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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明天 TreeTreeDe 22350 字 22天前

酒馆里的立式钟表发出微弱的响声,周围都是酒徒们的吆喝喧哗,但不知为何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朱蒂斯看来无比刺耳,她几乎毛骨悚然,脑海里只剩下这滴滴答答的声响。

晚上十二点,狱卒交班。

那两个老人会先来这买两瓶最便宜的酒,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向监狱大门。从年轻狱卒那里接过钥匙和名单册后便会靠在门口打盹,直到清晨四点。

夜间一点到两点是这条长街最冷清的时候,酒馆里酗酒的顾客几乎都烂醉如泥地倒在了餐桌上,

刺骨的冷风更是刮得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这是朱蒂斯连续观察一周得到的结论。她在这家酒馆相同的位置坐了一周,像最寻常的醉汉一样倒在桌上,透过雾气迷蒙的窗户,她半眯着眼睛,观察监狱大门的狱卒。每天都是如此。

从磨金塔带走科林斯后,她发现这件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简单。只需要拿到钥匙,放倒狱卒即可。钥匙通常会放在狱卒身上,而放倒狱卒则只需要两瓶烈酒。更何况,绝大多数狱卒都是穷苦的工人,每天领着那少得可怜的工资还得上夜班,不用喝酒都能倒得七歪八扭。

朱蒂斯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斜眼盯着那狱卒腰上的钥匙串,莫名地想起了磨金塔。

要进入监狱带一个人出来着实称不上是一件难事,只要选一个人迹罕至的时间再把狱卒们搞晕就可以了。难的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该怎么逃脱再次被捕的风险。

她们该如何在这个到处都是黑袍教士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呢。

女巫罪之所以特殊就在于一旦你被钉上了这个罪名,那么在此之前所有的社会关系都会默认消失。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赌上自己的未来和整个社会默认的共识对着干。袒护女巫意味着你就是女巫的同类,既然你是女巫的同类,那么人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惩罚你。

朱蒂斯有些怅惘,这样没完没了的围捕和追杀什么时候才有一个尽头呢。

无论救出再多的人,都会有新的孩子被不由分说地投入这个地狱。

只要诱捕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没人会放弃这笔生意。

狱卒是法官的垫脚石,法官是国王的看门狗。

杀了再多狱卒也奈何不了法官向上爬的心,整了再多法官也无法动摇国王愚蠢卑劣的自尊心。

不过听说现在的国王生病了,即将继任的女王会带来新的转机吗。

朱蒂斯不知道。

念头没来由地乱飞,转眼间已经十二点了。

一只老得像枯枝的手缓缓推开了门,那两个狱卒来了。

老板识趣地说道:“你们的酒,准备好了。”然后是装得很慢的杯子在木桌上缓慢移动摩擦的声音。

咕噜咕噜。

酒液穿喉。

苍老虚瘦的声音响起,“谢谢你,今天似乎给了更烈的酒呢,比以往辣不少。”

老板爽朗地说道:“毕竟是老顾客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祝你们工作顺利。”

明明是很平常的客套话,朱蒂斯竟真的多了两分期待。然而下一秒她就告诫自己,那老板只是说着玩罢了,单靠自己她也能救出那两个女孩。门又被缓慢地关上了。

那两个狱卒要去交班了。

朱蒂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未料到老板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也要去休息了哦!”

轻柔的女声突然响起,朱蒂斯吓得一抖,但仍是靠在胳膊上,像是睡着打了个激灵。

“祝你今晚顺利。”

那老板落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便走到了后厨。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朱蒂斯才坐直了身子,沉沉地长吁一口气。

那两个老人如朱蒂斯所料,拿到钥匙和名册后便靠在了门口的栅栏边上,嘴皮微动,看不清在说什么。

朱蒂斯推测眼前的监狱应该只是伦敦的临时监狱,关押一些无足轻重的囚犯或是尚未被审判的嫌疑人。因为她在这里观察这么多天,从未见过有其他公职人员出没。似乎只有一些押送犯人的警员会在此处进出,除此以外,就剩下门口的狱卒了。

所以,等她打开第一道大门,迎接她的大概率会是密密麻麻的牢房。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也要做好打开门碰见守卫的可能性。朱蒂斯小心地将外套内侧的匕首转移到腰间,这是最趁手的位置,即使突然遇到守卫,也能快速抽刀让对方闭嘴。

她又转头看了眼挂钟,快一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路上三三两两有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游荡,从那两个老狱卒眼前经过然后头也不抬地走掉。

如朱蒂斯所预料,没有人在意这座监狱。

她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戴上帽子,走向大门。大门背面的两串铃铛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朱蒂斯松了口气,谨慎地拉开了门。

在走出格鲁酒馆关上门的那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确实不在柜台前,餐桌上都是东倒西歪说梦话的醉鬼。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

的,确实很适合睡觉。

关上门的那一刻,朱蒂斯掖了掖脖子周围的衣服,虽然最近天气回暖,但凌晨的风还是很烈。她像是最平常的行人一样,低着头,匆匆地赶路。

很快,到目的地了。

朱蒂斯抓着其中一个狱卒消瘦的肩膀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查尔斯大教堂在哪里吗?”

狱卒的肩背薄得像一揉就烂的纸,在她的手里软绵绵地飘动。眼睛从未睁开过,嘴巴下意识

地张开,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什么?你不知道在哪里是吗?”

朱蒂斯无可奈何地说道,转而像另一个人求助。

布满老茧的双手再次按上另一个狱卒的肩膀,朱蒂斯还不放心地摇了几下。

太好了,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的双手急切地像狱卒的腰后探,她早就看见了,钥匙串就绑在这个狱卒的身后。她拨到了钥匙串,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那两个狱卒忽地直立起来,朱蒂斯呼吸一滞,身形一顿。

还好他们的双眼仍然死死地紧闭着,丝毫没有睁开的迹象。

朱蒂斯又想起那老板说的话,更于是加小心地去够那串钥匙。

先找到它的位置,再锁定它的根源,然后轻轻地解开带子,钥匙串就会落到手中。

朱蒂斯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放到兜里,仍旧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

在旁人看来,她跟那些酒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在衣兜里仔细地摸着钥匙的形状,里面的牢房用的一定是相同规格相同大小的钥匙。那么只要找出稍有不同的,就能知道大门的钥匙是哪把了。

粗糙的手指虔诚地捻过每一把钥匙的正反面,作为一个铁匠,她对这项工作是再熟悉不过了。要摸出这些钥匙间细微的差异,对她来说,是一件和进食喝水一样普通又平常的事情。

朱蒂斯边仔细地摩挲着钥匙,边像那些醉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路。

她的脸被宽大的帽子覆盖住,余光能瞥见几个歪歪扭扭的路人。等他们都走远了,朱蒂斯才走到大门前,拿出选好的钥匙,对准锁孔,一插一转,锁开了。

这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朱蒂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竟然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点期待,或者说兴奋。

她侧身进入监狱后便虚掩住了这扇门。

监狱内部和她想的大差不差,左手侧是一段楼梯,向前看则是好几列密密麻麻的牢房。和磨金塔不同的是,这里的牢房没有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处潮湿难闻的牢房之中,朱蒂斯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探险家。都是探索新世界,牢房怎么不算新世界呢?

一二三…

很快就走到第二十七间牢房了。

科林斯的消息说,那两个女孩就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朱蒂斯看着手里那一串没有任何标识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这些监狱为什么都要这样。每天试钥匙不麻烦吗?

朱蒂斯弯腰看了看锁眼,又拿手指比划了下,还是觉得毫无头绪。

索性继续碰运气吧。

这百来支钥匙,就算试到最后一个才找到正确的,也用不了多久。

朱蒂斯想着,就开始试起来。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动作迅速轻柔,毕竟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难听。

好在,命运女神再一次垂怜她的选择。

试到第五把的时候,锁开了。

朱蒂斯紧张地推开门,两个瘦削的女人躲在墙角看着她不断发抖。

朱蒂斯安抚性地摇了摇头,而后指着自己,用口型缓慢地说道:“我、来、带、你、们、走。”

其中一个女孩看懂了朱蒂斯的话,兴奋得连滚带爬地凑到朱蒂斯身边,激动地耳语道:“是她们让你来的吗?”

朱蒂斯点点头。

那女孩转身朝着墙角的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划,不断挥手让她过来。

那个瑟缩在墙角的女孩刚想靠近朱蒂斯,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般连连后退。

朱蒂斯困惑地看着她,不断解释自己不是坏人没有恶意,是真的来带她出去的。

然而那女孩始终摇着头,她不停地挥手让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快点走,不要管自己。

朱蒂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呢。她有些愤怒地拉起那女孩的手,想强硬地把她拽出来。

那女孩紧紧地贴住墙壁,对着朱蒂斯不断甩手摇头。绝望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她用只有朱蒂斯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妈妈,我妹妹,我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第97章 重生

朱蒂斯愕然。

眼前的女孩不断地摇头, 泪水喷涌而出,在她那张满是伤口和冻疮的脸肆意横行。她不停地推搡着朱蒂斯攥紧她手臂的那只手,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挣扎。

朱蒂斯看着她痛苦决绝的样子, 一时有些恍惚。

真的有人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吗?

朱蒂斯身旁的女孩悲伤地掩面哭泣, 这个本该欣喜若狂的时刻居然如行刑场般无望。

地上的女孩还在用力地说着什么, 但朱蒂斯透过她的嘴型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如果、我逃出去了,那他们就会带走我的母亲和姐妹。我不想连累她们, 如果有人注定要死, 我愿意成为那个人。”

女孩的每个字都说得竭尽全力,她不敢发出声音,就尽力地把嘴型弄得夸张些。

“你们、快走吧, 别管我了。”说完,女孩还使劲把朱蒂斯往门口一推。然而朱蒂斯的手始终紧紧地攥着她, 没有放弃的意思。

女孩低下了头,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直打哆嗦。她回避着朱蒂斯和同伴的目光, 生怕自己反悔。

没有人可以坦然面对女巫之刑。

水浸火烤, 长刀利剑。这世界上能被想到的所有恶毒残酷的刑罚都会被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承认你是女巫, 好, 那就各种法子在你身上滚一遍, 痛得受不了,承认了,那更好了,那说明这些手段有效果, 值得被大力推崇。

朱蒂斯自上而下看着那女孩低垂的头颅, 心生酸楚。

可怜的孩子,以为生命的交易是一比一的公平。以为自己死了,姐妹就不会被找麻烦, 家人也能获得生存下去的权利。

可惜生命的交易是强盗的行径,死神勾着镰刀来砍人的时候可不会在意这家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枉死的女巫。死了就是死了,除了变成他人的燃料以外,再生不起任何有意义的火焰。

朱蒂斯轻轻地摸着那女孩的头,低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那女孩迟缓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心一狠,看准女孩耳朵下方的下颌角位置,迅速地拍打了一下。

女孩身体僵直了一下,很快,头就向侧边垂落了下来。朱蒂斯利落地将女孩拦腰抱起,转头示意另一个女孩快点出去。

站着的女孩震惊地看着朱蒂斯,随后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牢房。在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把门推得更开些,好让朱蒂斯出来,否则女孩横着的身体一定会撞到门的。

这个女孩很瘦,穿的衣服也很薄。因此朱蒂斯轻易地就抓到了她硌人的骨头。

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通道中,周围仅有一片恶臭的黑暗和沉默的窄门。

这条路不短,但朱蒂斯走得极快。

得快点离开这里。

走到正大门的时候,朱蒂斯松了一口气。前面的女孩谨慎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刚迈出一脚,就听见一个惊悚的声音,“你们要去哪里?”

朱蒂斯全身忍不住地收紧,她想去够腰间的匕首,然而双手都托着女孩的身体,她没办法再空出一只手去抽刀了。

那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靠近她们。

“你们要去哪里——”

“怎么不带上我——”

粗糙沙哑的嗓音像被刀挫过一般,没有一丝弹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声音却带着血淋淋的挣扎味。如果一个在地狱边上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亡魂看见了路过的生命,想必就会不满地发出这样的祷告。

透过虚掩的门,朱蒂斯瞥见左右两侧的靴子和倚靠在墙上的人影。

既然狱卒没有醒,那后面的人是谁?

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拖泥带水地朝她们跑来,靴子与泥土摩擦磕碰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门就在前方,是直接踏出去还是转头搏一把?

朱蒂斯和她前方的女孩犹豫片刻后,都转过了头。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朱蒂斯皱了皱眉头。

是个体型中等的男人,双手在空中乱挥,半拖着腿向她们跑来。监狱内部一片灰暗,只能看清体型,看不见脸。但朱蒂斯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不是那几个常见的狱卒之一。并且,朱蒂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刚踏进入这个牢房的时候,这几条通道都空无一人,因此也绝不是什么角落处的警卫。

难道是大街上的醉汉歪打正着地走进了这扇门?

算了,不重要了。

朱蒂斯撞了撞身边女孩的肩膀,低头示意腰间的匕首,并打算把抱着的女孩转移给她。然而这女孩理解错了朱蒂斯的意思,她看着朱蒂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立即抽出匕首,大步跨到朱蒂斯面前,正面迎战即将到来的疯子。

那男人的身影和泥泞不平的地面融为一体,站着的女孩耐不住性子等他晃悠悠地找过来,索性大步向前冲,直刺向男人的腹部。在刀尖即将穿透男人腹部的瞬间,女孩紧紧地堵住了男人的嘴巴,并用手肘将他猛地推到了墙壁上。

男人惶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女孩的肩背。可那女孩手劲大得吓人,男人拼死也只能发出几声凄切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猫叫。这附近有几声猫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又有谁会在意呢?

女孩将匕首灵活地转了个方向,用稍微粗糙的刀柄不停地捅男人的腹部。她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奇快无比,做这个动作竟像是用杵在捣肉泥般如此和谐。

男人贴着墙壁痛苦地扭动,蛆虫一般,只剩下软烂的身体和无法言语的嘴。

女孩的刀柄持续抽动,似乎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左手堵住男人的嘴,右手持刀,与此同时,一只腿横在男人身前。这个不高不壮的女孩就这样牢牢地锁住了这个人。

很快,连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男人的下身渗出难闻的液体,滴滴答落在泥土里。他眼睛一闭,晕死过去了。

女孩见他没了反应,释然一笑,向朱蒂斯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比了个手势,在鼻子旁用力地扇了扇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酒气熏人不过已经晕了。

朱蒂斯被女孩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惊得无话可说,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走向女孩,轻声说道:“把他搞进牢房里,锁起来。”

女孩看了眼她们原先待的那间牢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拖起男人,强硬地将他拽入牢房。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男人昏死在角落的样子,小心地锁上了门。

很好。现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了。

每间牢房都有人,这样第二天狱卒巡查的时候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就算那男人哭喊着说自己没有犯罪,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估计也会被当成疯子吧。

毕竟十个小偷有九个在被审讯的时候都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会莫名其妙地伸到别人的钱包里。

朱蒂斯有些兴奋,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来的话,那第二天狱卒一定会通报女巫越狱。到时候事情又会变得乱糟糟的,很麻烦。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

一切都轻松了不少。

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帮这两个女孩逃脱法官的追捕,最好也能把她们的家人一并送走,否则愤怒的法官一定会牵连她人。

不过得时刻留意大街小巷的布告栏,出现“消失的女巫”的那一天,就是全城教士出动的时候。

朱蒂斯横抱着瘦骨嶙峋的女孩走出了监狱大门,另一个刚结束战斗仍有些躁动的女孩紧随其后。

那两个老狱卒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连带着门口都是一股臭口水混酒味。

女孩边揣摩狱卒的脸色边小心地锁上了大门。关上大门后,她长舒一口气,从朱蒂斯的外袍口袋里掏出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重新挂到了其中一个狱卒身上。

朱蒂斯的视线在两个狱卒身上来回扫了扫,她想不起来钥匙原本放在谁身上了。她皱了皱眉,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一半的概率。

但愿猜对了吧。

凌晨一两点的街道,冷得要命。

但朱蒂斯身边的女孩显然完全没有被冷空气影响好心情,等稍微走远了一点,她就忍不住凑向朱蒂斯问道:“是艾里太太让你来的吗?还是米莉?没想到居然有从那里面出来的一天,我还以为下次再出来就是上法庭了。”

朱蒂斯边走向格鲁酒馆边问道:“你很厉害,可以一个人收拾刚刚那个男人。没有想过逃出来吗?”

女孩忙解释道:“想过是想过,但是他们带走我们的时候人太多了,有十来个警卫呢,乌泱泱的,挤在我们工作的裁缝店里。刚开始我还想反抗,但人太多了,什么也做不了就被带来这里了。被带进监狱以后,只有每天早上狱警查房的时候会开门,其余时候那扇门都死死地关着。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人。”

“刚开始我想偷溜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头好痛,肚子好饿,我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居然萌生出了等死的念头。杰西就更不用说了,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角落哭泣。她没有任何求生的念头,只一味祈祷别影响到她的家人。”

女孩同情地看了眼朱蒂斯抱着的人,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做自我介绍。我是尤里,她是杰西。我们都在中央大道的维尔裁缝铺工作,杰西有很多姐妹兄弟,因此她是一个善于“牺牲”的人。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就去世了,所以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尤里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

朱蒂斯看了眼尤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安慰的话不用说,其余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科林斯,大概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吧。

到格鲁酒馆的时候,朱蒂斯停了下来,“请帮我拿出五枚便士塞进门缝里。”

尤里讶异地问道:“你认识格鲁?”

朱蒂斯困惑地看向尤里反问道:“什么意思?”

尤里一边翻朱蒂斯的口袋,一边嘟囔道:“格鲁是女巫之夜最早的几个成员之一,听说她当时是个激进的人物呢。不过女巫之夜的第一任组织者去世以后,格鲁就退出了这个集会。她没有留下真正的理由,只说自己还是比较适合经营酒馆。自那以后,她就和女巫之夜再也没有联系了。”

说完,她数出了五个硬币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我也是听其她人说的。”

朱蒂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今天的狱卒睡死成这样了。

不过一个善良到愿意随手帮助别人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退出女巫集会呢?更何况酒馆还开在这种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尤里茫然地问道:“虽然逃出来了,但我和杰西该去哪里呢?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吧,真不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

朱蒂斯平静地回答道:“会有地方的。不过你们的脸上和身体上都有很多淤痕,先去药房吧。”

尤里难为情地说道:“我和杰西现在身上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我们没有看不起医生,也买不起药。”

“不用担心这个。”

第98章 会面

哒哒哒。

沃林端着木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楼梯, 高脚杯里的红酒晃晃悠悠地摇来摇去。她紧紧盯着红酒液面,祈祷它不要撒出来。否则管家看到了,一定会让她跪着擦干地毯上的酒渍的。

厚重的长裙盖住了前进的步伐, 也盖住了前后的台阶。无论走多少次楼梯, 沃林都难以习惯这段陡峭的路。每当这个时候, 她就会在心里咒骂建造这栋屋子的人。

为了漂亮奢华而设计出这种窄得要死又轻飘飘的楼梯,根本没有考虑到仆人穿着这么厚的裙子要端这么多东西是完全看不到台阶的。

该死的设计师, 该死的威金斯。

就这样一份破工作居然还是通过好几轮面试才得到的, 小管家一轮,大管家一轮,威金斯一轮, 越想越荒谬。明明只是个端碟斟酒的女仆,居然还要问会不会做衣服, 虽然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得以被留下的。

要不是想从威金斯身上找点有用的东西, 谁愿意在这里每天被数落。还不如继续去摆摊呢, 虽然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硬币, 但她沃林就是讨厌这种看人眼色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 来这里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洗衣拖地擦盘子, 连威金斯本人也没见上几面, 更别提进入他的书房了。所有的时间都被小管家严格地安排,所有的行为都被好多双眼睛注视。

难怪米亚说她一个人难以找到绕过所有眼睛的路径。

不知不觉间,沃林走到了会客厅门口。她空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打扮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仆拉开了门, 沃林谨慎地走了进去。威金斯和一个男人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完全没注意到她。

这是沃林第一次进会客大厅,如果不是威金斯突然要喝红酒,其他仆人都安排好工作了, 根本轮不上她来送酒。

小管家很讨厌她,觉得她是个粗手粗脚的人。因此所有能见到威金斯的活都不会让她参与,说来这还是面试以后沃林第一次见到威金斯。

会客大厅金碧辉煌,沃林紧张到不知道眼睛该先看向哪里。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里面有各种沃林从没吃过的只听过的食物,慢烤鹅肝、炖牛肉、香煎鳕鱼……仅仅是一眼就看得她直咽口水。室内的装潢更是豪奢至极,向上望是高阔的半圆穹顶,向下看是华丽的地毯。墙壁上绘有各种各样精细的图案花纹,扇着翅膀的天使与慈爱的母亲栩栩如生。

长方形的餐桌放在大厅的正中,威金斯和另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分坐两头。两侧各有四个仆人,分别负责斟酒开门等事项。

沃林尴尬地杵着,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小管家朝她走来,一把夺过她拿着的木托盘,小声呵斥道:“还不快站到旁边。”

沃林才如释重负地站到了小管家原先的位置。

每边都是四个人,威金斯很强调对称,他最讨厌破坏美感的人。

沃林松了口气。

管家端着托盘,自然地走到威金斯旁,轻声细语道:“先生,这是您要的红酒。”

威金斯先是嫌弃地啧一声,抱怨道:“怎么现在才端上来。”而后又夸张地对对面的人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红酒,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喝。但今天你来做客,我必须拿出来请你尝尝。你看看,这儿的红酒比不比得上博朗郡产的。”

对面的男人爽朗地笑道:“您说笑了,您的酒柜里哪一瓶酒比不上博朗郡的呢?要我看,博朗郡就不是真正的酒都。真正的酒都啊,应该在威金斯庄园里!”

威金斯豪横地笑着,小管家忙把两个高脚杯放到对应的人面前。

细长的烛台烧着小小的火苗,半透明的杯子中盛着炫目的流光。

沃林局促不安地站着,她抓紧自己的衣袖,尝试让自己表现得更平和一点。她旁边的,她对面的仆人都平静地站着,目视前方,眼中空无一物,像真正的浮雕般,面容被彻底框住。

似乎只有她的眼神在不安分地乱瞟,小管家注意到了这一点,狠狠地剐了她一眼。

沃林连忙低下了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威金斯对面的男人一直在夸夸其谈地奉承,而威金斯也乐此不疲地回招。

沃林盯着小管家的裙摆发呆。小管家的长裙是深棕色的,她们的则是灰色的。款式样式上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似乎只有颜色上的区分。小管家看上去三四十来岁,说话刻薄又恶毒,还常常体罚别人。听说她是这一批小管家里最受威金斯信赖的,等大管家退休后大概率由她接任这个职位。

沃林不知道小管家叫什么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

但要想成功接近威金斯,就得绕过小管家,真是难办。

虚情假意的讨好过了以后,就到了真正的话题。

威金斯先咳了一声,搓搓餐巾,说道:“罗格,前段时间的事情真是抱歉了。当时人太多了,我真没想到那几个渔夫竟然敢诓骗我,还害你损失了一笔钱。现在事情变成这样……”

沃林好奇地听着,居然有人能让威金斯吃瘪,真有趣。

被称作罗格的男人连忙回应道:“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我想只是丢了一个女人应该闹不出什么大事。只是那几个渔夫……真的得好好教训一番,否则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来愚弄您了!”

威金斯吃得满嘴流油,拿起旁边的餐巾胡乱抹了两下,义愤填膺道:“那几个该死的渔夫,我已经把他们都送进监狱了。只不过可惜你的一千英镑拿不回来了。”

沃林小心地琢磨着,威金斯对面的男人和他截然不同,吃东西慢条斯理的,举止投足也都像真正的王室一样优雅高贵。不像威金斯,野猪进食般粗鲁野蛮。

这个名叫罗格的男人到底是谁?

一千英镑和戏弄威金斯的渔夫又是什么?

沃林满脑子疑惑,她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千英镑算什么呢?只要那几个渔夫能被严肃地处理,我就觉得这笔钱没有浪费。您说是吧,威金斯先生?”

“当然当然,你远在兰开夏郡还未伦敦的治安做出这么大的贡献,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感激。”

又是一阵假模假样的吹捧。

“哎,对了。你在兰开夏郡待得也有够久了吧,什么时候调到伦敦城来呢?”

“这可要麻烦您在中央法官前帮我美言几句了,您知道的,博朗郡再怎么豪横,也只是一个地方乡郡。我还是想到伦敦这样的地方,和像您一样的人共事。”

威金斯摆摆手,忽地拍了下小管家的肩膀,呵斥道:“罗格先生的酒杯已经空了,你不知道要倒满吗?”

沃林紧张地倒抽气,小管家连声道歉后,双手拿起金色的酒壶,细长的壶嘴立即涌出源源不断的蜂蜜酒。

酒杯半满,罗格挥手让她停止。

威金斯充满歉意地说道:“罗格,我也很想帮你在中央法官面前说两句好话,毕竟调任晋升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我今年的表现不算是很突出,估计说了也没什么用。你知道的,听说我的辖区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要反抗我们。这个消息被中央法官知道了,他们对我十分不满,甚至想将我调到偏僻的乡郡。”

“但问题在于,我从没听过什么几个女人谋论反抗这种荒谬的事情。所以我抓了几个女人来充数,但中央法官们还是很不满意。我最近也急得团团转啊。”

“所以,这件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罗格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说道:“如果我帮您找到这群女人呢?”

“什么意思?”

“中央法官无非是想要一群自动认罪投降的女人,这还不简单?”

威金斯哈哈大笑,说道:“罗格,伦敦城可不是兰开夏郡。你不能随便给人定罪的,司法在上,我们的言行要符合上帝的标准的。”

罗格摇摇头说道:“我可没有乱定罪。只要让她们都承认这件事情,那不就不是乱定罪了吗?到时候中央法官说不定还会夸你聪明正义呢?”

沃林听得一阵恶心,她余光里男人的脸扭曲成地狱里索命的幽灵,连带着喉咙有一股呕吐之感。

兰开夏郡。

兰开夏郡。

这个在话题里反复出现的兰开夏郡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等。

她想起来了。

沃林如梦方醒般瞪大眼睛,兰开夏郡是科林斯真正的家。

那眼前的罗格该不会就是给科林斯定罪的人吧。

她远离伦敦城区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科林斯现在怎么样了,逃脱危险了吗。他们口中的渔夫和中央法官到底是什么?

沃林越来越粘不住,她恨不能马上冲到庄园外,找个路人打探清楚。

但她不行。

威金斯庄园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小管家的掌控范围之内。

怎么办,她得找个办法和外界通讯才行。

她得问个清楚才行。

第99章 法官

“罗格, 在伦敦,你不能这样做的。如果被中央法官发现,我的职业之路也算走到了尽头。你理解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威金斯囫囵地吞着炖得软烂的牛肉, 含糊不清地说。

沃林的余光总能瞥见餐桌上丰盛的菜肴, 她饿得直吞口水, 又不敢流露出哪怕一点的饥饿。如果肚子控制不住地叫了,到时候一定会被小管家惩罚的。

仆人们吃的菜都是统一煮的大锅菜, 里面什么都有, 烂菜叶,麦片,各种豆子, 胡萝卜,以及少许的肉糜。黏糊糊的, 像呕吐物。刚来的第一天, 沃林恶心得根本吃不下这东西, 但没几天她就适应了,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除了这种大锅菜, 也没别的可以吃了。

她忍不住偷瞄餐桌上的情况, 思忖着能不能等宴会结束偷偷地过点嘴瘾。

威金斯的桌前一片狼藉, 各种湿漉漉的糊糊把盘子弄得脏兮兮的,甚至连精致的桌布上也流满了汁液。与之相反的是,罗格几乎什么都没有吃,他身前的餐碟仍很干净, 估计只喝了几口酒。

这个来自博朗郡的法官似乎是一心为了调任而来, 不过看样子,威金斯不打算回应他的请求。

罗格拿起餐巾缓慢地擦了一下自己没有任何污渍的嘴。等威金斯说完后,他才平静地开口道:“您说的是, 我确实不太了解伦敦的情况。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告知,博朗郡可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你给予如此大量的财力支持了。我想东部的查尔斯法官更值得这笔钱。”

威金斯眼睛一瞪,手一挥,桌布上盛满酒液的高脚杯哗啦啦地摔在了地上,小管家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你在威胁我吗?罗格?”

沃林眼里的威金斯像喘着粗气的猪,愤怒让它想破口大骂,但积食又让它无话可说。

罗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站得笔直的仆人、栩栩如生的浮雕还有金碧辉煌的装饰,而后才说道:“威金斯,你好像忘记了是谁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博朗郡的财富源源不断,但你的执行法官之位可是朝不保夕。”

“自从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似乎越来越想把我踢开。先是用一大堆理由把我调到偏僻的兰开夏郡,再对我的调任请求推三阻四,你想做什么呢?威金斯?你知道有很多人希望顶替你吧。”

威金斯紧紧攥着自己的餐巾,脸色涨红,脖子上树根一样的血管夸张地向外突出。他似乎是气极了,但没过多久,他居然又恢复了常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夺过小管家手中的酒壶,亲自为罗格倒上酒,说道:“别着急,罗格。不是我不愿意做,而是中央法官确实很难说话。伦敦现在一共有四位执行法官,三位中央法官,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很难再增加一位?”罗格坐在铺有软垫的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威金斯连连点头,解释道:“是的是的。”

“既然这样,你退出,由我来担任,不就好了。反正你能力不足不被器重不是吗?你如果自己提出要退任,中央法官说不定挺高兴的呢。”

沃林这时候才看清了罗格和威金斯的关系。伦敦城的法官也是需要票选的,中央法官先指定几位候补法官,再有相应辖区的民主票选出最终的法官。估计当年,罗格为威金斯的上任花了不少钱,而现在威金斯翻脸不认人了。

伦敦城的四位执行法官以辖区划分,东南西北各一个。听说东部的查尔斯和威金斯关系奇差无比,如果罗格给查尔斯资金援助,那接下来威金斯必然会被不停地使绊子。

只是,罗格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博朗郡竟富裕到连执行法官也要对他俯首称臣吗?

沃林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地名,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弄清楚才行。

女巫集会们最主要的研究对象一直是威金斯,因为他资历最浅,最想博得中央法官的认可,手段也最下流。其他三个辖区的法官大多是任职几十年的老人了,辖区趋向稳定,只等着退休。至于中央法官,很遗憾的是,没有人见过他们。听说那三个中央法官是专门为国王修订法律条例的,他们是整个国家司法体系上的最高权力拥有者,可以直接任命罢免调遣各个地方的法官,只有声名显赫的政客才能见到他们一面。

伦敦此前曾明令禁止女性从政,其它乡郡也没有听过先例,所以女人们几乎不可能见到中央法官。

愤怒的靶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对准威金斯。

罗格的话让威金斯敢怒不敢言,他虚虚地陪笑着,一抖一抖的肉扭捏地堆成一团,谄谀道:“如果能用我来换您上任,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中央法官那边可能不会同意。”

罗格呵呵笑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在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到时候请把你的想法寄给我,我的家族很看重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威金斯连声应道。

小管家像一尊雕像一样一直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居然完全没有波及到她。

威金斯是个善于迁怒的人,发起火来连无辜的仆人也要遭殃。

沃林暗自祈祷,希望待会罗格走后,威金斯别再发作。

罗格和威金斯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些漂亮的恭维话,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已全然消失。威金斯回到了他的座位,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完好的酒杯,里面微微荡漾着透明的蜂蜜酒。

沃林在脑中重复记忆着刚刚他们说的所有对话,等到晚上自己一个人时,她要全都默写下来。他们说了这么多,一定有有用的消息。

危机解除的威金斯遍兴高采烈地说道:“瑞莲,去把我藏书室中的法案本拿来!”

小管家温顺地答应,沃林又惊又喜,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听到法案的内容。可惜乐不过一会儿,就见小管家走到沃林面前,颐指气使地说道:“你去找莱恩,让他送上来,你就不用过来了。”

沃林一顿,沉默地点了点头,无奈地走向大门。

她一拉开门,就尴尬地和门口的艾薇打了个照面。

艾薇是威金斯的女儿,在她母亲去世以后,一直和威金斯住在这栋宅邸里。她才十岁,比沃林矮不少。在看到沃林的那一刻,马上快步离开了。

沃林有些怀疑地看着那孩子小跑开的身影,她的卧室不在这一层,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看样子应该在外面待了很久吧,看管她的仆人没有发现她的离开吗?

不过这毕竟不关沃林的事,她摇了摇头便去找莱恩了。莱恩是另一个小管家,和瑞莲职位相当,地位却差别甚远。瑞莲时常得到多余的赏赐,莱恩却只能日复一日地整理书籍。

沃林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下楼。本以为今天能有更好的消息,没想到在关键时刻被赶出来了。

在找完莱恩后,沃林草草地解决了自己的晚餐。她本打算去洗自己还没洗完的衣服,但转念一想,小管家此时正在会客大厅,这真是个适合去找米亚的好时机。

她一路避开熟面孔,趁着夜色,从后门出去沿着小路蹑手蹑脚地走,又走进小门,进入威金斯庄园最偏僻的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看到堆积成山的白菜和土豆,米亚正坐在一旁清点数量。

沃林锁上门后,站到白菜堆旁,拉过米亚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下次出去采买食材是什么时候?”

米亚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得看瑞莲的安排。”

沃林面色凝重地问道:“我想在你这里寄存一封信件,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帮我带给奥维吧。”

“好,但时间上我不能保证。”

沃林简单地说了宴会的过程和她的听闻,米亚沉默许久后说道:“如果能让威金斯失去博朗郡的支持,那我们对付他就更容易了。”

沃林点点头补充道:“那个兰开夏郡的罗格也是个难缠的东西,他似乎对晋升有惊人的执念,并且他的家族似乎惊人的富有。”

“兰开夏郡和博朗郡……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看看这方面的法案记录的。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沃林苦笑道:“还好吧,但小管家看我看得很严,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瑞莲吗?”

沃林点点头。

“她一直这样,不用在意。沃林,别太着急,小心一点。”米亚摸了摸沃林的头,怜惜地说。

“我知道,可是快没有时间了,米亚。我每时每刻都很紧张,他们的话让我无比地恐惧。我想做点什么,可是又什么都做不了。”

米亚悲伤地说道:“不要这样想,沃林。”

沃林看向远方,眼里是无尽的迷惘,“米亚,我只是想再快一点,所有事情都再快一点。”

第100章 药房

完成了那件迫在眉睫的事后, 朱蒂斯终于有时间耗在工匠坊了,琼和碧尤提心心念念的唱诗街之行也终于能提上日程了。

和兰瑟特女士请过假后,朱蒂斯就和她们俩一起出发了, 至于艾丽丝, 她可没空参与这类活动, 只叮嘱了声如果有用帮她带点。

一整个路上,琼都兴奋得不得了。她走在前面带路, 时不时转身, 嘀咕两句那个药师有多厉害。显然,在这一小段日子里,琼搜集了不少唱诗街药师的信息。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神通广大, 没有她看不好的病,又譬如那位药师有多么善良, 对于贫穷的人她只收取基本的药材费。

朱蒂斯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你见过她本人吗?”

琼神气地撇撇嘴说道:“当然没有!不过我的邻居去了, 她回来绘声绘色地跟我们说了好多。还说她原本畏寒怕冷还有夜盲症, 喝了药师熬的汤以后, 好了不少。而且只收了两便士!”

碧尤提小声地重复道:“两便士……只够买一个大面包。”

琼迅速地接话道:“没错!只够买一个面包的钱却能看好让自己备受苦恼的小毛病, 这个药师也太伟大了吧。”

朱蒂斯无奈地说道:“你还没去呢, 怎么已经变成她的拥护者了。说不定她也不知道有什么药能让你减缓疲劳呢?”

琼大大咧咧地说道:“如果她也不行,那就说明疲劳是不治之症!再说了,她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难道不值得拥护吗?”

碧尤提附和道:“没错, 就算只是去看一眼这个无所不能的药师是怎么工作的, 也是值得的!她太厉害了,看病和煮药都不在话下。不过可惜的是,听说她没法做缝合这类的手术, 否则她堪称完美。”

琼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如果要开展手术就要加入医学工会。但你知道的,工会不会容许一个这样的人来和他们抢生意的。”

朱蒂斯点了点头,琼说的很正确,科林斯确实是这样考虑的。相比起医师,药师的自由度更大,不受工会的监管,可以独立运行。

这是目前来看最好的选择。

一进入唱诗街,琼就神色警惕地攥紧自己的钱包,还提醒朱蒂斯和碧尤提小心一点。

唱诗街名不虚传,清晨的街上躺满宿醉的行人,呕吐物和垃圾的味道弥漫在整条街上,到处都是衣着破烂的乞丐和流浪汉。

朱蒂斯叹了一口气。

碧尤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不安地握住朱蒂斯的手臂,加快步伐,小声地说道:“虽然我知道药师收费低廉,大概也租不起中心地段的房屋。但唱诗街实在是太破了,如果不是和你们一起来,我是绝对不敢一个人走进这个地方的。”

碧尤提说的没有错。

行走在这条路上,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种浑黄无光但恨不得把你全身看个干净的目光。唱诗街以贫穷、疾病和暴力闻名,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一如既往的凋敝破败。在这条街上,似乎除了生命的腐烂,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科林斯最开始选址在这条街上时,朱蒂斯是反对的,但科林斯说服了她。

即使不能说服,科林斯也不会退让,因此不如说是朱蒂斯说服了自己。好在这十几天来,药房运行得很稳定,暂时还没有碰到过抢劫或偷窃。

唱诗街很少有门头齐整的店面,大都是露天的小摊或是简单立一块木牌子在一旁就当作是门头了。街头有一家巨大的屠宰场,血水流了一地,没人要的肠子心脏堆积在垃圾房旁,生出一堆肥硕的蛆虫。街尾有一家破败的教堂,没有牧师也没有祷告。在这两栋稍微宽阔的建筑中,挤满了像科林斯的药房这样局促的小店。

还没走到药房,她们一行人就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家小店蜿蜒出来直延伸到唱诗街的末端。

琼指着队伍说道:“那一定就是药房的队伍!”说完,她牵起碧尤提和朱蒂斯的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在快触碰到队伍最后一人的身体时,琼急急地刹住了脚,朱蒂斯和碧尤提差点撞在她身上。碧尤提刚想说琼两句,在看到前面那人的样子时,识趣地闭上了嘴。

春天已至,但那个人的身上有肉眼可见的大片的冻疮和溃烂的伤口。他穿着单薄满是破洞的衬衣,蜷缩着身体,半弓着腰,死虾般堪堪站立在排队的料峭春风中。

琼看着那细细密密被抓烂的血泡和长长的血痕,默不作声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朱蒂斯和碧尤提护着前面的琼,始终和前面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队伍很长,但移动的速度惊人的快。没一会儿,她们三就排到了门口。

琼打量着那些从门口出来已经看完病的人,小声地说道:“我以为那些有钱的人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一个穿着刺绣外袍紧身连体裤的男人正用丝巾捂着口鼻火急火燎地从朱蒂斯身边挤过去,药房的入口很窄,几乎每个想出去的人都得在这儿和排队的人挤上好几次。

碧尤提盯着那男人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连那样的人都来这里看病,是不是说明这个药师真的很厉害呢……”

朱蒂斯没说什么,只远远地望了眼拥挤的队伍。

前面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琼和碧尤提也跟着又上前一步,小心地探进门内,左右观望。

和她们想象中不同的是,屋子内不只有一个药师,而是三个。三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素黑袍,带着宽大的黑帽,口鼻全被长围巾遮住,只看得见一双眼睛。

屋子很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和小山般常见的罕见的药草。屋子的最里面夹起了三只巨大的锅,里面似乎时刻在咕噜咕噜煮着什么,远远地,只能看见升腾起的白雾和下方微弱的火焰。

等真正进了屋子,琼和碧尤提才发现,虽然有三个药师,但实际上在看病配药的似乎只有一个,另两个药师时时刻刻看守着巨大的铁锅,用长勺不停地搅动。

馥郁浓厚的药草香气随着冒泡的汤液而溢满整个屋子,这毫无疑问是唱诗街最香的地方。

屋子内人头攒动,却一点也不吵闹。排队的人之间毫无交谈,整个屋子只有药师问话的声音。

很快,到琼前面的那个人了。

药师浅绿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所有或体面或狼狈的患者,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此时此刻的决心。琼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有些出神。

“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琼在听见的那一刹那,沉默地转头,看向碧尤提和朱蒂斯。

朱蒂斯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别说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恬不知耻地来了这里,因为听说这里有便宜的药。”那个人站着,不合身的衣服和裤子虚虚地套在他身上,看上去时刻会倒下。

“请您随便做点什么,我实在太痛苦了。这经年的冻疮又疼又痒,一到晚上我就忍不住扣。我没有钱剪指甲也没有钱买衣服,这伤口结痂了又被我扣流血了。请随便做点什么吧。”他悲哀地望向药师,双臂撑在面前的桌子上。

碧尤提犹豫着从口袋中掏出几枚硬币,朱蒂斯拉住了她。

面前的男人不是科林斯遇到的第一个穷到看不起病的人,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无视男人的恳求,问道:“除了冻疮,还有什么?”

男人哆嗦着嘴唇,抖动道:“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冷很冷,即使在暖和的阳光下,我也会冻到颤抖。请救救我吧。”

科林斯沉默地抬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了点什么后问道:“你住在唱诗街?”

男人急切地点点头。

科林斯拿起身边削得又长又细的木棍,戳了戳身后的尤里,低声道:“给他一杯药汤,按我昨天跟你说的煮。”

男人又急又喜,但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科林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既然如此,你每天晚上都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说这个辖区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免费为你治病,但我希望你也能付出点什么。”

男人欣喜若狂地点头,直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会知道,什么都会说的。”

科林斯挥了挥手,让他走到一边等去。

她并不反感这类什么都没有却来这里看病的人,相反,她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提供价格低廉甚至免费的医疗服务。

她急需一个广大的消息网,这些因贫穷而挣扎在死亡线附近的人似乎就是最好的消息结点。

科林斯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小女孩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她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

琼一愣,恍惚了一下。

明明看不见模样,但她总觉得药师笑了。琼忽地有些害羞,她垂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最近很忙,需要高强度的工作,可是我又总是犯困,你有什么办法吗?”

科林斯听着这熟悉的话,柔和地说出了排练过的台词,“我当然有办法,只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琼紧张到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然而还未等她做出回答,门口就传来吵闹的响声。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红发女人火急火燎地挤进排队的人群中,冲到最前方,一掌拍到桌子前,气喘吁吁地吼道:“我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