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大朝会论功行赏(二合一) 赐封安定公
当着咸阳朝廷文武百官、凯旋大军与六国众士的面, 秦王把女儿一顿狂夸,提前透露会给她封公,但没说封号, 他自己的称号还没改呢, 详细的封赏要等到统一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公布。
嬴秧之后是王贲等将领被夸,秦王有些惋惜看不到灌婴,惋惜在打完胜仗后病逝的羌瘣、辛胜等老将,挨个与有功之臣说话,还特意把王离、王斐叫来夸夸。
天子于郊外亲迎,众臣皆表感激涕零。
郊迎大典之后,群臣与大军不会立即解散, 而是要按照最隆重的凯旋之礼,前往太庙和太社祭祀告奠,完成向祖先、天地、社稷神“述职”的程序,报告秦国的胜利,感谢祖先和神灵保佑, 把六国降君拉出来举行“献俘”仪式。
礼毕之后, 君臣各自归家休整, 功臣将帅或归府,或回到军营安顿士兵。
嬴秧的家可以是王宫,但她也是将帅, 需要安置自己的手下和依附而来的各方名士。
三日后是太史台占卜出的吉日“王日”, 适合“施恩封拜”, 有“帝王之象”, 非“月破、平日”等“禁忌日”。
这是天下一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君臣都很看重。
在几日空隙里,秦王举行了非正式的小型宴会, 主要与宴者是平六国有功的各个将领臣子,是温情的示好,秦王与众臣放松叙旧。就连曲腾都得了秦王许多笑脸,曲腾那颗心又死灰复燃。
[陇西要有勤勤恳恳的主官喽~]
嬴秧把一片外脆里嫩的炸猪扒挟进筷子里,嚼嚼嚼,美得眯起眼睛。
打仗的时候她能吃到肉,但都是炖肉,跟匈奴贵族似的,舍不得浪费油,看见有将士吃烤肉,那是要训斥制止的。在燕国搞基建的几个月里,她能吃点儿好的了,但也就是恢复到时下正常的贵族烤肉水平,像炸猪扒这种费油的菜她是不会吃的,怕“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燕国贵族士人跟着奢靡起来,压迫已经很苦的小民。
秦王见女儿吃得高兴,笑呵呵地看她两眼,抬手示意她吃,不用起身祝酒聊天。
“我儿喜爱美食,燕国那等苦寒之地肯定饿坏她了。”
秦王握着酒爵,自与王翦、王贲、曲腾、冯毋择、赵亥、侯成、蒙恬、李信、王离等人说笑。
人家亲父女,不用叙旧示好,可以随意行为,其余功臣将领不敢放肆,恭敬地与秦王祝酒说话。
双方点到为止,嬴秧高举“免战牌”,除了礼仪规范的饮酒环节,她全程都在吃。
她爹心疼她,早就安排人把酒换成酸酸甜甜的饮料,嬴秧喝着蜂蜜柚子茶,脑海里想的却是葡萄汁。
[乌氏倮太让我失望了,十六年了,除了大蒜,就只找到一些药材和木材,棉花、芝麻、苜蓿、葡萄、汗血宝马、乌孙马都没带回来,啧。]
[不知道屠睢啥时候能带回占城稻,吴荫来信说吴芮找茶找烦了,行,那让他去找黄穋(lù)稻好了。]
[黄穋稻早熟耐涝,占城稻早熟耐旱,快来快来快来……]
秦王当天晚上笑醒两次。
相比往常,秦王的睡眠不是很够,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满沛,马不停蹄地召见核心重臣进行“便殿对”。
与其说是商讨,不如说是提前知会的命令,嬴秧提前布局,把原本需要讨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大朝会时父女君臣几人轮流出来对白走流程就行。
大朝会当日,果然是个少见的冬日暖阳天。
黎明前,天色黑暗,群臣抵达宫门外,等候宫门开启。秦王特许王嗣与老迈的宗亲、王翦乘车舆入宫,余者一律步行。
至章台宫正殿时,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内外,入殿,文武臣子分列两班。
钟鼓齐鸣,天子升座,大殿内外持续奏响礼乐。乐停,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百官分批次向皇帝行叩拜大礼,高呼敬祝。
礼仪结束,开始奏事。
首先,左右丞相与御史大夫出言为秦统一天下增加合法性,强行占据道德高地:不是我们秦国闲着没事要揍人,是韩国背叛了秦国!赵国、魏国、荆国、燕国、齐国,统统都背叛了秦国!唉!背叛!唉!暴乱!我们大秦是义兵!都是六国欠打!大秦打六国是符合天地规律、人间道理滴!
嬴秧听得嘎嘎乐,秦王早就锻炼出来了,如今一点波动都没有。
紧接着,秦王下令议帝号。
轮到嬴秧出场了,她先颂圣一段,再道今王功过三皇、德高五帝,请上尊号‘皇帝’,命曰‘制’,令为‘诏’。
秦王许可,下令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尊母后为皇太后,又下令废除谥号法。
群臣面上恭敬听令,心中一凉。
秦始皇帝又定本朝为水德,下令改服制服色,从此本朝郊祀之服不再为衮冕,而是服袀玄、戴通天冠,衣服旗帜色尚黑。
群臣冠冕亦有所改变。
秦始皇令文官佩戴从前为齐王冠冕的高山冠,命御史等执法臣子佩戴原属楚国高层的獬豸冠,命武官改佩原本赵国的鹖冠。
然后是统一文字、统一货币与度量衡、车同轨等命令,这些都是提前试验过的政令,群臣已有心理准备,接受良好。
奉常卿嬴子嘉出列,献上由渭阳君主持,经过十余年、上千人员呕心沥血计算推演而成的新历法。
要改历法这事儿,百官有所耳闻,但这是超级大的事情,他们还是准备要辩一辩的!
有备的博士们打起精神,掏出小本本和铅笔,准备记下可疑的错漏,之后质问。
嬴子嘉年迈,且并非专业人士,接下来由太史令等年轻人捧着新历法挨个发。
都用雕版印出这么多本啦!?
博士们看向首列气定神闲的渭阳君,咬牙低头翻阅起来。
重臣与博士们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岁差是什么?回归年是什么?二十四节气?二分二至不够使吗?闰法改革?闰周是什么?岁首也改?
某些关中老臣跳出来反对:“岁首怎么能改呢!咱们秦国用颛顼历多少年了?为什么要改?”
有些话只有嬴秧敢说能说:“皇帝陛下统一天下前,上天便赐观天之简仪、仰仪,助本朝改革历法,使其顺天应民、指导农时、协调阴阳、预报天象与吉凶祸福。颛顼历已经频繁出现朔望月不符、脱离农时的混乱情况,古六历皆不准,一如从前纷乱多战的局面。”
秦始皇早几年拿到初稿但比颛顼历精准的新历法,已经拿它对照特殊星象试用过,允许女儿在邺郡等地方让官吏和弘农院用新历法节气指导种田,效果反馈颇佳。
稍微拉扯了一下,秦皇便定新历法为本朝正历,改一月为岁首,然后让群臣议论历法名字。在《同历》《混元历》《正朔历》《秦统历》《肇统》《大统历》《授时历》《太初历》《统天历》《乾元历》等名字中,秦皇纠结了一会儿,把历法名字定为《统天历》。
[噗噗噗。]
“《易》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嬴秧笑嘻嘻地捧了一句。
秦皇默默瞪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笑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左相王绾建言,请封诸皇子为王。
群臣振奋,基本都赞成王绾的想法。
廷尉李斯出面,理由是分封乱国,会导致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再度陷入战乱中。
百官看向首列的王室大功臣,她垂着脑袋,不言不动。
……您不想封王吗!?
王绾等人赶紧打补丁,说皇子有男有女,都可以封王!
嬴秧半阖着眼,不语。
[没有用滴,我爹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秦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下令坚持实行郡县制,不行分封。
百官呆坐原地,除了嬴秧、李斯等极少数人,其余人都没想到秦皇会完全否行分封,淮南很多地方不靠分封,实在很难管理啊!
秦皇平静一笑,先昭襄王曾先后封公子恽(yùn)、公孙绾为蜀侯,后因其父子二人涉嫌谋反,诛杀二人。
他有三十二个孩子,除了阳滋,其余人若为二世,迟早只能实际控制秦地,中间会发生无数血腥的厮杀争斗。
……他活着的时候,就可能被时局与疑心逼着下令处死自己的孩子。
郡国并行制或许是可行的,但他不想试。
他是连战连胜的秦始皇帝,他就要实行郡县制!郡县制是统治这片广袤土地最正确的制度!
父女俩早就聊过,嬴秧才懒得跳出来多说无用的话,她更关注——
[来了来了!第三流程!论功行赏!芜湖~!]
[是什么是什么?我的封号是什么?千万不要难听呜啊啊!要是难听的话,我就跑去抱着爹的大腿哭,让他改!]
秦皇:“…………”
礼官喜气洋洋地宣读渭阳君封公的诏书:“制曰:寡人闻经邦建极,必赖股肱之臣;锡爵酬庸,所以昭旷世之德。寡人之第九子秧,秉性忠纯,才识宏远,十余年间,改农术、制利器、明天时、定疆域、靖内乱,辅佐社稷,奋不顾身,勋劳茂著。寡人甚嘉之,深赖尔之谋猷,克奏肤功。兹特封尔为安定公,享食邑两二万户。服装冠冕、车马仪仗、宅第印绶、家臣属官……”
听到‘安定公’仨字后,嬴秧一囧,王莽竟是我自己!
至于食邑二万户以及其他封赏什么的,她听着高兴,但也有限。
唯二让她生出波动的东西,一个是她爹硬生生在金印紫绶之外给她弄了个“金印盭(綟lì)绶”,綟色是一种浓郁的苍绿色,带有深沉的黄绿调,就……其实不如紫色好看,但它是她爹挑出来的、只许她佩戴的绶带色,那就说谢谢吧!
另一个稍微让她在意的是,她的家令连带着升级了,从四百石升到六百石,步入高官行列。
也对,她的收入暴涨,差不多相当十万人的田租和赋税会抽出来,不入国库,就给她用。
[苏犸得赶紧换了,偷我老多钱,还想当上梦寐以求的六百石?想屁吃!]
她的封赏诏书是最长、最多细节的,接着是王翦封彻侯(列侯)武城侯、王贲封彻侯通武侯、赵亥封伦侯(关内侯)建成侯、侯成封伦侯昌武侯、冯毋择封伦侯武信侯,画风很统一。
她和这批人就是秦帝国顶级的贵族了,大事小事论序列的时候,她排第一,后面一串彻侯、伦侯,接着才是丞相和九卿。
有资格上朝的人当堂受领,没资格入正殿的在殿外领赏,没资格上朝的在家听天使宣旨。
不过,有功之臣都可以入宫吃席。
大朝会开完,百官均露出喜气洋洋的样子,回家换衣服,晚上进宫吃庆功宴。
嬴秧是功臣里最不急的,她家就是宫里,离吃席的地方就隔几道门。回了宫,赵太后竟然在蕙草殿坐着,嬴秧很惊讶地给奶奶请安问好。
赵太后稀罕地摸了摸孙女的脸,“好孩子,你为大秦立下大功,为你父亲出了一口恶气!真是好孩子!没受伤吧?唉哟!一路颠簸,瘦得厉害!”
揽着孙女说了会儿话,赵太后把孩子还给小夏夫人。
亲妈从看到她身影的时候就开始泪眼朦胧,心疼而骄傲地描摹她的轮廓,不停地拭泪,不让眼泪阻挡自己看望女儿,她拉着女儿的手,只能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大夏夫人替妹妹说:“平安归来就好!平安就好!”
嬴秧含泪与至亲长辈叙话,剩下的一点微末时间留给年长的三个姊妹,至于两个嫂子与更年幼的妹妹弟弟们,她只能保持微笑,走马观花似的与各人问好,平静接收众人或敬或羡、或懵懂、或看怪物似的眼神。
身为最大的功臣,又是王女,嬴秧的衣服必须是亮色蜀锦,头冠金灿灿,腰带金灿灿,就连鞋履都是织入金线的锦缎做成,审美很好、到老都赶时髦的赵太后把孙女打扮得像一座移动宝库。
嬴秧因为征战奔波而略有黯淡的美貌稍微上了点粉与胭脂,立刻就绽放出二十分的光艳。她还不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但她是这片广袤国土上最有实权的女人,即使她有所克制,眉眼神态中的自信也不受控制的透露出来。
妆扮全套的她信步而出,赵太后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当秉政太后的自己,有片刻恍惚。
胡亥等幼年、青少年王嗣看到漂亮又厉害的姐姐,激动而羞涩,捧着红红的脸看直了眼,不舍得移开视线。
她换完衣服就离开永巷,往章台宫去,在偏殿与扶苏、将闾、高等兄弟与一些宗室长辈坐下叙话。
比较熟的三兄弟与嬴子嘉骄傲而欣赏地夸赞她的功绩,夸她今天神采逼人,不怎么熟的宗亲小心地斟酌辞句与她说话,有孩子亲戚在她手下挂号的人会下意识提一嘴,不是炫耀,是下意识以为她不一定记得在场所有的宗亲,需要用与她有工作联系的人当作提示。
嬴秧与每个人问好交谈,记得每个人的身份辈分、名字官爵,闲话虽短,每个人都觉得满足而荣耀。
有些人想看好戏,揶揄地偷眼去瞧已经成家的公子们。
将闾和高敬佩地看着妹妹/姐姐。
扶苏心里不好受,这股情绪并不针对妹妹,而是隐形储君对自己的不满意,意识到两人能力落差时产生了怅然。众目睽睽之下,扶苏没让任何人看出情绪不对,始终笑着。
嬴氏内部聊了一会儿,家住得近的三公九卿和重臣陆续抵达偏殿,依次入座。十几年里,三公九卿与重臣换了一茬又一茬,司马昔等留守咸阳的家人尽职尽责地帮她收集信息,写信告诉她。人多眼杂的场合,至关重要的大日子,众人寒暄的话题挑选得很谨慎,每个话题、每个字都在脑海里过几遍才说出口。
嬴秧笑着与每个公卿泛泛聊了点路程上的风俗土仪等话题,启承转颂圣。
过了一会儿,谒者通报引领王翦、王贲父子并王斐、王离到了。
嬴秧起身向王翦走去,她突然的动作和异常谦恭的态度让其余人微有吃惊。
王家三代四人也有点惊讶和激动,凭她的身份,就算她是个光头身份,也只有王家人先对她行礼问好的份,而今她已封公,竟然对王翦如此折节相待,怎不令王氏四人激动。
她对王翦、王贲关心身体,对王离调侃了一句“小明今天很挺拔哟”,然后很自然的用手指背部轻轻碰了碰王斐的脸颊。
“冬日寒冷,你仔细身子。”
王斐本以为自己是边角料,没想到能领到最亲密的问候,有些发懵,且偏殿内重臣与宦官侍女意味深长的视线都看过来,他的脖子与脸立刻烧热,额上有点见汗,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王离憨笑说:“阿斐今天披着君侯送的白狐披风来的,一点也没凉着。”
偏殿内的人都是单独坐一张席子座位,各自与熟悉的人说话要侧身侧首,嬴秧嫌累,开始抛话题给别人,让别人说。
曲腾是跟在李瑶、李信父子身后进来的,全程十分低调,偏殿内的公卿们瞧见曲腾,有些面露意外,有些甚至面露疑惑,惊讶地向旁边的熟人询问此人是谁,生面孔为什么能进来。
嬴秧一笑。
王离毛毛地往弟弟旁边凑了凑,看见弟弟脸上的绯色,王离又默默往回撤。
吉时至,宾赞礼官来唱名,宴会座次有讲究,入宴前自然也要按照爵位官阶大小依次排成纵队,在鼓乐声和仪仗队的引导下,沿着特定的甬道“趋步”步入宴会正殿。众臣对号来到各自案几前,先不入席,需面向天子御座方向行一跪三叩礼。
天子曰:“起。”
众臣方起身,跪坐入席。
天子道:“赐宴。”
宴会正式开始,大型宫廷乐团开始演奏丝竹管弦之乐,又有伎人歌舞与杂耍表演。
皇帝华丽的帐幄之下,嬴秧单独一个座位,她之下为两个彻侯、三个伦侯。
六国降君单独排出一列,为五侯一伯,与秦灭六国的功臣交错相对,心灵受到了一些伤害……
按照韩、赵、魏、楚、燕、齐的顺序,十二岁的安乐侯、九岁的顺意侯、十岁的第二任归命侯、四十三岁的违命侯负刍、十三岁的负荆伯、五十八岁的归化侯田建依次向秦王敬酒,连连恭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2章 庆功宴上,爱屋及乌 “寡人怕你
与非正式的小型私人宴会相比, 在章台宫正殿、中庭与甘泉宫中举办的两场庆功宴属于政治任务。
皇帝颁赐一些官职金钱,然后说:“安定公已立业,该成家了。”
众人不由向光华灿烂的安定公看去, 王家三代坐直了, 嬴子嘉开始琢磨他该取哪些人来办这场古往今来第一遭的大婚。
皇帝沉吟几息,道:“叔父年迈,熟悉礼仪世故,请再受累。”
然后皇帝点左相王绾负责主理安定公大婚一事。
嬴秧一愣,王绾惊喜。
在分封派臣子眼中,这是皇帝释放的友善信号,他们与皇帝意见相左, 但皇帝不会因此记恨他们,这让他们愈加安心。
……当然皇帝的核心出发点可能就是想给安定公多点荣宠。
因为皇帝紧接着就说:“一应器物,须用最好的,不可懈怠。长公子从旁相助。”
嬴秧与王氏四人离座谢恩。
皇帝其实对五女婿感观挺一般的,但看在他是女儿亲自挑出来的结婚对象, 一直以来不闹不哭, 还能帮女儿做点事情的份上, 皇帝特意对王斐多夸了两句,赐他父母弟弟财帛还不够,还将王斐的父亲王戊升为典客卿, 赐他母亲郡夫人诰命。
王翦已老, 王贲年纪也不轻了, 父子双侯, 他们会识趣地交出兵权,安然享受富贵,不多过问政事。
军功侯爵的地位是超然的, 且王氏于军中威望极高,秦国作为一个军功立国的国家,未来必然还有征战,王离等子孙自有前途。王翦、王贲头脑很清楚,他家已经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大富大贵,能保证主支子孙的荣华已经很不错了。
二人的妻妾儿孙也会求他们帮忙运作推官,父子俩的态度是:六百石以下小官可以,六百石以上请你自己奋斗。你有实力,家里肯定帮你,没实力就不要妄想家主强推了,不可能的事儿。
王戊的九卿是绝对的意外之喜。
王翦、王贲心里有数,三郎/三弟当典客卿,绝不是因为皇帝对他们的爱屋及乌。
以王戊的官位,他在内殿是没位置的,但皇帝刚说完,立刻就有宦官趋步去外殿喊人,王戊听到好消息的时候,人都傻了,同僚和附近兄弟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热情地和他说话。
宦官稍微等了几句话,连忙打断,要领王戊入内殿谢恩。
从外殿入内殿的路不长,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到,王戊有个好父亲、好兄长,如今又多了个好儿子,他才在四十五岁的年纪突破这几步路。
……除了六国降君中三个小孩儿的母亲是郡夫人诰命,另外两个郡夫人要么是安定公对象的母亲,要么是安定公绯闻对象的母亲,想给家中老母、爱妻爱妾爱女也挣个荣光的高官们琢磨起来。
尤其是分封派,说服秦皇封王是难了,这是国体、国本之事,秦皇可不会自打嘴巴。
他们就琢磨起与自己利益有关的封赏制度起来,秦皇父女将高官们若有所思的神情收入眼里,默契地对视一笑。
分封就是分猪肉,大猪轻易动不得刀,切下一些边角料丢给重臣,可以有效地消磨他们的精力和注意力。
人是感情动物,谁不想封妻荫子呢,谁不想给在世的母亲也求一份大大的体面呢?
想要是吧?给秦皇好好干活,成为他的心尖宠臣,你的家人才可能得到体面的封赏诰命。
[到时候和小豹子商量一下,我想给小栾的母亲也求个郡夫人诰命。]
[想小栾了。]
从前对于栾布这个人,秦皇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直到他擒住燕王喜,秦皇方知此人乃是女儿的男宠之一。
负有擒王大功,又勉强算是自家人,女儿还力保他有大才,秦皇才同意栾布代领广阳郡守一职。
在秦皇看来,栾布获得的已经超过预计,女儿不当再为他母亲求郡夫人诰命,他默默决定之后回绝。
嬴秧却自先否了。
[不对不对,还没给两个外婆和姨妈的妈妈求诰命呢!]
秦皇被提醒,眼睛一亮。
他原本有点犯愁怎么赏女儿的母亲,已经是夫人了,他不可能封她为后,剩下的封赏不过金银财帛,她父兄弟弟已经有官,他不想给他们升官,夏氏能得封赏是因为他对女儿爱屋及乌,不是对小夏夫人爱屋及乌。封君更是别想。
给夫人们的母亲封赐诰命就很不错,很适合。
秦皇给女儿递了个眼色,嬴秧意外地秒解他的意思。
王戊谢恩归座。
她起身,众人屏息,想听这位大功臣将发的精妙文章。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陛下厚爱于臣,因臣而赐封臣夫之母为郡夫人。臣感戴殊深,然心有未安。宫中夫人之嫡母与生母尚无得封,臣恐有失孝道,倍增惭怍。臣请减封户食邑……”
“减什么减?”秦皇打断女儿的话,当着群臣的面坦然道,“寡人怕你安于富贵,折了心气,才只给你封二万户罢了。”
群臣在心里嘶了一声,又觉得不奇怪,要是行分封制,这位得封个大大的富贵王呢,二万户确实算少了。
皇帝下令赐小夏夫人的嫡母、生母为郡夫人诰命,即刻往甘泉宫宣旨。
嬴秧与内殿敬陪末座的外公赶紧嗑头谢恩。
为了谄媚一下亲爹,嬴秧献上一篇早就准备好的颂圣之赋,文中许多精妙华丽辞句来源于班固、张衡、司马相如,借描述咸阳繁华来歌颂秦国煊赫上升的国势。
夸得秦皇合不拢嘴,哈哈大笑。
殿内的百官从不以为意到凝神细听,再到击节赞叹、疾呼请笔记下此赋,只间隔几句文辞的时间。
文臣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时不时要叹一句“这个典故用得好!”。
武将们也在认真听,不是为了表现,不是为了合群,只是因为他们能听懂安定公的赋。
她这篇赋用典多,但不冷门,因为这篇赋主要说的是咸阳作为都城的历史,铺陈的是咸阳宫室、地形、物产与民俗,只是她用的辞藻明绚华丽,文段辞句之间紧密相连,逻辑性强,因此赋中的咸阳渐渐高出现实的咸阳,成了一轮美丽梦幻的月亮。
武将们也有脑子,他们就想:这是安定公未来对咸阳发展的希图吗?我家得赶紧在咸阳买房子了!
三个公子想得比较简单,哥仨的文艺因子被激活,扶苏、将闾、高起身取乐器来,为妹妹/姐姐作赋配乐。
嬴秧感动又好笑。
[这谱子可以啊,之后拿去给《咸阳赋》配乐,骗六国那些豪强降低迁徙的不情愿心理。]
秦皇再度乐出声,兴之所起,竟起身,下阶,跳起舞。
他不仅自己跳,还拉通武侯王贲、年轻些的丞相王绾、宠臣李斯一起跳。
别说,这几个中老年穿着锦袍跳舞还挺有好看的,也是风韵犹存了。
嬴秧笑着给他们让出位置,口中不停,这片赋长有二千余字,她还配了一首长诗,通过赞颂明堂来强调秦国统一天下的正统性,还少不了吹捧亲爹圣明的长诗。
先有接连的赏赐,后有精妙文赋诗歌,章台宫内气氛被炒得烘热,向单纯的宴会倾去。
素有文名的公卿与儒生博士们咀嚼着安定公之诗赋,越品越妙,恍然想起来这位是荀卿的得意弟子,于是众人打趣地看向荀卿的另一位弟子。
李斯也不惧,他闭目花费一刻钟草拟腹稿,而后站在殿中央朗声作赋。
李斯文采斐然,但此篇乃是仓促而行,比不得嬴秧是早有准备的裁缝大家。
众人听出差别,李斯心里也清楚,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臣不如安定公文胜,自罚一杯。”
“师兄一刻便能完赋,比我强。”嬴秧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准备,“我这篇赋写了一年呢!”
王贲、王离、冯毋择、蒙恬、李信等武将:“??”
您打仗的时候还有空写赋?还写得这么好?
秦皇亲切地看向武将们,武将们硬着头皮自请舞蹈助兴。
秦皇又亲切地看向文臣和博士,有人本事类李斯,有人想得多且早,接连起身吟诗作赋。
嬴秧去跟两哥一弟碰杯,笑看一群人职场竞争。
扶苏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累了。
“不是,我有点担心命妇那边。”嬴秧小声道。
扶苏不解,将闾无声道了个“张氏郡夫人”,公子高纠正说那是水氏郡夫人。
嬴秧笑而不语。
她担心的不是张良的母亲,她妈和姨妈会看顾张良母亲的。
她怕的是皇太后被有心人挑唆,羞辱负荆伯的母亲。
若非她苦苦相劝,秦皇压根不想封燕国宗室远支,燕王喜、太子丹运到咸阳后不久便被斩首,以宣示秦皇的愤怒。
从封爵等级不要‘男、子’这么低,到封号不要选明显侮辱的字,再到要不要给燕国小孩的母亲封诰命,中间费了嬴秧许多口舌,当时还未升格的秦王气得指责女儿帮外人。弄得嬴秧很无语,又不能真撂挑子不干,她还指望收拢燕地人心,万一有事,可以随时在燕地拉起一支兵马呢,不然她把萧何、栾布都放在燕地干嘛。
嬴秧哄得嘴巴都干了,终于让亲爹点头,同意封负荆伯,不要封什么“请罪伯”。
哄完亲爹,她还得去和心疼儿子的皇太后撒娇,请求皇太后不要针对负荆伯的母亲。
皇太后变得很讨厌燕国人,但不致于针对一个丈夫兄弟都死绝了、本来已经很落魄、乍然富贵的妇人,这对母子和当初的刺杀无关。
甘泉宫内,贵妇贵女们的宴会热闹半点不输前朝。
皇帝的使者方才喜气洋洋地来宣旨,一道接一道,王戊的妻子、王斐的母亲小成氏接到诰命封书的时候,激动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王翦的妻子大成氏没想到姪女一脉运道竟然这么好,庆幸当初自己没有仗着丈夫儿子军功就轻狂乱说话。
王翦之妻、王贲之妻自然可入甘泉宫内殿坐,其余王氏家妇按照丈夫的品级坐在外殿,小成氏因儿子之故,经夏夫人请示过皇太后,被特意调到内殿的末座,与张氏夫人、水氏郡夫人相近。
而今小成氏也获得郡夫人诰命、丈夫升为九卿,座位自然要往前排,她本人要向皇太后跪谢恩典。
使者忙道还有两封诏赏要读。
使者念完,小夏夫人喜极而泣,张氏夫人喜形于色。
夏家不觉得封赏妾氏阿燕有什么,皇太后与嫔妃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感叹、羡慕人家生了个好女儿、好女儿又生了个更好的女儿。
章台宫庆功宴上,一帮大臣乐呵呵地见证命令,半点质疑不吐。
庆功宴日是秦王政二十五年九月的最后一天,秦皇诏令天下大酺六日。自翌日起,天下改元、改历,以后十月一日不算秦国新年,不放假了。
既然不放假,大臣们就来整活了,他们针对封夏毋急妾氏为郡夫人一事,广泛发声,激烈抨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要不要跳过庆功宴的,因为没啥剧情,但是土狗如我实在很喜欢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剧情,就写了嘿嘿嘿
第373章 权臣? “皇帝陛下
小夏夫人惊怒又惶恐, 眼泪汪汪地问女儿怎么办?
“没事的阿母。”嬴秧安抚道,“燕阿婆的诰命不会丢,我已经亲去外家说了这件事, 让几位长辈安安心心地收着, 好好学习礼仪。有了郡夫人诰命,日后宫里朝中有什么典礼时,燕阿婆需得出席呢。”
小夏夫人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担心生母届时犯错受罚,嘀咕着要请严贞女官帮忙介绍人,派去教授生母。
大夏夫人羡慕地看了眼堂妹,命运这回事说不准呐, 谁能想到堂妹会成为后宫第一得意人呢。她父母已经去世,大夏夫人现在心头第一要紧事就是儿子的婚姻,既要女方家世好,人能干,还要人品过关。
思来想去, 最后两位夫人还是想让荣禄娶夏氏女, 而非秦皇倾向的李氏女。
嬴秧不掺和弟弟的婚事, 人家亲妈说啥就是啥,她接了大夏夫人的委托,劝始皇爹重新考虑荣禄的妻子人选。
“你为何不择夏氏男子为夫为侧?”皇帝乜她, 说着说着, 偏了一句, “你要不要再纳几个?”
嬴秧沉吟片刻, 看看左右,皇帝抬手,近侍们识趣地退下, 老人习惯了至尊父女时不时要说点悄悄话。
“您认为先人为什么要禁止‘□□’?”
秦皇眯了眯眼,“你有话就说。”
嬴秧认真道:“古人发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这对了一半。从亲缘的角度来说,一个孩子会继承父母各一半的血,所以人的相貌基本不对称。”她指着自己的眉眼比划。
“父精母血。”秦皇点了点头。
开头顺利,嬴秧开始在纸上画谱系树,并假设其中某人带有隐性疾病,在经过几代近亲繁衍后,后代得病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皇帝绷着脸,但嬴秧看得出来,她爹内心经历了一些知识的洗礼,她猜测,她爹之后大概率会找人去查自己祖上三代出现过的病理记录,对自己的身体和儿女们的婚姻重新考虑。
秦皇拧眉,“那你为何想让荣禄娶夏氏女?”
“荣禄他纯质善良,夫妻生活时,他虽是夫,却容易被欺负,他的妻子必须是个能干人呐。”嬴秧委婉地说道。
秦皇冷冷道:“谁敢欺负我儿子?”
“不是直接的欺负,而是隐瞒、欺骗、诱导,不打他不骂他,说话多用斥责、责怪语气,在衣服多一件、少一件,吃饭喝水是凉的,发布命令的时候拖延怠慢……”
桩桩件件都是一个脑子清楚的上位者所不能容忍的“逆反”行为,但要是这个上位者的脑子不清楚呢?
宦官侍从可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地位上属于卑方,实际上却是公子宅邸里真正主子的荣禄妻子呢?
赌她良心高、人品好,不如把夫妻双方的利益死死绑住,无法解绑那种。
所以嬴秧不喜欢近亲结婚也推荐弟弟娶夏氏女,可以找个血缘没那么近的嘛!夏氏因嬴秧而复兴,但嬴秧不会找夏氏男子生孩子,夏氏与皇室继续攀亲的关键点系于荣禄一身,定会善待他。
冰冷的利益分析瞬间打动秦皇的心,他也更相信利益捆绑。
家事搞定,嬴秧又递上陈平的家令申请表。
秦皇见过陈平,对极其貌美的前大梁令有印象,陈平任大梁令期间,大梁风平浪静,稳稳推行秦国新政,从未出错,然后他被御史参了个‘涉嫌盗嫂’的罪名——陈平想往上升,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一些被他管教弹压过的魏地人憎恨他,合计给陈平参了个只能暂时推出朝官行列避风头的罪。
对于陈平家族没根基、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惹上与伦理有关的名誉官司是很吃亏的,即使事情真相查清后,那名御史和背后的人被处理,陈平也得在秦国官场上沉寂一段时间。
嬴秧反手把陈平丢去齐国当说客,让他顶着刀斧加身的风险立个功,向秦皇证明陈平的胆气与能力。
秦皇爱才,既然陈平有才还没犯伦理大错,他是想继续用陈平的。
“怎么选了他?”秦皇一副吃瓜的表情,朝女儿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传闻……”
嬴秧静静地看着她爹。
秦皇悻悻回归正色,嘟囔道:“和你爹还装呢?”
嬴秧很无语:“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他有一腿啊!他儿女都十来个了!”
“哦,你喜欢小的。”嬴政若有所思。
“打住打住。”嬴秧赶紧制止亲爹的爱,“我就三个也挺好的。”
秦皇很震惊:“你真不要了?他们管你吃醋?”
“人多了好吵好麻烦的。”嬴秧摆手,坦然道,“男女毕竟不同,男人会出来做事,万一给我搞出大事……”
“一个四百石的家令能贪我八百万钱,还觉得自己贪得不多!嘿!收受贿赂、包办官司、借高利贷、害死人命……”嬴秧一边呵呵冷笑,一边摇头。
“这么大胆的豪奴!”秦皇意思意思地震惊一下,他喜欢用的上卿姚贾在贪污受贿这方面狠多了。
嬴秧偷看她爹。
秦皇:“嗯?”
“听说赵高犯了事,被蒙毅抓住了,该死刑?”
“你想为他求情?”
“不,我想请您秉公处理。”
“……他极有才华。”
“他与两个罪人启都有勾连!”
秦皇依旧狠不下心,“他是极忠心有才的人,燕逆刺杀时,他是前一批来护卫寡人的。况且,他是胡亥的老师,教得很好。”
“听说胡亥很少去看望母亲?”嬴秧转而说起幼弟。
秦皇知道女儿孝顺重情,看不惯胡亥不够周到的地方,他替小儿子说话:“他常伴我侧。”
嬴秧隐晦地反对了两次,不好再拿朝政方面的劝谏继续说,以免惹得帝王逆反。
见她收拾东西,秦皇诧异道:“这就回了?”
“不说了,待会要是说正事,我说话更不中听,惹您生气就不好了。您才经历人生一大喜事呢,女儿可舍不得气您。”她说着甜甜的话。
秦皇很吃她说大白话这套,当即一乐,笑着虚指她,“去看看你的府邸,有什么要求,只管与唐迎说。对了,车的事?”
“在研究了在研究了。”嬴秧回忆在穷穷的燕国路上那一路糟心的颠簸,脸有点发绿,“我先理一理您想做的大事,快出头绪了。”
“对了,我要见安乐侯母子。”
“见他作什么?”
嬴秧说起之前派张良去蜀中寻找的两样事物。
“能榨油的树!”秦皇面露喜色,“安乐侯带来了?能在北方种植吗?”
“带了些油茶籽,移栽树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他们办不到。”其实不是办不到,是压根不敢办,生怕因此被发作。
秦皇喜道:“好好,你到时侯将茶籽和榨好的油带来。若有好看的猫儿,也带回来。”
“好的好的!”
嬴秧步伐轻快地出宫,她升级了,亲友属下们也升级了,之后肯定要找时间专门办个宴会,现在诸事繁忙,暂时办不成,不过不妨碍各方人马来她的公爵府邸拜访。
少府早就接到命令,提前做好了新牌匾和新阀阅,下旨的第二天,已经升为少府左丞章邯亲自带队上门,监督办理此事。
她身后还跟了一群奉常府和咸阳狱官吏,一群人见到显赫豪华的公府,发出惊叹的声音。
嬴秧回来时,除了正在当班的人,其他人都在公府里静候她回来。
统一之后,皇帝有事要和群臣百官说,安定公也有事要与门客臣属讲。
嬴秧坐在上首,笑吟吟地说:“孤有今日,离不开二三子助力。多谢司马保母为我看家……”
苏犸笑呵呵地做好了准备。
“……不然我这家都要被苏氏搬空了。”
苏犸神色一僵,笑容渐渐挂不住,他直起身子喊道:“臣冤枉!臣——”
马福三步并作两步,拔剑抵在他颈上,冷冷道:“主人还未发话,岂有你高声的地方!没大没小!”
苏犸顿时额上生汗,白着脸不敢再说,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
场内坐的大多数是跟随安定公南征北战的士人武将,他们对安定公处置“家务事”不会发一言,事实上他们正在琢磨为啥主君要当着他们的面问罪苏犸,是杀鸡儆猴吗?还是……想到皇帝特许安定公之家令位列六百石,众人心中一动。
陈平余光瞥了眼安静坐在中位的郦商,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
苏犸将哀求与希冀的目光投向老亲家司马昔,年老的司马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至于涉尉等老朋友……他们可不敢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替苏犸说话,生怕引火上身,又生出贪心,琢磨自己上位成家令的可能。
嬴秧抬了抬手指,段轮从怀里掏出名单,挨个点名,把名籍归属皇室的人送到奉常丞手上,名籍属于公府私仆、雇佣奴仆的交归咸阳狱令,之后内史府会派人去查封苏家等宅院,清查证物,按律判刑。
送走瘫软求饶的苏犸等人与二府吏员,嬴秧宣布新的家令、家丞与门尉人选:“陈语舒为家令,郦子知为家丞,庆学舆与冯马福为大小门尉。”
冯毋疑上了年纪,她一双儿女皆天赋平平,于是收勇悍的马福和耐心善射的安女为义女,将防务与刀人的训练工作分别交给二人。
嬴秧的宅邸本来就大,是与关内侯接近的九十五宅,而今封公,那必须比彻侯的一百零五宅还多呀!
皇帝拨给女儿一百二十宅的名义预算,实际暗示她和少府可以偷偷加一点,扩建装修过程中主要考虑一件事——够不够壕,够不够贵,能不能体现统一的大秦帝国第一公爵的排面!
嬴秧婉拒逾制的时候,皇帝还有点不高兴:“多了我下旨给你补上嘛!”
“我才几口人,能住这么大房子?”
一百二十宅不是120平方米,它只比故宫的三分之一小一点……
她一说家中人口的话题,皇帝爹更来劲了:“你定能多子多孙的,家宅建得小了,日后孩子们住得局促。”
嬴秧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差不多三十个足球场面积大小的建筑群,她的娃能咋局促。
但住宅面积这事儿她说了不算,她爹说了才算,她婉拒超过一百二十宅,她爹生气地把她家东边空置大半年的前邻居家全部划给她。
安定公府范围顿时从三分之一的故宫变为半个故宫大小。
……她真的需要很多人手看家护院。
门客是直接住她家里的,许多侍从仆人也如此,她拉臣属门客来的目的一是鼓励大家继续好好干,让他们放心,她会安排好他们前程的,二是必须礼敬正住她府上的名士学者们,三是让他们好好读书。
嬴秧瞥了眼彭越,军事天才但学渣的彭越深深低下头。
“而今天下一统,六国故地人心尚未完全归附,纵有叛乱,也是小仗,可你们不要懈怠,读点书,眼光放长远,仔细品品什么叫‘天下一统’。若有良策被皇帝陛下看中,便是二三子上升之阶呐!”
彭越苦着脸加入点头大队。
嬴秧瞅他一眼,先放他清闲一会儿,之后有法子刺激他读书上进。
夜里,嬴秧与张良躺在床上说闲话。
张良有些担心地问她:“何时大睡一场,养养身子?”
全权指挥三十万人大兵团作战不到半年,速胜大胜之下,是她至今没来月经的身体。
“这个不要紧,在咸阳富贵一二年就养回来了。”嬴秧喃喃道,“现在位置太高了,我反而害怕,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高。自我做事起,我深思苦想,从未犯过大错,人人对我期望甚高,以为我天生就能做这么好。接下来有许多大事要做,涉及好多好多人的生计性命……”
张良安静地听着,搂紧她,给她支持:“我会帮你的,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我们会辅佐你,尽力将那些大事做完、做好。”
嬴秧眼神幽深地呢喃道:“皇帝陛下若想废我,就像我废苏犸一般。”
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她放在张良赤裸胸膛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变长了一些的指甲掐进他白皙的肉里。
张良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负面情绪:假如今天是个男儿有她这般功绩,秦皇绝不会如此轻松地彰显宠爱,而是会一边大肆封赏,一边抬另一个公子来打擂台。而她是个女人,不论她位置如何高,手下多少人马,她的父亲可以只用一句话收走她的所有。
她为此感到不安、愤怒、躁动,再正常不过了。
张良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抚面如平湖而怒如猛虎的她:“你才二十三岁。你才二十三岁。”
十几年后,她正值壮年,她的亲信也在壮年,她有过恩义的各地兵马、官吏,也在壮年。
她可以等,她必须等。
忍耐,蛰伏,学习,历练。
忠孝,精干,谦恭,后继有人。
道理嬴秧都懂,只是她到底是个人,夜里会出现一些不太理智的情绪罢了,她很快从牛角尖里跳出来,笑叹道:“被君主完全放心、不带一点忌惮的权臣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想要呢!不想了不想了,我专心办我的事,改历改元有得忙。来,子房,亲一口,方才掐疼你了……”
夜渐渐深了,安定公府平静安详地度过漫漫长夜。
有些人家被安定公府的权势刺激得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
浪费了很多时间在确认计算秧宝家宅大小上,算着算着把自己惊到了。
《二年律令·户律》说:宅之大方卅步。彻侯受百五宅,关内侯九十五宅。
30步见方为1宅,秦朝1步等于6尺,按秦制一尺约合现代的 0.231米进行计算,秦朝的1步大约等于现代的1.386米。
即1宅≈1729平方米。
彻侯家差不多181545平方米(约18.15公顷),差不多四分之一个故宫。
咸阳城总面积近80平方公里,最核心的咸阳宫占地3.72平方公里(约372公顷)。
宫殿官署区现存面积就有500万平方米(5平方公里=500公顷),整个宫殿官署区就足以容纳25座侯爵/丞相级别的豪宅。
——《普通人作者被古代权贵豪华生活震惊的那回事》
第374章 婚期与改元 “咱们家离
武城侯王翦与通武侯王贲睡得很香, 未来会是第二代武城侯的王离与妻子、第二代通武侯的王离嫡长子睡得也很香。
王戊房里没睡,他和妻子对案而坐,夫妻俩半夜整理、分配财产。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夫妻二人想到庆功宴上自己分享到的荣耀, 还是会面红耳赤地沉浸在那个时刻,傻笑一会儿。
整个王家都喜庆极了,王翦老成精明,这段时间召集所有子嗣和宗族,提前立好遗嘱,主支是分东西最多的,其他人也有官爵财产可以分, 分得第二多的是王斐。
对,不是王戊,而是王斐。
王斐与安定公的婚事不仅是王家满门的荣耀,更是频阳王氏全族的荣耀。频阳王氏已经单开一页族谱记载此事,武城侯王翦吩咐子孙, 他的墓志铭上一定要把这门婚事写上嗷!
王贲会在接下来全力操办此事, 作为一门双侯的家族, 王家给王斐的“陪嫁”肯定不能少了。
不算聘礼,安定公她爹就给王家发了一个二千石九卿、两个二千石诰命、一个六百石中郎,可以说非常看重了, 王家要是在给王斐的陪嫁上少了, 叫皇帝看了心里起嘀咕怎么办?皇帝觉得你不尊重我女儿、不尊重我, 王家就麻烦大了!
双侯府的公中出钱是一回事, 亲儿子出门,王戊夫妻俩不可能一毛不拔,只是王戊官位才升上来, 从前只是中层官员,积累不足,他有点烦愁,成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就算不考虑给王巽等剩下的孩子留点儿,夫妻俩凑出的几十万不够看呐。
……皇太后每个月给安定公发三十万零花钱呢。
夫妻俩对视一眼,精打细算,琢磨着他俩还是得出点钱,当孩子私房也好哇,唉,钱!钱钱钱!
……安定公的家令才四百石,贪了十几年,光是钱帛、田产、人口等容易查清的资产就有八百万,算上粮食蔬果、金玉器物、工程款项等,他家贪了一千四百余万。
两个彻侯也不禁感叹这狗才贪得真多啊!渭阳君、哦不是,安定公真富啊!
食邑收入是一笔天文数字,又掌有西边马匹、中原丝织品、楚地商道等资源,难怪她能毫不心疼地给食邑地区免费建各种作坊,低价供给人们使用。
苏犸之子苏角急得上火,来找王离哭求,苏角说家里愿意还钱,只想求父亲从轻发落、全家不受牵累。
苏角与王离在战场上配合得不错,当作心腹副将培养相处的,此事一出,王离拿不准怎么办。贪钱这事儿屡见不鲜,王离觉得,苏犸被安定公剪除肯定不是因为贪得多,其中另有故事,他就不敢给苏角一个准话。
当着苏角等下属亲信的面,王离毫不羞耻地表示对安定公的敬畏,说要去请教大父。
王离这辈子最怕亲爹,最敬爱爷爷。
这两个人亲口承认安定公是军政一体化的天才,让他老老实实给给她当小弟,慢慢历练心志,王离就老老实实地当王小明,并不自作主张。
对于要不要捞苏角乃至苏家一事,王翦稍微沉思了一下。
苏角和苏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家、王离对于自己的亲信是否维护的问题,安定公确实势大,可王家也只是稍逊一筹,这一筹里有许多皇帝刻意抬举的部分。
为什么皇帝硬要安定公府向东兼并另一所豪宅?
因为王家有双侯,是父子传承而非兄弟双尊,王家主宅占地二百一十宅!
皇帝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王氏臣子的宅邸远超女儿的一百二十宅,他女儿才是灭六国的首功!
作为皇帝的“分身”,安定公府的荣耀必须不低于王氏双侯。
王翦明白,王贲明白,两个彻侯不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们反而轻松了——父子双侯,是荣耀,也是压力,君不见白起下场?
皇帝拿安定公压他们,压得好啊!妙啊!
他们都老实蹲着被压得不冒尖了,就不能杀他们了嗷~!
王家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低调,不要触怒皇帝,安安生生地当富贵闲人,别想在朝堂上再大放光芒了,不然皇帝以为他们要上进,王家就得全族到地下去了。
对于安定公取中王斐这件事,王翦、王贲两个老狐狸越琢磨越细思极恐:她是不是早就料到统一后的功臣分封局面,早就想好如何对王氏亲而不用了?
王翦就想,安定公为啥偏偏在这个节点处置苏犸呢?苏犸跟了她十几年,据说苏角被她亲点为将才,着力培养,用心安排,小官吏家族出身的苏角才有机会成为王离的心腹。安定公会不会另有用意?
王翦想了想,毕竟苏角已经混成了王离的心腹副将,不好直接放弃,不然显得王离凉薄、王氏畏惧疏远安定公,那就让王离亲去府上问问吧,反正王离在安定公面前就是个“小明”,安定公习惯了“小明”不太聪明的样子。
“如何处置苏角和苏家?”嬴秧一身常服,随意地对王离说,“依法处置呗。抄他们的家,看能找回我多少钱,谁惹上了人命官司、谁收受贿赂、谁借高利贷,让狱令、掾史他们去查、去判。你与苏角之间的事,不归我管。我与苏犸之间的事……”
“臣不敢置喙。”王离立刻说。
“臣想请您指点指点。”王离殷勤地给安定公添茶,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与苏角个人之间的年少交情、同袍情谊,时不时强调自己绝不是想捞整个苏家。
“你对他说,你求了我,我让咸阳狱依法查办,不会追究其他。就行啦。”嬴秧懒洋洋道,“不是大事,给他句话,让他安心,他会识趣的。”
见王离都不信她不会报复,她便改口说:“若苏家愿意戍守陇西,可以酌情减免罪行。”
王离这下真信了,拱手道:“多谢安定公宽宏。”
办完一件事,王离没立刻走,留下来说会闲话。
嬴秧想到一件事:“你家孩子多大了?”
“长子元已经八岁,次子威六岁,三女芳四岁。”王离子嗣生了十来个,他只介绍三个嫡子。
王元,琅琊王氏的始祖,带着王氏平安迁徙东边的人物。
“有空带你家孩子来坐坐。”
这是要看看孩子禀赋的意思了,王离喜不自胜。
送别王离时,嬴秧让他有空去监督一下王斐的饮食。
王离不明所以:“为啥呀?”
“我怕他婚前爆发容貌焦虑,偷偷节食减肥,把身子搞坏。”嬴秧小声说。
王离瞪大眼睛,哈哈一笑:“您想多了吧!谁会在婚前少吃啊?都是多吃!”
“还要看着他,不要让他急于练武健身,扭伤拉到自己。”嬴秧又说。
王离说:“斐弟体弱,武艺平平,从不主动练武。他每天会走许多步,还是从弘农馆悬书学来的。”
嬴秧只笑着让他照做,还让他与王翦、王贲说一声婚期。
怀着疑惑和淡淡的好笑心情回了家,王离与父祖先说正事。
王贲说:“安定公是个宽厚正直的人,她看不惯苏犸行事实属正常,从前她不久住咸阳,懒得与苏犸计较,而今公既安住咸阳,岂容狂奴在侧?一个小小的家令,做派比安定公还嚣张,真是……安定公功燕时,一口烤肉都不吃,就为了省一些油,苏犸竟然一天一只烤羊!呵!”
王翦笑看儿子一眼,道:“你从前还不服气呢。”
“……居庸塞打得惨烈呢。”王贲饮下一杯温酒,低声道,“不知道安定公长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竟然能发掘灌中更这样的将领,他才多少岁!敢打,会打!还有白家那个女娘,之后要去定代地了吧?武安君的传人!啧!还有那个彭越……”
祖孙俩安静地听王贲嘟囔。
“我是关中人,想偏偏心,可我也是个武人。”王贲慢慢道,“拍着胸脯说句良心话,我好像觉得……安定公后来发掘的六国人比咱们关中的青壮更有悟性呢?”
王翦啜饮完一杯酒,带着一点微醺地说道:“当年我还是个司马的时候,安定公就待我颇客气呐!”
而今封了侯,王翦再想起过往,心中更加熨帖:他成功了,对他另眼相待的人也成功了,这不更说明他王翦会打仗、有本事吗?心里美美的,再喝一杯酒~
王贲回想一下,说:“我也不差,就是灭赵时有些龃龉,都说开了。嗯!”他给自己也倒一杯酒。
两个真名将看向王离。
王离搓了搓大腿,讪讪道:“君侯、安定公都给我赐字‘小明’了……”
字一般表德、表志,他本来字‘明’,多好的寓意呐,当时还年幼的渭阳君随口就叫他‘小明’,当年他不懂为啥,以为是贵人逗他玩儿,这些年征战下来,他爹、他大父、他的同龄人、出身平民的人一个个都横空出世,成为天下有名的将军,他在军中的名号还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王翦与王贲对视一眼,道:“让苏角与家人一道去陇西。”
“啊??”
王翦慈爱地看了孙子一眼,收回他的酒,“苏角将才有限,不然安定公岂会不给他体面?你还年轻,之后可以重新提拔培养心腹,不要因他与安定公留下间隙。阿斐在公府里生活,未必容易。夫妻、妻夫之间,哪能不嗑牙?人气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把苏角留在身边,就是一道隐患。”
王离吸了口空气,嘟哝着说安定公挺关心斐弟,又说之后要把孩子们带去给她看看。
王翦、王贲含笑听他说,末了说起婚事准备和婚期:“太初二年十月一晃眼就到了,咱们家得抓紧时间置办家什。”
“太初二年十月?”王离愣住了,“安定公与斐弟的婚期不是在太初二年元月吗?”
王翦随口道:“元月不就是十月?”
王贲反应过来了:“不对啊,已经改岁首了!元月现在是一月!”
“……咱们家离国朝近,尚且不习惯改历改元改岁首,何如普通吏民?”
作者有话说:
今天调整作息,短短地浮上来~
第375章 劝说皇帝的办法 来人,上科
天下一统, 君主名号升级,国家的法度规矩有所改变,这是贵族、官吏、士人才能顺畅理解的“理所当然”, 于万千普通平民乃至有文化的底层小吏士人来说, 改变背后的伟大意义与他们无关,他们自然不会为了这份伟大而心甘情愿地学习、接受新的事物。
除非新的事物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对他们有好处,或是让他们感兴趣。
比如改元,绝大多数人不关心,什么名号年号的有意义吗?放假吗?发钱吗?普通人生活只关心“到几月了”“啥时候过节”“啥时候过年”。
改岁首,就有不少人关心了——许多人家要在新年元月祭祀祖先的呀!现在岁首改了, 那地下的祖先晚两三个月吃饭,会不会饿到!天呐!
祖先吃不饱,祭祀不到位,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高层的贵族官吏不安地问安定公、奉常府、方士等人,中低层贵族和官吏、士人平民就跑去更名的祈福观问那些平日施粥舍药, 因此积累了不小声望的巫祝们, 小县城和乡下的吏民请教弘农院的“大贤”。
安定公、巫祝、“大贤”、方士们统一口径, 都说天下一统产生了某种金闪闪的能量,地下的祖先们吃饱喝足啦,所以给予人间指示, 让人间将岁首与历法拨乱反正, 更好地种地, 种出更多粮食, 养活更多人口。是真哒!皇帝自家的岁首大祭也改了时间!皇帝难道会饿了自家祖先吗!
各个阶层、地方的人一听,有领悟到上层坚决意志而改的,有老油条等等党, 还有不当回事,依旧按照旧历行祭祀的。
对于普通黔首来说,祭祀只能用草狗,日期自然也是跟着年节走,只有官府认定的节假日才能让他们吃酒聚会,不然要问罪,他们顶多迷惑地嘀咕两声,又继续埋头刨地。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那自然是有的,因为秦吏这一年要多上三个月的班呜呜呜!
皇帝陛下令天下大酺六日,他们过了个长假,然后就迎来了文山会海。
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修驰道,哪一件都不是简单的事,十分考验秦吏的行政执行能力、工匠的技艺水平、社会耐受力和□□能力、信息传递与督查体系、财政承受能力。
嬴秧坚决反对始皇爹过于急切的政令,以至于父女频频爆发争执,旁人看了心惊肉跳,父女俩气鼓鼓地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又和好了。
这一日,扶苏来了汇报妹妹的婚礼准备情况,他接到允许,才走到门外就听到皇帝陛下拔高的声音:“寡人御极四海,为天下之主,建屋舍,铸金人,有何不可!”
他妹妹安定公语速不疾不许,并不高声讲话,内容却寸步不让:“修您与大母的陵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已征了二十万刑徒、民夫、工匠,陆续加征,到明年要加三十万人。若是同时建新宫,人手要加征到七十万去。”
征发七十万人!
扶苏眉头一跳,匆匆步入厅室内,赌上国运的伐楚一战也才征发六十万人呐!
若皇帝陛下不同意,他也要加入劝谏之列!
扶苏朝父亲行礼,与妹妹亢礼。
嬴秧匆匆向兄长拱手后,说:“直道、驰道的修建也要人,军民加在一起,不会少于三十万之数?”
“北边有匈奴胡人之患,长城需要维护、增修连接,需要动员人数可能需要……”她比了个八的手势。
还要动员八十万人!?
扶苏掐指一算,这就一百多万人了!
嬴秧还在发力:“各地水利修建也要征人,几万几万的加起来,也有一二十万呐!”
扶苏不敢贸然插嘴,但眉间已经皱起,现出焦灼之色。
左边是无奈的女儿,右边是焦急震惊的儿子,秦皇不高兴地坐在原地,心情就跟后世老人看待阻止自己买保健品的情况一般。
“寡人拥有天下,还不能享受享受了!”秦皇愤愤不平,“征发一百余万人又如何,这是他们的荣幸!章台宫年久失修,时常潮湿……”
扶苏行礼,得到准许方才开口:“陛下,天下久战,生民多艰,请让他们休养生息吧!一百余万壮年丁口被征发,他们的家人、田地怎么办?所影响者五百万不止呐!陛下,您平定六国,消灭战乱,六国吏民都说您是千古未有的圣主,是真正的天子,请您怜惜天下臣民儿女吧!”
[口才不错呀。]
嬴秧惊讶而赞赏地看了扶苏一眼。
见始皇爹仍然没有顺气被说服,嬴秧打出直球:“陛下以为天下不稳因素在六国贵族,欲行疲民、弱民之策乎?”
扶苏惊讶抬头,皇帝陛下竟然不是为了享乐才耗用过多民力吗?
他的表情有点好懂,皇帝淡然坐于原地,嬴秧微笑不语。
[就不能两种原因都有吗?我滴大兄哟。]
秦始皇不怒自威地看向女儿:“安定公有异议?”
嬴秧大大方方地说:“臣要说些暴论了。”
皇帝默然片刻,挥退侍从,将长男留下。
“阿父,我觉得您这个皇帝当得有点小气了。”
妹妹第一句话差点把扶苏撞飞了,他惊慌地看向皇帝。
嬴政凝眉细思,没想出来这句话的来源,“何解?”他平和地请教。
扶苏:“???”我爹脾气有这么好吗!
“征的一百多万人是不是以六国人为主?本秦之地不征、少征?这不公平。所有人都是您的子民,您应该对六国人也施展仁义。而今攻守之势异也,秦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
“穆公失马,反赐岐山野人美酒。其后,穆公伐晋,三百人者闻穆公为晋所困,椎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
嬴秧温柔地说:“秦赵百年仇雠,可秦吏将弘农院与医工带去,悉心治理,邯郸未有新郑之乱呐!秦荆大战,死伤无数,怨秦者多矣,但那是老荆人!是荆人贵族封君不甘心!故荆地新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学秦音,识秦字,长大了,唱着秦国的篆字识字碑,跟着秦国的农吏老师学种地,可以吃饱穿暖,谁愿意打仗?”
“六国贵族不甘心,但他们已经是旧时代的幽灵了,纵然鼓动生乱,也不过是小风波。足以动摇大秦根基的,还是生民。”
嬴秧幽幽一叹:“臣以为,头几年有三件大事要紧,一为使民休养生息,二为安置老秦人将士……”她指了指西边和南边,做了个打架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东边,比了个‘六’和‘走’的手势,“三就是这件大事了。”
扶苏眨眨眼睛,有些吃力地跟上脑回路。
秦皇听着女儿的劝说,脑海里闪过那个古怪的噩梦,到处都是火,浓浓的不详之意。
他沉吟半晌,宣布散会。
下了“朝”,他偷偷召集方士与巫祝,不为问卜梦境,而是询问做梦之道。
皇帝的召询相当私密,但他总归是要人伺候的,知道此事的人少,都是忠心耿耿的属下。
他们偷偷派人给安定公传话,也是出于拳拳忠心——皇帝的近侍很怕再发生一次方士蛊惑君主的错事,安定公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是绝对忠于君父的好人,是有能力劝谏君主的好臣子、好女儿,无须安定公花钱贿赂收买,这些尊贵优宠的近侍们为了保住皇帝的性命和自己的利益,主动向她报信。
这条传信是相当秘密的,在外人看来,是一个粗心的宫廷内侍跌倒,安定公好心地上前探问,并帮他看了看脚,还专门叮嘱人送小内侍去看医工。
安定公幼时便挂心侍从们的身体,为他们驱虫,还建议其母小夏夫人在宫中安排专门的医工药工,定期轮值为生病的侍从看诊施药,她上前探问扭伤的内侍,没人觉得古怪。
一个小陶瓶在宽袖子的遮掩下,滚到安定公的手里。
嬴秧记住他的脸,又问他的名字,旁人皆不觉有异。
起身时,她腰带上的一颗珍珠“落下来”,被她随手塞给小内侍,“还是个小孩子呢,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她笑着走了。
小内侍跪坐在地上,捧着那颗珍珠,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回了所里,小内侍恭敬地将珍珠献给假父,假父留恋地看了眼圆润的东海珍珠,让假儿子拿去卖一圈,语重心长地说:“在宫里做事,要多想想,不要前后落空。安定公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你珍珠,你换了、卖了,有钱买药买吃食,给家里人寄钱,旁人都不会查你,知道不?行了,去看看脚去,养好身子,之后送你去公府。别说你爹我不疼你,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去公府伺候呢,好脾气的贵人可不常见。”
小内侍大喜过望,连忙下拜嗑头,要拖着伤脚伺候假父。
假父嫌弃道:“赶紧拿着珍珠去瞧医工,别耽误了治伤!阿保,若是落个脚跛,旁人再想帮你,也难喽!”
阿保温顺地谢过假父,假父取了一点小钱给他,让他先拿去看脚。
他拿钱请同屋子的内侍帮忙扶他去药房,故作轻佻地炫耀珍珠和安定公问名、叮嘱之事,旁人听说他在安定公面前挂了名,又羡又妒,抢着来帮忙,到了药房,看人下菜碟的医工药工也对阿保施以好脸色,笑吟吟地自报家门……
安定公府。
嬴秧在出恭时把已经读过的纸条扔进燃着熏香的博山炉里,小瓶子拿给范蓼,让她处理掉。
范蓼自然接过,一句不问。
过了一会儿,大女官不小心失手打碎两个玉瓶,安定公听见了,高声问:“人没伤着吧?”
大女官笑着说自己不小心,叫一个婢女进来打扫。
晚上,嬴秧把张良打发去加班,假装眯觉,实则编辑“梦境内容”。
过了几天,秦皇晚上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不顾反对,坚决实行疲民、弱民、愚民之策,灭了六国之后马不停蹄地征服南越,修数条大型水渠,还在北方屯兵三十万。骊山脚下,秦直道上,被征发的丁男丁女连绵不绝。
他们都没有脸,皇帝本来也看不到黔首的脸。
皇帝只能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皇帝应该只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哦不,黔首应该悄悄地在陵区、在山坡田地里、在战场上为皇帝劳作,为皇帝而死,不够漂亮的他们连被皇帝看见头颅、脊背的资格都没有。
身为君主,享受万民供奉是理所当然之事,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太阳会为草木的枯荣而心虚、愧疚和不安吗?
不会。
秦皇也不会。
但秦皇有种不祥的预感。
梦境中的日月星辰不断更替,梦境中的黔首也有了变化。
灰扑扑的洪流里,有人站起来大声嘶吼,嚷嚷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这个黔首被杀死了。
秦皇甚至没有感到快意,一个平民个体的反抗只能算一只虫子的微弱反抗,轻易就被碾死了。
——可要是有一群虫子朝人扑过来呢?
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燃烧着恨意的脸出现在皇帝眼中。
日月继续轮转,有穿着铁甲、梳着军功发髻的青壮加入了黔首的反抗大军,簪笔的官吏脱下灰袍,与黑色的精锐潮水对抗厮打。
秦皇震怒!
秦皇冷冷地想:寡人的军队是无敌的!寡人的军队未尝一败!
灰扑扑的洪流内部开始互相绞杀。
秦皇感到快意,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大事?
他高高在上地俯瞰两股洪流,看着看着,他面色变了。
灰色洪流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多!
黑色洪流的人为什么会跑到灰色洪流去!
灰色洪流内部为什么出现了金光闪闪的巨人?!
金光闪闪的巨人领着灰色洪流打败了无往不利的秦军铁骑?!
当黔首们的脸出现在咸阳宫,秦皇一阵头晕目眩。
他失去了皇帝的威严与从容,愤怒地质问“苍天”:为什么?!凭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
嬴政想离开梦境,想要醒来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他之前嫌弃章台宫老旧失修,眼睁睁看着章台被付之一炬后,非常想回到据有历史记忆、承载着几代秦王荣耀的老宅……
梦境仍在继续。
新的金色巨人快快乐乐地坐在咸阳当天下之主,气得嬴政飘到他面前揍他。
梦境把嬴政强行拉远,让他继续俯瞰大地。
在新的国朝里,黔首们依旧是黔首,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偶尔能抬起头喘口气了。
于是金色巨人的辉光在咸阳照亮了许多个日月,嬴政更气了!
怎么比嬴氏长这么多!不公平!
……又乱了,又打起来了,又有新的巨人……
统与分,战与和,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嬴政却惊讶地发现,地上的黔首越来越密,生活好像也一点点、一点点地变好了?部分黔首可以喘口气的现象越来越频繁了?
嬴政想探究一二,世界却突然陷入了全部的黑暗。
“啊!!”
嬴政吓醒了。
作者有话说:
忍痛删了两千八,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用上呜呜呜
第376章 金人不吉与太后薨逝(二合一) 猛虎悲嚎
接到皇帝急召的时候, 嬴秧正在丞相府,被隗状、王绾、冯去疾拉着聊天。
皇帝最信重的宦官亲自来请,众人意识到事情紧急, 嬴秧连忙起身乘舆。
“阿父, 你这是……”嬴秧谨慎地表露惊讶。
眼底青黑,形容有些憔悴的秦皇按捺焦虑,问女儿从何处来。
“方才在右相府邸与公卿碰面,交流各个衙署在统一新策执行中需要注意的问题。”嬴秧有些忧愁地说,“天下还没准备好啊,许多新策需要缓行、慢行。治大国如烹小鲜,老子贤明远见呐!”
嬴政有些烦躁, “你莫非要弃法、儒,而从黄老之道?”
“天下需要什么,臣就学什么,用什么。”嬴秧坦荡道,“周朝分封八百年, 大秦要彻底立足人心, 尚需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
那他的始皇帝不是白当了!
嬴政有些气苦地捶桌, 默然良久,最后仍不甘心:“寡人富有天下而不能用,何其悲哉!”
他偷眼看女儿, 女儿有些出神地看着地板, 才看向他。
嬴秧平和地说:“让您为了不相干的小民而忍耐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是逆反人之本性的。”
“是极!”嬴政眼前一亮, 然后又狐疑地看着她,这句话不像她会说的。
“您这么看我干嘛?”嬴秧乐道,“您是皇帝, 是父亲,我当然站在您这一边!您为了国家富强,为了大秦能统一六国,舍去三十万斤黄金!衣食住行只尊法度,并不豪奢。而今天下一统,您可以享用的山林池泽范围、供奉您的丁口扩充六倍,您当然能享受了。”
是了是了,嬴政左脑愉悦地赞同,右脑警觉地说不对。
“天下是您的天下,国朝是您的国朝,毁灭还是繁盛都由您决定,您是大秦的始皇帝。”嬴秧微笑道,“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也。臣当尽劝谏之责。”
她拿出幼儿心理学知识,哄道:“您是千古一帝,虚怀若谷,臣方能极言无隐。您今天召臣来,其实已经有英明的决断啦~!”
这话听得贴心又顺耳,嬴政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瞅女儿。
嬴秧就得帮她爹想办法平衡民力与享受:“要不,就修一个金人?”她试探道。
“素来送礼未有单数。”嬴政撇嘴。
嬴秧就掏出挂在腰间的小算盘,叮呤哐啷一阵打,打完,哀声道:“千石铜铁,可造二三十万把农具。农家贫穷,一把农具传三代,借通友邻,少不得有百万人口因其收益啊!”
秦皇闷闷不乐地靠在凭几上,也叹气,说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有些怀疑人生,“你天生不爱玩乐?只爱处理正事?”
嬴秧笑了笑,说:“其实儿挺喜欢战场拼杀的刺激感。”
[现在有啥好玩的,不如搞建设。]
没电视没网络,没有极限运动,沉迷魔术表演都能衍生出惊险的刺杀事件,话说没了荆轲,秦王绕柱事件还能上语文课本吗?
“什么?”嬴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喜欢打仗?”
“儿不喜欢打仗,”嬴秧纠正道,“儿喜欢的是个人勤学苦练,在考验生死时获得胜利的巨大快感。”
嬴政眨眨眼,又眨眨眼,最后憋出一句:“尔非游侠,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女儿居然是爱玩生死刺激!
嬴政受到了一些惊吓,负负得正,他稍微减轻了对“民变”噩梦的恼怒与忌惮,道:“朝廷新诏令执行过程中有何问题?”让她变得有些忧愁?
“淮南弘农院上书,道是庐江郡南野县令借货币统一之大肆敛财,铸币时偷工减料,故意抬高新币兑换门槛,将节省下来的铜料私吞。”
“砀郡士人上书,痛陈有一家商户因拒收恶钱(劣质秦半两)而遭官吏杀害并暴尸。”
“长沙郡、薛郡、陈郡、南阳郡、广阳、代郡、恒山、衡山等多个郡县出现官吏豪强利用新旧货币兑换来坑骗百姓的劣性事件,还有豪强在给帮佣结算工钱时,以秦钱难得为由,恶意压低价格、克扣工钱。有以往借贷的六国人如今要还债,被要求必须还秦半两,不然就要多还钱……”
不止货币统一有困难,“书同文”的要求下,六国的许多旧官吏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尤其是后统一的楚、燕、齐三地。
有官吏抄错文字,造成一定的损失;有官吏对篆字一窍不通因此被下课,然后当地出现了短暂的行政管理混乱期;大部分基层官吏为了保住饭碗、不因错误招致大祸,日日勤学苦练,非常疲惫,平时的公务处理受到影响。
“契券”是人们生活中常用的东西,在六国许多地方,小吏必须按照篆字写契书,但是当地的士人、乡贤、保人不一定认得篆字,他们很怕被小吏坑骗,要费时费力去对比,请人帮忙看看,若是小吏因为事务繁忙而凶狠一些,六国人更不肯相信了……
还有皇帝名号更改了,那所有官方文件都不能出现‘王’字,而是要改成‘上’‘皇帝陛下’等等。
在文书上写计数年份也让很多人为难,在统一这一年的十月到十二月,到底写‘秦王政二十五年’,还是写‘太初元年’,很多人拿不准,要问同僚上官,同僚上官不知道,层层向上传书请教,抵达中央丞相府这一层,二相就得出个正式的通知,把文书常用的、有所改变的知识整理下发。
六国有些地方还闹“避讳案”:有些地方不知道避讳当今的‘正/政’字,那就得被问个大不敬之罪;有些地方不知道避先王‘子楚’之讳,没有把‘楚’字写成‘荆’字,也得追究。一来二去,闹出不少血案。
秦皇听了,说:“你心疼这些该死的人?”
嬴秧软软地说:“大统不易,正值喜庆之时,宜大赦天下呀。”
“不可。”秦皇想也不想就一口否定,“事当决于法。”
“法理不外乎人情。”
她以前其实是严刑峻法派的,在秦朝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想法产生巨大的变化——丫的,人都被微薄的收入、不得不交的租税、不得不服的徭役逼得活下去都难了,还要拿严格的条条框框去束缚人,犯了法,动辄罚足以让小民倾家荡产的资费,要么砍人的脚、刺人的脸、杀人的父,让人家庭破碎。
秦皇陷入沉思。
两日后,秦皇召集公卿开小朝会,议题就是尽快推广新政令的同时减少伤民行为。
公卿们偷眼看安定公,还是她有办法!
威望高隆的皇帝松开口子,公卿们当即解放才智,拿出各地案例探讨更好的做法,请求皇帝宽恕一些人的犯错行为,请示最后的改正期限,在此日期前发生的错漏不予追究,在此之后按大不敬之罪处理云云。
秦皇主要听,最后下决断。
最后留出的缓冲期令君臣都满意,王绾立刻作了一首诗歌,吹捧皇帝宽仁。
这首诗写得一般般,不过秦皇还是很受用的,他又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金人,平淡下令道:“收天下之兵,铸造十二金人,置于宫廷中。”
治粟内史卿冯劫犹豫道:“敢言于皇帝陛下,这些铜铁若是能用来铸造农具、衡器,可惠及数十万家……”
二相、御史大夫、奉常、廷尉李斯、典客王戊亦出言声援此建议。
太仆、郎中令、卫尉、少府意思意思开了下口,他们四个与皇帝日常生活更近,因此更看皇帝意思。
“安定公?你说呢?”秦皇暗示女儿可以跟他讨价还价,他酌情减几个金人也行。
“未知金人是何尺寸?放置在宫廷何处?”
少府唐迎被提前通过气,出声道:“小者四丈,重千石,大者五六丈,重二千石。可置于咸阳宫门口、章台宫门口、新修宫殿门口。”
冯劫急得张了张嘴,被御史大夫亲爹瞪了一眼,有些焦灼地闭嘴,听安定公拉扯。
“放在宫门口?岂不是要风吹雨淋?”安定公状似疑惑,“金人用的不是纯黄金吧?若有铜铁掺入其中,风吹雨淋之下,难免出现锈蚀痕迹,发绿发黑。”
“似非吉兆呢~”
啊……
少府卿唐迎呆了。
换成别人说‘似非吉兆’,那是要被大怒的皇帝下令拖出去的,但这位……呃……
咋说呢?
这位说不吉利,是个人都得心里颤一下。
她从小神异到大的。
唐迎犹豫地说:“那给金人建个屋舍,遮挡风雨?”他求助地看向上司、同僚。
大家都避开他的目光,也不敢看皇帝。
“屋舍是围,象征国朝功业的金人被围住。”安定公摇了摇头,“好像也不吉利呢~”
李斯偷偷看了眼皇帝,动了动嘴努子,道:“不铸金人,皇帝陛下的功业当以何象征传告呢?”
“吾知一物,非金非玉,轻如鸿毛,重逾千钧。”
秦皇倏然来神,带点小兴奋地问:“什么?”
“青史。”
奉常嬴子嘉疑惑:“啊?”
嬴秧说:“古之青史用简牍,笔墨珍惜,只记大事。今有白纸,可作书卷,一卷承载万余字,本朝之史书当书皇帝陛下起居注,一言一行、一餐一饭皆记于卷中,而后以编年体形式修纂实录。从此大秦以实录为国史。”
众人敏锐地意识到,起居注与实录的作用是极强的,它能建筑、巩固大秦对于历史的解释权,可以增加大秦皇帝的政治合法性,还可以成为君主的无形约束。
凭众臣对皇帝的性格理解,他可能……
“金人与青史,寡人全都要。”皇帝道。
是了是了,陛下就是这个性子。
嬴秧道:“唉。”
皇帝憋气道:“只铸二个金人。”
“陛下圣明~!”嬴秧一秒变脸,眉飞色舞地说一堆好话。
皇帝还是有些郁闷。
嬴秧道:“何如泰山封禅?王者受命,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山东六国多有泰山信仰,在此封禅可以拉近六国士人及百姓的心理距离,以文化认同辅助武力统一。]
秦皇道:“可。大善!”
小朝会结束,君臣尽欢,期待起过几日的新年岁首大典和之后的假期。
太初元年的正旦日节庆相当盛大,皇帝下令给黔首赐爵一级,又给天下有秩吏以上者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