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通缉犯(一)
朱蒂斯在艾里旅馆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天空还很明亮,科林斯应该又带着她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去摆摊了, 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样最好, 她不想让科林斯再次陷入对未来的惶恐中。
她得先确认是谁, 再和科林斯商量该怎么做。
朱蒂斯在旅馆门口反复地深呼吸,以平复自己躁动的心情。
平静下来。
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一定不要被发现异常。
朱蒂斯像往常那样推开门, 艾里太太还是坐在柜台前, 不过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在打盹,而是在看书。见朱蒂斯回来了,她眯起眼睛问道:“找到满意的工作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蒂斯乖巧地走到柜台前, 回答道:“嗯,兰瑟特工匠坊愿意招收我为初级铁匠。今天是第一天, 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所以就回来了。”
艾里太太一手拿着书, 一手托着下巴, 在听到兰瑟特铁匠坊时, 浅浅地笑了笑, 感叹道:“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啊。”
朱蒂斯不明白艾里太太说的是什么意思, 困惑地问了一声,但艾里太太只是摇头,说道:“没什么的。”
既然艾里太太不愿说,朱蒂斯也不追问, 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情想知道。
和艾里太太闲扯了一会儿后, 朱蒂斯若无其事地问道:“艾里太太,我听铁匠坊的老板说今天有教士在全城问询,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看着朱蒂斯, 沉默了片刻。那一瞬间朱蒂斯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止流动,艾里太太深邃的眼睛忽地让她又想起了初到旅馆的第一夜。
想了一会儿,艾里太太后知后觉般感叹道:“啊!是有这件事!”
朱蒂斯趴在柜台上,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艾里太太皱着眉努力思考道:“好像是哪里有一个罪犯跑出来了。目前不知道跑到哪里了,正在四处问话呢。”
朱蒂斯倒吸一口凉气,像第一次听说此事般,担忧地说道:“太恐怖了,居然从监狱里跑出来了吗?教士有说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紧张地看着艾里太太,手紧张到微微发抖。
艾里太太边艰难地回忆教士的描述边说道:“这脑子可真难用,没过一会儿就全不记得了。”
朱蒂斯看着艾里太太一张一合的嘴,脑子嗡嗡的,脚也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柜台保持平衡。
“那教士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年纪不大,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应该是科林斯那样的吧。”
“不!”朱蒂斯一听到科林斯的声音就不受控地喊了出声,“不、不是科林斯。”
艾里太太盯着朱蒂斯困惑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说道:“当然不是科林斯。原谅我的措辞,我只是说那女人应该有着和科林斯一样的头发。我听说那个逃脱的罪犯来自一个很小的乡郡,好像是兰卡什么郡?我忘记了,反正不是德兰城,和科林斯没有一点关系的。”说完,她还安抚性地拍了拍朱蒂斯的肩膀。
朱蒂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她尴尬地找补道:“是的,怎么可能会是科林斯呢。”
“你别害怕,这种教士的询问是很常见的。他们一年到头除了重要的假期几乎都在找人,不过也没听说有成功找到过几个。你可能刚来伦敦不清楚,但他们不会随便抓长得相似的人替代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朱蒂斯点点头,窘迫地说道:“谢谢您。我确实很担心他们把科林斯误认成逃窜的罪犯。”
“不会的。大街上金发的人一抓一大把,漂亮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他们这样武断的话,那迟早会被掀翻的。”艾里太太心疼地看着朱蒂斯,没再说什么。
朱蒂斯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着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耳朵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一回到房间,她就瘫倒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落。
怎么办。
罗格真的在通缉科林斯。
一个来自兰开夏郡的金发碧眼的漂亮的女孩,一个逃脱的罪犯。
除了科林斯,还能是谁。
朱蒂斯用力地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手总不受控地痉挛抽动,只要一想到科林斯会再次被发现,然后被送回监狱,她就无比地惶恐。
她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她只剩下科林斯了。
朱蒂斯这么想着,又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要走到大街上去,趁着还人声鼎沸的时候,从教士嘴里或是从其她人嘴里问点什么出来。她要知道关于此次通缉的所有消息,才能帮科林斯避开所有可能的怀疑。
***
“这一瓶是十便士,可以涂在面包上,甜甜的,很好吃。”科林斯举着手中的果酱罐子,热情地解说道。
“可以给我一小勺试吃看看吗?”对面的妇人犹豫地说道。
“当然可以。”科林斯打开旁边的小罐子,用干净的勺子挖了满满一勺,涂抹在切片面包上,递给妇人。
科林斯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对面的妇人吃完后便决定要买下这瓶果酱。她在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出十个便士放到科林斯手中,说道:“把果酱给我吧,不用多余的包装了。”
妇人走后,沃林感慨道:“你好厉害,果酱很快就要卖完了。伦敦城的人们果然喜欢这种甜腻的果酱。”
科林斯兴奋地数着钱包里的硬币说道:“我原本以为十便士一瓶会太贵,没想到卖得这么好,多亏了你,不然我要少赚一半!我待会请你吃烟熏香肠!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沃林羞涩地笑了笑说道:“哪是什么大忙,只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科林斯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又掂了掂沉甸甸的钱包,忽然想起那个红发女人的肉铺,问道:“欸!你知道这附近的奥维肉铺吗?它家的东西好吃吗?不然我们待会一起去买点。”
沃林面露难色,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科林斯含糊地说道:“前几天在旅馆听到的,大家都说这家店很实在,价格合适,就是老板脾气差了点。”
“嗯,这倒是没错。”沃林一紧张,手就会不自觉地动来动去。就像现在,她的手放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上逮着一个地方揉来揉去。
“怎么了,这家店不好吗?”科林斯看着沃林问道。
“不!当然不是!这家店没什么问题,只是……”沃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就去那里吧,那家店挺好的。只不过我跟店老板最近闹得不太愉快。”
科林斯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不算是。”多种表情在沃林脸上丝滑地切换,她先是皱紧眉头盯着科林斯的手,然后努了努嘴,挤了挤脸,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你去那里也好。”
科林斯并没有追问那句云里雾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沃林扭捏的神情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多日前的深夜在旅馆听到的争吵一定来自沃林和奥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时,她透过厚厚的床板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没有一直躺在床上,而是瞒着熟睡的朱蒂斯,打开了房门,循着声音走过去。她踮着脚轻轻地踩在脆弱的木板楼梯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熟睡中的艾里旅馆和平常大相径庭,空无一人,只有黑暗。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那些隐秘的谈话声像猫毛一样挠得她心痒痒。如果她今天晚上不能找到声音的源头,那么她接下来的每个晚上都会想着这个问题无法入睡的。
科林斯凭借着白天的记忆,在毫无光亮的旅馆内灵活地游窜。终于发现声音从旅馆的另一侧传来,可是她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入口。于是只好找了个声音最明显的地方,趴在墙上窃听。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如果有人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孩在深夜趴在厨房的墙壁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定会认为她发了梦游症。
然而并没有。
科林斯趴在墙上,着急地听,墙壁那头好像有很多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声音又小又密,怎么用力也找不到重点。她耐心地等待,等待……突然,其它的声音都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清晰的声线。她们像在吵架,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惜嘀嘀咕咕的,听不到到底在说什么。
科林斯打算回到房间时,抬头,余光扫过几个门牌号,想起了一个人:沃林。其中的一个声音怎么越听越像沃林呢。
科林斯为自己的这点小发现沾沾自喜。她又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除了沃林,她没再听出谁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几乎彻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阵匆忙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打开了隔壁的房间。
她兴奋不已,那一定是沃林。
第82章 通缉犯(二)
那天听到奥维大声嚷嚷时, 科林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到朱蒂斯追上那流浪汉夺回了肉,红发女人出于感谢又多跟她们说了几句话,科林斯才突然发现, 这个气焰嚣张的声音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和沃林对吵的那个声音吗?
她们认识吗?
她为什么要来艾里旅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与艾里旅馆深夜的窃窃私语可能有联系, 这个新发现让科林斯无比兴奋。可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女人半天, 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沃林也从未提起这么一个脾气急躁的朋友。
她们真的有关系吗?
会不会是回忆里的声音牵强附会地找了两个主人,而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呢?
科林斯怀揣着这样的困惑度过了后来的几天, 她旁敲侧击地问沃林, 可惜后者一谈到此类话题就装傻,要不就捂住自己的腿,大喊好痛, 科林斯只好无奈地闭嘴。
明明两人是一起受的伤,甚至科林斯还更严重点。怎么一个没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另一个在床上休整了好些天呢。
…
肩膀被重重一拍, 科林斯晃过神来, 才发现沃林的脸已凑到鼻尖前, 她猛地往后一退, 问道:“怎么了?”
沃林翻了个白眼, 无语地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呢?我跟你话说到一半, 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我在你眼前挥了好几次手,你都没看见。”
科林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走神了。”
沃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继续收拾手边花花绿绿的布料。
和科林斯摊位的盛况截然不同的是, 沃林的裁缝铺近几日都客流稀少。大概是因为这灰扑扑的冬天吧,人们面对这毫无生机又一成不变的景象,也失去了采买新装的念头。因此这几天沃林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春天快点到来吧。她要的不是时间上的春天,而是肉眼可见的复苏的春天。
春天到了,人们就会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载歌载舞,她的生意就有救了。
只不过不知道今年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待会就一起去奥维肉铺?”沃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科林斯从哪里听来了奥维的名号,但既然说了,就去见一面吧。
或许奥维见了科林斯会改变她固执的念头。
科林斯点了点头,她看着沃林复杂的表情,猜想道,她们一定有关系。
天色渐暗,有不少摊位已经准备离开了。
她们今天没有去沃林的固定摊位点,那条街道被封锁起来了,说是要进行统一的清洗和维护,为此还敲诈了她们一笔维修费。因此所有的摊贩都迁移到了这条街道,大家坐在自带的椅子上,各种各样的货品满满当当地挤在五颜六色的花布上,和兰开夏郡的集市差不了多少。
摊位挤在道路两侧,只给行人留出一条窄窄的路。好在这条街的左右两侧都是商铺的背面,否则那些商贩一定会很头疼的。
科林斯今天带的果酱不出意外都卖完了,她索性坐在沃林身边,挥动着鲜艳的花布帮忙吆喝。有不少人凑近看了看,又叹着气离开。
在人来人往中,有两个穿着全黑罩袍的教士径直向她们走来。一高一矮,但都十分清瘦。他们的面部骨骼突出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眼窝深陷像故意挖出的洞,鼻梁高挺如截断的山脉,颧骨向外突出,两颊又向内凹陷。走路无声无息的,不禁让人怀疑那宽大罩袍下到底有没有身子。
科林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但周围的摊贩都准备离开了。那两个教士看上去并无光顾之意,倒像是来审讯人的。科林斯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脸,摆出和善的笑容,热情地看着走来的教士,又在暗中戳了戳低头忙活的沃林。
沃林一抬头,看见这两张熟悉的人脸,就暗叫不好!最近太忙了,她忘记告诉这对姐妹要向辖区教士申请居住权了。
那个高的一看到沃林,脸就更臭,他冷冷地问:“你旁边这人是谁?为什么没有向我们进行报备?”
科林斯听得云里雾里,报备什么?
沃林讨好地陪笑着,解释道:“抱歉,维夫先生。她刚从德兰城来,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昨天才到这里,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维夫·怀特是伦敦最挑剔最刻薄的世俗教士。他不是那种严格意义上效忠于教会的修士,而是在神学院连续拒绝他多年后不得已而成为的民间修士。领着聊胜于无的工资,对所有人都颐指气使。
维夫眯起细长的眼睛在科林斯和沃林间来回扫个不停,这让他的颧骨更加外扩,整张脸看起来也更加阴森诡谲。他的视线停留在科林斯的脸上许久,才挑衅般说了一句:“沃林,这么漂亮的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科林斯有些恼怒,刚要开口辩驳就被沃林拉住。沃林低声下气地说道:“是的,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她从德兰城来,以铁匠经营为生,现在在陪我摆摊。”
旁边那矮子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谄谀地说道:“维夫先生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把气氛都搞僵了。”
他是瓦伦·莱克,维夫·怀特最忠心耿耿的跟班。在神学院落榜后,便在维夫身边谋了个职位,跟着耍耍威风。
沃林又顺着他们的话扯出了一个笑,科林斯看着维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笑不出来。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向我报备呢?”那个高个子又吐出一句话。
科林斯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报备到底是什么,只好求助地看向沃林。
沃林立刻说道:“马上,我们打算今天就找您报备。她还有一个姐姐,是手艺出众的铁匠。我、艾里太太还有一些以前的玩伴都可以为她们担保。”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那矮子看着沃林,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沃林,你来自拉文斯城。”
沃林心一抽,矮子继续说道:“拉文斯城和德兰城离得不近。”
“是的。我是长大以后才搬去拉文斯城的,以前都生活在德兰城。”沃林神色如常地说。
纵使科林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单是担保一词就足够吓人。兰开夏郡是个穷破没有规矩的地方,对于外来人口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更别提什么担保了。如果有这些条条框框,那当时凯瑟琳根本不可能成功在那里定居。
科林斯盯着维夫阴晴不定的脸,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念头。
母亲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来到兰开夏郡吗。
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不会对外来人口的身份做什么严格的审查,但当时的母亲还不是后来人人喊打的女巫,她有什么隐姓埋名的必要吗?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为什么要去兰开夏郡。
沉默许久后,维夫刻薄地说道:“沃林,你知道欺骗的后果。我希望你不要隐瞒任何事情,否则害的不只是你。”
沃林笑了笑点点头,说道:“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维夫先生。”
正当科林斯困惑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找过来时,维夫冷漠地说道:“最好是。但我们这次来,还有其他的事情。”
他撇了眼身旁的瓦伦,后者立刻利索地从包中掏出一张纸,煞有介事地说道:“兰开夏郡有一个罪犯在圣诞假日期间从狱中逃脱,当地的法官特此告知让全国的教士进行搜查。听说是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你们见过她吗?”
瓦伦似笑非笑地看着科林斯,目光在科林斯剪得很随意的短发上游走。他眼神里的意蕴深长并未让科林斯着急惊慌,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见过这样的人。”
维夫看向沃林,沃林赶忙摇头说道:“不认识。”
瓦伦坏笑着说:“你们在这里摆摊这么久了,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人,总该见过几个可疑的金发女人吧。把她们的名字报上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真的?”科林斯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沃林立即在暗中用力地捏住了她的手。
维夫接过话说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鼓励互相检举,只要你说的名字是有用的,就能获得相应的奖赏。”
沃林急得直锤科林斯的大腿,她生怕科林斯为了讨好面前的教士,将不相干的人拉进这场风波中。
“缇娜。”
沃林一愣,瓦伦皱着眉问道:“谁?”
“缇娜·林森。”
“她是谁?”
“一个金发及腰面容姣好的女人。”科林斯淡淡地说道。
“她住在哪?做什么工作?”
科林斯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今天刚来。只是在卖果酱时听说了她的名字。”
维夫将信将疑地看着科林斯,指着瓦伦说道:“把名字记下来。”随后又转头威胁科林斯道:“如果你敢戏弄我,我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科林斯叹口气说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维夫和瓦伦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便甩甩袍袖,往下一个摊位走过去了。
他们一离开,沃林就指着科林斯,生气地质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怎么能随便出卖别人呢?他们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那两个教士可不是什么好人!”
科林斯悠悠地回答道:“我可不记得今天有金发女人来过我的摊位。”
沃林骤然停下咄咄逼人的话语,是的,今天没有金发女人来光顾过她们的摊位。她谨慎地问道:“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科林斯伸了个懒腰,看着教士远去的背影说道:“可以有。”
第83章 坦白
沃林追问道:“什么意思?”
但科林斯只顽劣地笑了笑, 不再回答。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沃林摸清了这对姐妹的性格。朱蒂斯总是面无表情,话也很少,但是个温和宽厚的人, 总以同情的心来看待世界。科林斯则相反, 笑语盈盈, 古灵精怪,但总蔫坏地憋了些说不明白的心思。
沃林沉默片刻后说道:“和那天碰到的乞丐没关系, 对吧。”
科林斯岔开话题, 边忙活着收拾摊位上的东西,边问道:“还去奥维肉铺吗?不知道现在关了没有?”
沃林叹了口气,拉住科林斯的手,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处境, 知道吗?”
科林斯另一只手覆在沃林的手上, 平静地说道:“不会有事的。”
沃林摇了摇头, 抽回了手, 说道:“去一趟吧, 奥维没那么早闭店。”
收拾完摊位以后, 整条街上零零星星只剩几个行人。
科林斯一手提着装得满满的大袋子, 一手挽着沃林,她不经意地问道:“奥维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沃林嫌弃地说道:“脾气很差,很暴躁,说话很冲, 很难相处, 喜欢挑刺。”说完后,她突然意识到在潜在的顾客前面诋毁一个店主人,似乎是件没礼貌的事请。于是, 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对顾客这样的。在做生意这一方面,她还是很公平的,从来不会搞一些偷偷摸摸的事请。”
科林斯笑道:“你们关系很好吗?听上去很熟呢。”
“一点也不!”沃林嘀咕道:“谁和她关系好了,就她这种脾气,应该没什么人能忍受吧。况且她才刚在上一次的……”
“上一次的什么?”
“没有没有,总之我们上一次见面吵了一架,很不愉快就是了。”沃林心有余悸地抱怨道。
科林斯心中那个关于沃林和奥维的猜测几乎已经落地,她本想问出更多关于那天夜里的事请,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换了个方向,“有一天早上,我在离旅馆没多远的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写满字的纸条,那上面写了很多关于法官、法律、女巫和女人的事请。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勇敢啊。”
从科林斯提到纸条时,沃林就开始紧张,直到“勇敢”一词落地,她才惊喜地转向科林斯,确认道:“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当然。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请。”
沃林犹豫着问道:“那你认可纸条上的内容吗?”
科林斯说道:“有些认可,有些不认可。”
“认可什么?不认可什么?”沃林着急地问道。
“我认可不要再迫害女人,不要用女巫这个罪名来束缚女人的观点。但不认可罢免大法官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要想真的获得永久的权利,就应该写进无法被修改的法律中,世代流传。否则死了一个大法官,还会有下一个大法官,不是吗?只要围猎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请,人们就会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只有让这件事情变成可耻的罪恶的会受到惩罚的,才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沃林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谁能动摇法律的根基呢?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先煽动群众,再见机行事。”
科林斯没有提醒沃林的那个“我们”,而是接着说道:“这样保守的方法不会有太大的效果的。它确实能提醒很多人,但更多的人看过就忘了。要想真正留下威胁就必须对这条路上的人做出真正的伤害。”
沃林停下脚步,看着科林斯。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某处的壁灯仍幽幽发着亮光。透过这一点橘黄色的暖光,沃林能清晰地看见科林斯的脸庞。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笑眯眯的人此刻难得地严肃起来,她平静的目光望向远方,沃林不知为何竟感受到了一种哀愁和决绝。
犹豫片刻后,沃林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科林斯直视着沃林的双眼,回答道:“你们吵架的那个夜晚,我没有睡着。”
沃林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攥紧手心,谨慎地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科林斯拍了拍沃林的肩,承诺道:“我没有什么可向你保证的,但至少我永远不会背叛这个组织?该叫它什么?是女巫集会吗?”
沃林看着面前的科林斯,一时语塞。她竭力向女巫之夜的其她人推荐这对姐妹,但当这些话被科林斯主动说出时,她有些异样的感觉,毛骨悚然。
“既然你发现了,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我无法确定,旅馆厨房那道墙背后窸窸簌簌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我梦想中的声音。”
“梦想中的声音?”
“是的,请让我加入吧。无论是女巫集会还是什么名字,都请让我加入吧。我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和勇气,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科林斯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握着沃林的手,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似乎很害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沃林甩开了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迈着步子向前走,心情慌乱。
科林斯追上沃林,挡在前面,说道:“请帮我转达我的意愿吧。我有永远不背叛这个组织的证明。”
沃林脱口而出:“什么?”
科林斯回答道:“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奥维肉铺明明不远,但这一段路却走得格外漫长。讨论过后,她们便没再说话。沃林揣测着身边的科林斯,那种被窥探的不适感如影随形,无法甩开。她当然希望科林斯加入女巫之夜,她刚因为这个问题和奥维闹得不快,但此时此刻科林斯的热忱却让她有些害怕。
她的热忱背后会藏着别有用心吗?
加入女巫之夜是为了守护这个地方还是为了保护这个地方?
沃林开始后悔,她觉得奥维说的没错,自己的提议确实太过轻率了。应该再相处一段时间再推荐科林斯的,起码先搞清楚她到底从哪里来。
科林斯还是像往常一样挽着沃林的手臂,缓缓地走。奥维肉铺就在下一个转角,没几步路就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沃林的尴尬,思来想去后说道:“很抱歉,我骗了你。我并非来自德兰城。”
沃林僵硬了一瞬,这个在女巫之夜被质疑过数次的问题,没想到最后由科林斯本人说出了口。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艾里旅馆的所有人?”
科林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来自兰开夏郡。”
沃林皱着眉嘟囔道:“那怎么了?这是个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说自己来自德兰城?”然而她说到一半,就恍然大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科林斯问道:“你说什么?”
“我来自兰开夏郡,教士说有一个金发女人逃跑出来了的地方。”
沃林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科林斯金色的短发和漂亮的面容,脑海中掠过无数念头。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问出了口,“你是那个人吗?”
“是的。”
“所以你说你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你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决心?是因为这一点吗?”
“是的。”
不远处的奥维肉铺亮着幽幽的暗灯,它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的店铺,很显眼,一下子就看到了。细看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火急火燎的女人在里面东张西望,她红色的头发在黑夜里火焰般燃烧。作为一个孤独的行人,科林斯竟觉得有些安心。
沃林站在原地问道:“你为什么逃出来?哎,算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被抓捕?”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科林斯的神色,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当我没问吧。”
“女巫。”
“什么?”
“人们说我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监狱当中。我的姐姐认为我不是女巫,所以我出现在了这里。”科林斯说到朱蒂斯时,声线不自觉地发抖。
沃林的心刹那间变得很苦涩,很难受。她看着科林斯的脸,想起了很多人,也想起了那个和奥维争吵的女巫之夜。
她是突然知道这一切的吗?是又不是。知道德兰城没有这对姐妹时,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怪异。人只有犯了错误时才会选择隐瞒自己的出生地,这是共识。沃林当然也这样揣测了这对姐妹,但她们表现得很正常。
她们没有什么偷窃的怪癖,看上去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她们像世界上最平常的人那样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所以沃林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
没想到现在科林斯主动坦白,她反而感觉不是滋味了起来。科林斯的话让她很难不想起那些恐怖的场景,黑压压的监狱,毫无人性的狱官,发霉的饭菜,糟糕透顶毫无希望一张开眼睛就祈祷自己可以马上死掉的日子。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马上变成了可见的白雾。
奥维就在不远处忙活着,现在带着科林斯过去,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说不定还会口不择言地说一大堆难听的话来挖苦人。
但都这样了。
科林斯静静地等待着沃林,远处的微光并未激起她心底的波澜。从听见低语的那一刻,她就有了这个猜想。发现沃林是其中的一员是,她有些激动,但又不敢过早地表露出来。原本还想再等一段时间的,但没想到教士这么快就来抓人了。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索性全盘托出吧。
沃林艰难地迈开腿,说道:“去找奥维吧。只要你能说服她,那下一次的女巫之夜就会有你。但如果她拒绝了你,艾里旅馆也不会再收留你。很抱歉,我们不能容忍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在外游窜。”
第84章 反驳
科林斯轻轻地说了声, “谢谢。”
沃林凝重地看着前方,只说了句“走吧”,便拉着科林斯走向街尾的肉铺。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哗啦啦的声音, 奥维坐在门边不断清洗手中的肠衣。她熟练地将韧性十足的肠衣翻面, 用刮刀刮下上面白白的脂肪, 然后浸入水中,反复搓洗, 再重复这个过程。
浓烈的腥味和生肉上那股异臭在这附近肆意蔓延, 沃林不禁加速了脚步。
奥维穿着皮质的围裙,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面前是巨大的水桶和成堆的肠衣。标志性的红发被利落地束起, 围裙上满是水渍和白花花的油块。她低着头飞速地忙活手中的工作,对于肉铺前站着的二人毫无察觉。
沃林沉不住气, 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奥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奥维头也不抬, 冷冷地应答道:“你有什么事?”
“来照顾你的生意, 不行吗?”
奥维听后, 冷冷地一笑, 沾满油污的手在旁边干净的桶里过了一下, 甩干水后,起身说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对姐妹而来,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生意好得很,不用你照顾。”
在看到科林斯和沃林的那瞬间, 奥维明显地晃了一下神。她皱着眉头盯着科林斯, 盯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冷哼一声, 又摇了摇头。
见两人已经剑拔弩张,科林斯说道:“请给我一磅的烟熏火腿。”
奥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货架,取下巨大的火腿肉,然后拿起刀,擦了擦,估摸着重量切下一块,接着把对应的砝码和肉块分别放在天平两侧。平衡后,肉块稍往下压,但奥维又切了些薄片和肉块打包在一起,递给了科林斯。
“多少钱?”
奥维没有回答科林斯的问题,而是看着沃林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沃林鼓起勇气说道:“关于那对姐妹,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下次再说吧。我不想在无关的人面前谈论这种事请。如果你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请离开吧。我的店铺要关门了。”说完,奥维指了指店门,赶客之意已经极致明显。
“她不是无关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听一听她的自述。”
奥维奚落地笑了笑,嘲讽道:“我为什么要听一个骗子的自述?我还没有同情心泛滥到去关心每一个人的身世。我来猜猜她想说什么?有不得已的理由所以必须隐瞒自己的出处,尽管这样仍然想加入我们?沃林,人可以天真一次,但不能永远都被蒙骗,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这么闲,不如多去干点有用的事情,省得整天在这打扰我。”
沃林气得面容扭曲,她就知道奥维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她刚想反驳奥维,便听到科林斯说:“很抱歉,欺骗了你。但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说出真话。”
奥维摘下围裙,边做闭店前的准备,边百无聊赖地说:“是吗?那你说吧。”她在店铺的各个角落走来走去,手里不断有忙活的东西,看上去对科林斯即将说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沃林刚想出声指责,就被科林斯拉住了。科林斯朝沃林轻轻摇了摇头,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周围没人后,平静地说道:“我并非来自德兰城,而是兰开夏郡。教士口中那个兰开夏郡出逃的囚徒,是我。几个月前,我被告上法庭,在即将被送上绞刑架时,我逃出来了,来到了这里。”
奥维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说道:“所以呢?”
问题又抛给了科林斯。
科林斯盯着那个来来回回的身影,说道:“我想加入艾里旅馆厨房背后的那个组织。我会完全地效忠于它,并为之奉献出我全部的力气。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们相信一个撒过谎的人,所以我以我的秘密作为交换。如果我背叛了它,你们随时可以把我送入死亡的地狱。”
奥维用手扇了扇,壁灯里微弱的火焰转瞬即灭,四周又变得漆黑一片,仅能凭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周围人的面孔。
在黑暗中,她说道:“为什么你认为你的秘密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呢?”
“奥维!”沃林脱口而出,怒吼道。
但奥维全然不管沃林说什么,她朝着科林斯的方向,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呢?你希望我为你感到悲伤或是因为同情而把你放进来吗?你选择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件事,为什么是我该为它负责任?我不喜欢被要挟。”
科林斯否认道:“我没有在要挟你。我只是主动给了你一个筹码,来弥补你对我那所剩无多的信任。”
奥维不满地啧啧了两声后,问道:“你的故事,一定让沃林很感动吧。”
“奥维!你说话太过分了!”
奥维打断了沃林的争辩,直视科林斯的双眼说道:“你知道我们为女人而奋斗,不可能去告发一个可怜的刚从监狱中逃脱出来的苦命女人。所以你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威胁。相反,还会增加对你的怜爱和信任。人们一定会想,她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还能对我隐瞒什么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声音也变得刻薄,“可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因为什么罪入狱,你做了什么事情而被判刑。当然,如果你说了,我也无从验证。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会不会到头来,连我们自以为的你的把柄也是捏造的呢?毕竟撒谎是一件越来越得心应手的事情。”
沃林和科林斯都沉默了。
整间肉铺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恶心的生肉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外面的天空是灰暗的,里面的空间是压抑的。科林斯盯着手上用来包火腿的树叶,缓慢地摸了摸叶脉。
奥维没有说错。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做决定的好日子。
她怔怔地盯着叶脉中的一点,似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周围好安静,为什么这么安静。
沃林看着出神的科林斯,本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空中,最后收回了手,叹了口气。
奥维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的很讨厌撒谎的人,也很讨厌精明算计的人。店要关了,请离开吧。”
沃林先行踏出了店门,科林斯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一步每一步地走向门外,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还没付钱,于是转身问道:“请问这些肉多少钱?”
“我请了。感谢你的姐姐那天为我抢回那包肉。虽然我难以分辨,那是巧合还是设计。”
科林斯心如刀绞,自作聪明的后果来得如此之迅急猛烈,甚至让朱蒂斯的真心也被摆上受人怀疑的展示台。她想恢复平日里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奥维。可是她不行,她那龌龊的心思被奥维全然揭开。明明是在冷清的寒夜,却好像被烈日炙烤般,难受得想落荒而逃。
面对奥维,她没有狡辩的勇气。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这个地方,和沃林无言地走在回艾里旅馆的路上。
风冷飕飕的,但已无心去管身体的寒冷了。科林斯有些恍惚,她不认为这是她应当得到的结果。欺骗又如何,耍点心思又如何,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愤懑和不甘,但又同时安慰自己伦敦场这么大,说不定还有其她类似的女巫集会。只是一颗真心被挑来拣去,还是让人有些难过。
走了许久,科林斯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沃林,轻轻地说道:“抱歉。”
沃林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不必把奥维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没有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逃犯?是个逃犯都不会说出来的吧。”
科林斯笑了笑,说道:“谢谢你。”
“先别谢我了,先想想怎么跟那俩教士交代吧。你和卓琳都得去他们那里申报个人信息,然后找担保人。连续在伦敦居住一年且这一年内不犯罪,才能成为伦敦的合法公民。”
想到担保科林斯就觉得头疼,“需要多少个担保人?”
“最少三个。”
“担保人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只要是伦敦合法公民即可。不过如果你在这段期间犯了罪,那你的担保人也会被连坐。”
科林斯苦恼地问道:“你刚来伦敦的时候找谁担保呢?”
“乞丐和流浪汉。但我不建议你找他们,他们会漫天要价的。我可以当你和卓琳的担保人,剩下两个你可以问问艾里太太或是其她房客有没有这个意愿。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们不会拒绝你的。”
“谢谢你,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沃林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科林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乞丐…流浪汉…
科林斯又想起那个怪异的阉伶了,或许这个没有用处的人可以发挥完他最后一点价值再上路。
第85章 通缉
朱蒂斯的心怦怦地跳, 在静谧的文件室里如雷贯耳。
她颤抖着手一本本地数着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文件,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道:“奥奇郡, 纽特莱乡……”
这一整面墙的文件囊括了整个国家所有地方的判刑和行刑记录, 每份文件都有一个封皮, 侧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对应的地方名。它排列得杂乱无章,想要找到兰开夏郡就必须一个一个数过去, 否则瞪多久也没办法在这繁杂无序的纸稿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踏进这里开始, 朱蒂斯就几乎不能呼吸。这个肃穆寂寥的空间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幽灵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每想到这里的每一行文字就代表一个命丧法律的人,朱蒂斯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旁边有一扇年久失修无法关上的窗户, 总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声。月光透过这扇窗户,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画出一隅暗灰色的角落。朱蒂斯站在明暗交界处, 偶尔有风掠过, 吹得脚踝凉飕飕的。
后边是被反锁起来的门, 她正是通过这扇门溜进来的。这间宽大的房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纸稿, 一进来就是冲鼻的墨水味还有雨天草纸发霉的涩味。明明是间不小的房间, 但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压得人生出了一种狭隘逼仄之感。
不知是否是因为做贼心虚, 她总下意识地瞥一眼后边, 任何风吹草动的声响都让她如临大敌。
找到这来可不容易,朱蒂斯走出艾里旅馆后便发现大街上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她在路人隐晦不明的讨论中寻找蛛丝马迹,在各种告示通知中留意相关的措辞。
不过收获甚微,所幸她在街头遇见了世俗教士。那一高一矮的教士在每间店铺中穿梭, 朱蒂斯便跟在他们身后, 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一路走,就找到了这里。她躲在不远处的泥屋后, 悄悄地盯着那俩教士。那个高的拿着一本装订成册的草纸进去了,剩下那个矮的在窗户旁边守着。
朱蒂斯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比伦敦市中心那样繁华,只有几间矮小破旧的泥巴房,也没有什么人来人往的迹象。她低着头,看了看脚边枯死的杂草,又看了看窗户边守着的矮教士。突然想到,难道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存放教士工作文档的吗?
从城镇中心到这里七拐八绕的,但仔细想来似乎也没有走很多路,所以它的交通还算便捷。再加上这块无人居住,也无人造访,看上去确实是存放文件的好地方。这里一共有四间房子,只有教士进去的那间有窗子,其余的三间被泥砖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蒂斯越想越兴奋,她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趁热打铁,等教士出来就进去那间屋子看看有什么能帮到科林斯的。她蜷缩着身子躲在屋后,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二月末仍然很冷,入夜以后,更是冻得人发抖。明明没有下雨,周遭却都湿漉漉的,搞得整张脸、整个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像被冰攻击一般,冷得难受。
那高个的教士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干什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朱蒂斯全然没有离开的想法,既然都等了这么久,那就一定要等到他们离开,否则之前的等待岂不是全都无用了。而且机会是不容许被错过的,如果今天回去了,明天找不到这个地方又或是明天这个地方有其他人来看管该怎么办。
朱蒂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瞄着窗户旁的矮教士。她发现他也冻得发抖,于是祈祷天气更冷一些,最好可以下场雨或是暴雪,这样那两个教士就会因为严寒而提早离开。
她跟着他们来到这的时候,是灰扑扑的傍晚,而现在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了。眼前的景象突然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下着暴雪,她也是这样在戴维斯家门口等待的,等待医生的马车。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科林斯有被无罪释放的可能性……
忽然,传来清晰的木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窸窸窣窣的话语声。
声音越来越逼近,朱蒂斯的心被高高提起,她连忙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那一高一矮的教士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粗重的黑袍子扫过她的小腿。朱蒂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僵直地杵着,祈祷眼前的两人不要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迈出这一小片区域,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等万物重归寂静时,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整个后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但心脏由于紧张反而更加火热地跳跃。
那间带窗的房子不出意外地锁上了,但朱蒂斯捻了几根草伸进锁孔戳了戳,锁便开了。她就是这样走到这浩如烟海的文稿面前的。
“约莱顿城、艾黎城、兰开夏郡……”
找到了,找到兰开夏郡了。
朱蒂斯怔怔地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的字符,再三确认是兰开夏郡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撑开手指按压住两侧的文件册,将兰开夏郡那本从中抽了出来。
她拿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即将面临真相时人突然会变得无比紧张,以至于有些退缩。
朱蒂斯往窗子靠了过去,把纸册放在灰白的月色下,以期能更清楚地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多年的纸稿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兰开夏郡法庭记录本(自1600年起)。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文字却让她瞠目结舌。
科林斯·科默被约翰·戴维斯以女巫罪名告上法庭,但约翰·戴维斯与另一起案件有关,已被执行绞刑无法出庭作证。遂询问科林斯·科默的亲属,包括其亲姐姐朱蒂斯·科默,法庭上所有证人都证实科林斯的女巫行径。其女巫罪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