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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 TreeTreeDe 22350 字 21天前

第91章 高潮

渔民仍在前方极力地游说些什么, 但朱蒂斯脑子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好多不断张开又闭合的嘴。在场的人们似乎都被那一千英镑给唬住了,竟开始真的思考平分这笔钱的可能性。

艾丽丝头疼地看着朱蒂斯和琼说道:“抱歉, 我不知道会这样。”

朱蒂斯沉默地摇了摇头, 琼则好奇地问道:“艾丽丝, 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意思吗?”

艾丽丝无奈地揉了揉琼的头发,叹息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

琼不满地瘪起嘴, 但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等艾丽丝转过身去时才偷偷揪住朱蒂斯的袖口问道:“你知道他们说的一千英镑是什么吗?”

然而朱蒂斯心不在焉的,根本没理会她。

琼又问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 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好眼巴巴地盯着旁人的嘴型, 企图从里面挖出一些零星的线索。

每时每刻每个角落, 都有不同的人在说话。然而这些嘈杂的话语声竟为朱蒂斯构成了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 她站在风暴的一角, 眼里却只能看见远处那几个穿着皮围裙手舞足蹈的渔夫。

她该想些什么, 又该做些什么。

不远处的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高亢的怒吼,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把我们骗来这里就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吗?你找到了那个逃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说不定等真拿了一千英镑就拍拍屁股走了。”

锐利的声音在此刻混沌的氛围中显得无比突兀,人们自动地开始寻找说话的人,但人头盖过人头, 声音无处可追。好在这番话确实让迷乱中的群众清醒了一点, 开始有人要求那几个渔民自证身份。

其中一个面容黝黑的高个子渔夫不停挥手,示意全场的人们安静。等差不多可以的时候,他才清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费什·克顿!一个来自伦敦远郊的渔夫!前几日我和我的兄弟们在海上捕鱼时, 意外捞起了一个尸体,她有金色的头发和姣好的面容,身形瘦弱,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人!我们无比确定她就是教士们警卫们法官们竭尽全力在搜寻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何不自己去找大法官呢?你为什么要哄骗我们所有人到这个鬼地方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是啊!我可不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送出这一千英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质疑声此起彼伏,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每个人都一点就爆。

直到此刻,通往伦敦法院的小巷还源源不断地有人涌入。

高个子渔夫旁两位稍矮胖一点的,不断在挥手示意让人们保持安静,可惜越挥越是激起人们的反叛心理。

你自己得到的好处凭什么让所有人陪你做戏?

那个高个子看场面混乱,立即扯着嗓子喊道:“请安静一点!请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们一开始捞到这具女尸,确实有想过直接上交给附近的世俗教士。但……我们害怕那所谓的一千英镑会在这些繁琐的环节中直接被吞掉。所以,我们才想出了这一招。与其让那一千英镑又流到他人的口袋里,我宁愿和在场的所有人平分。”

这番诚恳的话为他挽回了不少听众,但仍有人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大法官一定会来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法官,因此才在这里寻求你们的帮助。请帮帮我们,我想只要见到了大法官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艾丽丝嗤笑一声,轻蔑地说道:“哗众取宠的东西。”

琼则不时捶背扭脚,她靠在朱蒂斯肩上,绝望地盯着不断西移的落日,盼望这场闹剧能早点结束,可以回家吃饭。

朱蒂斯盯着那几张卖力求情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那群渔夫捞到的到底是谁?

先前出来维护秩序驱散人群的教士和警卫早都溜之大吉,如今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彻底的群魔乱舞。

人群中开始响起有节奏的叫喊,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疯狂的游戏,排山倒海的“威金斯”一阵阵地涌来。

朱蒂斯很不舒服,全身都很不舒服。她像是错位的钉子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往前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往后是无数想挤进来一探究竟的人潮。她被迫观看这一场荒诞的戏剧,连耳朵都无法被自己控制。

周围的人越来越亢奋,这一小圈里除了朱蒂斯、艾丽丝和琼,其余人几乎都振臂高呼,喊着威金斯的名字。不知那渔夫的话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些人都发疯似的狂叫。

不知过了多久,法院的侧门偷偷溜出两个教士。不幸的是,他们一出来就被眼尖的群众看见了。

人们吵着闹着又将他们送回了法院中,并扬言如果今天见不到大法官,你们也不准离开。高高在上的黑袍教士被迫走回了法院,朱蒂斯看着他们难堪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快感。向来是站在权力高位的教士们会想过有一天竟被无数群众当面喝倒彩斥退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呼喊狂潮灭了又起如此往复。

人们似乎已经全然不在乎目的了,渔夫们成功把这变成了一场广大群众与威金斯之间的较量。如果威金斯死活不出来,那他就是在挑衅全城居民的怒火。

朱蒂斯盯着肃穆的拱廊发呆,里面竟真的走出一个矮矮胖胖身着红色法官袍的男人。她又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法官出来了。

疲软的群众在看到这个男人的那刻再次被点燃,“威金斯!”“是威金斯!”“威金斯真的出来了!”,疯狂的惊叫不断扩散。人们认为至少在此刻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至于获利者是谁,似乎没有太多人关心了。

威金斯不紧不慢地走到法院最前面,面容和蔼,看上去就是一副富得流油的样子。象征权力的红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的有种滑稽之感,矮胖的身形,肥大的脸以及晃晃悠悠的步伐,这一切似乎都与日理万机的法官扯不上关系。

人群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威金斯,看见他的长相,不少人趁乱在人群中发出作呕的声音。

威金斯走出来的拱廊和那几个渔夫在的位置有一点距离,但又离得不远,大声喊话的话应该还是能听见彼此在说什么的。

威金斯眯着眼,扫了一下前排的群众,笑眯眯地说道:“听说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出现,请问有什么事吗?”

前排的群众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此刻那几个渔夫高声呐喊道:“是我们要找您!我们发现了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囚的尸体,想请您作为见证者!”

威金斯挂起虚伪的笑,对着那几个渔夫的方向假惺惺地说:“是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手头上的尸体正是我想要找的人呢?如果你们随便找出一具金发女郎的尸体来糊弄我可怎么办?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乱搅弄!”说到最后,他的笑也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浓重的怨恨和威胁。

那几个渔夫似乎早就料到威金斯会这么说,便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如您所说,上帝在上,司法公正绝不允许任何人胡诌。我们今天所来不仅为了那一千英镑,更为了这桩糟心的案件能落下一个结果。”

另一人接话道:“没错!各位教士在搜寻此人的过程中从未透露过她的性命,而我们打捞出的尸体上恰好有一份她的自述,里面详细地写明了她的来历以及逃亡途中的忏悔。如果这个名字能对上,是否就能证明我们真的找到了这个来自兰开夏郡的囚徒呢?”

周围人连连赞叹道:“没想到这几个渔夫真的有证据。”

朱蒂斯却恐惧到浑身发抖,她没有忘记,追捕令上写的名字是索菲。

威金斯不屑地笑了笑说道:“就为了一千英镑?你们戏耍了大半的伦敦居民,让他们在这里群聚吵闹。我告诉你们,这也是一种对法院的亵渎!”

然而一千英镑面前没有人会理会威金斯的威胁的,那几个渔夫鼓着勇气说道:“您为什么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在这无数的群众中选一个人作为中间者,我们各自把心中的名字告诉他,然后再公之于众,不就能知道我们究竟有没有获得一千英镑的资格了吗?反正你们从未公布过那个女囚的姓名,我想没人能在这上面动手脚吧。”

威金斯气得面部扭曲,然而他还想竭力掩盖自己的不满,便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没有否认你们的功劳。如果你们想这样做,倒也可以。只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的是,如果这两个名字不同,你们将面临妨碍司法的指控。现在,念在你们远居海上不熟悉法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是的。请挑选一个人作为见证者吧。”

威金斯冷笑一声,随后叫出了自己的随从。然而这一举动被挑剔的群众狂喝倒彩,威金斯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群众里指了一个人。

那个被指到的女人高高地举起手,一份关于所谓的女囚自述的信件通过无数人的接力传到她的手中。她收下信件后,紧紧地攥着,走向威金斯,询问道:“现在,请您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威金斯要开口时,女人突然打断道:“为了司法公正,请您还是写在一张纸上吧。我想所有东西最好都应该有个明确的记录。”

威金斯刚想推脱道手头没有纸笔,周围热心的群众已经递上了工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女人,怪声说道:“你可真是个当法官的好苗子,可惜了你的性别了。”

那个女人什么也没说,只示意威金斯写下囚犯的名字。威金斯写好后,那个女人拿过纸,同时打开了女囚的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只见她各瞟了两眼后,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信件上的名字和大法官给出的名字……”她顿了顿,故意瞧了一眼威金斯才说道:“完全一致!都是索菲·琼斯!一个字符不差!”

兴高采烈的喝彩和欢呼片刻间淹没了所有人,威金斯愤怒地夺过女人手中的信件,看了又看,脸上青红不断,他看着底下的群众,大力跺脚,尖叫道:“尸体呢?我要看尸体!只有这个不算!”

那女人瞥了一眼威金斯,似乎是为他的失态感到尴尬。可惜人们还没来得及谴责这个脸红跳脚的男人,那一边的渔夫就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喊道:“有尸体!我们马上把打捞的尸体拖来给您!”

人们难得地沉默了,再是爱起哄的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场闹剧了。

很快,有两个人拖着一个黑袋子挤进了人群。人们一见那黑袋子就躲得远远的,恨不能爬到其他人身上去。

朱蒂斯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幕接过一幕的巨变,但真正让她无话可说甚至心潮澎湃的事是,其中一个拖着裹尸袋的人是索菲,她的朋友,真正的索菲·琼斯。

朱蒂斯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眼泪就在这笑中掉了出来。

活生生的索菲拖着索菲的尸体,多么可笑的事情!

第92章 起点

还未等索菲走到前头, 高个子渔夫就忍不住跟周围的人分享整个过程,“你们敢相信吗?当时我在渔船上,远远地就看见海面上漂着一个人。我立即拿来望远镜观察, 确认是人以后, 马上开始往尸体的方向划行。可惜我们的渔船太小, 那天的风浪又太大,我们滑行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尸体漂浮的速度, 眼看着我们就要越离越远时, 奥马利帮的船出现了。我原先还担心她们不会施以援手,但听了我们的求助后,她们立即加速前进并帮我们把这东西打捞上来了……”

朱蒂斯在那渔夫累赘又自恋的叙述里, 找到了一些关于索菲的细枝末节。

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嘴里听闻朋友的近况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场合。她盯着索菲熟悉的背影, 回忆的酸味涌上鼻尖。

半年前, 第一次遇见索菲时, 是在戴维斯家, 她坐在墙角边静默地流泪, 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被喜欢的妻子重操旧业, 以海盗的身份再次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了伦敦呢。

身边不时传来惊叹, 诸如“真是个高大威武的女人!”“她的肩背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可靠有力。没个几年是长不成这个样子的。”恍惚的记忆和此时此刻的场景交叠在一起,朱蒂斯只觉得庆幸,还好当时没有因为害怕而选择其他道路。

索菲和另一个女人很快把裹尸袋拖到了威金斯面前, 湿漉漉的黑袋子所过之处都留下恶臭逼人的水痕, 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和嘴,但仍然传来不少克制过后的干呕声。

威金斯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袋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又嫌怨地走上前用皮鞋头碰了两下确认袋子里确实有东西后,招手叫来了警卫。

警卫用大臂捂着鼻子,但那股被水泡烂的臭味仍旧难以抵挡。他们脸色铁青地划开袋子后,看了眼里面的人,便去向威金斯交代了。

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在袋子全然被划破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流窜,连远处的朱蒂斯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不对劲。

前排的人们一方面好奇地想瞅上两眼,一方面又对这味道发怵,便犹犹豫豫推推搡搡地凑上前看。

威金斯扫了两眼地上的尸体后,便粗声对渔民们说:“下周一下午一点钟,到我的住处来领取你的英镑,不会少了你的!”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留下警卫们收拾残局。

人群在瞬间少了一大半,毕竟绝大部分人都只想凑个热闹。既然威金斯都发话了,那热闹也就结束了,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丽丝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空出的一条道路,无奈地说道:“我还想回工匠坊再做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今天下午,真的很抱歉。”

朱蒂斯摇了摇头,便和艾丽丝道别,随后琼也回家了。

确认她们都走后,朱蒂斯走上前去,拦住要将黑袋子拖走的警卫,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一眼吗?”

警卫叹了口气,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把袋面挑开,转过头去。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那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有难以言喻的冲击。朱蒂斯极力克制着声线里的颤动,礼貌地说道:“我看好了,谢谢您。”

随后她马上转身走入人来人往中,成为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客。

阉伶那张被泡得浮肿惨白的脸让她回忆起自己在那间小房子里捂住他的口鼻时那种惊悚的轻柔的触感,朱蒂斯只觉得寒意阵阵。

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有不少路人调笑着说起刚刚的事情,朱蒂斯在这样的热闹中逐渐找回自己的安全感。

脚步不断加速,大脑中的信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朱蒂斯轻飘飘地想,没关系的,至少现在科林斯的危险消失了不是吗。

科林斯不必再提心吊胆地生活,不必再担心什么突然找上门来的通缉。而且看现在这样子,罗格短期内不敢再发动第二次追捕的。他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一千英镑一千英镑地烧吧。

想到罗格平白无故丢出去的钱,朱蒂斯就忍不住嗤笑一声。

至于愧疚,她该感到愧疚吗?

不!绝不!

在这几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举报女巫的说谎者们、剿杀女巫的行刑者们、踩着女巫尸体登上政治高位的大法官们,他们都从未感到过愧疚。既然如此,凭什么自己该承担这份沉重的道德枷锁?

从前的教育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宽厚善良的人,但这份闪闪发光的品质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相反的,她因为这些所谓金子般可贵的品格而一再摔跟头。

如果她不那么温顺,如果她在一开始就杀了可恨的约翰,怎会给他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机会,更不会让科林斯平白无故地在磨金塔里受苦;如果她不那么隐忍,如果她一开始就强势歹毒地对待所有人,那么看人下菜碟的戴维斯一家又怎敢欺负到她们身上!

她恨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善良、忍耐、服从

人们创造出一大堆美德,究竟是因为美德本身值得歌颂还是因为人们需要美德来维持这虚假的和平。

用一部分人的美德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呵!她不再想要做这样的牺牲!

朱蒂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孩子们明明在一开始都是同样的顽劣无礼,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部分孩子会被塞进铁铸的容器中捶打,那些不符合人们期望的部分将会被火烤刀砍,等到她们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疼痛时,就会自愿长成容器的样子了。

这个过程有很多名字,教化、培养、驯服……但无论名字是什么,它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它们共同为这个时刻运转的社会培养了许多沉默柔软的女孩们。这群女孩们友善真诚,符合一切苛刻的美德评判标准,或许一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只不过是跟长辈撒个无足轻重的小谎。

于是她们就这样柔软地沉默地接受所有荒诞的现象,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同类的尸体淋漓,而自己竟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剑,这一切是否正义。

很抱歉,朱蒂斯无法再苟同这样已成定型的规则。她不再是年幼时需要被奖励的孩子,也无法再任由无用的道德成为她脚下的牵绊。

一直以来,是美德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美德。

在看到阉伶惨白的面孔时,不知为何,这些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想通了这一切后,朱蒂斯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从今往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拖着她了。

她自由了。

***

艾里旅馆。

关上门后,科林斯看着索菲,如释重负地说道:“谢谢你。”

索菲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科林斯的头,问道:“朱蒂斯知道吗?”

科林斯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索菲看着科林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指尖缠绕上科林斯稍微长长的浅发,悲伤难以遏制地翻涌。科林斯墨绿的眼瞳永远是幽幽的平静,即使是那天在海滩被她撞见也是如此。

“如果那天我没有刚好遇见你怎么办,如果我的船晚一天抵达伦敦怎么办?科林斯,你有想过这些吗?”索菲的本意是关心,但话说得太急反倒成了教训。

科林斯握紧索菲的手,经年的劳作让索菲宽厚的手上布满不平整的老茧,摸起来很是粗糙。她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老茧,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那天没有出现,我也会在日出前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只要等着清晨码头的工人来发现这具被冲上岸的尸体就行了。”说完,她又笃定地补充道:“每天早上四点,码头的第一批工人就会就位,他一定会被发现的。”

索菲叹了口气,她知道科林斯会把一切都算计好,但……

“你应该告诉朱蒂斯的,她应该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你的。”

“她当然会支持我,可是我不希望她一直被这些烦心事缠上。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我的糟心事我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说着,科林斯还耸了耸肩,俏皮地歪头一笑。

索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科林斯阻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都过去了不是吗?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来找我的麻烦。如果威金斯发现了端倪也只会惩治那几个渔夫,我已经安全了。况且朱蒂斯已经很辛苦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更加辛苦。”

索菲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科林斯盯着索菲左大臂上绑着的褐色头巾,忽地来了兴趣,问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的海盗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体验了一把特权阶级的生活。我妈妈是船长,所以你知道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再加上,我本来就热爱航海生活,所以过得还算不错。”每次谈起大海,索菲就会兴致盎然。她瘦削的面孔晒黑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更加结实,一点也不漂亮却充满风浪的勃发感。

科林斯感慨道:“我原本以为海盗是不受人待见的职业,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嘛!我看城里的人提起海盗也没什么谴责的意思,反倒有不少人崇拜这个职业呢!真不知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反感!”

索菲噗嗤一笑道:“陆上生活的人当然不会排斥海盗,我们抢的又不是他们的钱。况且干我们这行的,只夺财不害命。人们见不到我们拿着砍刀斧头为了货物恐吓别人的样子,只能看到我们的财富,当然羡慕了。说到这个,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们……”

索菲说着就开始掏衬衣的内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科林。

“这是什么?”科林斯困惑地掂了掂,信封有点厚度,上面又有点硌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索菲挑了挑眉,自信地说道。

科林斯小心地撕开封条,将信封中的东西倒在手中,是一沓钱和一个圆圆的徽章。

“什么意思?我又不缺钱,这个小东西又是什么?”科林斯举着那枚小小的徽章放在光下仔细地瞧,徽章大抵是铜制的,通身黄褐,边缘暗绿,精细地雕刻着两柄交战的斧头和一顶标志性的海盗帽。

索菲坦然地说道:“在伦敦城生活肯定需要钱的,所以我来给你们救救急。至于这个徽章呢,它是奥马利帮的标志。如果你不幸又被抓捕到监狱,那就私下里把这枚徽章递交给法官。我不保证他会放过你,但至少会网开一面的。”

科林斯怀疑地看着手中的徽章,问道:“你们的船只这么出名吗?还有,海盗这么赚吗?”手边的英镑让她震惊良久。

索菲点了点头道:“海盗是最不缺钱的人,无本万利。况且,我们一直生活在海上,钱也花不出去。你就别再推脱了,如果你们有钱的话,就当替我存着吧。没有钱的话,刚好。”

“我要离开了,晚上船只将再次启航。这次回来恐怕见不到朱蒂斯了,帮我转告她,我很感谢她所做的一切,希望下次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说:朱蒂斯黑化完毕[猫头]

第93章 对话

索菲离开后好一段时间, 朱蒂斯才从沃林的房间走出来。沃林的房间已经搬得一干二净,空旷的屋子似乎更难隔音,因此科林斯和索菲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她的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科林斯和其他孩子有一点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吧。

科林斯从小就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顽皮, 她喜欢抓活鱼飞鸟, 然后把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捣鼓出来的药草汁液喂给这些可怜的动物们吃。活下来的会被放生, 没那么幸运的就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爱好对于孩童来说无伤大雅,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可称不上是体面, 尤其是她们还生活在一个偏僻乡镇的传统家庭中。

严母慈父。

母亲希望科林斯变成一个端庄有礼的淑女, 因此每次看见科林斯在捣鼓这些玩意儿就会厉声呵斥。父亲倒是无所谓,沉默寡言的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朱蒂斯的看法显得尤为重要。

她是一个讨厌冲突的人, 任何冲突皆是如此。一切会带来争吵和屠戮的事情都曾让她感到无比不安,但在某次劝阻中, 科林斯对她说“姐姐, 我的内心有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无时无刻不在乱窜, 如果不这样做, 我将会一直陷在莫名的焦躁之中。姐姐, 我是一个怪人吗?”

朱蒂斯下意识地反驳, 但话一出口, 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发现,在没有开始锻造前,她也是这样的。和科林斯一样,手头空落落的, 心就无端焦灼。

这是一种病吗?

朱蒂斯不知道, 也无从知道。她当时以为科林斯年少所体现出的对生命的残忍在某一个时间点已戛然而止,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但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横冲直撞的暴力自会找到发泄的出口。而她并不打算劝阻。

但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说清楚的。

朱蒂斯沉沉地长呼一口气, 打开了房门。

一看见朱蒂斯,科林斯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晃着手上的东西,惊呼道:“姐姐,你猜这是什么?”

朱蒂斯走上前去,接过那枚小小的但很有分量的徽章,仔细掂了掂,瞧了瞧。

凶神恶煞的战斧和标志性的海盗帽,她不必多想就知道是谁给的。但看着科林斯期盼的目光,她还是问道:“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科林斯嘿嘿一笑,故作高深地说:“这可是奥马利帮的徽章噢!”

朱蒂斯皱了皱眉,索菲所在的海盗帮叫什么名字,她还真给忘了。

科林斯看见朱蒂斯为难的表情,更加得意,她在朱蒂斯耳边悠悠地说道:“这可是你的老熟人拿来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在遥远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你还有一位故人绑着臂巾拿着斧头在大杀四方呢!”

这时朱蒂斯才惊讶地感叹道:“索菲!”

科林斯心满意足地说道:“没错!正是索菲!”

朱蒂斯挑了挑眉,等科林斯继续说。

科林斯雀跃地说道:“你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在城中遇见索菲了!索菲还来了这里,跟我说了一些她的近况,还带来了这枚徽章和……这些!”科林斯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柜子中抽出一个信封,甩了甩,看上去有点厚度。

“那是什么?”朱蒂斯问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咯。”科林斯将信封递给朱蒂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朱蒂斯小心地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是一叠钞票,有一英镑、五英镑和十英镑的。老旧的纸币散发出不好闻的涩味,朱蒂斯捻了捻钞票,这么一大叠至少有一百英镑了。

她困惑地看着手中的钱问道:“索菲……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科林斯笑嘻嘻地说:“索菲特意告诉我她不缺钱,她说海盗钱多得花不出去,所以拿来了这些。她希望我能转告你,她很感谢你曾经做的一切。”

朱蒂斯盯着纸币上精细的花纹,一时失笑。

科林斯又补充道:“我告诉她了,我们不缺钱。但她还是坚持让我们收下,说是如果我们用不上就替她存着。伦敦城这么小,还会再相见的。她很想见你一面,只可惜海盗船又要出发了。”

朱蒂斯想起人群中那个威风凛凛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真好。”

“还有更好的呢!”科林斯凑近朱蒂斯的脸颊,激动地说。

朱蒂斯抬眼问道:“是什么?”

“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几个渔夫捞到了一具尸体,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威金斯好像当场就承认了那是来自兰开夏郡的女尸。”科林斯顿了顿,拉起朱蒂斯的手,语气里是难以遏制的兴奋,“姐姐,我在伦敦安全了。”

“而且我听说那两个渔夫为了逼威金斯把一千英镑吐出来,特意选在了一个人多口杂的地方。据说半个伦敦城的居民都见证了这一场巨变,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兰开夏郡被通缉的女囚已经找到了。太棒了,姐姐,没有人会再对我指指点点了。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那几个渔夫捞上来的尸体刚好和通缉令上的描述一模一样,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朱蒂斯看着科林斯滔滔不绝恨不能把听到的一切都一股脑倒出来的样子,莫名地又想起了阉伶的脸。她当然为科林斯的重获新生而快乐,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难过轻轻地扫在心上。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呢,科林斯。

你害怕我责怪你吗,科林斯。

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科林斯和多年前被母亲责骂得不知所措的科林斯重合在了一起,朱蒂斯一时恍惚。

“姐姐!姐姐!朱蒂斯!”科林斯张牙舞爪叫嚣道:“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朱蒂斯看着龇牙咧嘴的科林斯,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当然为你感到开心,科林斯。”

科林斯不满地撅起嘴抱怨道:“什么嘛,居然这么平淡,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兴奋的。”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科林斯,我、我……工匠坊下午放了半天假,兰瑟特女士听说有人会在伦敦法院前发放公民福利,所以我们都去了那里。”

科林斯原先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朱蒂斯没有认真听她讲话,却在听到“伦敦法院”的那一刹那,彻底怔住了。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摆弄着索菲给的徽章问道:“你都看见了吗?”

朱蒂斯嗯了一声。

科林斯没再说话。

小小的房间变得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自从艾里旅馆的房客陆陆续续搬走后,这儿可以称得上是静谧无声,连常见的对话声都听不见了。

朱蒂斯沉默地看着科林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起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斯说道:“对不起。”

朱蒂斯的眉毛拧了又拧也没想明白科林斯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

“不知道。但对不起我做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科林斯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朱蒂斯,喉咙发紧,艰难地说道:“所有的事情,对不起。”

眼前的科林斯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甚至还在微微发抖。这样的科林斯是很少见的,她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胸有成竹信手拈来的,即使是面对罗格,她也未曾展露出恐惧或顺从。

朱蒂斯叹了口气,刚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就被科林斯打断道:“你害怕我吗?”

朱蒂斯茫然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但很显然科林斯理解错了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对不起姐姐,我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不想再被抓进监狱。那个乞丐他好像发现了一点端倪,他拿着他的猜想来敲诈我,我……”

朱蒂斯捂住了科林斯的嘴,看了看周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科林斯的眼里早已蓄满惶恐的泪水,只差一个判决便可夺眶而出。

“不要再说这些了,科林斯。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或忏悔而跟你说这些的。”

科林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栗,朱蒂斯金金地握着科林斯的肩膀,盯着她说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无须忏悔或是改变,没有人会再因为你的顽劣而批评你了。”

“科林斯,我想说的是,所有的事情,无论你是否希望我知道,我都或有意或无意地知道了。”

科林斯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蒂斯,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朱蒂斯安抚地拍着科林斯说道:“没有人会责怪你,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对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科林斯?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再瞒着我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完全地接受。”

“你从磨金塔里出来后,我便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所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教训你或是什么的,只是,很多事情都很危险。如果你下次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可以知会我一声吗?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还未等朱蒂斯说完,科林斯便飞扑着抱住了她。

科林斯哽咽着,眼泪不断地流。

这间屋子又没了说话声,艾里旅馆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它静静地屹立在繁华城市的一角,始终以残破的躯壳面对着所有人。

然而曾经坚实的内里已被打得四分五裂,为了生命,人们被迫离开曾经无比温暖的家园。

艾里太太惆怅地看着房客名单,不少名字已经被划掉。

这间旅馆可以开到什么时候呢?

第94章 接纳

科林斯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却始终无法迈出向前的那一步。

奥维的肉铺在街道的末尾,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她是一个很利索的店主, 手起刀落, 不多不少, 肉永远是顾客想要的份量,价格也合适从来不弄虚作假, 她那儿从来不缺好口碑和回头客。因此即使地段不那么好, 这儿的顾客还是络绎不绝。

透过半开放的橱窗,可以看见琳琅满目的肉品和奥维低头斩骨削肉的模样。

店里的一切都是红彤彤的,红白相间的风干火腿陈列在窗前的桌上, 血淋淋的新鲜带骨肉被吊着左右挂起,案板上是按顾客要求切得整整齐齐的肉片, 鲜红的血色逐渐流淌为暗红的肉色最后聚焦在奥维亮眼的红发上, 炉火一般劈里啪啦的躁动的红发。

科林斯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奥维肉铺的全貌, 排队买肉的人越来越少, 也是, 现在已经大中午了。

太好了, 最后一个顾客提着肉走了。

奥维拿起身边的棉布擦了擦油腻腻的刀把又顺势伸了个懒腰, 刚好和路口杵着的科林斯对视上了。

科林斯举起手想打个招呼然而奥维却迅速低下了头。

她对奥维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犹豫片刻后,科林斯不安地走向了奥维肉铺。她没有和普通顾客一样在半开放的窗户前跟奥维交谈,而是径直拉开了肉铺的门, 走了进去。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说道:“我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科林斯不理会奥维的反感,直截了当地问道:“沃林去哪里了, 你知道的对吧。”

奥维切肉的动作一停,随即恶狠狠地将刀拍在案板上。

就在科林斯以为要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时,肉铺突然变得十分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案板前的奥维,才发现奥维似乎气极了,身体无法控制地起伏,却仍紧紧地攥着刀把,一言不发。

如果科林斯此时站在窗台前,就能看见一张死白的脸。风风火火的肉铺老板何曾这样失神过,仔细看那双凌厉逼人的眼睛似乎还带着点恍惚的波澜。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科林斯都看不见。

她站在奥维的斜后方,被高高的木板和玻璃隔开,只能看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科林斯不知道奥维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与你无关,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吵架。”奥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不情不愿,似乎科林斯再多说一句她就会操起案板上的斩骨刀和科林斯大打一场。

然而科林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问出沃林的下落,她是绝不会离开的。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沃林突然的不告而别,女巫之夜变得静悄悄的,艾里旅馆的房客陆续离开……

在她忙于处理教士搜查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很重要,她必须知道。

科林斯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到未关实的门,又将其用力一推,确保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才开始说道:“很抱歉在这个忙碌的中午来打扰你,但我实在等不了了。我明白你对我的嫌恶,讨厌一个满嘴谎话出身不明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即使这样,我仍然想请求你告诉我沃林的去处以及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科林斯等了一会儿,但奥维仍旧一动不动,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扶着生肉,右手握着刀把,似乎没有要回应科林斯的打算。

她希望奥维能说点什么,即使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讽刺。

这样的沉默让她无比的不安,但事已至此,科林斯瞥了眼窗外的街道,太阳高挂,空无一人。

于是她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来过问沃林的去处,毕竟我只是一个邻居。但她的不告而别实在让我担心,她是一个明媚开朗的人,做事周到想得仔细,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得不离开呢?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吧,我只想确认她现在平安无事。”

科林斯有些发怵,奥维始终以背影对着她,她无法揣摩奥维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科林斯想开启新一轮游说时,奥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向外打开的窗户用力向内抽,咔哒一声,窗户锁上了。她又大力抽拉了两下窗户旁灰黑色的帘子,肉铺内的太阳光顷刻消失,朦朦胧胧的,像是那天夜里。

做完这些后,奥维转了个身,靠着背后的桌沿,肩膀打开,双手撑着桌面,冷冷说道:沃林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吧,如果你真的担心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奥维的红发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无比显眼,她冷漠地盯着科林斯,左手有节奏地敲着桌边的刀背。

科林斯走到门边,锁上了门,随意地问道:“没有人会听见吧。”

“当然。”

科林斯直视着奥维,平静地说道:“我听说这儿的法官找到了兰开夏郡的逃犯。那具在海上漂浮又被打捞起来的尸体出人意料地契合所有追捕的细节,金发碧眼,身型娇小,即使被水泡发也能依稀看出的姣好面容,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甚至有随身携带的自述信件。其上的姓名和未公开的逃犯名字一模一样……”

奥维不耐烦地打断道:“所以你在忙着逃命吗?”

“我没有逃。我在忙着挽救我的生命。你知道那具漂浮在海上的躯壳是谁吗?”

奥维皱了皱眉,面色不快地说道:“无论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这顶多说明你运气不错,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科林斯摇了摇头,说道:“你见过他的。他曾经偷了你的一块肉。”

奥维刚想反驳她可不记得什么偷肉的金发女,随即便想起自己认识这对姐妹的那一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尖声怪叫的阉伶的样子,奥维愣了一下,一直敲着刀背的左手指关节也随之一顿,她盯着科林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开玩笑吧?”

那个阉伶长什么样来着,穿着不合身的脏袍,四肢纤瘦骨节突出,圆眼小脸,最重要的是发色,奥维努力地回想,那流浪汉的头发乱成一团全都是结,棕褐色?红黑色?想不起来了,不过肯定不是浅色。

科林斯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奥维,轻声说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眼前的女孩身形瘦小,及肩的浅色短发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她套着灰黑的长袍,悠悠荡荡,看不出具体的身形。她就这样,隔着油腻的玻璃片,沉默地望着奥维,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下一步审讯的犯人。

不知为何,奥维竟被看得毛骨悚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正午,偏偏生出了一种森然的寒意。

她越想越奇怪,于是问道:“他的头发不是教士们想要的颜色吧。”

“硫磺。”科林斯淡淡地回复道。

奥维又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奥维印象里这种流浪汉根本没有定居之所,四处流窜才是常态,能精准地找到这个乞丐估计也要花费一番力气。

“恰恰相反,是他找上我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了些风言风语,认准了我就是教士们想要找的对象。某一天,他来敲诈我,然后我杀了他,就是这样。”

奥维判断不出科林斯话语的真假,但她那轻松的态度未免令人起疑。她又扫了眼玻璃前的女孩,她实在不相信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可以轻松杀死一个狡猾的乞丐。

“你是先打算杀一个人来当你的替罪羊还是杀完那个阉伶以后才发现他如此合适?”

科林斯毫不犹豫地说道:“前者。”

“那如果那个阉伶没有来勒索你呢,你会找谁?”

沉寂得有些诡异的氛围忽地被科林斯轻快的笑声打破,奥维不满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现在问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过……为时已晚的未雨绸缪?人都死了,替罪羊也找好了,就没有必要再考虑这样的问题了吧。”

奥维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来聊聊你是怎么杀死这个阉伶的吧。我不认为赤手空拳的你有多大的胜算,你用了什么工具,刀?锤子?还是什么?”

科林斯耸了耸肩,坦诚道:“都不是,我可不想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用了点从家里带来的磨好的药粉,他就不省人事了。”

奥维仍旧直直地盯着科林斯,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

她该不该信任眼前的这个女孩呢?

犹豫片刻后,奥维叹了口气,打开了隔着她与科林斯的门框的锁,拉开了这扇操作间的小门,认命般说道:“你知道威金斯吧。”

科林斯看着走出来的奥维,松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奥维走到一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指了指其中一把,示意科林斯坐下,然后说道:“沃林去当威金斯的佣人了,女巫之夜取消了。”

“什么?!”科林斯震惊地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吗?”

奥维无奈地说道:“和你没关系。威金斯又以女巫罪名逮捕了我们的两位姐妹,与此同时我们高度怀疑艾里旅馆及其周围已在他的监视下。为了保护剩下的姐妹,我们不得不暂时取消女巫之夜。”

“那沃林……是为什么?”

“威金斯最近刚好在招募女佣,我们希望有一个成员能进入到他家中搜集信息。沃林报名了……”奥维顿了顿,说道:“这是一件没有回头路的事情,凶多吉少。虽然和你没关系,但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近了。我难以遏制牵连你的心情,抱歉。”

科林斯握上奥维的手,坚定地说道:“不要说什么凶多吉少,我来找你不仅为了打探沃林的下落,还为了告诉你我有翻盘的能力。所以请你相信我,无论什么事情都有逆转的可能。我们只是暂时处在下风,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没有什么凶多吉少。”

奥维的眼睛亮了亮,露出了她近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交握回科林斯的手,刹那间似乎又夺回了往日所有的光彩。粗糙的老茧在科林斯手上施压似的按了按,然后半是威胁半是鼓舞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你知道的,我们这种鲁莽又暴躁的肉铺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被挑衅的经历和反击的胆量。”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你绝对不会对我失望的。”

***

从奥维肉铺走出来时,天色已晚,科林斯走在这如常的大街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踏实。虽然没有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出现在女巫之夜的集会上,但她现在却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远在天边的沃林、监狱里素未谋面的同伴还有无数隐藏在大街小巷或许频频擦肩而过但她从未注意到的为了相同事业奋斗的女人们,她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伦敦的脉搏。

第95章 药师

工匠大赛的初赛快开始了, 这几天工匠坊的壁灯几乎没有灭过,总有一缕小小的火苗伴着锻造炉里繁茂的火焰烧到天明。

艾丽丝忙到脚不沾地,为了拿出一个满意的作品, 她整宿整宿地不睡觉, 待在工匠坊里对着一堆生铁不停地敲打锤炼。连带着碧尤提和琼也没怎么休息过, 她们要给艾丽丝打下手提意见还附带做些抛光磨砂之类的简单活,好把艾丽丝不要的作品转去前台售卖。

这段日子的艾丽丝高度紧绷, 脾气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火爆和苛刻。如果说她对别人的挑剔是一分, 那对自己就是十分,没人比她还会对自己挑刺。打好的刀因为一个小瑕疵就丢进锻造炉里熔了,成型的剑看不顺眼甚至没等到淬火就泄愤般的砍断了, 工匠坊里的各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艾丽丝惹急了。

不过艾丽丝虽然脾气差, 但没人讨厌她, 相反的, 大家都无比尊敬这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毕竟谈起对锻造的热爱, 没有人能比得上艾丽丝。况且她从来都是就事论事地发脾气, 仔细听她的教训还能收获不少技巧呢。

这几天在艾丽丝的折磨下, 琼和碧尤提已经瘦了一大圈, 眼窝青黑,面色苍白,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够觉。朱蒂斯的经验和技巧都在她们二人之上,学东西也快, 兰瑟特女士便让朱蒂斯负责这段时间门店铁制品的制作, 让她逃过一劫。

于是朱蒂斯成为了这段时间工匠坊唯一一个到点下班的人。艾丽丝对此颇有微词,但毕竟兰瑟特女士都说了,她也不好再指责什么, 只是总在碰见朱蒂斯时暗暗地嘲讽两句,大概是技不如人还不勤加努力,在这种时候居然不留下来一起精进技术。

好在朱蒂斯心理素质超群,总是神色如常地接受艾丽丝的奚落,再淡淡地回复些无关紧要的话。朱蒂斯其实很想留下来一起做,毕竟跟着艾丽丝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只是最近她有更忙的事情。

她暗自祈祷,希望手头上的事情能早点解决,这样还能跟着艾丽丝干一段时间。对于她这种技术尚可经验有余但总是还差一点的铁匠来说,艾丽丝的冷嘲热讽向来是最一针见血的。

“啪!”重重的一声,艾丽丝愤怒地将手中刚定型没多久的铁盾砸到了工作台上,沉钝愚笨的盾在发出轰然巨响后便沉默地待在了工作台一角,原先被仔细打磨出来的花纹已在碰撞中面目全非。

锻造炉前守着火焰的琼转过身子,被木炭熏黑的脸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艾丽丝旁的碧尤提对着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做出了叹气的动作,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样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是司空见惯,艾丽丝长长的工作台堆满了她不满意的作品,从最常见的锄头铁锹到最少见的刀剑盾,应有尽有,几乎可以开一间小型铁器屋了。

艾丽丝失望地看着那一堆废铁,抱怨道:“怎么一件称心如意的作品都拿不出来,还真是越做越差了。”

朱蒂斯完全不这样想,可惜没人能左右得了艾丽丝的想法,连兰瑟特女士也不能。

碧尤提在艾丽丝身边小声地嘟囔道:“为什么突然想做盾牌呢,好不常见。”

艾丽丝拿起那个小小的盾牌说道:“只是想练手罢了,没想到做得这么差,还不如不做。”

碧尤提难为情地看了眼朱蒂斯,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艾丽丝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小盾牌后便随手一丢,从后门出去了。

朱蒂斯看着艾丽丝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琼一看艾丽丝出去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朱蒂斯的工作台,闲聊道:“你最近忙吗?兰瑟特女士应该没有给你很多任务吧。”

朱蒂斯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很忙。”

琼羡慕地感慨道:“好羡慕啊,我已经不知道几天没有在天黑之前回家了。每天睁眼就是拉风箱,感觉自己的脸根本没有干净过。洗了又脏,不如不洗。”

朱蒂斯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琼的头,威胁般说道:“别骗我!我知道艾丽丝给你开了不少小课,你可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琼立即反驳道:“我才没有说艾丽丝的不好,谁说艾丽丝的不好了!只是最近确实有点累嘛,不过说到这个,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嘛?以前你都会在这跟艾丽丝学一会的,现在闭店时间一到,你就火急火燎地走了。你一走,这个空旷的工匠坊就变得更冷清了。”

“说得好像我在就不冷清一样。”朱蒂斯便收拾自己的工作台便轻声说道。

“说的也没错,不过你最近真的没有其它事情吗,总感觉你很忙呢。”琼一个探头,脖子伸到朱蒂斯面前,直愣愣地问道。

朱蒂斯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是有点事情。我的两个很久没见的朋友在伦敦遇到了点麻烦。”

琼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很严重的麻烦吗?需要帮忙吗?虽然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朱蒂斯看着眼前灰扑扑认真思索的琼,笑道:“别担心,只是点小麻烦而已,会很快解决的。”

朱蒂斯话音未落,斜前方一直一言未发的碧尤提忽然转过头说道:“诶,你们知道唱诗街新开的药房吗?听说里面有个很厉害的药师,全世界可以入嘴的药都能在她那里找到。不过她从来不露脸,总是穿着黑袍带着黑帽,用又长又宽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绿瞳。”

琼疑惑地问道:“唱诗街?开在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那一块几乎是伦敦最贫穷混乱的地方了吧。稍微正规一点的店铺都不会开在那里吧。”

碧尤提点点头说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但我的一个朋友真的去找了这位药师,喝了她熬煮的药汤后,竟真的能睡着了。我的这位朋友有经年累月的失眠症,每天都蔫蔫的,最近情况好了不少。看到她这样,我都想去试试了。”

琼好奇地感叹道:“真的这么神奇吗?不过如果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开在一些更繁华的地方呢?那样生意也会更好吧。唱诗街……我实在不敢去……我妈妈说一踏进那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洗劫一空。那地方根本是乞丐、流浪汉和强盗的聚居地吧。”

朱蒂斯安静地听着,继续忙活手上的工作,面色如常。

碧尤提看着琼,赞同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一直没去。要不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吧,我觉得最近好累,每天都好困。不知道药师那里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打起精神的东西。我不想再因为走神被艾丽丝骂了,最近艾丽丝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打盹了好几次,艾丽丝都要生气了。”

琼同情地看着碧尤提,安慰道:“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吗?万一我们去了又没买到好药又遇山强盗怎么办。不过如果真有能让人清醒一点的药草就好了,我现在每天都昏昏欲睡,啥都听不进去。总是风箱拉着拉着就闭上眼睛了。”

碧尤提叹了口气,怅惘地盯着朱蒂斯的工作台,忽然握住朱蒂斯的手,兴奋地说道:“你有空吗?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三个人去,再厉害的强盗看了也发怵吧!我真的好想去那家药店,拜托你了!”

朱蒂斯犹豫片刻后,难为情地说道:“今晚不可以,我有件急事,要不改天吧?”

琼立即接话道:“那明天?明天晚上可以吗?我跟艾丽丝说一声,我们一起去,艾丽丝肯定也对这东西感兴趣。”

朱蒂斯点点头,答应了。

碧尤提如释重负地笑道:“太好了,终于找到可以和我一起去的人了。那就说好了,明天晚上见!”

琼兴奋地点了点头,说道:“希望那个药师收费便宜一点,不然我又要找我妈要钱了,怪不好意思的。”

碧尤提自信地保证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听说那个药师之所以突然名气大涨就是因为她的药售价低廉见效又快,甚至还免费给一些病到无法行走的乞丐治疗。”

琼还想再说点什么,艾丽丝推开门走了进来,不满地扫了眼聚在一起的三人,刚要开口,碧尤提便紧张地解释道:“我只是在问朱蒂斯一些事情,跟锻造有关的事情,已经问完了。”说完便飞速地走向她的工作台,埋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琼也跟着疾速逃离,她慌张地坐到了锻造炉前,又拿起了风箱,虚张声势地用力起来。

朱蒂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上了艾丽丝将怒未怒的目光。

艾丽丝径直走向朱蒂斯,毫不客气地说道:“作为一个工匠,你就心安理得地一直做一个毫无长进的废物吗?等哪天琼也超过你了,看还有哪一家工匠坊要你。”

艾丽丝虽然脾气大,但说的话毫无攻击力。朱蒂斯表面上应和着,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件事情。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圣灵长街二十七号,第一百一十一间牢房。

希望晚上能及时赶到。

第96章 新人

圣灵长街。

朱蒂斯不断在心底默念这个地址, 与此同时,脚步也越来越急促。她在冗长黝黑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地绕来绕去,仅有肩宽的小巷窄到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好在除了朱蒂斯根本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她回想起刚刚艾丽丝不满的眼神, 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即使是这样, 她仍然迅速地迈出了工匠坊的大门,跟兰瑟特女士说了一声后便飞速逃离现场, 留下琼、碧尤提和艾丽丝继续奋战。

她已经连续一周去圣灵长街了, 可惜前几天都没有什么收获。狱卒看守得很紧,交接班也不含糊,她根本找不到机会溜进去。

伦敦的监狱管理对比起磨金塔严格得不是一丁半点, 不过幸运的是,她摸清了那几个面熟的看门人的性格, 上半夜是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酒气熏人, 脾气很大, 下半夜则是两个混口饭吃的老人, 裹在陈旧的黑袍里, 眼睛将闭未闭, 只剩下一条缝堪堪盯着来人,让人忍不住好奇他们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工作。

伦敦不比兰开夏郡,还是应该更严谨一点的好。

不过让朱蒂斯十分不解的是,伦敦的监狱居然不是在偏僻遥远罕有人迹的地方, 而是在圣灵长街这种可以称得上是繁华热闹的街道。监狱坐落在圣灵长街的尽头, 往前有不少彻夜营业的酒馆餐厅,再往前还有不少教堂,时常有穿着肃穆的公职教士进进出出。这条街道, 即使在深夜也称不上是冷清,和天寒地冻的磨金塔截然不同。

朱蒂斯不停地赶路,她得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到格鲁酒馆才行。那儿有最好的靠窗位,可以看见监狱守门人所有的动作。她已经在这件事情上拖延太久了,但愿今天可以找到合适的时机进去,否则时间白白流失,里面的孩子的痛苦只会成倍地增长。

科林斯跟她谈起女巫之夜的时候,她只当科林斯是开玩笑。

然而科林斯认真严肃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艾里旅馆背后的窸窣低语,深夜从各个方向赶来的人们,这一切都不是科林斯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朱蒂斯有些恍惚,但随即释然地说道:“真好。”

可惜知道得太迟,听说女巫之夜已经暂停,有两个年轻的孩子被捕,艾里旅馆似乎被盯上了,总有没见过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和女巫之夜有关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搬出,只剩下朱蒂斯这一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而现在她和科林斯也搬出去了,搬出去的那天又遇到了不远处的面包店店主,那个在她们到伦敦城的第一天善良地多送了一大堆面包给她们的女人。

离开已经变得熟悉的地方总是难免伤感,但艾里太太却全然没有离别之意。她抖擞着精神帮她们打包行李,在路口分离时还叮嘱她们,“如果未来出现转机的话,永远欢迎她们回来居住。”

她们笑着和艾里太太告别,搬进了新的屋子。她们的新家在索林大道,背靠威金斯的庄园,很小但功能齐全。越危险越安全,更何况接下来免不了和这位大法官打交道,不妨离得近一些,下手也能更快一点。

她此次前来圣灵长街便是为了那两个被威金斯带走的女人。虽说素未谋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类似的事情,朱蒂斯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愤怒和痛苦。

她无法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理,索性来伦敦监狱碰碰运气,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是熟能生巧。

说不定能救出那两个女孩呢。

朱蒂斯推门而入,门后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柜台前的老板抬起头来,自然地说道:“你又来了啊。”

朱蒂斯点点头,礼貌地说道:“请再给我一杯淡啤酒。”说完压了一枚硬币在桌上。

老板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大杯子,舀了一勺稀得跟水没什么两样的酒,放在朱蒂斯面前,往前一推说道:“让我猜猜,你的家人在那里面?还是朋友?”

朱蒂斯拿起装满酒水的杯子,扭头就走。

老板连声挽留道:“怎么没说几句就急了呢,我好歹也是在这里开酒馆的,路过的人形形色色的,这么多年能看出点什么也不奇怪吧,再说了,能来我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为家人或朋友而来,这并不稀奇。”

朱蒂斯脚步一顿,转身问道:“什么意思。”

老板笑道:“我这个酒馆对面就是伦敦监狱,大家想看什么我难道不清楚吗?无非是想趁着狱卒睡着或者交接班的时候,进去看两眼朋友或是说点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只有你想这样吗?”朱蒂斯握着晃晃悠悠的酒杯,

一言不发。

老板甩了甩长发,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吧,你再多给我点钱,今天那两个狱

卒来买酒的时候,我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朱蒂斯沉默地盯着眼前坏笑的老板,过了一会儿说道:“不需要,谢谢。”

她说完后便转身离开,走向了里监狱最近的窗台位。

身后传来老板充满笑意的声音,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今晚过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清脆的声音在酒馆中回荡,那一刻,朱蒂斯似乎只能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听见这一人的话语。

她下意识紧张地看向周围,还好身边没有人在意老板说的话。

朱蒂斯看着眼前稍显浑浊的液体,拿起杯子,咕咚咚一下喝了半杯。

那老板是个怪人,说不定只是故意捉弄她。在这种地方还是谨慎一点吧。

朱蒂斯盯着监狱大门,那两个瘦长的狱卒靠在门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腰带上的佩刀。不时有教士、法官或其他公职人员进进出出,押解着今天刚被捕的囚犯或是拿着一些纸册。

夜色越来越浓,监狱大门两侧燃起了微弱的壁火。

无论多晚都有人在这一块游荡,刚从教堂出来的教士,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工人,还有连夜被送进监狱的犯人。

多么神奇,最圣洁的地方和最肮脏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

街道的一头环绕着神圣的光辉,似乎所有罪孽都可以在忏悔中一笔勾销。街道的另一头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犯罪者们戴着手铐被毫无尊严地羞辱最后再被一脚踢进冰冷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