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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 TreeTreeDe 25948 字 22天前

“目前,失火原因仍在调查, 大部分宾客称其待在宴会厅内, 对起火原因一无所知。威金斯之死的最大嫌疑人罗格·诺维尔面临多项指控,威金斯之女一口咬定其为杀父仇人,多名宾客愿意为此作证。指控还在不断升级, 罗格·诺维尔面临的杀人指控或将升级为巫术指控。”

“值得一提的是,诺维尔家族垄断了全国的酒业销售。其实际掌权人费蓝·诺维尔不断否认罗格面临的指控, 称她会用接下来的时间去证明弟弟的清白。想知道更多消息, 请持续关注伦敦报业, 每周三、周六更新最新情况!”

市中心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科林斯匆匆扫了一眼, 就掖紧帽子挤了出去。

公告栏的报道和她预想的大差不差, 昨天罗格从火灾现场逃出来没多久就被警卫带走了, 目前应该关在西部监狱中等待审查。至于那些高官政客,全都一溜烟的跑没了,没人想管威金斯的后事。

已经初夏,空气开始有些燥热。

科林斯突然想到, 这种天气, 如果让罗格简单地被水溺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这种事情总能让她由衷地笑出来,但费蓝那边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送死,况且她还损失了一个儿子, 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组织这一切发生……

科林斯幽幽地想着,拐进了下一个街角,敲响了第三间房子的门。

先敲三下,空一下,再敲两下,空一下,再敲三下。

门开了。

科林斯和许久不见的好友相视一笑,随即立刻躲入房子中,逼仄的小道又恢复了空落落的样子。

“你们怎么样?休息得好吗?”科林斯摘下帽子,热切地问道。

瑞莲和伊莱多坐在相邻的椅子上,局促地对视了一眼后,伊莱多低下了头,瑞莲起身开口说道:“谢谢你为我们提供的住处,这里很好,只是我们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还有些难以回过神来。”

瑞莲换下了那套管家套裙,也收起了管教人的长鞭。她平静地说话,看不出任何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

沃林连忙说道:“你们别担心,离开庭应该还有好一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地住在这里休息,需要什么大可以告诉我。”

科林斯点点头,补充道:“是的,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提出。我们很感谢你和伊莱多的付出,如果没有你们,事情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一直在一旁低头沉默的伊莱多突然抬头,认真地说道:“是我们该感激你们。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可能就要成为威金斯下一个献祭的人了。”说着,她朝科林斯和沃林咧出一个笑,笑得很努力,但眼里有泪。

瑞莲拍了拍伊莱多,附和道:“是的,如果沃林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会以为庄园就是所有。我们被束缚得太久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原来在最开始我们有自由的能力。”

科林斯看着眼前的两人,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瑞莲和伊莱多要加入战局,毕竟一个是威金斯器重的管家,一个是威金斯疼爱的女儿,看上去她们都有衣食无忧的未来,何必冒着送死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直到沃林告诉她,威金斯的妻子死于威金斯的告发,也就是说威金斯为了自己的权力把妻子打成女巫,用酷刑处死以证明自己的正义与清醒。他只有伊莱多一个女儿,但他并不疼爱这个女儿。相反,他把伊莱多当作一块政治事业上的免死金牌。

他处心积虑地把伊莱多养得愚蠢、肥胖又不惹人喜爱,只为了两点。一是隔离伊莱多的社交,他要让伊莱多有苦难言无处可说;二是如果他又一次站上风口浪尖,他会献祭伊莱多,亲手用暴食症处死他的女儿。

只有爱足够明显,足够人尽皆知,才能让法律裁决显得更加铁面无私,才能让法官显得更加伟大高尚。威金斯十几年前就用这招换来了事业,如今他想故技重施,再来一次。

至于瑞莲,她确实是威金斯庄园多年的管家,但她最开始是伊莱多母亲的贴身仆人,后来是看着伊莱多长大的亲人。她在这个庄园里太久太久,以至于很多时候,她已经忘记了社会是怎么样运行的,爱意是如何表达的。等她醒悟过来时,伊莱多已经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科林斯走近伊莱多,蹲下身,和她平视,郑重地问道:“伊莱多,你会害怕吗?”

伊莱多诚实地点点头,说道:“有一点,我不敢闭眼,闭眼会看见爸爸。”

科林斯听了这话,难受得很,她轻轻捧住伊莱多的脸,告诉她:“姐姐也有过一段相同的时光,但是你一定要记得的是,你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如果没有你,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威金斯而死,你是我们所有人都感谢的对象。请你永远不要退缩,好吗?”

伊莱多笑了笑,以同样认真的语调,承诺道:“我永远不会退缩的,我要和你们一起战斗,所有人都会为我骄傲的。”

沃林看着伊莱多,没来由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她悄悄侧身,抹掉眼泪,但一想到伊莱多曾经恳求她帮她吃掉食物的样子,她的泪水就又不受控地流出。在遇见伊莱多之前,沃林讨厌所有富有的孩子。

但如今,眼前的孩子却让她无比心痛。

房间里陷入难得的沉默,伊莱多看了看大家,扬起音调,俏皮地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科林斯克制着想流泪的冲动问道。

“我想要节食。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走路好费劲,跑步好费劲。如果昨天没有瑞莲和沃林,我肯定跑不出来的。”说完,她看着自己的大腿,难为情地笑了两声。

瑞莲难受地抱住了伊莱多,不断呢喃道:“我陪你,伊莱多,我陪你变成你想要的自己。你不要讨厌它。”

科林斯深呼吸一口气后,对伊莱多说道:“不要节食,伊莱多,永远不要节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上法庭,要和他们对抗。如果不吃东西,你会因为体力不支晕倒的。”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知道你想要变得更有力量更迅捷。你不要担心,我们会一起帮你。我们会给你制定这世上最健康的食谱,我们会陪你跑步陪你散步,陪你变成强壮的样子。但是,这是一段很漫长的路。在此之前,可以请你先不要讨厌自己吗?”

伊莱多撅起嘴,眼睛红通通的,她不知所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无法和科林斯对视,索性慌乱地乱看。

科林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道:“伊莱多,这世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他们或俊俏貌美或丑陋难言,但无论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脸蛋也只会成为匆匆一瞥。你却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机智的女孩,倘若我能在你这个年纪有你这样的胆识,那我想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不一样。”

“伊莱多,请你相信我,勇气是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宝藏。他们循规蹈矩地生活着,从不质疑,从不反抗,不知勇气和自由为何物。而你,却能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勇敢地为自己争取到了自由和生命。一想到我们国家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就没有一天不感到骄傲。”

伊莱多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手上。她攥紧手,想把泪珠收起来,但眼泪就是掉个不停,直到她开始抽泣。

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被夸奖过的伊莱多,没有被寄予过厚望的伊莱多,在所有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家都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跟随着一起夺眶而出,抱成一团。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泪水,九死一生的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找到同盟的泪水……

***

科林斯和沃林向她们告别后,便又一次并肩走在了伦敦的大街上。

科林斯笑着问道:“你去找过奥维了吗?”

沃林有些别扭地说道:“没有,为什么要去找她,搞不好被骂得狗血淋头。”

科林斯笑着摇了摇头,又感慨道:“我们上一次走在这里,还是几个月前,我向你坦白,你带我去找奥维,然后我被她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谁能想到我们现在是最坚定的伙伴呢?你说对吧。”

风扬起沃林花花绿绿的裙摆,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脱下那套灰扑扑的女仆长裙。

她看着无尽的远方,笑道:“科林斯,我曾经以为我从此以后的生命都会耗在那个无望的庄园里了。还好有你,还好有奥维,还好有所有人。”

科林斯淡淡地笑着,她们并肩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像世界上最普通的盟友一样,密不可分互相信任地走向明天。

第116章 试探

乔伊眯着眼, 绕着朱蒂斯送来的大块头走了好几圈,仔细地看了每一个细节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朱蒂斯平淡地回答道:“新做的刑具。”

乔伊盯着眼前有一人长的铁笼子, 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有一阵子, 昨天又修缮了一下。”

眼前的刑具是一张四面空的铁笼, 仅上下两面有顶盖。上面的铁皮嵌有无数大小不一向下垂坠的长钉,像自然形成的钟乳石, 下面的则布满长长短短的木棍。细看, 铁笼的四只长脚无一光滑,均有不少向外突出的刺钉。

乔伊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这东西该怎么用, 于是又说道:“你不介绍一下用法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指着中空的部分说道:“犯人会被放在这个地方, 他要想保持平衡, 就得手脚并用地勾住铁笼的四条边。一开始, 他会向下移动, 以避免身体被长钉贯穿, 但随着刑罚的进行, 木棍会被涂满油点燃, 火焰燃起的瞬间,犯人又会向上爬,来躲避烧灼。”

乔伊愣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犯人要么被长钉贯穿而死, 要么被烧死, 对吗?”

朱蒂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犯人还会面临体力不支的问题。”

乔伊若有所思地走到朱蒂斯身旁, 问道:“谁给了你灵感,又或者说,你觉得谁适合它?”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制造刑具,不负责审判。”

乔伊饶有兴趣地看着朱蒂斯,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强烈的试探在空气中暗流涌动,朱蒂斯沉默片刻后,补充道:“如果非要给出建议的话,我想它适合罪大恶极的谋杀犯、扰乱正义的贿赂者或是明知故犯的叛徒。”

乔伊轻轻笑了笑,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朱蒂斯的脑海中闪过罗格阴郁的脸,但她只是面色如常,淡漠地说道:“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乔伊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可能真的认识罗格呢?对吧。”

朱蒂斯心一紧,问道:“罗格?费蓝的弟弟?”

乔伊无奈地说道:“是呀。昨天罗格很快就被带走了,那帮警卫动作很快,连带着把威金斯的尸体也一起收走了,恐怕这个案件要审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费蓝去监狱探望的时候,她的弟弟似乎有些发狂,一直大声嚷嚷,说你是来自兰开夏郡的骗子,还说你有一个妹妹,是曾经叛逃出狱的女巫。”

“他说,这一切全都是你们的策划。是你们故意陷害他,让他沦落至此。”

乔伊笑眯眯地盯着朱蒂斯,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原来如此。可惜,我并不认识罗格先生。或许是他审理的案子太多,搞错了犯人的长相,又或许是他被昨天的情况吓疯了吧。”

乔伊连连点头,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说道:“别紧张,我相信你,只是随口问一下罢了。”她又指了指刑具说道:“我会把它带去给中央法官们检阅的,至于你的提议,我也会一起说的,希望它能被用到你希望的地方上。”

朱蒂斯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乔伊的指令。

乔伊摸了摸刑具上的铁钉穿孔后,又绕着它走了一圈,才让外面的仆从来把它搬走。

仆从走后,房间又剩下她们二人。乔伊看着朱蒂斯,说道:“下午和我去一趟德拉林的庄园吧,他很感谢你救了他的妻子和小孩,所以想设宴答谢我们。”

朱蒂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便退出了房间。

在走回工作室的路上,她的脑中不断地重映昨天的画面。

火势蔓延开的时候,人的大脑是会突然空白的。即使早知这一切将会发生,在看到人们乱成一片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

尤其是,自己的妈妈也在宴会厅中的时候。

从女仆的那一声尖叫开始,整个宴会厅就陷入了慌乱、流窜和恐惧当中。再是怎么样得体的政客也会在此时急赤白脸地去找最近的出口,什么礼仪什么体面统统抛掉,在出口挤成一团才是现实。

当时的朱蒂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找凯瑟琳的下落,不,不对,是安黛特的下落。她在整个宴会厅中着急地找熟悉的身影,甚至忘记了乔伊还在自己身边。在看到安黛特的那一刹那,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拉着这个抱着小男孩、惶恐无措的妇人往出口跑。

事后,乔伊调侃道,她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但她总觉得,乔伊的眼神里不只有调侃,似乎还有怀疑……和试探?

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应该那么莽撞的。但谁又能想到,竟会在宴会厅遇到一个和凯瑟琳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此时此刻的朱蒂斯在极端的希望和打压中摆荡,她无比热忱地恳求,那就是她的母亲,她失而复得的母亲,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地劝说自己,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否则凯瑟琳怎么可能不去找她和科林斯呢?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太想确认那个女人的身份,以至于不断在患得患失中挣扎。

下午在前往德拉林住处的路上,朱蒂斯不断地回想当年的细节以及关于安黛特的说法。

凯瑟琳被拘禁于磨金塔后,磨金塔发生了一场巨大的火灾。人们找不到凯瑟琳的尸体,便说她已经消失在熊熊火焰之中了。但倘若?倘若她当时根本没死,而是逃了出去呢?

据闻安黛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伦敦,不知所踪,倘若她当时就在兰开夏郡呢?

朱蒂斯的脑子乱成一片,无数道听途说不明真假的消息在此刻一窝蜂地涌上来。她有无数条线索指向心中的猜想,但这些线索的终点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如果安黛特是凯瑟琳,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要离开伦敦,来到兰开夏郡?

为什么活下来了,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再见面时,变成了德拉林的妻子,怀中还多了一个男孩?

朱蒂斯的问题太多太多,压得整个人喘不过气。等到了德拉林的庄园时,乔伊还问了句,“你昨天忙到很晚吗,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朱蒂斯麻木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德拉林的仆从早已在门口等待许久,一见到乔伊和朱蒂斯就热切地走上前迎接。

朱蒂斯看多了庄园,已不再为其磅礴壮阔而震撼。再大的草坪也只是草,再生动的雕塑也只是石头。她安静地走在乔伊身旁,偶尔接两句话。

“昨天人那么多,那么混乱,你怎么想到要去救安黛特和她的儿子的?”

朱蒂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平静地回答道:“如果救了她们,应该会对您有所帮助吧。我听说在上次的议会上,德拉林接连否决了您的好几个提案。”

乔伊笑着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赞赏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很适合当我的学徒。”

朱蒂斯苦笑着,没再说什么。

到了正门以后,接引的仆从退下,新的仆从上前。

大门打开,又是一片金碧辉煌。

乔伊和朱蒂斯穿过一片富丽堂皇,来到了后花园。德拉林和安黛特坐在椅子上,花团锦簇,绿意盎然,他们的孩子正在其中玩闹。

朱蒂斯远远地就看见了安黛特,她还是如此优雅从容,只不过脸上的笑容与她毫无关系。

乔伊高声道:“好久不见!”

德拉林和安黛特才回过头来,起身迎接她们。

与朱蒂斯想象的不同,德拉林并不是一个老得快要踏进坟墓的古板议员。相反,他相貌堂堂,英俊得体。和安黛特坐在一起,就像是天生一对那样。

德拉林温和地笑着,对朱蒂斯说道:“我听说是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十分感谢。如果不是你,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麻烦呢。昨日火灾发生时,费蓝正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怪事,搞得我没来得及进入宴会厅就被冲出来的人群阻隔在外了。”说完后,他还充满歉意地笑了一下。

朱蒂斯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安黛特从一旁拿出一套首饰,金银珠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将首饰推到朱蒂斯面前,说道:“这是给你的礼物,我希望你会喜欢。”

朱蒂斯看了眼首饰,又抬头看了眼安黛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乔伊便帮她把礼物收下了,还连连道谢。

朱蒂斯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她沉默地盯着安黛特,一言不发。

安黛特并不理会她的眼神,只是慈爱地望着远处游戏花丛的小儿子。

几番热切的问候过后,乔伊问道:“费蓝找您说的怪事是什么呢?从昨天晚上起,我就一直在找她。罗格被卷进这种事,我想她应该不太好受。”

德拉林耸了耸肩,颇为遗憾地说道:“今日凌晨,她不顾礼节地驱车到我家,坚持要见我一面。我几番推脱,都没能把她劝走。她说她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马上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我听她这样说,只好起身会面。可没想到,她说的全都是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估计是她的弟弟说来糊弄她的吧。”

乔伊好奇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德拉林奚落地笑了笑,无奈道:“我说出来,你也会觉得荒谬的。费蓝说,她的弟弟被人陷害了,陷害者好像是兰开夏郡的一对姐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朱蒂斯和科林斯?”

安黛特猛地回头,和朱蒂斯对视上了。但下一秒,她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将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孩子。

“她说,这对姐妹中的一个曾经被罗格以女巫罪判处死刑,但在行刑日到来前,她们居然越狱成功,逃离兰开夏郡,定居伦敦。听说一个现在仍然是铁匠,另一个也出现在了威金斯的宴会厅上。还说什么,威金斯的死和他毫无关系,是威金斯的女儿和这对姐妹的联手策划。”

“当时她义愤填膺,絮絮叨叨,恳求我一定要救出她的弟弟。但这番话又有谁会相信呢?老实说,费蓝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了。我看她是因为同时失去弟弟和儿子,而有些精神崩溃了。”

德拉林慢条斯理地说完后,拿起手边的茶杯,浅喝一口,等待其他人的评价。

乔伊皱着眉头问道:“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

“死了。费蓝说在火灾开始前就死了,倒地身亡。对了,费蓝还说,她的儿子曾经强烈追求过这对姐妹中的一个,疑似是被报复而亡。她声泪俱下地恳请我,帮帮她。但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

乔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会帮她吗?”

德拉林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记得你和费蓝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你也来为她说话吗?”

乔伊摇了摇头,说道:“不,只是问问。”

“既然只是问问的话,那我告诉你也无妨。要救罗格很简单,我有千百种方法。要么捂住威金斯女儿的嘴,要么让别人代替罗格去死。人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朱蒂斯愕然地坐着,她几乎没有办法相信那些轻飘飘的话。

她们花了如此大的力气才把罗格送进了监狱,而眼前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又能将罗格送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

现在伦敦城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罗格逃不掉的!

朱蒂斯怔怔地瘫坐在椅子上,她绝望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大脑一片空白。

乔伊问完了罗格的事情,又暗暗打听了下次议会的事程,在听到德拉林的答案后,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安黛特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乔伊和朱蒂斯要起身离开时,她才又站起身感谢道:“卓琳小姐,我仍十分感谢你昨日的英勇举动。如果您愿意的话,可随时到这里来。我想和你继续喝下午茶。”

她说得很郑重,朱蒂斯点了点头,便和乔伊一起踏出了这座庄园。

落日垂坠到地平线上,整座城市都被金黄的血笼罩。

乔伊拉起朱蒂斯的手,笑嘻嘻地问道:“怎么办?看上去德拉林会保下罗格呢,你的刑具找不到心仪的用刑对象了。”

朱蒂斯愣了一下,说道:“您误会了,我的刑具并不是为罗格所做。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是吗?可是德兰城的铁匠工会说他们从未听说过一个名叫卓琳的铁匠。该叫你什么,卓琳?还是朱蒂斯·科默?”

乔伊的笑仍挂在脸上,朱蒂斯却像被利箭射中一样,无法动弹。

有那么一瞬间,朱蒂斯以为时间已经暂停,她呆呆地站着,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乔伊看了她两眼,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德兰城真的没有一个叫卓琳的工匠吗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踉跄了两下,强挤出一个笑,跟着乔伊跌跌撞撞坐上了马车。

第117章 共识

“我是伊莱多·霍克, 伦敦西部执行法官威金斯·霍克的女儿。1622年7月19日,我的父亲威金斯·霍克被兰开夏郡法官罗格·诺维尔毒害而死。事发当日,我的父亲在庄园里举办宴会, 邀请了几乎所有他的朋友, 其中也包括诺维尔一家。”

“宴会行进至一半时, 诺维尔一家才愤然出现。他们在宴会厅里大声抱怨,不断讥讽我的父亲, 惹得众人尴尬。为了避免更多争执出现, 我的父亲邀请罗格到一旁的隔间洽谈求和。我害怕他们二人发生冲突,便找了个理由也跟了进去。我的父亲很疼爱我,也就允许了。”

“一进到房间, 罗格就不断质问我的父亲,甚至想大打出手。他们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很害怕, 便让仆从送来葡萄酒。这葡萄酒是之前罗格想讨好我父亲时送来的, 是勃朗郡的特产更是诺维尔家族引以为傲的垄断产物。我的父亲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罗格却拒绝引用。”

“我正怀疑时, 我的父亲轰然倒地, 手脚抽搐, 面部扭曲,他不断在地上打滚,大喊葡萄酒有毒。我看向罗格,请求他放过我的父亲, 我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一切。但他只是狰狞着, 告诉我不可能。”

“宴会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的父亲却死得如此突然。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请求在场的人们帮帮我。罗格不断地将问题推到我身上, 他说这一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这怎么可能!葡萄酒来自享誉盛名的勃朗郡,出自他的酒庄,甚至是不久前刚从他的马车上搬下来的!他怎么能,怎么敢撇清关系!”

“我悲痛欲绝时,庄园突发大火。火势浩大,浓烟滚滚,我趴在父亲的尸体上放声大哭。最疼爱我的父亲被害死,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其他家人了,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存,想着不如在火里与父亲一同死去。此时此刻,路过的陌生人抓起了我的手,我随着她们的奔跑也踉踉跄跄地到了出口。善良的朋友们还帮忙运输出了我父亲的尸体,以帮助我进行后续的诉讼。”

“但大火连绵之际,罗格·诺维尔竟站在火焰中,一动不动。几乎所有宾客都看见了他沉默伫立的样子,火舌在他的脚下侵扰,在他的身上燃烧,他却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的火焰都由他操纵。等到人们都安全地跑出来后,他才又出现在了出口。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如果这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一定会认为这是荒唐的杜撰。”

“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在毒害完另一个人后大言不惭地否认一切,又在火焰中完全地安然无恙呢?我本以为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事实上,勃朗郡拥有可以买通一切的财富,法官决定掩盖他的罪行,保全他的生命。”

“我的父亲白白死去,我的庄园毁于大火,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即将迎来新生。”

“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作为一个女儿,我控诉罗格·诺维尔谋杀我的亲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控诉罗格·诺维尔纵火烧园,同时,我高度怀疑罗格·诺维尔有巫术傍身,否则他如何能解释这一切的发生?”

科林斯读完纸上的内容后,思索片刻,说道:“每个人抄写20份,一半贴在街头巷尾显眼的地方,另一半撕成纸片,扔在地上。”

奥维看了眼一旁的瑞莲和伊莱多,犹豫地开口道:“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在关注这件事,如果在这个时候张贴这种公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多伊莱多身上。我担心警卫也会找上门来……”

科林斯环顾四周,奥维、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露出了同一种彷徨无措的神情。她叹了口气,说道:“我原以为罗格的死已是板上钉钉,但昨日深夜朱蒂斯来信告诉我,费蓝正在四处走访政客,企图保下罗格。”

她看着众人合力写出的公告信函,心中百般纠结。

科林斯很清楚,一旦在全程范围散播这种公告,一定会把伊莱多推上风口浪尖。但如果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罗格不得不死呢?

她又看了眼伊莱多,女孩正坐在一旁,无知无畏地看着她。

科林斯蹲下身,视线和伊莱多平齐,郑重地说道:“伊莱多,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按目前的计划散播消息,那么伦敦城绝大部分人都会注意到这件事。事情闹得越大,罗格就越难逃一死。但随之而来的,也会有无数对你的谩骂和苛责。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甚至可能会受到警卫的监视以及政客的迫害。”

“伊莱多,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想其它办法……”

“不,没关系的。大家都为此努力了这么久,不要因此放弃,请继续吧。”伊莱多坚定地说道。

瑞莲出声劝阻道:“伊莱多,真的要这样吗?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如果那群政客尚存一丝良善,或许我们还能活到明天。如果没有的话,伊莱多,你会死的。”

伊莱多嘻嘻地笑出了声,她拍了拍严肃的瑞莲,俏皮地说道:“不会的,有这么多姐姐妹妹,我能活下来的。再说了,你也太悲观了吧。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的,他们权力再大,我们也一定能找出活下来的办法的。不用再讨论了,按原先的计划走吧,我没有关系的。”

众人沉默地看着伊莱多,难言的无力弥漫在随处可见的空气里。

“等等!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根本不必公布伊莱多的长相。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是伊莱多,我们可以穿上特定的衣服来代表伊莱多。这样的话,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都可以代表伊莱多发言说话。”

科林斯有些激动地说道:“我们戴上面罩,捂住身体,就可以成为伊莱多。这样我们不仅可以保护真正的伊莱多,也可以分摊火力,让政客们无法轻易追踪。”

瑞莲的眼神亮了起来,她又问道:“但这样的话,人们质疑真实性该怎么办?”

科林斯轻轻笑了一下,自信地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人们毫无异议地接受这一点。”

科林斯心潮澎湃,拿过刚刚写完的公告信纸,抓起笔,在结尾处以相似的字迹,模仿着写道:今天晚上九点,我将在十字街路口进行公开的对诺维尔家族的控诉,同时我还将公布多年来女巫审判的秘密。如果有愿意到场支持我的人,我将不胜感激。

奥维困惑地盯着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问道:“你在干什么?什么公开控诉?”

科林斯的手还有些颤抖,她按住笔,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抄写这份公告,然后按原计划,一半张贴,一半撕碎洒落。晚上九点我会乔装打扮出现在十字街进行宣讲控告,宣讲到一半时,就安排人去报警。政客必然高度重视,如果他们派出大量警员镇压,刚好可以触怒群众。如果他们选择忽视这一切,那我们就白得了一个招募成员的机会。”

众人震惊地看着科林斯,片刻后,沃林说道:“等等,如果警员镇压现场,把你带走了怎么办?”

科林斯更加激动地说道:“那更好了。警员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伊莱多,就证实了民众的猜想,还能很轻易地点燃所有人的怒火。越多人为此愤怒,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科林斯又神采奕奕地补充道:“各位,我们一定要抓住所有有可能放到我们身上的目光。越多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我们就能给罗格扣更大的罪。如果可以的话,当愤怒累积到一定程度,这几十年来关于女巫的谎言将被推翻。”

沃林、瑞莲和伊莱多都怔住了,她们从未想过这桩谋杀案可以被推到这种地步,如今听了科林斯的话,只觉得飘飘然,近在咫尺的光明未来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奥维皱着眉,按住科林斯因激动而略微颤抖的手,厉声道:“你会被抓进监狱你知道吗?如果他们想让你死的话,随便给你定个罪名就能把你送上绞刑架了,你知不知道!”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后,扬起满是笑意的脸,热忱地看向奥维,说道:“没关系的,奥维。如果他们抓了我,我会努力地跑出来,你们也会想办法的,不是吗?如果他们铁定了心要把我送上绞刑架,那你们就按照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女巫的丑闻全部捅破。借着我的死,让所有正在受苦或是仍被蒙蔽的女人团结起来好吗?像我们曾经一起幻想过的那样。”

奥维有些生气,但看着科林斯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又不忍说出重话,最后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知道了。”

科林斯看着身边的人,鼓舞道:“快开始抄写吧,离晚上九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们要利用好这次机会,吸引尽可能多的人来!无论结果如何,所发生的事情一定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知道了——”

众人应下后,各自拿过纸笔,开始快速地抄写起来。狭小的房间里氤氲起浓烈的墨汁,随之而来的还有在脑海中排练过千百次的对未来的幻想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挑衅。

科林斯从未如此接近过幻想里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如果行刑刀割下头颅洒出的鲜血可以唤醒被蒙骗被孤立被欺压的女人们,科林斯大概会要求将自己的血全部抽干,均匀地洒在每个人头上。

第118章 上议院

威斯敏斯特宫, 上议院厅。

朱蒂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坐在这里,更没有想到乔伊在说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后,下一句是“明天上议院厅有月度例会, 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席”。

朱蒂斯当然很想参与这个月度例会, 所有能快速接触到上流社会的手段她都乐于尝试。但问题出在, 乔伊的邀请接在那番试探后。

她不明白乔伊想做什么?

乔伊能说出那番话就说明她已经基本确定朱蒂斯的身份。

面对朱蒂斯的欺骗隐瞒,她没有丝毫的愤怒, 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过。

这很不乔伊。

更何况乔伊和费蓝是多年好友, 就算仅为了费蓝,她也应该驱逐朱蒂斯才对。把朱蒂斯这样一个满嘴谎话、身世不明甚至可能给她招来危险的人放在身边,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蒂斯偷偷瞥了眼乔伊, 后者正气定神闲地和过往的议员打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朱蒂斯的心思。

上议院厅豪奢恢弘, 四面墙壁全部镶满精细的骑士壁画和绚烂的彩色玻璃, 最中间放着一张供文员做会议记录的方桌, 以此为界, 左右对称陈列着阶梯级的红色软皮沙发。随着会议开始时间的逼近, 议员们陆陆续续落座, 低沉的谈话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朱蒂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她环顾四周,这些曾经只出现在笔记上的人物如今都在她的身旁。三位中央法官面容严肃地坐在第一阶沙发上,贵族们根据党派和喜好聚集在一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广袤的土地、无数的金钱已经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会赞同女巫审判的废除呢?

朱蒂斯翻阅过无数本法庭和议会记录本, 想要废除女巫审判的条令, 第一步是让这件事成为议员们讨论的议题。但又有谁会提出这个议题呢?

坐在这里的人几乎都从女巫审判中获得了不少可观的好处,中央法官通过大量的审判获得国王的信赖,由此而衍生出的刑器制造业更是让乔伊这等人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以外, 为了避免女巫审判,女人们变得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温顺,即使是最普通最一事无成的男人也能凭藉一句毫无根据的威胁来获得最忠诚的仆人。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来来往往,挂钟上的指针终于指向约定好的时间,戴着白色假发的中央法官科伯起身,高声宣布道:“今日的会议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先背对王位向上帝祈祷。”

朱蒂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转身,祈祷。

众人的嘴巴张张合合,熟练地说出对上帝的索求,什么智慧,什么恩典。朱蒂斯只想着,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如此不公地满足了他们贪婪的愿望,却连一个生存的机会也不愿施舍给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性别。

“祈祷结束,我将宣布今日进行讨论的议题。”

科伯顿了顿,确认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后,缓缓宣布道:“第一件事,延续上个月的议题,国王能否未经议会同意自行征税以及国王的特权边界界定。第二件事,下议院议员费蓝·诺维尔提出,需要对巫术范围重新进行确认。第三件事,执行法官威金斯意外死亡一案的审判讨论。”

“值得一提的是,第三件事本不在上议院的讨论范围之内,但由于威金斯的身份特殊,并不能由普通执行法官直接审判立案,因此先在本次会议进行初步审理。”

科伯话音刚落,左右两边的议员们便跃跃欲试地起身发言。人们对国王特权的界定早已分成势力相当的两派,这几年来一直争得不相上下。朱蒂斯对这个议题毫无兴趣,她的脑子里都是第二件事——巫术的重新界定。

费蓝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这个议题,无非是想把罗格从巫术指控中摘出去。谋杀尚有可辩驳的余地,但一个人一旦被扣上了和魔鬼交易的罪名就再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法庭了。

朱蒂斯平静地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德拉林是坚定的保守派又是国王的亲属,他为捍卫国王的特权而奋斗至今。当然这份奋斗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直接的好处。

乔伊对国王是否拥有特权,特权又该多大毫不在意,她跟朱蒂斯一样,沉默地看着他们辩驳。

片刻后,乔伊忽然凑近朱蒂斯的耳朵,轻声说道:“德拉林是保守派里最有号召力的人物,他一个人就可以撼动整个上议院。他三番五次驳回我的提案,如果没有他,我的土地面积估计能再翻两倍,真是可惜啊。”

朱蒂斯皱了皱眉,还没想出要说什么,乔伊便指着他们说道:“快看,进入下一个议题了。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讨论出来,但谢天谢地,时间终于到了。”

朱蒂斯看向大厅中央,科伯再次宣布进入第二项议题的讨论。

“目前,巫术的判定主要基于《恶魔学》与《女巫之锤》,但费蓝·诺维尔提出巫术判定应该有更直接的证据,而不能仅仅依靠人言评定。”

朱蒂斯冷哼一声,这项规则不就是为了让伊莱多的证言失效吗?在这件事以前,女巫审判的依据几乎都是人言,几句轻飘飘的未经真假的话就能把人送进监狱,而现在,到了罗格身上,法律居然能因为他而修改?

“但如果不依靠人言评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巫术的存在呢?”

德拉林起身说道:“很简单。我们只是将巫术评定的范围收紧,并不是完全取缔证人证词这种方式。例如,可以修改为一个人的证词没有效力,一定数量的人的证词才有效力。”

“但如果只有一个人见证了巫术的发生,那他该如何证明这一切真实?”

“如果巫术曾经发生,就必然留下痕迹。巨石断裂、野火狂烧,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现象都可以被视为巫术的踪迹。”

“不,一旦放宽了对巫术的限制,倘若女巫大量涌入甚至危害民众安全该怎么办?!”

德拉林高喊道:“但这么多年来,法律都仅凭一人之言就断定巫术行径是否有些太过武断?这是否意味着一句谎言、一句玩笑就能把人送入巫术审判的流程中?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人从女巫审判的被告椅上安然无恙地走下来!”

那一瞬间,上议院厅里鸦雀无声。

朱蒂斯苦笑着,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因为一句话而死去的人。

她当然支持对巫术审判的范围收窄,巫术的界定越严格,死去的无辜者就越少。

如果德拉林不是收了费蓝的钱才发表的这番演讲,大概会更好吧。

乔伊又凑到朱蒂斯身边,轻声说道:“你知道是谁一手促成了女巫审判法案的通过吗?”

朱蒂斯刚想回答,德拉林对面的人起身质问道:“德拉林,你几年前并不是这么说的!当时的你说审判的口子放得越宽越好,宁可把有嫌疑的人全都杀死,也不能让真正的女巫存活于世。”

“我当时确实认为女巫的流窜会毁了所有人。但这些年我发现在女巫审判的过程中,有太多人死于诬告和冤枉中。思想是流动的,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不断修正人们的思想吗?!”

“倘若如你所说,我们摒弃一人之言作为证据,那到时候出现大规模的暴乱怎么办?法庭因法律的修订而无力将真正的女巫送上审判席该怎么办?这样的后果你来承担吗?!”

“是的,我可以承担。但反之,你们有人想过那些无端死于溺水死于绞刑架的人吗?”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德拉林唇枪舌剑,力占上风,她支持他的观点,却仍感受到翻涌的愤怒。

议员们仍在各抒己见,说个不停。

但朱蒂斯心中的怒火却不断灼烧,法律对于这些人来说不过是找个机会聚在一起聊聊天的借口,他们根本不懂法律,也不为法律负责。

立场的摇摆全由国王的旨意以及他人的贿赂来决定,正义是一场经过包装的游戏,朱蒂斯没有在场上,只能愤怒地看着众人夸张地演戏。

“时间到了,请各位举手投票表决。支持巫术范围收紧,取消一人证言的请举手!”科伯高声道,同时环视全场,确认人数。

“举手者为25,未举手者为17,决策通过。”

德拉林趾高气昂地拍了拍身旁的人,又挑了挑眉。朱蒂斯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又忍下去。

“现在开始第三项议题——”

“法官阁下!诸位议员!不好了!十字街路口聚集起大量的民众,一个自称是伊莱多·霍克的女人正在控诉罗格·诺维尔,同时她还声称要揭露女巫审判的所有过程!”

“目前,这些愤怒的女人们拿着火把,喊着“烧死罗格”的口号正不断向威斯敏斯特宫涌来。聚集的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多,整条十字街都被挤满了,任何想要上前沟通的警员都会被辱骂甚至暴力殴打。”

第119章 暴乱

主持到一半的科伯皱起眉, 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的警员哆嗦着嘴,颤抖着说道:“真的!全都是真的!”

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 门外就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呐喊声, 其中夹杂着的尖叫和怒吼大到几乎要撕裂夜晚的天空。

众人面面相觑, 威斯敏斯特宫离十字街口有一段距离,如果那里的呼喊可以如此清晰地传到这里, 就说明十字街口早已地动山摇。

德拉林面色骤变, 十字街口在他治安范围内,到时候真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会有连带责任。他愤然起身, 向门口的警员喊道:“准备我的马车,我要马上过去!”

警员听了这话, 左右为难地说道:“目前所有和十字街相邻的街区都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应该难以行驶……”

德拉林攥紧了拳头, 怒吼道:“滚!”

警员立即跑了出去, 徒留下一扇被打开的门。

德拉林眉头紧锁, 面容肃穆, 他思索片刻后摘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家族徽章和身份戒指, 疾步走了出去。

科伯平静地宣布道:“此次会议因有人中途退出而提前结束,尚未讨论的议题我们将在下次会议决定,请各位及时关注会议调整时间。”

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冲了出去, 没有人想被愤怒的女人活捉, 没有人想成为最后一个。远处的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跑,在混乱中被推搡殴打甚至出血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不到五分钟, 上议院厅里只剩下了朱蒂斯和乔伊。

乔伊起身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朱蒂斯平静地摇摇头,说道:“德拉林的事情我会帮你。”

乔伊满意地笑了笑,走下楼梯,自下而上地看着朱蒂斯,说道:“那我会耐心地等你带来的好消息的,至于今晚,你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朱蒂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乔伊走后,上议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朱蒂斯平静地走向大厅最中间的桌子,打开抽屉,抽走会议记录本。

她把记录本卷成纸筒,塞进了外套内,随后便飞速地跑下楼,往十字街的方向赶去。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烧死罗格!”

“保护伊莱多!”

呐喊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随着微风,四面八方地涌入大脑。朱蒂斯心潮澎湃,脚步也跨得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走一个一个冗长的台阶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下。

出了威斯敏斯特宫,朱蒂斯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不断有人打开房门,走出家门,汇入到这条人河中。人们的加入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信念,但那都无所谓了,人越来越多,手中高举的火把代替了夜空中的长星,将整个街区照得亮堂温暖。

朱蒂斯幸福地笑了,她觉得自己似乎脚下有风,否则为什么怎么跑都不累。

她一手护住外套里的记录本,一手挡住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前挤。耳旁人的怒吼震耳欲聋,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

衣服互相摩擦,肩膀互相挤压,所有的触碰都如此清晰。

幻想过千百次的画面终于如此生动地上演,无数陌生女人汇聚在一起,所讨论的再也不是丈夫的头衔不是儿子的荣耀,而是这几十年来始终盘旋在女人头上的生存威胁。

为什么女人更容易遭受巫术审判?

为什么一句未经证实的谎言就能把人送上法庭?

为什么姐姐妹妹妈妈女儿都死于同样的诡计?

为什么法律的天平永远失衡却没人想过将它掰正?

为什么社会长久地默许她们作为稳定的牺牲品?

朱蒂斯头上的呼喊一声盖过一声,在无数女人共同的愤怒里,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身体被挤来挤去,所有人都想朝十字街口更近一步,晚到的人着急忙慌地问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再云里雾里地被拉进队伍。

“发生了什么,特雷沙?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前面到底有什么?”

“你没看到大街上的公告吗?或者那些地上随处可见的小纸片?”

“什么都没看见,我在家里忙了一整天,洗菜做饭拖地种地,刚坐下来休息就发现外面闹哄哄的。”

“天呐!你错过了全世界最震撼的演说!我告诉你吧,威金斯在举行宴会时被杀,他的女儿伊莱多正号召全城的女人共同向议员法庭施压。”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吗?威金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法官吗?他死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要号召我们一起施压?”

“威金斯令人厌恶不假,但反正他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再作恶了。至于我们为什么全都聚集在这里,帮助伊莱多呢?”

朱蒂斯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首先,伊莱多承诺如果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能被判死刑,那么她会变卖威金斯庄园中的一切东西,包括土地,并把所得金钱平均分给全城支持她的女人。其次,杀害威金斯的那个男人罗格·诺维尔,据说曾被看到在大火里屹然不动而后又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完全符合巫术的判定,但我听说法官们打算保住他。”

“等等——保住他?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听上去已经有无数可被判死刑的条件,有证人控告他使用巫术,再加上谋杀的事实板上钉钉。他凭什么还能活下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的,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不用死,不用在法庭上被凌辱,不用死得很难看还被别人喝彩。”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当然。威金斯宴会那晚似乎有不少平民也溜了进去,她们的说辞和伊莱多的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吧。”朱蒂斯斜前面的女人从街边捡起一根长木棍,木棍头靠近火把,很快,第二根火把出现了。

朱蒂斯大概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聚集在这里了,她们并不是为了威金斯财产变卖的三瓜两枣,而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在有那么多人可以证明罗格和巫术有关系的情况下,他还没有被烧死?

为什么在同等情况下,女人已经被不由分说地推上绞刑架了?

等朱蒂斯终于挤到十字街口,她才看见了更为狂热的一幕。

穿着黑袍,带着尖顶帽全脸遮住的科林斯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慷慨激昂地演说,在她的周围摞着许多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尖顶帽,更远处,朱蒂斯还看见不少和科林斯穿得一模一样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奥维、沃林、伊莱多、琼,甚至还有不少在艾里太太那里认识的房客……

她们穿得一模一样,站在人群中,像最忠心的骑士,时刻等待即将降临的风暴。

科林斯在台上高喊:“关于罗格·诺维尔杀害威金斯一事,我已全部说明完毕。接下来我想告知你们的,是我在我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关于历年来女巫审判的通信内容。”

全场瞬间安静,远处的喧嚣也被一波又一波的传话压下去,所有人看向前方,等待科林斯的发言。

科林斯从长袍巨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摞信件,像所有人挥了挥,然后大声喊道:“1601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巫术真的存在吗?为什么仅凭几句话就可以给人定罪?这符合法律的初衷以及我们作为法官的责任吗?’”

她顿了顿,抽出第二封信件喊道:“1601年,通信人纽银城法官乔希·金森,‘我发现女人才是巫术审判的真正对象,她们被抓了也闹不起什么风波,只会在法庭上哀求。’”

“1602年,通信人曼城法官罗伯·帕奇森,‘别再纠结审判流程是否合乎正义了,我们只要根据国王和议院的指令办事即可。法官是国王的权杖,而不是民众的天平。’”

……

“1615年,通信人中央法官科伯·怀特,‘我今年抓到了上百女巫,并依法将她们判处死刑,这样的成绩能否有进入伦敦的资格呢?’”

……

科林斯喊完最后一封信件的内容,十字街口的所有人无不震惊。远处的人还在等近处的人传话,然而绝大多数人却意识到了什么,她们愣在原地,久久地感受这又再次翻涌其来的痛苦。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朱蒂斯眼尖地瞥到了警员。无数警员压低身子沿着墙挤进来,她甚至还看见了德拉林。

慌张之际,朱蒂斯高喊道:“小心,伊莱多!”

话音一出,德拉林立马挥手下令,所有包围的警卫开始朝最中心的科林斯行动,他们生硬地挤入人群之中,碰撞挤压、大力推搡,火把被撞到在地,火焰随即燃起。

科林斯趁着警员还没接触到她,用最后的时间呐喊道:“我授予所有人为伊莱多·霍克的发言的资格,所有穿上长袍面容难辨的女人都可以是伊莱多·霍克,我将承担全部的责任!”说完她跳下高台,在周围人的掩护下,隐入人群。

那群摞在一起的长袍、尖顶帽在此刻发挥出真正的作用,无数双手伸向那堆衣服,无数双手在空中传递那堆衣服。

“给我来一件长袍。”

“也给我来一件,我们都穿上一样的衣服,这样他们就没办法找到真正的伊莱多了。”

“好,我也要。”

“我也要!”

……

十字街口突然涌现出一大堆穿着长袍带着尖顶帽的女人,警员们一下子失去追踪的目标,在人来人往中手足无措。

朱蒂斯也穿上了长袍,戴上了尖顶帽,她成为了千百个伊莱多中的一员。

火焰不断掉到地上又被无数的脚踩灭,但架不住火苗实在太多,无论怎么踩,都有新长出来的。

“抓到伊莱多·霍克的人可以获得一千英镑!”德拉林站在十字街口,愤怒地喊道。

然而人实在太多,街道太过拥挤,警员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反而距离他近的女人们全数听见了。

一个高个子女人掐住德拉林的脖子,将他整个提起来,骂道:“是你在抓伊莱多吗?你是谁?你凭什么抓伊莱多?!”

一呼百应,她身边的人立马都围过来,开始质问德拉林。

德拉林面红耳赤,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他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加上最近的警卫被人阻隔着,没法来解救他,他只好沉默不语。

然而沉默惹恼了本就愤怒的女人,反正捂住自己的脸了,那不妨做点真正需要捂住脸的事情吧。

不少人开始围攻德拉林,伸手打一拳,扇一巴掌,德拉林被打得哇哇叫,直到人群略有疏散开,警卫才得以突破阻拦,救下德拉林。

那些抽打德拉林的女人下一秒又汇入人群之中,成为无数伊莱多中的一个。

德拉林愤怒不已,伸手抓住路边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尖顶帽的女人就想押送入狱,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女人摘下帽子,困惑地问道:“德拉林议员,您有什么事吗?”

德拉林怒极反笑,阴沉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卓琳·史密斯?”

朱蒂斯平静地说道:“十字街是回乔伊庄园的必经之路,马车进不来,我只能走路,有什么奇怪的吗?”

德拉林这一晚上吃尽了苦头,就想在朱蒂斯身上找回来,他哼了两声,又指着朱蒂斯的长袍问道:“你为什么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你也是闹事的一员吗?难道真如费蓝所说,你和那个谁勾结起来给她弟弟使绊子?!”

他自以为抓住了朱蒂斯的把柄,然而朱蒂斯无奈地说道:“德拉林议员,难道你们家没有一件长袍吗?难道你所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曾穿着长袍吗?如果您想把长袍纳入犯罪的范围,恐怕还得再开几次会议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德拉林气得面孔扭曲,指节抽动。

朱蒂斯说的完全没错,长袍是再常见不过的衣物,只不过在今天晚上显得有些特殊罢了。如果德拉林想把穿长袍戴尖顶帽的女人全部抓起来,估计出动全城的警卫也抓不完。

朱蒂斯体贴地拍了拍德拉林的肩膀,安慰道:“今天的这种情况确实出人意料,您的慌乱我也可以理解。但我还需要尽快回乔伊庄园述职,就不陪您一起了。”说完,便转了个身,甩开了德拉林的手,大步向前迈去。

德拉林又抓了几个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但无一例外都被莫名其妙地训斥了一遍,要么是“我走路回家,你凭什么抓我?”,要么是“你从没见过穿长袍戴帽子的女人吗?如果你这么缺钱,我送你一套好了,别在这里对着路人乞讨!”。

他吃了一肚子气,只能怪罪在那群警卫上。

人越来越少,地面也逐渐稀疏,十字街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德拉林捡起地上一张被火烧过的碎纸片,出声读道:“为了世俗正义的维序,我,伊莱多·霍克,恳求所有人与我一起向法院、议会施压。我承诺在罗格被判处死刑后,将捐献出庄园内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包括土地。”

德拉林冷笑一声,随即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脚下,眼看抓捕无果,他召回了所有警卫,怒气冲冲地撤退回去。

至于朱蒂斯,她避过了警卫,绕过了德拉林,选了一条没人走的小路,七弯八拐地走进了一间小屋。

一打开门,科林斯、沃林、奥维、琼和伊莱多坐在一起,兴奋地喊道:“欢迎回家!”

第120章 下一步

朱蒂斯一坐下, 女孩们便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每个人都叽叽喳喳,恨不得将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

琼和朱蒂斯离得最近, 她兴奋地说道:“我从没在十字街看过这么多人!你知道吗, 还没到晚上九点, 人就把十字街堵得都走不了路了!”

奥维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我们原本还在想如果没有人来怎么办。但事实证明, 绝大部分都很愿意听听这个伊莱多想讲些什么!”

科林斯插话道:“以大家的热情来看, 罗格开庭一定会备受瞩目,到时候如果法官做出无罪宣判一定会掀起新一轮抗议热潮的。”

沃林撑着下巴,摇头感慨道:“我真的没想到原来只需要一个带头人就可以激起这么多女人的愤怒, 这一切都太棒了,我从出生到现在, 没有感受过这么有力量的时刻!”

朱蒂斯看着她们, 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拿出外套里的记录本, 摊开放在桌上, 说道:“我给你们带来了更好的消息。”

一圈脑袋瞬间围在记录本旁, 七嘴八舌地问道:“这是什么?”

朱蒂斯的语气难掩激动,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指着那上面的标题,读道:“1622年7月上议院例会。”然后又把手指移到下面的内容,说道:“今天下午上议院在讨论女巫审判是否该收紧范围, 讨论结果是今后所有女巫审判类案件不再采取个人证言作为证据。也就是今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忮忌、童言或是一些无端的猜忌而死去了。”

“真的吗!”

“那太棒了!”

“什么时候会实施, 明天吗?!”

女孩们兴高采烈地讨论,一群脑袋围着记录本看个不停。好几个人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看记录本上的每一句话。然而越是看下去, 问题就越多。

“这个德拉林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地推动这件事情?”

“如果他真的想捍卫公平,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讲话?为什么在广泛围猎女巫的前几十年,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等等,如果这项决策马上落实,那伊莱多的指控怎么办?除了伊莱多,还有谁愿意出庭指控罗格?”

“这项决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被提出然后被通过?”

朱蒂斯伸手堵住众多不断疑问的嘴,无奈地说道:“你们的猜测都是对的。这项决策在这个时候被通过确实是为了保住罗格,至于德拉林,他是有名的上议院议员,据说也负责伦敦部分地区的治安工作。他和罗格的姐姐费蓝有不浅的交情,因此他打算帮罗格脱罪。”

“德拉林之前是女巫审判的坚定拥护者,现在却摇身一变,开始质疑这其中流程的正义性。我们可以抓住这一点,煽动群众的愤怒。”

科林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没错。同样从罗格案切入,引导人们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男人有权力让上议院为他修改法律?同时质问,为什么女人饱经苦楚的三十年需要等一个男人落进相同的陷阱才被直视?”

朱蒂斯敲了敲桌上的记录本,补充道:“我们可以抄写记录本上的内容,将它广泛地分发到伦敦城各个角落,并张贴在每个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要看见的人足够多,愤怒就会像传染病一样,广泛地传播。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女人们同仇敌忾的愤怒。”

沃林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还是像今天一样,穿上长袍戴上尖顶帽来做这些事情吗?”

“不!”科林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在遮蔽下行动,更何况这是完全正当的行动,我们没有理由不光明磊落地做这一切。”

奥维随即反驳道:“但上议院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从今天晚上出动的警员规模就可以知道,一旦有人露脸去做发起者,那马上就会被他们逮捕送进监狱。”

琼附和道:“没错,我从没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警员……”

“难道我们要一直在长袍下行动吗?如果一直穿着长袍,我们就永远脱不下来。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我们所说的、我们所做的,那该如何让其他人相信这一切诉求都是正当的合理的有意义的?!”科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些着急地看着周围的人,迫切地问道。

女孩们陷入了心知肚明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要想煽动起所有人的愤怒,就必须出现一个勇敢的领头人。但领头人的结局也是肉眼可见的直观,她会被通缉,被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被逮捕,被送进监狱,被折磨……

朱蒂斯知道科林斯的决心,她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便不再会被动摇,于是叹了口气,说道:“科林斯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遮遮掩掩的理由,我们只不过是在争取本就属于我们的生存权利。”

奥维突然拍桌起身,高声说道:“没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畏畏缩缩!我们现在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接近成功,怎么能因为畏惧而毁了这一切!”

沃林深吸一口气,附和道:“没错,该穿上长袍遮住自己脸的另有其人,该感到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些年来一直在愚弄女人的人们!”

琼小声地说道:“我都可以,我支持你们做的所有决定。”

科林斯看了眼大家,下定决心道:“既然如此,我待会儿会撰写一篇文章号召所有人加入我们,名字叫什么?伊莱多联盟如何?”

科林斯热忱地转向角落里的伊莱多说道:“我们能取得现在这一切成果都是因为你的勇敢,你同意我们使用这个名字吗?”

伊莱多看了眼她身后的瑞莲,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科林斯继续兴奋地说道:“写完这篇文章后,我们将号召书和记录本一同张贴,并说明愿意加入伊莱多联盟的人请佩戴上红色的徽章,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们一起了,怎么样?”

“可以!”

“就这样吧!”

解决完第一件事情后,来到第二件。

瑞莲说道:“我今早去伦敦中心的法院问过罗格一案何时开庭,他们告知我重大案件将会在一周内开庭。所以我想他们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朱蒂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他们有对伊莱多做什么要求吗?例如提前问审之类的。”

瑞莲叹了口气说道:“他们今早撤回了所有对伊莱多的要求,我猜测应该是讨论这件事情的人太多了,他们害怕又出什么差错,索性什么都不做。但今天晚上过后,应该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必害怕,现在伊莱多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不敢对伊莱多做什么的,他们需要伊莱多做什么,伊莱多就做什么。只要他们敢有新的动作,我们就可以广而告之。”

伊莱多点了点头,问道:“那到时候上庭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呢?”

朱蒂斯和科林斯对视了一眼说道:“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坚称罗格会使用巫术以及他谋杀了你的父亲即可,至于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无论你做什么,那群法官都会把事情推到他们想要的结果的。”

伊莱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沃林说道:“不过如果罗格坚称是伊莱多杀了威金斯怎么办,如果有人找到了那袋黑麦角粉怎么办?”

“不可能!”瑞莲平静地说道:“我纵火的时候,把所有的黑麦角粉都烧掉了,没有人会发现的。至于如果罗格反告该怎么办,他如果不怕被当成疯子的话大可以这样说。因为威金斯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伊莱多没有杀害他的理由和能力。再加上人们总是认为孩童的话语更有信服力,所以罗格反告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众人了然地点了点头,一番讨论过后,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均已同步完成。

琼忽然问道:“如果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上议院取消所有女巫审判的法令,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以这个作为目标呢?”

科林斯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女巫审判的观念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女人们都无法意识到它的不合理性。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说,取消巫术审判,那么不止男人连女人都会说,为什么要取消,这世上真的有巫术,取消了女巫伤人该怎么办?”

“但如果我们换个方法,事情就会截然不同。我们不说取消女巫审判,我们说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的父亲被男巫杀死,但这个罪大恶极的男巫不仅没有受到死刑宣判,反而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审判庭。人们就会自然地问出‘凭什么’,而我们要的就是这一句凭什么。”

“事情的重点从来不在于巫术审判,而在于女巫审判。我们要让人们看见女人有多么容易被放在审判的视角下,让人们知道性别之间那一道人为的鸿沟。人们看见了,自然就会提出更为激烈的口号了。到时候,取消女巫审判便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了。”

“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社会的共识撕开放在人们的眼前罢了。只是这共识太过于血淋淋,太过于蒙蔽人心,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女人因为害怕审判的箭头指向自己而始终不敢睁眼。”

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清晨的光又快要照亮这间小屋,女孩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朱蒂斯要回去乔伊的庄园,琼要回到华矢马车夫积聚地,二人同行了一段路后,朱蒂斯忽然问道:“琼,有人发现那件事吗?”

琼愣了一下,快速回答道:“没有。”

朱蒂斯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琼走在朱蒂斯身旁,心想,怎么会没有呢。

杀了威客的第一周,他的邻居就因为尸体腐败的恶臭而报警了。警员在威客的家里找到了他的尸体,并开始搜查。琼在接到通知的当天,就立即前往警局举报了她的酒鬼父亲。她声泪俱下地说明父亲是如何失手杀了威客,又是如何威胁她们不准说出去。

警员们都很同情,很快就逮捕了这个满是谎话的酒鬼。

琼回到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上来问她事情真如她所说那样吗,琼佯装害怕,说道:“是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好在,过了这么久,没人再问起这件事了,她也有自己的马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