怕沃林找不到机会下手。”
科林斯沉思片刻后说道:“沃林现在在哪里?”
“另一个宴会厅,我看到她了。”
“我知道了,我去让费蓝出来。”科林斯说着,拔腿就走。
奥维一把抓住科林斯的手臂,追问道:“你怎么让她出来?”
科林斯转了两下手腕,没有回答奥维的问题而是说道:“可以开始让场内的人散播罗格威金斯不合的消息了,说得越荒谬越好,最好提及威金斯法官之位的来源以及博朗郡长久的资金支持。如果这不足以让人们感兴趣,就在里面加点似是而非的桃色故事,知道怎么做吧。”
奥维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
科林斯大步向前,走出了宴会厅门,回到刚刚的长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里一动不动的乔,弯下腰,抓起他的手掌,用力地把他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拽了下来。
科林斯借着宴会厅窗里透出来的微光仔细地看了看宝石戒指,墨绿色的,很漂亮。但似乎还缺点什么,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划开了乔的皮肤。鲜血缓慢地流出,现在,宝石戒指上有了一条流动的河,更漂亮了。
***
罗格来了,他身边的似乎是他的姐姐,威名远扬的费蓝。
从罗格踏进这里,朱蒂斯的余光就从未离开过他。这个无数次出现在现实和虚幻里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如此让人深恶痛绝,以至于朱蒂斯根本不舍得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乔伊瞥见了费蓝,说道:“走吧,去和费蓝女士打个招呼。她可是现在最富有的商人,单是她博朗郡酒庄一年的收入就快赶上整个伦敦的税收了,更别提她还有其它零零碎碎的小产业。”
朱蒂斯平静地应好,和乔伊一起走向费蓝和罗格。
费蓝远远地瞧见了乔伊,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她笑得极为灿烂,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乔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只剩一臂距离时才懒洋洋地笑道:“好久不见,费蓝。旁边这是你弟弟?”
费蓝夸张地扬了扬眉,摆了摆手说道:“是啊,这次要不是为了他的事,我才不想来这里。”她叉着腰,朝威金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乔伊饶有兴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威金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费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当初威金斯还没当上法官的时候,求着我们给他资金援助,还许诺了许多他上位以后能给诺维尔家族带来的好处。谁能料到他出尔反尔,一拖再拖,如今更是写了一封长信来挑衅我们。他在邀请函中羞辱我的弟弟,质疑我的家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当面质问他,顺便物色一下新的扶持人选。”
乔伊皱了皱眉,问道:“威金斯挑衅你?怎么可能?他疯了吗?”
费蓝哼了一声,说道:“货真价实。我从没见过如此嚣张、如此无礼的邀请函。收钱的时候满嘴奉承,如今目的达成,就一口一个正义公平。呵呵,我可从没在伦敦听过正义二字。”
乔伊和费蓝聊得热火朝天,而她们口中的主人公却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打量着朱蒂斯。
朱蒂斯毫不畏惧地迎上罗格的目光,她竭力隐藏汹涌的恨意,但呼吸和心跳仍旧不受控地加速。
罗格仍旧穿着一身黑袍,和法庭上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戴了好几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此时此刻他的脸阴沉得吓人,两只深长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锁在朱蒂斯身上。即使在法庭上,面对最难缠的罪犯时,他也未曾露出这样阴鸷的表情。
费蓝大概是注意到了罗格的沉默,撞了撞他的手肘,说道:“这是乔伊,负责皇室铁器的铸造,听说最近还接了一个中央法官的项目,说是刑具制造,对吧。”
乔伊点了点头,费蓝又看向朱蒂斯问道:“这是你的……”
“我新招募的铁匠,未来将跟着我一起工作。”
费蓝笑道:“难怪,看上去确实是个很稳重的孩子。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然而她越说,罗格的脸色就越黑,以至于乔伊都忍不住问道,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费蓝要接着说时,一个女仆端着酒盘走了过来。费蓝和罗格各拿起一个半满的高脚杯后,挥手示意女仆退下。
然而女仆却杵在原地,温和地说道:“威金斯先生邀请你们到那边聊天。”
众人顺着女仆的手看去,威金斯正靠在远处的一个房间门上,对着他们乐呵呵地笑。
朱蒂斯暗中握了一下沃林的手,得到同样的回握后,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费蓝和罗格要跟着沃林走过去时,一个小孩突然跑到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高喊道:“谁的宝石!我捡到了一个绿宝石!”
小孩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这群人之间,大家都只当是孩童的游戏,正打算让一个仆人带他去找家人时,费蓝伸手阻止,然后快步走向小孩,用力地夺过了那枚戒指,面色不善地看了看后,严厉地问道:“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哇”地一下就哭了,带着哭腔竭力喊道:“那是我发现的宝石,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费蓝怒了,她弯下腰抓紧这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孩的肩膀,恶狠狠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发现的?”
小孩害怕地哭得更大声,边抽泣边说道:“我在地上捡的,是我捡到的!你不能抢!”
费蓝还想再继续逼问,乔伊伸手制止了她。
“这好像是德拉林的孩子,你谨慎一点!”
费蓝似乎愤怒到极点,以至于连乔伊都不给一个好脸色。她攥紧那枚戒指,转头吩咐罗格道:“你先去找威金斯,我去看看乔又在干什么!”说完,她便迈着大步子离开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
就在朱蒂斯还在困惑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时,她的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沃林引着罗格去找威金斯,乔伊则头疼地看着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的男孩,片刻后,她认命般叹息道:“卓琳,把那小孩抱起来,德拉林得欠我一个人情了。”
朱蒂斯僵硬地抱起那个男孩,男孩受了惊吓,在她怀里不断扑腾。他越扑腾,朱蒂斯就越是厌恶。但乔伊的命令不可违抗,于是朱蒂斯只能生硬地把男孩卡在怀中,祈祷快点找到所谓的德拉林。
乔伊环顾四周,皱着眉说道:“德拉林去哪里了……”
宴会厅人潮拥挤,一簇一簇的,处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人群中间有谁。
乔伊又叹了口气,看了眼尴尬的朱蒂斯说道:“难为你了,我们慢慢找吧。”
朱蒂斯沉默不语,抱着男孩跟在乔伊身后。
好在男孩扑腾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还不断地抽泣,鼻涕眼泪统统抹在朱蒂斯的制服上,让她无法控制地生厌。
乔伊一个一个找过去,探头探脑地巡视每一个围簇起来的人群里有没有德拉林那张刻薄的脸。
朱蒂斯跟着乔伊,男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不断抽抽嗒嗒。
“妈妈!”忽然,男孩爆发出剧烈的尖叫,手脚不断乱踹。
朱蒂斯忍无可忍,转身打算将男孩放到地板上,却在看到来人的刹那,怔住了。
衣着华贵的女人慌忙地跑过来,生硬地抢走朱蒂斯手中的孩子。她低下头,不断地轻声安慰怀抱中的孩子,看都没看朱蒂斯一眼。
朱蒂斯却像被抽走魂魄般,愣在原地。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口中呢喃着无声的“母亲”。
“安黛特,好久不见。”乔伊大步走来,指着女人怀中的男孩说道:“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不感谢一下我吗?”
安黛特见怀中男孩的情绪已经稳定,便抬眼看向乔伊。
她看见朱蒂斯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随后便平静地说道:“你想我怎么谢你呢,乔伊?你需要什么,金钱还是土地,去找德拉林要吧。”
乔伊热络地凑上前去,说道:“安黛特,你这么说也太生疏了。我既不缺钱也不想要土地,只是顺手帮你一个忙罢了,何必想得这么糟糕。”
安黛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冷冷地扫视着乔伊和朱蒂斯,似乎她们是孩子丢失的罪魁祸首。
朱蒂斯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滞。她牢牢地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丝毫感受不到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新的孩子?
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目光如此冷漠,如此充满敌意?
朱蒂斯站在宴会厅中间,乔伊在她身侧,安黛特在她面前,她的周围熙熙攘攘,无数人来来往往。
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所有谈笑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模糊,所有人影也都熔化成红色的灰烬。
她好像又回到了1611年,凯瑟琳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第114章 晚宴下
“你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我给你的条件还不够好吗?还有, 你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我和诺维尔一家出了什么事情!”
“好?!花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后,矢口否认之前的承诺, 这叫好?!威金斯, 如果没有诺维尔家族给你的钱, 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伦敦法官。原本我还在想我们之间或许还有谈判的余地,但看完你的邀请函后, 我才知道你竟然贪婪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邀请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已经在邀请函里承诺明年会帮你搞到你想要的位置, 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呵!你真的觉得我没有看过邀请函吗?你在其中明明白白写的是‘伦敦法官之位我也没有办法,请不要再联系我了’。对了,诺维尔家族不会再给你资金,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些年你做的烂事。”
罗格冷笑一声, 补充道:“听说最近你是整个伦敦城都在关注的大人物, 想必女巫出逃一事很快会席卷全国。我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的。”
威金斯愤怒地瞪着罗格, 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晃动不止, 他的手按在平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的人。片刻后, 他强行平复住情绪, 挤出笑说道:“我怀疑我的邀请函被掉包了,会场内出现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再加上你这件事情,我很确信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罗格似乎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般, 皱眉大笑道:“威金斯啊威金斯, 是因为费蓝来了你紧张了吗?还是你担心失职一事瞒不住会被撤职?太可笑了,人怎么能想出如此拙劣的借口。邀请函被掉包?呵呵,有谁能掉包伦敦行政法官的信函呢?”
威金斯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 但仍耐着性子想继续解释。这个小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愤怒的语言经过重重帷幔阻隔到达沃林耳里时已如蚊子哼叫般不起眼。
沃林端着盘子守在门外,宾客来来往往,不少人的目光都在这扇门上停留。现在几乎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讨论威金斯和诺维尔家族交恶一事,自然所有人都想听听里面到底在讲什么。
不会有人想错过这么一场异彩纷呈的争吵的。
这之中有人想顶替威金斯的位置获得诺维尔的随手赏赐的财富,有人想借威金斯之手铲除诺维尔。仅一墙之隔,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
沃林低头看了眼圆镜般的两个酒面,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了瑞莲的话,如果你想让威金斯喝下一杯酒,就在他最生气的时候递给他,那个时候就算酒杯里装的是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沃林听着,帘子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趋近于无。她知道,时候到了。
长指甲里藏着结成片的黑麦角粉,沃林用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黑色的粉末掉进酒液里,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沃林敲了敲墙,轻声道:“主人,您要的酒。”
威金斯喘着粗气喊道:“拿进来!”
沃林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绸幔,才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威金斯和罗格。她温顺地低着头,走到二人面前,将托盘呈上。
酒杯稳稳当当,液面毫不晃动。
威金斯拿起一杯酒,示意另一杯给罗格。罗格哼了一声,冷言道:“我现在可没有饮酒的心情,拿下去吧。”
沃林依言将托盘收回腹前,她始终弯着腰,忐忑地等待威金斯将空的酒杯放上来。
威金斯晃了晃酒面,嘴唇要沾到液面时,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踩踏声,紧接着就是珠子哗啦啦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伊莱多兴高采烈地闯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我找你找了好久,没想到你和这个叔叔在一起!”
沃林心一惊,紧张地等着威金斯下一句话。
伊莱多怎么会跑出来,伊莱多现在应该和瑞莲在一起的,来这里干嘛?!
威金斯将一口没动的酒杯又放回托盘,和蔼地问道:“伊莱多,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伊莱多兴奋地说道:“爸爸,我在厨房找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酒,你快试试!”
沃林小心地抬眼,才发现伊莱多一手拿着高脚杯,另一只手一直牢牢地盖在杯口上,生怕酒液洒出似的。她的心砰然加速,拿着托盘的手也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不知道伊莱多想干什么?
但这太危险了!她是威金斯的女儿,她没必要犯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威金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伊莱多牢牢护着的酒,打趣道:“伊莱多,你的酒有点浑浊啊,还有,你这里只有一杯酒,我和另一个叔叔该怎么分呢?”
伊莱多一蹦一跳地跑进威金斯的怀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撒娇道:“爸爸不喜欢他,我只准备了给爸爸的。”
沃林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
“你先出去吧。”
“是。”沃林得了这一句命令,再不情愿也得拿着托盘退出。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伊莱多,却正撞上罗格怀疑的目光。
她连忙转回头,把步子拉得无限小。直到听到威金斯咕咚咕咚豪饮而尽的声音时,她才放下心来,走到门外。
沃林走了一圈把托盘放到远处的桌子上,又偷偷把酒倒掉。
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只剩等待了。
她把新的酒杯放到托盘上,走入嘈杂的宾客中,碰了碰其中一位的肩膀,说道:“你想要来一杯酒吗?”
“我想要之前的那种。”
“很抱歉,之前的已经被喝掉了。”
宾客露出了然的笑容,明快地说道:“是吗,那很可惜了。”
下一秒,沃林穿着朴素的衣服回到了餐台前,宴会厅里新的讨论又开始了。
“我听说威金斯和那个小法官在大吵特吵,不知道费蓝会不会出面调理。”
“你听岔了吧,他们好像已经协商好了。刚刚威金斯的女儿还拿着罗格带来的好酒去劝解他们呢。”
“真的假的,威金斯的女儿?那个又胖又丑的伊莱多吗?”
“没错!刚刚她从我身边路过,我特意拦住她问她要干嘛。她死死护住酒杯口,跟我说这里面装的是罗格之前送的好酒,她爸爸最喜欢喝。”
沃林沉默地看着无数张叽叽喳喳的嘴。在这些大差不差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话语里,她突然发现,只要会场里有半数的人秉持相同的信念,那么最后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证据又怎么样,缺乏事实又怎么样,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
只要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那么那就是真相。
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原来也和最普通最贫穷的人一样,咀嚼着被加工过的谣言过活。
向他们输入一个离谱的谎话,他们会自动加工出一个更离谱的谎话,然后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断输出。
沃林盯着他们嬉笑怒骂的嘴脸,想道,女巫会不会也是在这些愚蠢的嘴巴里诞生的呢?
混沌的钟声从远处响起,沃林抬起头,滑稽的马戏剧团已在窗外等候,还有十五分钟,他们就要正式入场演出了。
明晃晃的火焰,宝石的眩目,绸缎的反光,处在这里太久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沃林紧紧地盯着那扇小门,等待伊莱多的求救。
一、二、三……
“救救我!救救我的爸爸!”
伊莱多惊恐地冲出来,肥胖的身躯在地上踩出了建筑物坍塌的气势,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罗格紧随其后,想要一把捂住伊莱多的嘴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伊莱多用平生发出过最大的声音尖叫道:“他!他在酒里下毒,毒害了我的父亲!”
罗格怒吼道:“不关我的事!”
伺机而动的仆人连忙进了小屋把不断抽搐的威金斯拖出来。他手脚不断抽搐,唾沫溢出,大喊大叫道:“好烫!好烫!有什么在烧!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用同样震惊惶恐的眼神盯着威金斯,有不少人甚至吓得后退好几步。
伊莱多上前扑住地上的威金斯,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救救我的父亲!他喝了一杯罗格的赠酒就变成这样了!罗格·诺维尔,你究竟在酒里放了什么?!”
罗格怒不可遏,他上前大跨几步,扯住伊莱多的衣领,几乎要把她提起来,唾骂道:“酒是你给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伊莱多吓得不断发抖,连连求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敢说了!请您救救我的父亲,庄园里的一切归你所有,只要你能让我的父亲恢复正常!”
罗格看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神,怒火几乎快把他吞噬。威金斯喝了他女儿递来的酒后就倒地狂抽,而如今这女孩竟想把锅扣给自己,他不断深呼吸,企图平静下来。现在这一圈围着他的几乎都是上议院有头有脸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将与法官之位再也无缘,甚至可能被送上绞刑架。
罗格强撑着面向众人,笑道:“伊莱多大概是被吓昏头了,在说胡话。事情是这样的,威金斯喝了她给的酒后就变成了这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众人并不买账,靠近他的几位贵妇纷纷后退,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一般。
谁会相信一个愚蠢的女孩会处心积虑地害死自己的父亲再栽赃给别人呢?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还是众所周知的威金斯备受宠爱的女儿?
罗格气得脸要变形了,这时他瞥见一旁站着的沃林,一把拽过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大家。”说完,便将沃林推向众人面前。
刚刚平静冷漠的沃林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发起抖来。她恐惧地面向这些权贵,嘴巴一上一下,就是吐不出一个字。
罗格等得不耐烦,想催促两句。岂料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张手,握住沃林的手臂,安慰道:“你把你见到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不必害怕他。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保证你的安全。”
沃林喜出望外,但面上仍是害怕。几番挣扎催促之下,沃林才颤抖地说道:“伊莱多说的都是真的。酒是勃朗郡送来的,主人是喝了那里的酒才这样的。或许、或许是因为一些争吵吧。”
沃林成了众多视线的焦点,她偷偷观察所有人的反应,震惊,害怕,惶恐,愤怒。
朱蒂斯和乔伊听见声响就马上赶来了这里,科林斯和奥维还有女巫之夜的其她姐妹也都过来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围在人群外侧,身体组成了一道坚固的墙。
罗格愤怒地想离开,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拉住,他转头一看,正想好声好气解释道真的和自己没关系,却看到了那张他找了将近一年的脸。
此时此刻,科林斯正紧握罗格的手臂,幽然地笑着。下一秒,她就尖叫道:“不能让他离开这里!不能让这个杀人犯逃跑!”
罗格青筋暴起,想挣脱科林斯的手,然而无数双手从天落下,一并缠住了他。他看着那些森森的笑脸,忽然明白,这是一场关于他的围剿。
交好的政客看着他露出了恐惧的眼神,相熟的朋友用从未有过的怀疑打量着他。罗格不断安慰自己,等费蓝来就没事了。没有人会和勃朗郡的钱过不去的。
可惜他没有等到费蓝来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女仆的大喊“起火了——快点跑——”
那些面朝着他的脸孔突然变成一个个流窜的背影,罗格也想跑,却忽然动不了。他的内心在求救呼喊,腿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
整个会场里只剩下尖叫、背影和混乱,他转头才发现,伊莱多和女仆都不见了,甚至连威金斯的尸体都不见了。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那些拼命逃跑的政客还不忘回过头来看他两眼,恐惧在心中达到顶峰。
罗格迟钝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绑在了一旁的橱柜上。他解开绳索,想奋力奔跑。但那些眼神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太熟悉那些眼神了,那些害怕恐惧却又好奇的眼神。
他无数次在法庭上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当人们认为一个人是女巫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罗格忽然想起那些面朝水被溺死的人,脚步变得无比沉重,他很想跑,却也恐惧跑出去的后果。
那些人会相信他吗?
他们会知道伊莱多是一个骗子吗?
他们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罗格的心中早有答案,然而当他瞥见窗外飘散的火光时,还是忍不住下定决心拔腿奔跑。
就算要死,也绝不死在这里。
漫漫黑烟卷起浓稠的雾,焰火像传染病一样在每个地方生根发芽。罗格拼命向前跑,他想去找费蓝,找乔,然而火势太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红光。
还好,还好草坪还没烧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朝草坪爬去,喉咙呛得要命,火星子把他地黑袍烧出了一个又一个难看的小洞。他开始后悔,如果今天没来这该死的地方就好了。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了。
罗格咬牙切齿地爬着,头上浓重的黑烟几乎快让他窒息。远远的,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和人群,马上撑着站了起来,向前跑了两步。
那两步已是他最后的体力与体面。
然而还未等他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他就听到了他生平中最恐怖的话。
“你们看,他在火里站了那么久,还能安然无恙地跑出来,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第115章 同盟
“伦敦速报——”
“昨日伦敦西部法官威金斯·霍克死于自己举办的宴会上, 据闻他在饮用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送来的酒后离奇抽搐死亡,死前并未留下任何遗言。同时,事发地点威金斯的庄园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 约半数人受伤, 但无一人死亡, 连威金斯的遗体都被其仆人完整地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