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廷议 张良的担忧
“弘农院遭田氏豪强灭门?灭门?!”
“弘农一门分布广泛, 就算即墨弘农院覆灭,如何能称得上灭门?除非……”
“《中县府报》不似邸报那般严肃,可上面的每个字都有讲究的, 这么大字的标题, 在下从未读到过……朝廷要对田氏下手了?田氏在齐根基颇深呀,朝廷不怕?”
“怕什么?广阳、巨鹿、薛郡、泗水皆屯兵,真有个万一,朝廷不会措手不及。当年灭国之战,齐国都不敢打,受秦吏统治二三年,多少人敢打?多少人愿意打?田氏骄横, 竟敢杀这么多秦吏,还是声望甚高的农吏!你没听到市井田垄间的议论吗?黔首也在说这事,很为即墨的农吏愤慨呢!”
“黔首愤慨有什么用?他们是什么人?地里刨食的贱民罢了,竟然也学着识字念书,指望把孩子送进弘农院挣前程了!哼!用贱民而弃士门!”
“……兄台, 咱们是世交, 劝你一句, 你可不要学田氏啊!弘农院在齐地四郡根基浅薄,在咱们这经营了七八年,很得人心呢。你千万莫要行差踏错, 年景越来越好了, 喝糖茶, 读报纸, 等安定公将新车造出来,出门踏青游玩,不好么?”
“好没志气!弟难道不想做番事业吗?弘农院门人不过是会种地、会医术的技工罢了!也配为吏?也配得到咱们士人的折节相待?趁乱把他们掳掠到自家, 让他们为奴为婢,只为自家效力,不是更好吗?若是做得好,主家可以纳女吏为妾、赐族女予男吏,结亲生子,让手艺在主家世代流传,不比在外抛头露面、天天当班舒服?弟不必再劝,为兄不是蠢人,且看田氏下场如何,我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呵哈哈哈!”
看不清大势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热切地写信,关注即墨血案的进展。
咸阳,甘泉宫。
秦皇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免冠徒跣的归化侯田建。
可能没心没肺的人容易活得长吧,秦皇被女儿劝说后,决定放六国降君一条生路,充当政治吉祥物,田建在亡国的压力下,艰难地吃好喝好,把自己养得精神矍铄,花白头发和胡子银白发亮,去年六十一岁寿诞时还新纳了两个青春貌美的小妾,他那个奸臣舅舅后胜倒是在太初元年就丧气而死。
故齐国的忠臣一个个对田建怨恨而死,田建不是真的没良心没智商,他知道,他也愧疚,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他就是不行啊!他就是做不到那些厉害的事情,当不了一个厉害的人,他就是喜欢享受富贵,他就是不想也不能吃苦呜呜呜。
为了逃避残酷的现实,田建愈发沉迷享乐,每日丝竹靡靡,醇酒妇人,保持开心的同时不忘养身,是六君里过得最舒展的那一个,四个小孩要被妈妈管着读书,负刍经常做噩梦,只有田建是真的在玩。凡是咸阳新潮的玩意,比如多种口味的火锅、枣薁酒、枣薁醋、稀少的巴蜀茶油、没有传到故齐国去的大蒜,还有什么新花样的葡萄纹丝绸衣服、新鲜的《中县府报》、歌舞团新剧集新歌……田建一个不落的全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秦皇与李斯、姚贾等心思深沉的政客起初还有点怀疑,田建这样也太过了吧?是不是有演戏的成分啊?
后来发现,田建是真的安心享受富贵,他们放心了。
田建从报纸上获悉即墨田氏案子,吓得肝胆俱裂,蒙皇帝召见时,素服免冠,一脸凄惶地跪在地上哀告自己不知情,不是自己指使的。他说即墨田氏都是远宗了,狄县田氏才是近支,真的不能怪到他头上哇!呜呜呜!
六十二岁的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秦皇不语,由着众公卿对田建施压,末了安定公出面把田建往生命线回捞,获得田建肉麻的感激。
田建没有被释放回府,而是被软禁在宫中。
秦皇下令迁六国豪强十二万户入咸阳,保守派臣子大惊,说这样会劳民伤财,激发民怨。
王绾、淳于越等臣子求助地看向安定公,不怜悯六国豪强但看重国朝稳定的臣子如隗状、冯去疾、冯劫也在等安定公的结论,李斯准备好两种坚定推行的腹稿,皇帝要做什么,他冲锋就是了。
嬴秧道:“地方豪强势大,于国有碍。当迁家资百万钱以上的富商巨贾以及部分郡望大族,渭南上林苑已开辟千顷田地,芷阳东陵附近可以开发,可赐田地、屋舍、钱财、爵位,双管齐下,使豪强大户搬家。”
秦皇道:“爵位?不可。”
“来日征月氏、西羌,可发新迁之有爵良家子为兵。”
淳于越惊叫:“还要打仗?!”
秦国是军功国家,对打仗没有意见,他们有意见的是,为啥打西边,西边好穷的,没有好处哇!
又有大臣说,不往西打,往北边打?北边也不是什么富裕国度好不好,各个胡人部族都是一群死穷鬼,抢到咱们夏人的陶碗都跟宝贝似的!
秦皇道:“汝曾言,南越有二稻,可一年多熟,一种耐涝,一种耐旱,何不南征?”
什么!去南越打仗!?
方才还唧唧呱呱打不打、打西边还是北边的朝臣瞬间脸色大变,南边瘴气多,打楚国的时候即使有良好的医疗后勤保障,也非战斗减员许多人,北方的将士谈之色变。
中立派的大臣也不赞成南征,太南边了,运粮消耗很大呀,打下来了,也不好实控。
一时间,廷上也不争征北还是征西了,共同反对打南越。
在此期间,安定公始终不发一言,低头在笏板上写着什么。
秦皇知道她在算打三方的损耗与收益,朝李斯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斯浑水摸鱼,拖延时间。
朝臣们又不眼瞎,放缓音调,慢悠悠地唇枪舌战。
嬴秧吹吹墨迹,朗声念出征南、征北、征西的成本与收益,秦皇与朝臣凝神细听。
“打南越,至少要征发六十万人。”
冯劫的眼神开始发直,好多钱!
“要修仅次于郑国渠的大型水渠河道。”
左右丞相开始胡须颤抖。
“预计损兵半数,死民夫半数,可获巴蜀一般大的国土面积和需要三代教化方能稳固的人口,可获海上港口向东南海域通商,采购香料。需屯兵三十万,士卒离心,将领必领兵称王,据守一方。”
最后一句话让秦皇狠狠皱起眉头。
“北破胡人可以短期获胜,长期则拖垮财政,不如修建长城,伺机而动,一举击破。”
“南征和北战的利好在长期,不在短时。”
“西征不同。河曲之地是平原,可以种地,可以放牧,可以屯重兵,运粮消耗少。打下月氏,可获名马,可通商道,西边没有良稻,也有其他良种!西边有更大的绿豆!有更大更甜的薁!有胡瓜!有可以养马肥田的苜蓿!还有棉花,织成布匹,比麻布更柔软,比丝绸更便宜!”
人人眼睛发亮,向她请教西边良种的具体细节,已经开始畅想西域通商后的好处,秦皇暗笑,与女儿交换默契的眼神。
再提起迁六国豪强事宜,给予最低级的爵位和一些田地、屋舍、金钱等好处当诱惑,朝臣就不反对了,现在这些付出不是白给,而是投资,未来有回报的。
嬴秧由丈夫王斐扶着,小心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朝臣们在后面跟她隔了一段距离,不敢靠近,她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冬天朝服比较厚,看不出来肚子,但能看出她体态变得有些笨重迟缓。
她成功跨过门槛,朝臣们集体舒了口气,今天安定公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呢!真好!
他们之前还蛐蛐过她恋权太过,怀孕都不放安生,经过今天皇帝欲征南越的惊吓,听她三言两语说服皇帝,顺手给出内治外拓的好建议,觉得朝廷确实离不开她。
李信、蒙恬、王离等青壮派武将对视一眼,聚在一起讨论啥时候方便拜访安定公府,中年关内侯如冯毋择、赵亥也在琢磨要不要去西域试试,关内侯终究不如彻侯呀!
最后,中青将领集体看向王离。
路过的蒙毅冷不丁说:“你们有事就找安定公?年岁几何?”
冯毋择、赵亥、蒙恬几个壮士有点不好意思,脸红归脸红,就是不挪脚。
李信狐疑地看了看蒙毅,不知为何,他感觉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论战略谋划和用人,安定公首屈一指,我等为安定公旧部,为何不能请教?”
王离的心思更没出息,不方便明说,含含糊糊地笑起来。
蒙恬期盼地看向更聪明的弟弟。
“昌武侯为帝太后侄,西域辛苦,皇帝陛下不会舍得。”蒙毅能来说也是皇帝的意思,赵亥保持富贵生活、可以代代传爵就是皇帝对母亲的孝心。
至于冯毋择嘛……冯氏已经有一个三公,一个九卿,一个关内侯,还要如何上进?
打西边是给年青一代长成的将士历练立功的,是用来安抚新生代未得爵、想干大事者的。
王离也不可能去了。
刚攒出来的局立刻就散了,虽说都属于关中军功集团,但不代表各家各人之间没有利益竞争,蒙毅将其向皇帝汇报。
秦皇嗯了一声,问道:“李信还未娶妻?”
蒙毅摸不明白皇帝的用意,如实答道:“李将军未有正室,姬妾子嗣丰裕。”
“后继有人,好。”秦皇说,“安定公月份大了,勿使他们打扰。”
“唯。”
安定公府。
一家三口半围着一张高足圆桌吃饭,张良吃了两筷子就开始喝汤,王斐欲言又止,嬴秧假装没看到,一心炫饭。
吃着吃着,她就开始掉眼泪,嚷嚷着要吃辣椒,要吃甜甜的葡萄,要吃黄瓜炒火腿。
快七个月的孕妇哭起来够吓人的,张良和王斐急得围着她团团转。
王斐说让厨房去做,嬴秧红着眼睛说:“不必为难她们,这些东西中原没有,没有呜呜呜!”
她前世是个爱吃辣的南方人,孕期特别怀念辣味,但只能吃到茱萸、生姜等香料配出来的辣感,想到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她立刻就能落泪。
知道张良心里不好受,但她实在不想在孕晚期哄男人,干脆先发制人。
一边是家乡故旧的前途,复国希望的腰斩,一边是妻子隐藏得很好但他能感受到的异常痛苦,张良心如刀割,不过几日便神情憔悴。
张良痛苦地说:“我再也回不去韩国了。”
嬴秧屏退众人,安静地与他牵手,等他想通,每一次秦国的壮大都是对他的一次刀割,她从前不大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谁曾想,怀孕后对辣椒的异常渴望让她理解对于故乡故国的执念呢,或者说,孕期激素的变化让她不能再压抑对现代的怀念。
她身上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香味,张良把脸埋在与她共执的手里,缓过一阵气。
“孩子动了。”张良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眼神温柔而湿润,“那个辣椒,在西域什么地方?”他小心地提起,生怕她又哭。
嬴秧郁郁道:“在东海之东,三万里之外。”
“…………”
张良呆住了,“你怎么知道?你真的是……”他看向天上。
“不说了。”嬴秧道,“你去协助迁徙故荆地豪强,项梁没主意,会听你的。颍川到底是你的家乡,不让你遭亲友故旧怨恨。”
“好。”
“小心些,南方多瘴气。”
“好。”
“我大约三月生,夏天出月子,你要替我看好家,阿斐不如你聪慧。”
张良说:“都安排好了,用的都是你食邑上的男女人口,家中跟了你十几年。”
他说:“……我有点害怕。”
怕她产育失败,怕大业一场空。
嬴秧镇定道:“别乱想,我体质很好的,孩子不胖,胎位正,肯定顺利。”
张良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和子豹体质不好,你不是说父亲的身体有影响?”
他有些吞吐地提起韩信,委婉问她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嘿!”嬴秧被吓了一大跳,“他还是小孩儿呢!乱说!他是天生天才,不要拿这些束缚他,好好培养他,照顾他的家人就行了,他是个好孩子。说起来,这孩子青春期到了,最近都开始躲着我走了,你找靠谱的成年男子好生引导他。”
张良心道,你猜他为啥躲着你走?
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韩信又自小被教导臣服效忠她,他时常被高贵美丽、精干温柔的大姐姐照顾问话,一点感觉也没有才是有鬼了。
张良提了一嘴,她不接茬,他也就罢了,来日若她大业成就,他年老色衰,还不知道会如何遭嫌弃呢,他酸酸地说。
作者有话说:
良子也是用感情酸酸来转移注意力了hhhh
第382章 生子X迁豪强X征西之家(二合一) 是蜷缩在渭
张良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惯自己的摇摆, 嫌弃不痛快,嬴秧安慰他这是正常的,他是个有良心、有情怀、有远见的聪明人, 才会放不下故国, 又狠不下心与新世界为敌。
被人包容的感觉很美好,张良把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又一次被她安抚。
公府外宽内紧,众人合力,挡下纷至沓来的说客与求情,门客们与乐巨公等名士讲朝廷预计征西之事,与六国旧贵有交情的朝臣写信回复故交时劝他们从长远出发。
大迁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不可能皇帝才下令,第二天官吏就上门说:“嘿!走了!”
再过两个月就春耕了,种地是万万不能耽误的,朝廷与地方一边忙春耕准备,一边整理、统计名单。
嬴秧秘密上交了一份名单, 秦皇捏在手里, 与各方官吏交上来的名单进行对比, 发现有些大族不在官吏上交的名单上,秦皇冷冷一笑,用红笔勾画出来, 命蒙毅誊抄整理, 而后派中央御史去各地秘密探查。
秦皇有军队和强权, 地方豪强也有人脉和隐匿资产的本事, 隐田隐户是豪强望族必备功力,或是为了维持地方统治不敢强来,或是本身与地方豪强有所勾结不愿彻底清查, 或是豪强大出血喂饱官吏,各显神通。
早布局的好处又一次体现,嬴秧四处征战时就有意收集地方豪强大族的名单,统一后蒯彻带领男性门客团队和女官团队进行交叉审核比对,不会再出现大族如颍川张氏、下相项氏、狄县田氏、邯郸赵氏可以通过资产贿赂而免于迁徙的事情。
宗族、亲友、故旧接连来信质问张良:他知道消息为什么不提前透露?为什么不给他们求情,要他们离乡背井、毁家破业?
字字如刀,好在张良已经彻底想开——他来咸阳后借机观察打听过秦皇子嗣的贤愚,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嗷,其他公子与安定公的差距可太大了,长公子确实稳健,张良想不出来长公子会如何输,想不出来安定公会如何赢,但他笃定,她一定赢。
大局谋权,她从未出错。
上天像帮亲女儿一样,令她完成统一六国的大功,怎么不会帮她获得神器呢?
没有臣子可以拒绝从龙之功,何况对象还是一位明君。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张良不敢想自己会有多爽。
一想到她能登临大宝,张良身体里就开始奔淌热血。
族人、亲友、故旧的不理解与质问全是耳旁风,影响不了如今的张良分毫。
一些田地钱财、僮仆器具的损失算什么,张氏的未来亮着呢!
水氏和张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神情就跟后世看无药可救的恋爱脑差不多。
张良决定的事情,母亲与弟弟影响不了。
他骨子里藏有常人不能及的狠绝,在事死如事生的时代,他能顶着巨大的压力不葬亲弟,如今也能狠下心回颍川亲自处理张氏的资产,带头响应政策。
六国豪强知道后,发出尖锐爆鸣,纷纷骂张良数典忘祖,是该死的佞幸小人。
嬴秧知道张良这样做的根本原因,但她还是心疼了,私下对张良说把张氏损失的钱加厚补给他。
“不用。”张良轻轻为她按摩肿胀的小腿,直勾勾地看着她。
怀孕后,她的身形像被晨露浸润过的果实,每一处弧度都变得柔软而丰盈,皮肤透出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头发愈加黑亮浓密,掌下升高的体温让张良脑海闪过一些潮热的回忆。
嬴秧顺着他的意思转移话题,张良不要她补钱,她愈加愧疚,也愈加喜悦,她难道不知道他在以退为进、谋篇来日吗?
她明白。她允许。她喜欢。
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付出。
圭表渐移,六国旧地豪强忙着转移家产,与官吏斗智斗勇,小吏小民忙着准备春耕。
太初三年三月三日黄昏时,安定公府灯火通明,异常明亮,成为皇城内最显眼的场所。
王斐与张良紧张地在廊柱转圈圈,外院的彭越、刘季、李牧、乐巨公、陈平、庆轲、郦商等人也心神不宁。
白蒄、李彤、马福带着女兵们在产房外守候祈祷,夏长君与冯毋疑在产房内陪着嬴秧。
凭嬴秧心志之坚韧,也会在生产时产生脆弱之感,这是她第一次产育,有母亲在一旁陪着,她多了底气和安心。
她吃了晚饭才发动的,身体颇有气力。
汗水逐渐打湿嬴秧的头发,她忍着疼痛在产房内走动,富有节奏地呼吸,放松面部、下巴、肩膀,盆底肌也随之放松,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避免收紧声门和骨盆。
义芍等女医对她敬佩极了,不愧是传播助产医书的女人,表现也太标准了吧!
嬴秧回忆起前世极限运动前的准备和起跳后的肌肉记忆,全身心与身体进行连结,遵循本能而动,宫缩越来越强,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加深沉大声。
三个半小时后,胎儿顺利脱出,被女医拍了下屁股,婴儿发出嘹亮的哭声。
女医谨慎地欣喜着:“是一位小娘子。”
“让我看看孩子。”嬴秧精神仍足。
玻璃罩着的灯火下,义芍仔细而谨慎地为她处理伤口。
夏长君慈爱地看着小小的婴儿,“这孩子与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得真漂亮!”
“漂亮吗?我看她像个小猴子。”嬴秧稀奇地看着红彤彤、皱着眉眼的女儿,抱着她喂初.乳。
为了保证孩子的免疫启动,她早就定下“三天母乳、七天轮换、之后由乳母哺育”的方案,众人有些稀罕地看着这一幕。
夏长君道:“这孩子,取个什么乳名呢?”
一袭月光斜斜照进产房,嬴秧脑子里想的是与月亮相关的名字,却有点断线地胡咧道:“暗夜猫娘?”
众人:“???”
乳名嘛,随便叫啦,嬴秧道:“大名我已经想好了,乳名你们定。”
她道:“公孙出世,赏。”
喂好孩子,准备好的儿医与乳母抱着孩子退下。
披着大氅的秦皇甘泉宫里的高台上等消息,奏折握在手上,久久未动,听到母女的消息,他肩膀明显放松,大悦道:“赏!”
多方送来贺礼,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小富婆。由于大名被母亲定好了,长辈们只能围绕乳名和幼名进行“竞争”。
秦皇将孩子的乳名定为“阿蟾”,希望她健康绵延,生命力旺盛,百邪不侵,受月神庇佑。
亲自哺乳的第一周,嬴秧适应激素骤降等状况,只能躺在床上听两句汇报,点头或摇头。
第二周开始,她不仅可以听取较长的政务汇报,还可以批阅简单的文书。
第三周,她每天可以工作2-4个小时。
满月期,结束“坐蓐”,嬴秧基本恢复日常活动能力,恢复常规工作。
孩子三个月时,嬴秧为孩子举行取名仪式,当众定下长女的大名——‘姮’,并取用张良准备的幼名‘芃芃’。
长开的小阿蟾有着白嫩的皮肤,藕节似的小胳膊,浓密柔软的头发。小圆脸饱满粉红,眨着黑水晶似的大眼睛,鼻子秀气,嘴唇是珊瑚一般的红色,嘴角微微上翘,漂亮似仙童。
每个见到小阿蟾的人都啧啧称奇,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婴儿!”
嬴秧私下得意地叉腰:“可以当童模了!”
秦皇孙辈已经有几十个,除了孩子们的嫡长子,其他孙辈在他这儿只能说有点面熟,小阿蟾漂亮得不像话,给秦皇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边逗弄孙女,一边允许张良主理迁徙淮北豪强,让孩子爹去挣点东西。
娃都生了,张氏资产缩水,一个男人,不能光吃阳滋的吧!
张良有了孩子,越发勤恳工作,为此对王斐得意而退让,嬴秧私下翻了个白眼。
王斐压根不把张良的态度放在心上,他只注重孩子的母亲,对孩子的悉心照顾与爱护是出于对其母的忠爱,无所谓孩子父亲是谁,他甚至希望自己和主人不要有亲生孩子,光是想想,他就止不住地嫉妒他的亲生孩子了。
大父为他取名子豹,希望他变成一位优秀的君子,王斐试过,不行,不幸的童年将他变成一头虚弱而凶狠的豹子,他只能尽力不去做小人,因为她不喜欢。
太初三年秋,普通农人为收获后的田野而喜悦,富裕浩大的家族反而一脸哀伤地对着新收的田地与粮食痛哭。
从外地调来的秦国都尉与士兵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启程时候到了,都尉催豪强们上路。
从颍川到胶东,从右北平到苍梧,迁徙队伍“不绝于道,车马不歇”。
长途跋涉很苦,加上故土难离,许多人伤心惶恐,生怕一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担心到咸阳后水土不服、生计断绝,阶层滑落到底。
人多就容易起冲突,好在迁徙的核心目的从原本的“绝户计”变为“慢性绞杀”,朝廷下派将军都尉们时仔细挑选了一番,尤其是一些预定要西征的武将们,他们学习宝贵的迁徙经验,学着管理庞大的人流,睁大了眼睛寻摸迁徙队伍的可造之才,与其结交,看不能看拐到陇西去嘿嘿。
沿途的郡县接到命令,开仓为大迁徙的郡民提供粮食草药,这让富户们升起希望,消除还未上路的豪强们的抗拒阻力。
颍川、太原、邺郡、砀郡的移民率先抵达渭南南,李彤加入对邺郡移民的安抚工作。
与此同时,白蒄与李鲜拜别亲长,赶赴代郡,白蒄领到了代郡最边境的县令职位,后续能不能做代郡郡守,就看她的用功程度了。
新的移民含着眼泪在渭南准备重新安家,每家的资产都在迁徙途中有所损耗,从前富裕的他们必须精打细算起来。
最先脱离贫困境地的是有手艺的家族,比如擅长冶铁的卓氏,比如精于纺织的巨鹿耿氏。
有些家族则在迁徙途中遭到了严厉的对待,比如田氏。当初骄横的田氏子早就死了,满门抄斩,无能的即墨令也被赐自缢,胶东郡守免职,但强秦官府的报复还未结束。在迁徙之前,郡县秦吏开始对辖下的田氏进行修剪工作,最有钱有势的、最骄横的、最目无法纪的,统统下狠手斩除,灌婴受命,领着军队入驻,威慑四郡。
抵达渭南后,田氏依然没有被放过。
这个氏族真的太庞大了,为了消除田氏的凝聚力,也为了杀鸡儆猴,秦皇下令,命所有迁徙的田氏族人更改姓氏,且三代不得复姓。
田氏族人震怒,意图反抗。
嬴秧微微一笑,“归化侯当归化田氏。”
被送到渭南和芷阳田氏集聚地的田建声泪俱下,恳求族人听话改姓,“不然皇帝陛下要除田齐之祀,行姜齐之祀。”
关中二月的春风吹得那样冷,知情的田氏族人无不痛哭流涕,悲哀地仰天大叹:“天啊!天啊!为什么您要降下这样一位齐王!为什么啊!”
有的人宁死不改田姓,在一段时间内,八水里每天都有高冠博带的新尸体,田建羞愧地躲在家里天天哭,新纳的美妾温柔地哄他,喂他吃药膳。
这么好用的政治道具很少见呐,秦皇都舍不得他死了。
隔壁的负刍得知田建的处事,噩梦都少做了,相比之下,他觉得他还是更有脸活下去。
手握祖宗祭祀延续这项大杀器,秦廷不紧不慢地施压,只要有田氏族人改姓,立刻就可以得到与其他移民同等的待遇,不改的就继续少食少水少衣服。
有田氏做对比,其他五国的氏族豪强摸着怦怦跳的心口,对家人说:“咱们听话就好了,听话就有活路,做人不能和大势对着干呐!太吓人了!”
田地、屋舍、财帛、新建崇文馆的入学资格、弘农馆的入学资格、考为吏的资格、可以复续的宗庙祭祀,每家有不同看中的东西,犹疑不定。
有些家族不需取舍,比如成欢里的邯郸马氏。
众所周知,秦国的皇帝小时候在邯郸挨过巴掌,讨厌除了母家以外的邯郸人,还为此人为制造出邺城,只为取代邯郸的地位。邯郸的大族在迁徙时、到渭南后小心顺从,生怕得到田氏那样的待遇,他们万万没想到,家族会在刚刚安定时迎来一位贵客中的贵客。
公爵的排场在小小的成欢里是无法全部摆开的,即使是日常护卫也着甲的男女卫士沉默地占据成欢里可能埋伏刺客、射出暗箭的位置,邯郸马氏的族长慌慌张张地出门迎接。
光华闪耀的安定公立在马氏新立的门匾前多看了两眼,说:“马氏自诩武艺娴熟的青壮子弟,抬头。”
短暂的思考后,族长身后的两个中年人率先抬头,慢慢的,马氏男女一个接一个抬头,眼睛仍然保持下垂。
“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二三子未愧马服君后人之名。”安定公语带赞许,旋即道,“朝廷欲通西域,将起武安君李氏牧为帅,统领此事,邯郸马氏若何?”
她的声音淡而柔和,像在说一件家常趣事,一点儿也不严厉,马氏全族的脸却在刹那间白了。
还要往西迁?!不能因为五十年前先祖在阏与之战”中大败秦军,就这么针对他们吧?
马氏的族长夫人忍着哭腔,道:“小民凄弱,求朝廷高抬贵手,放小民一条生路。”
凄……弱?
嬴秧眨眨眼睛,扫了眼个个高大健壮的马氏男女。
“三年之内,兴陇西。五年之内败羌人月氏,震慑匈奴,通丝绸商路。是蜷缩在渭南、抱着先祖的威名逐渐没落,还是在西域立功再铸辉煌,你们自己选。”
一身朴素布衣的李牧慢吞吞出声:“多谢安定公好意,牧生为赵民,死亦为赵民,不领秦禄。公晓以华夏大利,欲服西北诸胡,牧方许之。牧年老,不堪为帅,请另择贤才。”
真是武安君!曾在李牧麾下冲锋陷阵、保卫赵国的马氏中年眼眶立刻红了,有几人复杂地注视着居然还活着的前赵国军神。
马氏族长斟酌三番,小心地问起一路补给和待遇。
三刻钟后,马氏全族在门外恭恭敬敬地跪送安定公。
崭新发亮的‘征西之家’大门牌在当天被少府敲锣打鼓地送来,挂在马氏新家的墙上。
不过几日,邯郸马氏出半数青壮响应征西之策的消息成为《中县府报》新一期的头条。
新一期的报纸需要付费,咸阳还是很多人买得起的,字那么多,才几个钱,他们还能借给士子传抄,挣点回本呢。
马氏出三分之二的人丁去西边吃苦,换来全套待遇大礼包的消息立刻成了渭南和芷阳移民中的大新闻。
有人不屑地啐地:“什么马服君之后,软弱鼠辈!”
“阿羽!不得无礼!”项梁呵斥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话注意些!”
少年项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嘟嘟哝哝地说些楚国脏话。
鄙夷邯郸马氏骨头软的不在少数,更多的家族内心羡慕,安定公亲自上门呢,多荣幸啊!
家族小、胆小的羡慕两声也就罢了,人丁旺盛、自诩子弟不比马氏差的家族开始期待,盘算着要多少好处才答应出人,可不能答应得太快,不然亏了。
等啊等,再没有第二个家族像邯郸马氏那样幸运。
别说安定公了,翘首以盼的家族只等到管理片区的普通秦吏定时上门登记情况,征西家族与好处的事情要他们费心去打听。
然后他们就被告知,第一批征西之家即将招满,之后再调人,待遇肯定不如第一批首倡者高。
“啊?!”
每一天,心怀犹豫的家族都能听到名额减少的消息,他们夜里辗转反侧,家族大会开了一个又一个。
“……听说已经改姓的诸田报名了不少,他们人好多,咱们再不去,只怕晚了……”
“……唉!明日就去!明日就去!苦归苦,总比坐以待毙强!总要为后人谋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芜湖,紧张地搓搓手,越来越近了
第383章 西行-考察陇西 韩信突然道
所谓的豪强, 其实也是‘民’,他们属于地主阶级,但政治身份和法律地位就是‘民’, 有些工商豪强的政治身份和法律地位还没有寻常的编户齐民高。
他们能拒绝特意为他们开辟的上升通道吗?
不能。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官僚阶级, 是豪强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们已经被迫离开可以横行的乡里,吃过一轮苦,接下来再吃苦是有意义的,那就继续吃苦吧呜呜呜!
临时的‘征西司’已经成了上千小吏的工作地狱,他们每日埋首于浩繁的文书中,检查、重新分配十二万户豪强中的户籍和预备迁到陇西去的贫民户籍,还有专门负责征西、西迁物资调配的部门, 梦里都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太初四年的春耕已经告一段落,少府的秦墨传出好消息:安定公改良的车造出来啦!
嬴秧狂喜,抱着小阿蟾大大啾咪一口就准备出门。
小阿蟾震惊地看向母亲的背影,今天和阿母玩乐的时间还没到啊!
她急得大叫:“阿母!玩!少!坏!父!”小阿蟾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王斐。
王斐抱着小阿蟾晃,“阿母要去做事呢, 晚上回来陪阿蟾玩。”
小阿蟾皱着漂亮的小眉毛, 不情不愿地点头, 嘴巴撅得高高的。
嬴秧在一旁换轻便的常服外袍,让王斐给女儿念有韵律的诗歌和弘文馆新编的各地风俗通义小故事。
“复!不!”小阿蟾一字一顿地说着婴语,“新!可!”
婴语是含糊的, 其他人都没听懂, 嬴秧听懂了, 让王斐以后念书的时候做个标记, 不要给阿蟾念重复的,她喜欢听新鲜故事。
小阿蟾重重点头。
王斐一愣,而后狂喜:“阿蟾与明公一般, 过耳不忘?!”
“嗯。”嬴秧上前吻了吻王斐的唇角,他呼吸一滞,耳朵泛红,成婚几年,他仍未习惯她在外大大方方的亲近,特别不好意思。
新涂的润唇口脂有一半留在王斐嘴角,嬴秧干脆全擦了,干干净净地亲一口女儿带肉窝的小拳头,“阿母要出门啦,阿蟾在家乖乖听阿父话哟。”
阿蟾仰起脸,扑闪扑闪大眼睛,“不!不!”小肉手怼怼脸,“此!此!”
成年人的口腔存在大量细菌和病毒,为谨慎计,最好不要亲小孩的嘴巴和面部,嬴秧最后亲了亲小阿蟾的额头。
小阿蟾近距离嗅到母亲温暖宁和的香气,美得咯咯笑。
婴孩的柔软逐渐远去,嬴秧来到木筋铜骨的少府工坊。
章邯等官吏和相里继等工匠一脸激动地等着她验收成果,决定是否当作最终产品呈给皇帝使用。
新车有两种,一种是四轮,只有金灿灿颜色外壳,华丽富贵,一种是二轮,有金灿灿、朱红、青色、玄黑、褐色等不同的颜色。
“经过九验三审没?”
章邯恭敬地说:“都过了,臣在文书以外多检查了三遍。”
九验是敲音验、油浸验、称重验、压砧验、摔滚验、火烤验、刹拖验、拆组验。三审是在包含平直驰道、倾斜硬土坡、碎石路、连续急弯、涉水泥泞道、连续深坑等不同地形路况的验车场进行驾驶测试,要审查车的耐久与可靠性、安全与操控性、舒适与隐私性。
“带我走一遍三审。”嬴秧道。
章邯有点犹豫,“您千金之体……”
“你不敢让我坐?那还怎么呈给皇帝陛下?”
章邯不敢说话了,提着心请她上车。
嬴秧在验车场泡了四天,把所有的车型都试了一遍,挨个体验、记录每辆车的乘坐体验,总结出各车的速度快慢、平稳性、转向灵活性等。
秦皇试新车之前,先择吉日观看了一场新车“发布会”。
他有点本能地看不惯四轮马车,嬴秧可以理解,现代人也会看不惯三轮五轮的汽车,与习惯的常识不符合嘛。
四轮马车和二轮马车同时转弯,二轮马车发挥出轻便灵活的优势,四轮马车的转弯四平八稳。
秦皇忍不住道:“为什么一定要四个轮子?它只能在平原跑。”
中国历史上长期使用二轮马车就是因为中国地形复杂多样,二轮马车可以适应丘陵和平原,而四轮马车在丘陵地形很难行走。丘陵地形对车辆是一个综合考验,既有上下坡的动力与制动问题,又有频繁的转向、侧倾和路面不平等问题。
嬴秧示意亲爹继续观看。
两种马车檐角挂着铜铃,观者本来没把它们放在心上,看着看着,铜铃的门道展现了——在行驶过程中,二轮马车檐角的铜铃时常变幻声音缓急频率,而四轮马车檐角的铜铃声始终保持规律。
行至一段特意布置出来的烂路时,二轮马车多多少少会陷入泥泞,要靠驭手高超的技艺驱使马儿,使劲儿把马车拖出来,而四轮马车不会陷入普通泥泞路段,不过在严重的泥泞路段陷车时,四轮马车很难脱困,需要集合许多人的力量才能脱坑。
刚对四轮马车大大升起好感的秦皇:“……”
“这不能改进吗?”
“改不动了。”
那是现代工业汽车才能完成的技术升级。
秦皇有些失望,嬴秧看了章邯一眼。
短暂的泼冷水后,两种马车进入平直路面,开始展示高速机动性。
四轮马车又一次彰显优势,经过全方面的技术升级后,它的速度比升级版二轮马车快一半,比原始版二轮马车行驶速度快一倍有余。
更让观者震悚的是,重量更高的四轮马车可以做到只用两匹马拉也跑得飞快,二轮马车只用一匹马拉,跑得比记忆中更快。
更快,更稳,需要的马力更少,停车减速更平和。
识货的秦皇与公卿忍不住为此颤栗,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豪车秀,它代表着大秦的国力和战力完成了一次升级。
“想啥呢?”嬴秧吐槽,“它们完成技术升级是因为很多零件用百炼钢制作!战争运输哪可能用得起这么高级的车。”
颤栗的秦皇和公卿不说话了。
新车还是很好的,只是幻想破灭让他们心生怅然。
章邯喜气洋洋地走近,准备迎接赞赏,却发现气氛诡异,立刻谨慎收声,不敢多说一个字。
作为改良车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章邯用简短明晰的话语做汇报,说零件升级到钢制后对悬挂系统、转向系统和制动系统有哪些好处,说车辕支点等车架结构的优化有哪些好处,可以适用于民间造车系统,一旦普及,对战争运输的提升有多少。
秦皇与公卿们:“!!”
这不是有实际提升嘛!
嬴秧淡定地袖手站在一边,刚刚他们幻想的是所有车都能像钢制零件马车那样“完美”,那必须打击他们的期待,他们才会为普通车可以得到的升级而高兴。
试车大会圆满结束,秦皇与公卿们又另择吉日,试驾新车。
四轮马车性能更好,造价更高,而且由于科学原因,两个前轮之间的车距不符合六尺之数,它只归秦皇坐,反正他有专门的御道走,别人压不了他经过的车辙。
坐上新的四轮马车,秦皇的全身都大力给出好评:“好平稳!”
再也不用忍受屁股忽然离开座位、身子时常剧烈摇晃了!
女儿说得对,要改车,就要改到最好!
秦皇大悦,赐下重赏和爵位,命章邯负责联系支持“车同轨”的家族,践行改车和以旧换新的承诺。
有了更好的车,秦皇更闲不住了。
太初四年五月,秦皇携安定公与预定征西的将领等人西行。
庞大的陇西郡还不是后世的黄土高原,秦时的陇西水草丰茂,遍布植被,气候湿润,是天然的养马场。
队伍先抵达的大县是邽县(天水),然后是冀县、狄道、枹罕,在夏河与广河边停了一段时间,嬴秧留下一些走不动、继续走也学不到东西的人,有资质、有韧性的人继续留在秦皇与安定公的西游队伍里,每天跟着安定公和一群黑黑的吏员跑上跑下。
陇西郡的郡治临洮县在西南边,相当于后世岷县位置。
郡治临洮县与与狄道县之间修有长城作为防御,陇西郡的治理是比较特殊,郡守常年在两地往返,有时候在狄道待的时间更多,因为此处频繁发生战争,郡守需要领兵击退来犯的羌人、戎人、狄人。李信的父亲就是在狄道县令的时候打了打胜仗,俘获许多羌人、戎人、狄人,并使其归化为民,因而得封狄道侯。
李信带着家里画的地图和信息往嬴秧面前凑,嬴秧谢过他,在此基础上绘画出更加详细的陇西郡地图,制定调整陇西的开发与治理方案。
新依附的“护卫”们一边喝水,一边偷偷观察安定公身边的情况。
西行一路,皇帝的操作如巡游、施恩、考核官员尚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
安定公的操作,他们只能理解一部分,比如她时常陪在皇帝身边,一起聆听陇西官吏的问答谈吐,很少出声。偶尔说话要么是甚为肯定某人的政绩与付出,把老实吃苦的官员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再为老嬴家工作二十年,要么是指出某人肯定犯下大错,把治理水平差还暴虐的官员吓得面无人色。
不在皇帝身边的安定公就不是他们能理解的了。
她是个公爵!公爵欸!
她不该一天换八套衣服、吃一百道菜、喝最贵的酒、睡十七八个美男、心情不好了就打骂随便哪个比她地位低的人吗?偏她精怪,她不仅要读田籍名册,还要亲自骑马去看河水、水草、田地,要学一口陇西话、羌人话、戎人话、狄人话,随机挑选牧民家里问生计来源,问他们吃不吃得饱、有没有什么手艺,她还硬要停下来等当地县乡的市集开启,她轻装简从去看陇西集市上有什么货物、缺什么货物,她每到一地要问当地的匠人数量和种类,要去看弘农院有没有建成,这些年的发展成果如何。
秦皇起初也跟着女儿到处溜达,跟了三天,决定放过自己:怎么会有人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八十里啊!?
骑马、练剑、练射、爬山、画图、辨识动物植物、随机考核侍从……顺道还能给人断案、算账、救治被虫咬然后发烧晕倒的女人。
植被丰富的地方蛇虫鼠蚁也多,这个女人算是幸运强悍的,吃了一剂退烧药,在红肿的伤口外敷黄檗药剂就恢复了意识。她看到一群美丽的夏人围着自己,先是惊吓地缩了缩,然后让带着泪痕的少女搀扶自己,母女俩朝最白皙威严的恩人跪拜道谢。
“木姐珠在上,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女人迷迷糊糊间能听到一些争吵,然后有一个女人用发号施令般的语气说了话,争吵消失了,有人喂自己喝苦苦的神药,她就醒了。
“这只小羊送给您。”少女抱着小羊羔,开心中带着一点羞涩地说,“您一定是木姐珠的使者!这只小羊是最聪明健壮的,它身上的羊毛和肉都会很好!”
最聪明健壮的~小羊~
一些富贵又努力的侍从悄悄撇嘴,不知道安定公为什么要在路边一对生病的母女身上浪费时间。
嬴秧嗅到酸酸的气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女看直了眼睛,晕乎乎地说:“天呐!您真是太美了!您难道是木姐珠吗?”她忽然变得有些惶恐。
木姐珠是羌人信仰中的大地女神,是羌族神话中的女姓始祖、创世女神和救难女神。传说她曾抛洒白石化作大雪山,解救了羌人的祖先。
“你们叫什么?家在哪里?”嬴秧微笑地问道。
少女名叫尔玛珍娜,她的母亲、那个虚弱的女人叫尔玛伊莎,她们家的男人是一个小官,音译过来叫尔玛滇一。尔玛不是这一家的姓氏,是羌人的自称,意思是‘本地人’。
嬴秧把酸酸的几个侍从叫过来,让他们去当地打听尔玛珍娜的名声如何。
她下发命令时神情很安静,侍从们你看我看你,别扭又开心地答应了。
大多数时候沉默跟随像个NPC的李老头若无其事地蹭近一些,果然听见彭越大大咧咧地直白问出声。
这是一个成分混杂的考察团队:老的很老,比如李牧,六十的人了;小的很小,比如韩信,才十五岁;弱的很弱,比如张良和李左车,只能轮流替换跟随,不然就要白着脸倒下;彪悍的很彪悍,比如马福麾下的几个女兵围猎戳死了一群狼、鹿、狐狸,堪称动物杀手;还有一群隔几嘴就要念叨家乡如何如何的中青年武将和一群正在考察期的豪强子弟。
因为身体原因而被留下的豪强子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他们精神上是很痛苦的:来西边就是为了立功挣脸,结果身体不争气!更让他们难受的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辛苦中认定了要效忠的主君,却跟不上她接下来的路!
见识到同伴追不上安定公的豪强子弟们越发紧张,每天强迫自己读书思考,琢磨安定公可能考自己啥。
安定公的旧部地位和感情稳定,比较淡定,可以直接问出疑惑:她这段时间考察的行程紧密程度堪称魔鬼,为什么会因为路边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而停下脚步?之前也不是没救过路边的人,但是把他们托付给可靠的吏民,她就继续上路了。难道这对母女是细作?!
嬴秧被逗笑了,“这里靠近临洮,她们会说简单的秦国话,特意给自己名字前加上尔玛两个字,怎么会是细作。她们衣服虽旧,却没有很多补丁,衣服长度合身,并不局促。尔玛珍娜十六岁,身高超过七尺。尔玛滇一家当牧马监两代,攒下千亩土地的家业,比绝大多数西羌人都过得好,他们图什么去当细作?”
彭越等人立刻被说服了。
韩信突然道:“明公看尔玛珍娜的眼神与看我相似,她也有将才么?”
作者有话说:
爱吃醋的性格初现端倪……
第384章 结缘X陇西开发X韩信挂帅(二合一) “你有几成
作为臣属, 质问主君是很不尊敬的,何况少年韩信说话的语气古里古怪,旁人听了更觉不适。
郦食其表面仍在笑, 语气也是开玩笑般的:“小韩舍人还是孩子呢, 竟与牧羊少女拈酸。”
韩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低着头认错。
嬴秧没说话,她并不真的责怪韩信,但也不可能回护韩信,这会让维护她权威的郦食其下不了台。
刘季说了些笑话插科打诨,把气氛拨回正常值。
过了一会儿,派去打听情报的豪强子弟回来了, 他们褪去不服,有些惊叹地说起尔玛珍娜的名声。
是的,名声。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少女也有两分名声。
尔玛珍娜的家境不算突出,属于中小地主水平,家中有三百多亩田地, 养了十几头羊, 有几个老仆, 到农时会雇佣长工。尔玛珍娜是个善良的人,会接济活不下去人,把床让给长工家的女儿睡, 教同龄人养羊和牧羊的小技巧。身处边境, 男女皆尚武, 尔玛珍娜也有武艺在身, 时常挥舞棍棒弓箭,会骑马,不识字, 但当地人都说她很会说话,同龄人之间发生冲突、争执不下时会请她来裁断,她还会在市集上为不会计算的同族争取利益,保护他们不被奸猾的夏商、戎商欺骗。
韩信撇嘴,他不觉得尔玛珍娜的军事天赋能比他强。
其他点亮了政治天赋的成年人则意识到尔玛珍娜身上的巨大潜力:一个极有天赋的羌人女将,这代表什么?
要拓西,必须打通羌人部族,再转北揍月氏。羌人部族打下来,就要治理,要分化,大秦准备把北边的羌人将领调过来,为之后的统治和管理减小难度。嬴秧见过他们,有野心的、有能力的,都不够好,不论爵位多高,接触华夏文化多久,他们身上都有原始的凶暴和不驯感,异族的隔离感始终存在。
尔玛珍娜不同,以她的性格和品行,若她成为大秦在西羌的代理人,她会积极推动羌族与华夏融合,维系和平,而不是想着裂土封王。
秦皇听完女儿推荐尔玛珍娜的理由,无可无不可,在尔玛珍娜做出实际成绩之前,他并不在意一个乡下少女。
嬴秧将尔玛珍娜和她的哥哥招进队伍,命马福和安女教尔玛兄妹识字读书。
在陇西的考察持续得比预定要长,因为嬴秧带着一帮工匠在本就以产金闻名的礼县又找到了一座新的金矿和一座盐矿,在平平无奇的下辩县找到了两座银矿,震惊所有人,秦皇乐呵呵地停下来安排信任的将士官员看守、发掘新矿。
在陇西中线大道以北,屈文当县令的地方,嬴秧发现了大理石矿、石灰石矿和高岭土矿,之后要从南边调工匠来此发展瓷器业,前线的长城和城墙会因为石灰石的加入而更加坚固。
纺织厂出身的吕媭对来陇西吃苦那真是不情不愿,纯粹是为了保住婚姻才来,天天给李左车念叨,让丈夫一定要立功,给她封妻荫子,谁曾想留守陇西后,她成了全家最忙的人。
陇西多畜牧,马多,羊也多,普通牧民很少吃肉,大多食用牲畜的副食品和粮食,惜杀惜售是畜牧民族的常态。牧民靠乳制品获得蛋白质,平常贩卖、交换的是乳制品和粗放的羊毛羊皮制品。
有多粗放呢?羊毛和羊皮一起剥下来制成“羊裘”(皮袄),或是将洗净的羊毛通过捶打、揉搓等物理方式,使其毡化成片,制成防风保暖的毛毡或帐篷。
一年三剪?没有。
羊毛精细清洗、纺线、织毛衣?没有。
据说只有西羌少数女人掌握了纺线织造的精妙技艺。
羊毛产业将成为陇西发展的一大支柱,它是可再生的。吕媭管过大型纺织厂,又是李家妇,但和李信家族又不是一伙人,嬴秧将羊毛经济相关的要点知识传授给吕媭,当着李牧祖孙的面鼓励吕媭好好干,努力成为陇西纺织业大亨。
秦皇听说陇西羊毛产业的潜力和吕媭的能力,很大方地给她封了“羊毛啬夫”的官儿,批钱批人。
吕媭立刻把尔玛家、李家、马氏、耿氏的能干妇人攒成局,正好是芒种前后,天气炎热,是牧民剪羊毛的时节。吕媭带上尔玛伊莎去和当地羌人谈收购,顺带考核招工、对牧民进行培训。
秦人有更锋利的剪刀,会将优质细绒与粗毛分开处理,实现原料的精细化分级。在清洁羊毛的关键环节,秦人有肥皂,强化去污,解决“羊膻味”问题,捶洗环节用踏碓,更省力,更彻底。弹毛弓叫秦墨改良后变得更加省力,可以把羊毛弹得更松。纺织阶段的机器升级、技术提升更是秦人的舒适区。
庞大的的队伍还没走出陇西,吕媭带着新纺好的软羊毛、围巾、毛衣与‘褐’来觐见,以最快的速度让秦皇获得正面反馈。
围巾细腻柔软的手感让秦皇与公卿武将们惊喜不已,无一丝膻味,只有淡淡肥皂香气的特征更是大大提升贵族们好感。
羊毛线的加工更加精细,即使是最粗羊毛制成的‘褐’(平纹毛布)手感质量也得到了大大的加强——它在贵族眼里是粗糙的,在平民眼里是结实耐用、好穿宝贵的衣物。
最高档的‘绒褐’特别费时费人,短时间内做不出来,不过羊毛织成的围巾与毛衣足以打动普通贵族和富商。
陪同的乌氏倮立刻想下订单,还请求大秦赐予乌氏戎这项宝贵的技艺。
安定公冷笑一声,侧首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立刻尴尬起来,乌氏倮第一万次后悔当初的发飘。
他和安定公结缘甚早,要是握住了安定公此前伸出的丝带,大秦统一后,他与乌氏戎的地位不会如此尴尬!
看在他多年为朝廷提供牛马的份上,秦皇赐予他位同封君的待遇,但没有正式封爵,一切只是虚幻的荣耀而已,旁人不会来欺负他,但也没有多么尊重他,他还是个商人。乌氏倮回想起当年还是个小孩的渭阳君让他读书的话,年纪越长越意识到她原本对他的安排不止商人,但他没有把握住……
义渠戎的君长向来看不惯乌氏倮,这会儿犹豫了一下,罕见地为乌氏倮敲边鼓说话,一听就知道是也眼馋先进的羊毛纺织技术,很有技巧地卖惨。
嬴秧听了一会儿,说:“可以将养不活的老人妇孺送去陇南嘛。”
义渠戎君长尬住了,人口是一个部族壮大的必备要素,他疯了才把成年劳动力妇人和未来是中坚力量的孩子往陇南腹地送。
“没诚意。”她甩下一句话就走。
秦皇没吭声,公卿武将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到。
嬴秧一出门,亲卫们就呼啦啦围上来。
一连忙了个把月,白天黑夜都不放松,如今陇西发展方案敲定,已经将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就职,嬴秧松懈下来,就想随便溜达,看看风景,让系统记录秦时西北县城的风貌。
张良策马上前,陪她乱走。
行至一处草长莺飞的山坡上,她望着蓝天白云发了会儿呆,突然道:“计划出了点错。”
张良道:“不算错。”
“啧。就是错了。”嬴秧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一路走来,她发现陇西内部势力复杂,如果想短时间内快速发展起来,最优的选择是李信或是李家其他人。
李信还是不够优秀,只能当奇兵和守将,担任不了陇西军政一体化的重要担子。李牧年老,他只想打羌胡,对发展秦国大郡没兴趣,他也不会,穷惯了的老头会省钱,不会年轻人多样的开源手段。
彭越也只会打仗,治理才能平平。至于少年韩信,她还在思考要不要把他留在陇西发育,不给兵仙打仗,那真是屈才了。
刘季和灌婴有资质,没声望,也不行。
曲腾有治理才能和合格的军事素养、有野心、有声望,在迁徙齐国诸田的行动中表现亮眼,嬴秧本想推荐曲腾来当陇西郡守,让他主持开发工作,为来日征西羌、月氏做准备。
谁曾想呢,曲腾对陇西的气候极为不适应,入陇西后就上吐下泻,发烧得厉害,现在人还没醒,秦皇到底怜惜功臣,做主把病中的曲腾送回关中,看能不能救命。
张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曲腾命中无福,天意如此,与你无关。”
抿了抿嘴,嬴秧没说话。她花了这么大精力要让陇西在短时间内改头换面,却找不到合适的头狼!
张良想了想,给出建议:“若使李静君将军为主,郦公乘为副?”
“郡丞才六百石,典客丞秩俸千石!”
叫元老级别的近臣低就,她心里一时间过不去这个坎儿。
张良知道她早就下定了决心,正因早已定下,才会为即将委屈郦食其而烦闷。
果断理智的命令与温柔顾念的人情不冲突,反而让她愈加迷人,张良控着缰绳,与她靠近,“为何不去问问郦公乘呢?他难道不想封五大夫?”
在注重军功的国家,文官想升爵真的很难,郦食其与陈平冒着生命风险在齐国斡旋,说服齐王投降,所获爵位是第八级的公乘与第六级的官大夫。下卿之爵五大夫看似不高,只有第九级,实则不知道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嬴秧知道郦食其也会同意留在陇西,去拜访郦食其时,神情依然带着罕见的踌躇。
郦食其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坐立不安的主君,感叹地回忆起当年在邺城追随她的日子。
“郦先生是第一个主动来的大贤,帮了我很多。”嬴秧眼神柔软。
那时她有许多普通的下属,郦食其是第一个主动投效她的顶级人才,他不仅才高能干,还有一颗珍贵的恤民之心,他举荐的文士也是实干的官吏。她选门客的标准高,从前有不少人对此破防,郦食其会主动成为行走的招牌,到处喷人,把一些才低多话的混子喷得灰溜溜离开。
郦食其也很柔软地说:“臣愿辅佐李将军发展陇西,定西羌、月氏。”
“李彤就拜托郦先生辅佐了。”
“李、李静君将军?”郦食其吃了一惊,“不该是……?”
不该是李信吗?
郦食其可管不住李信,而且李信的大局观实在是短板,她不能给陇西安排一个短板突出的太守。
“李家在陇西已有两代经营……李静君将军的李……”郦食其凝神细思,恍然道,“连宗?”
都姓李,只要连宗,亲戚称呼一叫,外人哪里分得清。
陇西李氏已经是著族,李彤所在的屯留李氏知名度仅限于上党郡内,要陇西李氏答应连宗,难度不小,尤其李彤是来抢占陇西李氏巨大利益的。
郦食其有点跃跃欲试,想一展辩才。
“这事儿得我说才管用。”嬴秧笑道。
召见李信前,张良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
高大的武将进来时,谁都看得出来他仔细打扮了一番,从头到脚都是新的,面部光洁,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应该还抹了点润口脂,通身富丽矜贵。
“坐。”上首戴金冠、着锦袍的安定公语气柔和。
她今天的穿着打扮与平时不一样,巡游考察陇西时,她会因为心疼而穿旧衣服,皇帝知道后有点生气,她干脆只穿耐磨的细布直裾,不再穿丝绸,搞得皇帝心疼又无奈,还是中车府令赵高说她穿旧衣服反而更废人力,她才一天一身新衣,但颜色款式都很简单。旧部臣属知道她不是刻意求名,而是很实际地心疼人力物力,因此更敬佩她。
她今天有事才召见他,李信定定神,并不感到意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掩饰过情感,她好像一点没察觉似的。
这么多年了,在她大朝会封爵的那天,他的脑海里却是居庸塞的血战,那么惨烈的战事、辛苦的运转,李信却打得很放松,不用思考大局,只需要思考小规模的战术强攻和引诱,做一个勇将该做的事情,居庸塞复杂多变的战场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帅’的差距。
那么盛大的朝会,那么多有功之臣,行行列列,最前面的人是她。
国朝最大婚礼的那一日,他看到她意气风发地站在缁车上,她也看到了他,回以轻轻的点头与和善的微笑。
他忽然间就释然了,从始至终,她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不取,那就是她不需要。
她不是利益至上的无情之人,也不是感情至上的优柔之人。
就这样吧。
李信对连宗之事欣然同意,道会与父兄、族老尽快办成此事。
“多谢。”
听到她含笑的柔和声音,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忍不住坐着说会闲话,说父祖曾经治理陇西时的经验,说狄道发生过的大小战役。大战役的结果是朝廷简短的文书记录,频繁发生的小规模冲突不见于书,李信说起的大小战役细节十分宝贵,上首的两个聪明人都凝神细听,看他们的样子,是只用听一遍就记住的,李信默默地想。
连宗的事情不大不小,为了助长李彤的威信,它成了陇西郡内小范围公开的事宜。
秦皇合上一卷书,对过来蹭四轮马车的女儿说:“听说你轻易便说服郦子担自降身价。”
“他是个深谙民间疾苦的好官,不需我劝。”
秦皇时而看书,时而听女儿念奏章,他四十多岁了,眼睛不似年轻时耐用。
游完北地,返回咸阳时,坐着改良车的秦皇与公卿武将们大叹一声,这才是好车该有的舒适度啊!旅途的疲惫比往常少一半。
七月,武城侯王翦、奉常嬴子嘉、庶长曲腾接连去世,秦皇感到一丝孤单,始召孙辈入宫。
在秦皇西游的时间里,长公子扶苏协助丞相监理国事,未有出错。
是年秋,秦皇携重臣前往泰山封禅,命叔孙通制礼仪、安定公念祭文,风和日丽。
太初五年,朝廷持续向西迁徙豪强黔首,使陇西增长三万户、人口增加十五万,东方的贫民听说去陇西拿官府提供的种子和农具开垦田地,只要耕种三年土地就归他们所有,咬牙报名。
同年,秦皇东巡琅琊、东海、泗水等郡,为东海立式风车齐齐旋转、灌溉农田的景象所震撼,嬴秧说有更方便的制盐方法,但东部没有信得过的人安置,她还真不敢让东部更加富庶。
秦皇赞同,胶东四郡和东海二郡本就富庶多豪民,晒盐之法给信不过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年,安定公请立独子姮为‘后’,秦皇允。
太初六年,陇西郡人口增加七万户共三十五万人,军民齐齐屯田新开垦出四百七十万亩田地,建设三十二个大型军马场,陇西的羊毛毛衣、羊毛围巾和绒褐成为通行大秦腹地、西羌、月氏、匈奴的“软黄金”,朴素的平纹毛布是成了供不应求的主流过冬单品。同年,陇西推行轮牧制。
有东海之滨养出的茶叶制成茶砖被运到陇西、北地、上郡、代郡、上谷等地的军营,大幅减少边境士兵们的疲劳虚弱、肌肉关节疼痛、皮下出血、牙龈肿胀出血、牙齿松动、伤口愈合不良、贫血头晕等症状。
边境将领纷纷写文书给皇帝与安定公:绿色黄金,很好!再来点!求求了!
漳县与礼县在弘农院特殊人才的指导下又开出几口新盐矿,为新迁来的人口做好后勤保障。礼县的金矿和下辩县的银矿是陇西军费的直接来源。一座座工坊在成县和邽县建起,高岭土矿与石灰石矿送入工坊,变成更加坚固的驰道和城墙,变成轻薄亮白的牙瓷。
陇西郡守下令,在狄道设置官方“互市”市场,促进本土商人的交易。
得到“绿色黄金”“轻薄白玉”“软黄金”消息的羌族戎人试图来抢,沦为名将们的经验包。
太初六年秋冬之交,羌人部族大举进攻,十八岁的韩信与十九岁的尔玛珍娜各自领着一小股军队参加作战,均立下俘羌族君长的大功,草原传出陇西双壁的名声。
太初六年冬,李牧认为今冬打退羌族主力不成问题,陇西需要再发育两年。
韩信不赞同,说羌族内部正是大君长换代的关键时期,应该趁此机会赶紧打。
尔玛珍娜说陇西现在的筑城建寨材料充足,足以支持大秦一边推进一边筑城,切断各羌族部落之间的联系,将他们分割在不同的小区域内,使其无法合兵。而且在大君长换代的特殊时期,秦国更好分化、招募西羌。她有把握通过羌族信仰的手段,加上大秦强大的武力、富裕的生活支持,彻底归复西羌。
韩信:“……?”
归复?
刘季大剌剌说:“是归化啦!尔玛大夫。可能要去咸阳受赐的,要好好学官话哟!”
“木姐珠大神以白石化雪山,庇护羌人祖先。”尔玛珍娜一脸虔诚,“安定公说骊山神女曾以黑土指引秦人的祖先,黑与白是天地阴阳的体现,如同黑夜与白昼,循环不息,共同组成岁月。安定公说,羌人曾经也是夏人,只是流落在外久了,不认得家了。上天降下许多神迹,正是为了让羌人回家过上好日子。西羌离家日久,当早日归复。”
尔玛珍娜生就一张讨喜温和的脸,加上她端庄正直、坚毅和善,周身气质纯然而富有感染力。
不怎么喜欢读书的刘季捅捅郦食其,确认道:“真的假的?羌人和秦人同源呐?”
郦食其:“……算是吧。”他含糊道,“近两年尔玛珍娜在羌人中广宣此论,信的人越来越多了。”
长相、语言、习俗不一致的两个族群需要一个媒介表达友善,象征接纳。
刘季明白了,咂了咂嘴,惊奇地看向浑身无害的羌人青年。
尔玛珍娜颤了颤睫毛,有些担忧地说:“安定公的预产期在明年春天,我真的很想用一场盛大的胜利祭祀为她祝祷。”
越长越寡言的韩信很少在军事会议上说无关的话,此时忍不住道:“真的有用吗?”
陇西郡守李彤打断道:“你们俩说的战机是指一举大败西羌么?今年就能做到?”
青年兵仙和有本土加成的天才同时点头,你一言我一语道出哪些羌人部族可以招募为“归义羌”作为前锋,利用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山地骑射的特点,去攻打位于各个河谷的部族。
韩信有条不紊地指着西羌地图的各处交通要道,说灌婴与李信适合打湟水区域主力,彭越和尔玛珍娜适合去攻黄河区域的部族,边打边拉,刘季适合打大通河的羌人,他自己则要去找庄浪河羌人的麻烦。
作为军事顾问的李牧听完,道:“分兵四处,花费甚大,如何决战?”
韩信淡定地点了点湟水区域的黑色圆圈,“决战必在此处。安定公称其为西宁县。”
李牧不断追问原因细节,引导韩信将思考过程给诸将大致讲个明白,最后说自己没有问题了。
陇西名义上的军事首领李彤沉思一番,慎重道:“你有几成把握?”
韩信向她微微欠身,平静道:“十成。”
他一定要献上足以取悦神明的战争祭祀,只为祈求她平安生产。
李彤道:“好。同意韩信为征西羌主帅的人,举手。”
陇西多强将,为了确保军令通达、人心服从,必须通过举手表决来判断是否可以让十八岁的韩信挂帅。
一众名将审视韩信:“十成?军中容不下大话,你要为此负责的。”
即将接过异常重的担子,一展天生才华,在富养与期待中长大,越来越沉稳的青年在此时也忍不住兴奋地吁出一口气,双眸亮如明星:“打小小西羌,如探囊取物耳!”
众人心头微颤,那是为绝世天才自信所慑的震动。
韩信在陇西待了两年半,已经不是白板新人,他这些年来积极练兵用兵,甚至有过率领平民打败来袭羌人的战绩,要不是上头勒令不许他轻易出击,陇西的边界线早就往前推进了。
他在陇西除了指挥战争,就是观星、下棋、研究兵阵、学羌话和月氏话、去与各个部族的人交流,然后回来把刺探到的情报整理成地图和资料。他的军功不停往上升,旁人再天才也有过兵败的记录,或大或小而已,韩信没有,他从未兵败,总是胜利。虽然他统领的是小型战役,但数字累计多了,也挺能唬人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安定公背书。
在座名将都是被安定公发掘的,面对韩信这个从小被安定公培养,待遇与安定公义女、已经成长天下第一神医的义芍等同,众名将忍不住期待、嫉妒韩信的表现,又有本能的不信任——军队是个看军功和资历的地方,韩信的军功还没有高到可以为帅的地步。
尔玛珍娜率先举起手。
灌婴犹豫了一下,第二个举起手,他秘密接到过安定公的信,安定公让他和韩信多亲近亲近,这两年,灌婴与韩信深入接触,对韩信的不凡体会很深。
彭越紧紧盯着韩信半晌,韩信不闪不避,始终面容平静。
彭越猝然收回眼神,沉声道:“安定公曾言,临危不乱而面如平湖者,可为上将军。我听李太守的。”
回想起十七岁时自己的李信亦举起手,那时他的主帅才十三四岁呢。
刘季调侃道:“阿信,不要让安定公输哟。”他举手。
三日后,李彤在新筑起的土坛上将陇西郡的兵符交给年轻得过分的韩信。
接到兵符后,韩信并未立刻出击,而是先整军,严明军纪。
不服他号令的,杀。
不遵军令的,杀。
不听金鼓声进退的,杀。
他明摆着不好惹,普通士兵不敢再犯,中下层军官被各个将领管束住。
将属于自己的新军队磨砺一番枪头后,韩信下令升帐。
太初六年冬,厉兵秣马的陇西各军悍然主动出击,规模极大,如沙尘暴一般的席卷之势,震惊草原各部。
作者有话说:
从直率+一点小自卑的孩子长成沉稳自信、理性疏离的兵仙啦ww
本文的韩信没有特别穷困过,人格会相对完善一点,是外人眼里的清冷天才、孤狼,熟人眼里“长了这么一张嘴,要是没钱的话肯定讨不到老婆!”的孤僻毒舌小青年
第385章 兵仙拓西羌与韩国前后辈(三合一) “你小时候
战争开打后, 刘季入大通河流域后不久,发现有生活痕迹的河谷只有一些被扔下的老人和伤者,果断放弃深入, 退出偏远的大通河狭窄山谷, 占守大通河与庄浪河连接处,切断北部羌人向湟水方向支援的通道。
韩信接到前线传回的情报,赞道:“好谋断!”他支持刘季的判断,命刘季牢牢控守此处,封锁羌人北逃路线。
刘季军于此筑造牢固的营寨土城,长长的粮食、木料、土料队伍让藏于大通河山谷里的穷羌人眼热不已。
有不怕死的、饿坏了的、贪心的羌人部族忍受不住,勒马飞奔, 冲下山射杀掳掠,随便抢点什么回去也好哇!秦人的东西都很好,很有用!
尖锐急促的哨声响起,民夫们慌慌张张地停下动作,躲在独轮车下, 全身甲胄的精锐骑兵倒提长枪, 严阵以待。
有些羌人在冲锋时被秦军杀死, 有些羌人行动有序、小团队配合作战,冲锋至民夫们面前,民夫们哆哆嗦嗦地吹响咬着的竹哨。
“哔——!”异常尖锐刺耳的哨声惊扰了羌人□□的马儿, 为习惯哨声的秦军骑兵留出回护砍杀的时间。
一场试探性的进攻很快平息, 羌人死的死, 伤的伤, 还有一些幸运无重伤的俘虏被捆缚回营,惊讶地发现秦军竟然不杀俘,还派了羌人来看守。
庄浪河流域。
韩信只花了一天便占据至关重要的河谷节点, 取得庄浪河通道控制权,在此设立令居县,灌婴主持驻军和修建浮桥工事,为后续渡河西进做准备。
李信取下头盔,让发热的头脑散散热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要打一个多月呢?”
负责冲锋突袭的将士们交头接耳,神情发懵:“不是让咱们在浩门强攻吗?怎么过了一夜,咱们自己人突然飞到令居城了?啥意思?韩帅也会法力嗷?”
李信啐了一口:“我等军士英勇作战,何以鬼神论功?韩帅用兵如神罢了!”
提供“潜渡击虚”计策的李左车也没想到,韩信会把这个战术执行得这么完美。
韩信先令李信强兵在浩门硬攻,迫使守军接战,但这不过是疑兵。趁守军被吸引注意力时,韩信亲率精锐从上游水流平缓处秘密渡河,突然出现在守军防御薄弱的侧后方,守军因腹背受敌而阵脚大乱。韩信趁机内外夹击,发起总攻,在一天之内攻克令居。
晨渡暮取,旦夕拔城。
只用一场战斗,韩信便在全军竖立威信,让将士们对他产生极强的服从性与战斗自信。
没有陷入惨烈的巷战或长期围城消耗,军队和民夫都保有充沛体力和完整建制。令居城破,秦军缴获丰富,羌人的粮食、酒肉、皮革、弓箭,更加壮大秦军实力。
秦军士气空前提升,摩拳擦掌,纷纷请战,韩信却慢下来整军,严格监督秦军的军纪,不许士卒欺负令居城中的羌人,不需抢掠,他在军议中刻意敲打:“此胜因敌无备,非羌人不能战。”
果然,接下来遇到的羌人在夜间多置斥候,城中留警卫队巡逻。
奇袭战术不可一用再用,韩信对此早有准备。
羌人素来以能征善战自傲,结果不到一天就丢了一座城,他们大为震悚。他们不相信秦人当真这么强,不然之前秦人为什么要忍受他们的骚扰抢掠?肯定是出了内鬼!
新任大君长以此为由,在羌人内部排除异己,打击敌对部落。
有部落没来得及逃,有部落见机不妙,赶紧卷铺盖跑路。有跑向黄河流域的,心想我就在此待着,秦人一时半会打不过来。有人听说尔玛珍娜和秦国接纳羌人的名声,犹豫观望,试探着派人接触,过了几天后,斥候带回黑白山神的传说,说令居城内已经安定下来,羌人并未遭到屠杀,大户家的财产只被秦军取一半,全家依然是贵族,没有沦为悲惨的奴隶。
一些部族有些心动,但还是决定再看看,万一秦人只是攻城厉害,在野战时和以前一样,拿他们羌人没办法呢。
战败后能保留半数财产固然好,当个全须全尾的胜利者更妙。
渴望建立功勋的秦人将士不会让羌人有当胜利者的机会。
彭越与尔玛珍娜从陇西郡向北出发,沿黄河东段的大小榆谷地区开展战争,大、小榆谷水草丰美,羌人部落斗争激烈频繁,只有两支名为当煎和当阗的羌族稍微强些,其余都是惯于依附强者、寻求自保的中小部落,战斗力有限。
彭越和尔玛珍娜联手在此扫荡,一个专门负责打击、抽空黄河区域羌人部族的粮草后勤,一个负责正面作战。尔玛珍娜为人温和,擅长的战法却是猛攻快攻,喜欢身先士卒,鼓舞将士。
羌人佩服强者,当煎羌和当阗羌的首领想拉拢“尔玛真纳”,说愿意把最美丽的女儿嫁给“尔玛真纳”,还附上很多很多的牛羊奴婢当嫁妆,他们愿意帮助“尔玛真纳”成为黄河区域羌人的大君长。
尔玛珍娜直言自己是女人、是领受木姐珠(地神)和木巴瑟(天神)旨意的使者,她会统领羌族同胞过上更好更富裕的生活,但那是在大秦皇帝的光辉笼罩下。
当煎羌和当阗羌的首领一边吃惊一边发动战争,被尔玛珍娜打了个落花流水,大部分人被俘虏,小部分人西逃,撞入令居秦军手里。大军于令居城附近集结,城寨和补给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湟水另一边的先零羌、研种羌、钟羌等部族呼吸发闷。
先零羌首领是新任大君长,他问向来与秦国交好的研种羌君长:“为什么秦人突然大举进攻?他们之前不是很胆小的吗?”
研种羌君长有点无语,你谁啊你就敢说秦人胆小,要不是想保持羌人君长的独立地位,他都想投降了,秦军声势浩大,比仍然分散的羌族强很多呀。
心生退却保全之意的研种羌君长说:“大秦的皇帝陛下喜欢开拓疆土,征西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大秦国策,大秦人人皆知。”
大君长震惊:“什么?!大秦人人皆知?斥候怎么不来报?!你知道怎么不说!?”
研种羌君长呵呵一笑,“您忘了您父亲杀死的钟羌贵族吗?那个钟羌贵族就是因诉说大秦欲征西之事,惹怒您的父亲,才被杀掉的。”
湟水三大羌族,先零最强,大君长多从此部出,钟羌势力其次,号称能动员十万兵力,研种羌是靠与秦国交好壮大的,武力强大,素与其他部族为善,爬上第三大族的位置。
被前任大君长杀死的钟羌贵族是钟羌君长的同母弟弟,钟羌内部顶级大贵族,无缘无故被杀,钟羌一怒之下发动了叛乱。
没想到,这间事居然被隔着两条大河的秦人知道了,素来龟缩防御的秦人还大举出兵,大有覆灭河西之羌的气势!
先零羌大君长冷冷瞪视研种羌君长:“是不是你告诉秦人的?!”
“我怎么背叛同胞!”研种羌君长大呼冤枉。
先零羌大君长说:“看在盟誓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你要负责劝秦人退兵!”
“啊?我?”
研种羌君长愤怒道:“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那你出钱去请月氏王出兵。”大君长冷漠道。
“这是湟水羌共同的大事!凭什么要我们研种羌独自……”出钱?
研种羌君长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钟羌君长,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
湟水最大的二羌放下仇恨,选择联手?
要么是共同的心腹大患逼近眼前,要么是有足够的利益分配。
秦军还未能攻入湟水,以羌人部族之间的猜忌防备之重,不可能因此轻易握手言和。
原因只能是后者。
研种羌君长的冷汗顺着头发流下,他意识到,自己就是被先零羌和钟羌瓜分一头大肥羊。
帐篷内的火盆发出噼啪的声音,燃烧的柑橘甜香让研种羌君长头脑忽然一清,他跪下来痛哭流涕,哭诉被奸猾秦商哄骗欺瞒、被秦吏霸凌的痛苦,痛心疾首地说令居城被破时他有多恐惧担忧,为了不让湟水羌族遭受令居城的惨状,他决定献出财富!只为了拯救部族!就是份量上能不能……
研种羌实力还是有的,他愿意和平“交易”,在之前叛乱中实力有所损伤的先零羌和钟羌见好就收,不逼勒太过。
先零羌和钟羌自诩和善,被逼着献出财富的研种羌想法可不一样,研种羌上下恨死了!
他们的财富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辛辛苦苦学秦国语言、文字、律法,小心和秦吏秦商打交道,为的是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为了养肥别人的!
研种羌君长阴沉地对部族贵族发表演讲,派可靠强壮、通识秦国语言文字的人偷渡湟水,向秦人投诚。
一个小军官冷淡地接待了研种羌君长的子侄们,研种羌的贵族武士很失望。
“我们是来帮助大秦的!我要见韩将军!让尔玛珍娜来见我!”
年青得过分的小军官扶着剑,冷淡道:“投降要有投降的态度,你们有湟水地图吗?知道湟水羌兵换防时间频率吗?有就赶快交上来,没有的话就去俘虏营待着。”
君长之子大怒:“谁说我们要投降了!”
“不然你们是来偷袭我军的吗?”
君长之子噎住了,身在敌营,肯定不能承认是来偷袭的敌军士兵哇!那不是找死吗!
被一个小军官为难,研种羌的贵族武士们心中屈辱,又不得不低头,取下藏起来的黄金,低声下气地表明身份与三羌求和的意愿。
小军官扯着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侮辱性极强。
研种羌的贵族武士们怒目而视。
“挪一间帐篷给他们,别让他们冻着。”小军官笑完,恢复平静,拔腿就走。
“唯!遵韩帅令!”帐内的士兵故意多说几个字。
这这这就是一日破令居的秦军主帅韩信!
几个研种羌贵族武士慌慌张张地想要上前道歉,说几通好话,被执戢卫士拦住。他们脑子里乱乱的,本来不想睡觉的,但秦人给他们铺了温暖柔软的床榻,给他们盖带有清新香气的羊绒被子,寒风在帐篷外呼啸,习惯了这种风声动静的羌人贵族睡得很安逸。第二天被秦人士兵叫醒时,几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在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熟人。
“秦人的粮食真好吃。”研种没云咬了一大口肉饼,“父亲说,安定公主持的秦人军中祭祀,会做一种雪白柔软的面食,叫馒头,特别好吃,父亲说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以为自己吃到了云。”
“安定公?她——”
门口守着的兵卒步入,警告他们说话注意点,不许随意议论贵人。
吃完饭,他们做好面见准备,迎来的是尔玛珍娜等归化羌人。对于非贵族出身、身后没有大部落根基的秦羌,研种羌贵族武士的态度算不上好,还有点高高在上,尔玛珍娜带着平和的笑,向他们传教。
研种羌君长之子故意用羌话喊着要喝酒,尔玛珍娜温和地用秦音说军中禁止饮酒。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研种羌几个贵族武士不能出帐篷,只能待在帐篷里饮食便溺,他们从原本的期待谈判变为为恼火,秦军竟然将他们视作俘虏!他们可是湟水第三大羌族!韩信小儿安敢如此!
秦军大帐中。
韩信穿着有些痕迹的好甲,道:“湟水三羌内部发生动乱,对面的换防阵线变松弛了。准备全力渡河。”
冬日的湟水是不完全封冻的,要过湟水,必须仔细选择渡河点,选择不当,秦军可能遭羌人半渡而击。
渡河的硬仗由彭越指挥,三羌内讧归内讧,实力依存。
韩信下令给研种羌几个贵族换上昂贵绚烂的锦袍,拉出来给湟水对面的羌人看,安排大嗓门的军士齐声喊话,说研种羌已经投降大秦了!
等了几天都没消息的研种羌君长大惊失色!
他没有直接要投降的意思啊!他是派子侄去谈判要好处,想办法说服秦国捧他当羌人大君长,他才会给秦国西进出力的。
秦国怎么一点武德也不讲!人不放回来!也不派人来问他一声,就直接说他要投降啊!
韩信等人站在新筑的高台上冷笑,小小羌人部族,还想拿捏大秦?
湟水三羌,大秦自然是要拉拢的,但那是在挨个打一遍之后再选合适的当狗!不是大秦必须要靠你们!
研种羌派来谈判的竟然是一群骄纵的贵族小子,秦军上层对此都惊到了,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演戏,尔玛珍娜连番试探,发现他们确实就是一群没有政治智慧和长远眼光的贵族武士——这代表研种羌对自己、对大秦的实力一点逼数都没有啊!
以为自己还有底气和势力跟大秦合作谈判?
可笑!
秦军停下来等待不是因为顾虑和胆小,而是在探查。他们有望远镜,对湟水对岸的了解比羌族多得多。尔玛珍娜拯救、归化的羌族老人带着明显生活得更好的同族去记忆中封冻的湟水河段、流速相对缓慢的河段、适合渡河的河段。
研种羌在合适的时机被拉出来吸引对岸的注意力,三羌内部大乱,贪婪的狼群有全部吃掉肥羊的机会,怎么会拒绝?
第二次泅渡而来的研种羌人正常多了,面色焦急,姿态放得很低,口称请大秦天兵拯救研种羌,倒是愿意归附大秦,为大秦守边。
“叔叔!”君长之子忍不住喊。
“没云。”他的叔叔悲伤的说道,“你的父亲他!已经!”
尔玛珍娜一脸悲伤地上前扶起新任研种羌君长,温言抚慰,慢慢引导新君长把湟水对岸的情况说个清楚明白。
新君长研种黑藏丝毫不遮掩,不仅把三羌内发生的倾轧惨案抽泣着说出,还一点点说出如老鸦峡这般伏击的天然险地,他恳请大秦尽快渡河去打先零羌和钟羌,不然实力大减的研种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研种没云哭着说要回去打仗,守卫族人,被研种黑藏拒绝,亲人在大秦活着是最好的结果:“你阿妈临死前最惦记着你,希望你能活着娶妻生子。”
研种没云跪在地上痛哭。
秦羌侧目,面露不忍,上前安慰他们,欢迎他们加入秦国大家庭,告诉他们大秦可以靠军功获得爵位财产。
研种黑藏当日回到湟水对岸去领导剩下的族人,顽强抵抗先零羌和钟羌的啃食,同时在中小部族之间大肆宣扬秦国的强大与仁慈,在羌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小雪之日,秦军全力渡河,防御阵线出现纰漏的湟水羌被血勇的秦军和“义从羌”砍倒在地。
湟水谷地纵深较长,深入后补给困难,秦军作战勇猛而谨慎,每到一地,不执着于杀灭部族,而是追求统治。
秦人的富裕深深地震惊了各个部族的羌人:秦人竟然给羌人俘虏吃干饼!那可是干饼欸!
研种没云愤怒地喝了一口清香加盐的奶茶,嘟嘟囔囔地向尔玛珍娜抱怨:“为什么不杀了那些先零羌!”
“他们投降了。”尔玛珍娜把烤饼撕碎,泡进咸奶茶里吃,她刻意留下一点烤饼来蘸最后的奶茶、拨弄茶叶,最后一口吃完,陶碗干干净净,不带一点残余。
研种没云带着一点做作的好奇问起尔玛珍娜的生活,陇西乡下的生活对于从前的研种羌君长之子来说是乏味无聊的,而对于遭逢巨变的青年来说,强秦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光辉,他想知道秦国为什么强大,秦国最有权势的人都有哪些。
尔玛珍娜选择性地说一些事,他认真地听着,嘴里在嚼茶叶,他父亲曾经带回来几小块茶砖,炫耀又心疼地说起神药的来之不易,逼着家里人喝完奶茶嚼茶叶,他们全家的牙龈都不痛了。
尔玛珍娜不仅对研种没云诉说大秦的事,还会去俘虏营说大秦故事,她演讲时一扫温和,变得激情澎湃,一边鼓舞羌人同族奔向更好的生活,一边亲自给瘦瘦的同族发饼和咸奶茶,她迅速飞升为羌人心中的圣女,许多穷苦羌人流着眼泪要追随她。
李左车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旁观此事,他有些担心尔玛珍娜招揽人心的后果和她本人的忠诚。
韩信知道后,说:“尔玛是个聪明人,西羌打下来后,安定公会收她为义女,给尔玛取华夏名字。”
“韩帅以为不妥么?”李左车敏锐地捕捉到韩信的一点不开心。
韩信动了动嘴,最后说:“没什么。”
……其实是一点关于称呼的小问题。
……他不像异族文盲,他知道礼数,对安定公的称呼总是尊敬的。
……不像某个厚脸皮的异族人,居然撒娇叫安定公‘小妈妈’,呸!还没收为义女呢!
在军中已有“气定神闲”“威严如岳”名声的青年主帅表面淡然,内心撇嘴。
研种羌和一些中小部族不断传来情报,韩信总能成功判断真假,他命人占据老鸦峡紧要位置,不许一个羌人接近,只允许夏人面孔的将士在此。
六万主力集结,沿湟水通过老鸦峡,进入湟中地区与兵力充足的先零羌、钟羌进行野战。
在野外进行正面大作战,拼的就是兵员素质和武备精良程度,而秦军二者兼有。
灌婴领两万精锐骑兵与先零羌主力硬刚,李信带三千本部骑兵偷袭钟羌侧翼,逼得钟羌不得不回援后方。
先零羌与钟羌之间的配合出现缝隙,刘季把握住机会,带兵突入先零羌空挡处,与灌婴一起对先零羌形成合围之势,剑指先零羌大君长旗帜所在!
草场沦为血尸之所,太阳向西移动了一些,秦军听到撤退的金鼓声,彼此掩护,缓缓后撤,不将后背留给敌人。
秦军是退了,但他们有序撤退的景象让先零羌与钟羌的勇士智者更加头皮发麻。
夜里,二大羌族的君长坐下来聊怎么才能打赢。
在先零羌和钟羌贵族陷入忧虑的时候,家在陇西,有田有爵的“义从胡”最近吃得特别好,他们赶着马蹄包着布、车轮裹着蒲草的马车,在月光下赶路。
一辆辆马车堵在羌人增援、劫掠、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堵在重要的部族联络通道上。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家随手在草原落下几颗棋子,立刻就让先零羌和钟羌吃到苦头,羌人以部族为各军,身为大君长的他们开始对小部族指挥延迟,乃至失灵了。
几日后,羌人终于发现湟水中谷地区战场的外围被秦军封锁,偌大的空间里还有许多小股秦军骑兵藏着,成为绞杀二羌的的链子。先零羌和钟羌努力想向外界求援,他们想和研种羌和好,想跟黄河区域的当煎羌与当阗羌、赐支河(大通河)的零羌和卑浦羌、庄浪河的封养羌与牢姐羌联合抗秦。
他们的斥候基本跑不出由战车和骑兵组成的环形封锁线,就算侥幸跑出,也很难渡过湟水河。就算有个运气万里挑一的幸运儿,等他到了庄浪河与大通河,面对的不过是更深的绝望罢了。
决战的胜负早就在局外确定了。
韩信充分发挥农耕文明强大的后勤优势,通过一系列物理上的削弱、心理上的折磨,在正式交手前就让敌人陷入极度不利的境地。
当湟水羌人进入预定区域后,秦军除了第一日进行大规模正面作战,之后就是利用兵力优势围困羌人主力。
秦人在险要处建筑营寨壁垒,轮流打战,始终保持较高的战斗力,反观羌人主力就没这么轻松了。
此处是羌人的大本营,他们的骑兵是不能像抢陇西一样来去如风的,他们要顾及营帐辎重,顾及家小牛羊,他们必须突围,不能单独跑掉。面对秦军日益坚固的防御工事和严阵以待的强弩强弓,羌人的士气与箭矢一样日渐被消耗。
大雪落下时,先零羌大君长率领剩下的羌人举起降旗,派人请降。
巧合的是,那一天,秦军的情报传输稍微出了一点问题。
更巧的是,研种羌残存的部族主力竟然在那天进入了包围圈,误入先零羌大君长所在的营帐范围,一顿冲杀。
闯入先零羌大君长和钟羌君长营帐的都是羌人,说的都是羌话,一个秦人也没有。
少数人看破了这场三羌内讧血战的始末:决定投降的先零羌和钟羌依然有很强的势力,这不是秦人希望看到的结果,他们希望羌人部族规模是中小型,方便秦吏管理,降低管理和防备成本。
待三羌都精疲力尽时,尔玛珍娜高举“阿握尔(白石)”来接受投降,为三羌讲和。
韩信出面,代表秦军接受羌人的降文。
历时七十三天,西羌被灭,河湟地区归于大秦帝国,边界推进至西海(青海湖)、盐池(茶卡盐湖)一带,此战歼灭七千余人,俘虏三万二千人,可见钟羌号称的十万兵力不过是瞎吹。
西羌大捷的消息传入甘泉宫,秦皇大悦,他案前还有一份来自西北的捷报:蒙恬率领大军击退了帝国北方的匈奴,从榆中渡河,占据阴山广袤土地,设立了34个县。
又过了几日,代地、上谷、广阳、渔阳也飞来捷报:东胡袭扰边境,反被枕戈待旦的四郡痛打。有一支精锐东胡穿过上谷,想要劫掠富饶的渔阳和广阳,八千顷水稻田成了陷住东胡马匹的噩梦,栾布组织人手打死这群东胡,护住广阳和渔阳二郡,广受好评。
周勃在此次作战中表现出色,在嬴秧的举荐下前往辽东当县令。正式成为盖伯弟子的曹参作战也很英勇,犹豫后决定南下齐国当县令,为安定公监视故齐地动向。
冬至大祭大朝会,韩信看到行动自如、面色如常的安定公,懵了。
尔玛不是说安定公预产期在春天吗?早产还是?
下了朝会,各人准备回家换衣服吃晚上的庆功宴。
韩信担心地上前与安定公说话,才知道尔玛珍娜当时是搞错了,以为安定公说的春天见就是她春天生孩子的委婉意思,实际上是安定公想在春天时去陇西见他们。
“九月十五,我就生了阿狸。”嬴秧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起韩信已经大了,而且这孩子越长大越别扭,挺要面子,她自然地收回手。
韩信想起小时候被她摸头的温暖触感,很是怀念,他抿抿嘴,低声为自己搞错主君的大事而道歉,不止是私人因素,还有人情往来的失礼,她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被她照拂、提拔的人必须送礼道贺的。
“我故意没叫人说。”嬴秧说,“三线作战,国家要花多少钱呢,没得叫你们分心。”
韩信又想起自己至今领着安定公府的人才补贴,他不好意思再领她的钱,好像他还没长大似的,他也不想直白地拒领,那多伤感情呢?可他说话直白惯了,每次想说、想写这件事,话语文字总不是那个味儿。他平时说话不怎么在意别人的心情,只要那是对的,但他很怕自己被她误会是翅膀硬了之后要与她生分。
“噢,噢。”韩信讷讷地说。
嬴秧看了一眼,走两步,回头又看一眼,开始扶着柱子笑。
韩信:“???”
“你小时候可爱多了,有话就说,怎么现在嘴笨成这样?”
韩信想了想,道:“在下小时候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反而经常把人气得不行。”他有些呆地偷看她施了脂粉的脸,“您的身子还好吗?”
嬴秧眼睛依旧明亮,“昨天夜里阿狸闹起烧,我陪了一会儿,还成,不累,以前打燕国熬了好几天也能支撑住。”
“那不一样。”韩信认真地说,“此一时彼一时,您年纪也……”他猛然收声,失去镇定,有些慌张地看着她。
他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嬴秧沉默了一下,有些囧地说:“我才二十八九呢,你别担心。”
“你知道庆功宴一般会说什么吗?”嬴秧有些担心韩信会不会言语触怒皇帝了,不行,待会得和始皇爹提前说下情况。
韩信自信地说:“臣知道。军中庆功宴已经办过很多场,都是臣主持的。”
那就没问题了,嬴秧放下心,又问他有没有好衣服,她已经给尔玛珍娜准备了锦绣衣服。
韩信是男子,亲族根基浅薄,在咸阳还没产业,照旧是往安定公府上去住,几千间房,不会让他没地方住。
韩信说彭越给他准备了一套,嬴秧哦了一声,之后又让张良去看看韩信,帮年轻人多看看。
三十出头的张良近来钻研黄老养生之道,美貌之外还多了超然脱俗的气质,韩信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人精张良立刻在心里呵了一声,三言两语就让韩信掏箱底展示衣袍。
那是一身孔雀绿色的锦袍,绣了金线,动静之间曳曳生光,彭越还是很仗义忠厚的,平时吐槽韩信归吐槽,有事儿的时候是真上。
韩信说:“师母还为我置办了绒褐,我准备送给明公、世子和公孙。”
想到才退烧的次女,张良的心思淡了,“你穿锦袍就好,穿绒褐就过了。你年轻,不要太高调。”
韩信:“嗯。”
张良状似随意地问他父母有没有给他安排婚姻。
“张先生想试探什么?”韩信冷淡道,“不妨直言。”
好警觉!张良有些惊讶,这个年轻人言语有些笨拙,思维却敏捷得过分!
张良被戳破也神色如常,“某替明公问将军未来打算罢了。西海郡新设,来日月氏得拓,将军年纪和功绩到了……”
“主官不得与当地女子成婚。”韩信打断道。
张良微笑着说:“可以纳妾。”
韩信脱口而出:“张先生若当郡守,也纳妾吗?”
“呵呵呵。”张良望着韩信笑,不说话。
韩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僵硬着说:“在下、在下不会说话,请张先生原谅。”
张良试探出眼前人的性情,想继续说下去,又怕彻底扰乱韩信的心志,导致韩信在庆功宴上出错,便咽下话。
他提出告辞,走了两步,回身不放心地叮嘱道:“在庆功宴上,你对皇帝陛下说话可不能这么直接啊。”
韩信困惑道:“我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
看在他身上盖着安定公戳的份上,张良耐下性子教韩信一些常规话术,比如皇帝夸他,他要怎么谢恩,比如旁人赞他功绩和天赋,他要怎么把赞美引到皇帝、安定公、军中同僚和朝廷诸公上,比如皇帝问他怎么打仗的,他不能真的光说打仗,一定要记得颂圣。末了,张良让侍从退远点,凑近韩信,小声说,若是皇帝或公卿问了不大对的军事问题,他千万不能直接指出不对,要想办法圆过去。
韩信眼神有点发直,“怎么圆过去?”
“皇帝陛下和公卿那么厉害,不可能问不大对的军事问题吧?”他又说。
张良有些心累,“四岁的世子都比你机灵嘴甜。”
韩信不服气,又不敢说世子不好,最后动了动嘴巴,算了。
张良友善的提醒与教导让韩信有些感动,自以为和张良拉近了距离,开心地把张良送出门。
回到内帷,张良抱了抱阿蟾,心不在焉地陪女儿写了会字,看穿的阿蟾不高兴地撅着嘴离开。
“韩信那边有什么不对吗?怎么耽搁这么久?”嬴秧放下墨笔。
张良低声说起韩信的性格与内心隐秘的心思。
“原来是这个。”嬴秧随意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两个孩子都生了,你觉得我不懂一个十八九岁年轻人的心思?”
张良当真惊讶,“完全看不出来你知道。”
“我还知道他压根没想清楚对我是什么感情。”嬴秧淡淡道,“他性格是单纯,但不要当他愚傻。若我无能,即使于他有恩,他也不会效忠我。我培养他,赏识他,于他而言就够了。于我而言,他会打仗,始终忠诚,这就也够了。”
“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是感情,情.爱可以让一个男人对女人忠诚冲锋,也可以让一个男人因爱生恨,制造毁灭。”
“情爱,大变数啊。”
张良与她并肩而坐,呼吸凑近,低低笑道:“依我看,他迟早会变质。情爱与才华一样,是压抑不住的。我最清楚了。”
“什么?”嬴秧亲了他粉润的唇一口,“什么什么?你从未同我说过你的心思呢。”
张良狡黠道:“不说,等我老了再拿出来哄你。”
“切。”嬴秧推他。
门外范蓼轻咳一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再不换衣服可能要迟到。
嬴秧遗憾起身,携王斐入宫,留张良在家带两个小孩。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庆功宴,后来竟成了她在史书上丢脸千古的“名场面”。
作者有话说:
是谁干的呢,好难猜呀~
第386章 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二合一) 简直是……
帝国三线作战而全胜、大胜、完胜, 国朝上下皆喜气洋洋,众人换上最贵最靓的装扮,神采飞扬地走入宫门。
皇帝的子嗣是不必两只腿走的, 不过他们也要下马车转乘软舆。
与定西羌将领站一块儿排队的韩信顿住了, 他不受控制地望向皇嗣群中最特别、最闪耀的那个人。
已经有公子投来诧异而微微不悦的视线,彭越连忙一个闪身挡在韩信面前,“韩帅,莫要乱看!”
大块头彭越挡在眼前,韩信不得不收回视线,默默决定之后多加习武,“下了战场, 我还未有封爵,彭兄不必再这样叫我。”
彭越嘿嘿一笑,“你这么会打仗,打月氏难道不用你?你以后记得好好对我嗷!莫忘了咱们的交情就行。”
韩信郑重道:“绝对不会。”
刘季凑过来,“他和你说笑呢, 你这么正经干啥。有人要来找你了, 肯定是想招你为婿的, 你准备一下。”
韩信表情淡而温柔,“信暂时不想娶亲。月氏不灭,何以家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 准备凑过来的人顿了一下, 继续前来与韩信等人道贺交流, 自报家门。他们想得很乐观, 韩信还这么年轻,皇帝陛下打月氏就这几年的事情,就算打个十年才取下月氏, 韩信才二十九岁呢,妥妥的黄金单身汉,必须结交!
冬至大祭冗长郑重的礼仪压缩了大朝会的时间,定西羌功臣们的爵位还没来得及颁赐,这一环节会放在庆功宴上。以韩信的功劳战绩,彻侯想不了,但是高爵是肯定的,就看皇帝会给多高。他们不趁着爵位未定时与韩信拉两分关系,攀攀交情,等韩信爵位落定,别人未必挤得进去呢!
皇嗣圈里,有心的公子想与韩信攀交情,拉拢一二,又顾及最与韩信有交情的姊妹在,韩信不会与他们展现出热情,还是私下试探着交往吧。他们真心好奇姊妹怎么这么会看人用人的,一圈儿名将全是她从犄角旮旯找出来的,难道天才之间会相互吸引吗?
嬴秧笑而不语,养尊处优的兄弟们打心底里不能理解从起步开始培养寒门,甚至可能连门都没有的草民奴隶这种事,跟他们说也是白费,他们只会看到功成的最顶尖人才,看不到……
扶苏认真道:“书院与考吏结合,为大秦培养出许多能干的吏员,这才是安定公的功劳。”
他跟着处理了几年国事才知道妹妹办弘农院、设立考核的制度有多惊人,她绕开秦律的限制,设立弘农院,弘农院出身的农吏表现出色、有人赏识,即可转职升迁,而且有过基层经验的官员在后续的工作中更加扎实。
有个公子知道长兄说得对,但他就是听了不舒服,五姐获得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可是个女人啊!
“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弘农院出身的官员贪污甚多,生活糜烂,远不如有出身的官员品德高尚呐!”
扶苏冷淡道:“律法学室出身的官吏难道没有贪污的吗?身为大秦公子,怎么说出这样无知的话?还是在冬至庆功的日子!你怎么跟老师读书的?”
身为长兄,扶苏真的可以把弟弟们训得跟孙子一样。
嬴秧居长,也可以训弟,有人帮她出头,她乐得接受,不过,她不会只用别人帮忙出头。
“你们也日渐大了,”她慢条斯理地说,“西羌打完,还有月氏。你们可以为父分忧,为国分忧。”
有公子胆怯,有公子跃跃欲试,“阿姊可以,没道理我不行!”
扶苏、将闾、公子高:“……”
有这么天真的认知,你上战场的时候不哭出来就不错了。
成年皇嗣们入宫,觐见皇帝。
秦皇敏锐地意识到子嗣之间的微妙气氛,笑道:“方才谁和谁拌嘴了?”
方才在宫门外天真敢言的公子在皇帝父亲面前就跟鹌鹑似的,气焰瞬间下滑。
“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