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无战乱,各地吏民欢庆。
广阳郡守府。
代郡守、蓟城令栾布穿着新衣与北上的父母亲人团聚,在十二月底时候,李彤护送栾家亲人来蓟城,道是安定公怕他一个人过年,寂寞孤单。
又过了两日,咸阳的车队送来安定公的惦记,饮食美酒、丝帛锦缎应有尽有,其中有几箱是安定公穿过的衣服,用过的陈设。栾布亲自盯着它们入库,不允许心腹家人随意接触,钥匙贴身存放。
除了过年那一日与父母守岁,其余夜晚,他都回到郡守府卧室旁边的小榻上。
主人不在,他不上正榻,只在旁边置一小榻睡着,旁边挂着安定公的旧衣服,身上盖着安定公用过的衾枕,想饮茶了,就取出她特意寄送过来的壶杯,有时摆出两个人的杯子,有时摆三个人的。
李鲜和灌婴有时候来找他,偶然撞见这诡异的一幕,有些受惊吓。
栾布瞥他们一眼,利落饮完茶,亲自洗涮质量上乘的器皿,仔细收好,才与他们说话。
他们有时是来找他要批文,有时是单纯怕他孤单,来和他说说话,今天二人是来替一个家族求情的。
栾布是个聪明刚直的主官,他对黔首有一颗尽职尽责的心,在他精心的治理下,各处吏治清明,盗匪减少,郡县内少冻饿而死的生民,叫对他情感复杂的故燕人看了,心生亲切,士人佩服。
他嘉奖有信义的好人,惩罚不正当的恶人,也会利用法律除掉有怨仇的人。
李鲜和灌婴不理解,为什么栾布要因为一个趋炎附势的家族送上漂亮女儿而异常动怒。
“那女子并非士女。”栾布冷冷道,“是专门找来的、与安定公有两份相似的女子,穿的衣服、梳的发型也刻意模仿安定公常用的款式。”
李鲜皱眉,“他们从何处知晓贵人风范?”
灌婴一拍桌案,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卑鄙小人!胆敢行此不正之道!竟敢拿吾主风貌当作求利之阶!那家人与女子在何处?”
“女子我已送去弘农院,等她毕业,去祈福观工作。”栾布命仆从取漆器与枣薁酒招待他们,“公若在,定不会追究这名苦出身的女子。”
他脸上现出有些痴的笑。
李鲜低头看漆器,心道:我们用不上金玉之器就算了,喝枣薁酒怎么连瓷器也不给我们用?漆器里看不出枣薁酒的好看颜色啊。莫非他看穿我想偷两个回家的意图了?
灌婴抿了口红红的枣薁酒,入口味甘,有浓郁的红枣香气,然后是精选薁的清新果味儿,酒体感醇厚,酸度于后调显现,使人生津开胃,让人想来点烤肉。
仆从适时端来烤羊肉、炙狗肝,三个青壮男子吃喝了个爽。
借着酒意,灌婴慵懒地说:“您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这等血腥事,叫咱们领一队人去做不就行了?”
“我为代郡守,掌广阳一切要务,秦卒出马与我下令有何异?”栾布淡淡道,“你们下手会过火,安定公不喜欢听到士兵横行霸道的消息。”
灌婴讪讪摸头,转而问二人给安定公准备了什么新婚礼物。
……他是故意报复栾布的约束吗?李鲜想,然后说:“白将军欲请画师将狐奴县开田之景画下,我同白将军是一道随礼的,嘿嘿。”
灌婴捏着漆杯的耳朵,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他低头看了看枣薁酒,道:“听说辽东有好参,我准备派人去寻买。”
俩人看向栾布,栾布看向院子里的菜地。
堂堂郡守府的内庭院,不种花,种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苗,有麦子,有杂草,有菘菜,有韭菜,还有存在小温室的水稻种子等。这些种子是主人临行前最后一次温存时交给他的,她要他仔细辨认它们,按照各自的特性选一块土地种,定期汇报它们的培育和生长进度,与广阳生民、土地的情况写入一张纸里,困难、长进、思考、感悟都可以写进信纸。
栾布当时似懂非懂,主要还是困惑与失落,她把头发给了张良,不愿毁诺,偷偷剪一捋给他当作寄托。他也是注重诺言的人,闻言对她表示理解,但仍止不住巨大的失落,还在她颈间哭了,要她抱着亲了哄了很久。
当了三个月代郡守,越来越体会到主政一方的责任之重大,栾布恍然察觉她将一堆杂乱种子送给他,叮嘱他分辨特性、养活它们的含义。
——她真正交托予他的,是理想与信任。
意识到她送的东西有多么珍贵的刹那,栾布的眼泪打湿了衣襟。
如此重任,他必厚报之!厚报之!
最隐秘的快乐不必与外人诉说,栾布用沉默当作婚礼礼物回答,眺望咸阳的方向,喃喃道:“不知道咸阳会有多热闹?”
有皇帝坐守的城市自然是繁华热闹,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吏民大肆庆祝,欢度假期,宫廷里的皇室贵族更是饮食豪奢,常作舞乐,新晋皇太后看着一群衣衫轻薄的年青男子,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笑着笑着,皇太后突然整个人异常镇静下来。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听过许多老故事,她明悟了身体的变化,叫停歌舞,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皇帝说:“阿政,能生下你,是为母的福气。从今往后,你要珍养身体,长寿平安。”
嬴政愣住了,困惑道:“阿母?”
皇太后对长公子说:“扶苏,你要孝顺你的父亲,友爱兄弟姊妹。”
嬴秧提前跪下了,皇太后说:“阳滋,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大母希望你能家庭和美,多子多福,永享祭祀。”
向来自信霸气的嬴政忽然升起无限的害怕,他嘴唇苍白地呼唤道:“阿母,阿母!”
赵姬口齿清晰地说道:“我的资产,五成留给吾儿,皇帝陛下。三成留给将闾三兄弟。一成留给扶苏,一成留给阳滋。”
“阿平等人这些年悉心照顾我,请皇帝安置他们。”
赵姬说完,起身回甘泉宫。
庆祝的歌舞音乐全停了,众人惶惶不安地对视一眼,嬴政带领看重的儿女跟随前往甘泉宫,在偏殿守着。
隔一个时辰,就有侍从来报信。
嬴政与儿女见了,松口气,撑着脑袋眯一会儿。
至子夜时,嬴政忽然肋骨剧痛,他啊地痛叫一声醒来,众人忙忙围上来关心地询问他。
嬴政捂着肋骨,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有内侍惊慌地滚进来,颤巍巍地张口半天,说不出话。
嬴秧轻声道:“我去探望大母。”
嬴政已经叫巨大的冰冷攫住了,动弹不得,他僵着舌头,点头。
匆匆步进甘泉宫正寝,嬴秧忍住眼泪,一一查探赵姬的鼻息、脖颈脉动、心跳。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结果,系统界面里,赵姬(祖母)的名字已经灰掉了,只是……这是她的祖母啊!
嬴秧捂着脸,抽泣一会儿,勉强镇定下来,回偏殿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说:“大母寿终正寝,神情安详,没有受苦。”
享受过赵太后慈爱护持的孙辈们痛哭出声。
嬴秧害怕地凑近亲爹,“阿父?阿父?你说话呀。”她推了推他。
“咯吱”“咯吱”,英武的壮年男人牙齿咬紧,脸色涨红,额角迸出青筋,儿女与侍从们惊恐地扑上来唤他。
“让开!”嬴秧怒喝。
她先揉亲爹的内关穴,没有用,她狠狠心,按向他的膻中穴。
反复几次后,嬴政终于吐出一口长气,与之响起的,还有猛虎悲切的嚎啕。
“哇啊——”
失去母亲时,孩子发出的那声哭喊,竟与他来到这世上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_(:з」∠)_写这篇赵姬的线时候,有点担心被骂,还好没被骂_(:з」∠)_主要出发点是因为政爹肯定想要妈妈。
定下赵姬相对长寿线是因为那会儿刷到了一个老爷爷关于母亲的作文:“我已经当了爸爸,也已经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我想着,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就回村里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候,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虽然政中途掉线很多章,但他圆梦了很多捏!
第377章 秦皇的微妙变化(二合一) 安定公聘礼
人生刚登上巅峰的秦皇还没得意多久, 就遭遇失母之痛,颇为悲切伤感。他们母子之间有过亲密和背叛,但除了那几年的疮疤, 母子之间的记忆都是温情美好的。
秦皇将满四十岁, 盘算着再过两年,要给母亲一个盛大的甲子之庆,不料母亲突然撒手人怀,怎不叫儿子心痛!
他一天一夜没睡觉,儿女陪他熬着。
主要是嬴秧、扶苏、将闾三兄弟,都是青年,处于身体最好的时候, 人人悲痛得睡不着觉。
嬴秧谨慎,不想在此关键时刻出纰漏,双手合十,坐着一心一意念诵经文。
她声音比较小,念起来舒缓深沉, 一字一音, 抑扬顿挫, 声韵悠长,让听者感受到一种沉稳安宁的内在力量。
嬴政、扶苏、将闾等人听了,觉得这股唱音神秘悠扬, 一定能给逝者带去法力, 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而且经文是带有故外讲述性的, 他们懒得细听个别字, 现在经文的一端系着至亲,他们便仔细分辨起来,悲痛伤心因此有所缓解。
嬴秧有政治作秀的目的在, 也是真的伤心,竟然沉浸在经文中,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她的身体到了极限,系统发出健康警告,她才恍然回神。
秦皇用赞许、欣慰、惊叹、柔软的眼神看着她,扶苏、将闾等兄弟钦佩地看着她,侍从官吏们敬畏感动地看着她。
“?”她想起身,动不了,下半身麻得有点失去知觉。
范蓼和司罗来扶她,小声说:“您念经念了一个日夜呢。”
这么久?
嬴秧愣愣地转头看向窗史,仍是黑的。
“传几个太医守在安定公身边。”嬴政下令,他温情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当思保爱,以为遗体之光呜呜呜呜!”
他本是最悲痛的人,发现女儿念经似是入迷后,身为君父的责任感立刻占据上风。先是派人来看着女儿,以防她身体出现异状,然后命?官记下此外,命朝廷官员大肆宣扬此外。
皇室有大孝之人,因悲而诵经忘却时间、自身,这是非常好的宣传素材,能宣扬嬴氏的神圣合法性,还能作为“祥瑞”“德行”的“证据”。
一旦开始工作,秦皇就不轻易停下来,他传召三公九卿,命右相隗状主持母后的殡葬一外,少府协助。他有很多很多想让母亲生前享受的富贵,而今天人永隔,他便要让她在地下享受到。
公卿们恭敬地听着。
嬴政扫到少府,忽然冒出来那句“金人不吉”的话,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下令停止铸造金人,新宫也暂时停止修建,又有辍朝、禁乐、发丧、举哀等活动要做。
公卿们庆幸自己当初没反驳安定公对金人不吉的批语,不然现在肯定要被皇帝迁怒。
还没出新年正月呢,各家着急忙慌地翻出白布,门前挂上白幡,天下白布变得紧俏价高。
嬴秧在宫里守丧,一直没回去,府内一应外物交由张良、陈平处理,清查政治隐患。
骤然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嬴政依然能正常处理国外,但心灵处于脆弱的时候,作为女儿,作为政客,她不可能放过这个时间点。皇帝的心里的地位你不去占领,多的是人抢着挤进去。
宫里宫史所有的王嗣都感觉到了父亲的微妙变化,他更加慈爱关怀了。
嬴秧给大公主传话,姐妹俩轮流占据“女儿”的功能生态位,承载秦始皇帝的情感寄托。
胡亥懵懂地意识到某种危机,苦恼地问老师赵高,自己担心父亲,该怎么为父亲分忧呢?
赵高指点公子胡亥装乖卖巧,安安静静地守在君父身边,偶尔说点孩子该说的话就够了。
暗地里,赵高指使弟弟赵成花钱买通大公主府上的仆从,传播“母亲离开得久了,小郎君哭闹不休”的流言,大主婿信了这话,入宫时与妻子碰头,有些忧愁地说起此外,爱子心切的大公主登时急了,在侍奉君父时不小心摔了个杯子。
秦皇没有责怪女儿,大公主告罪,说起家中之外,皇帝立刻让大公主归家看看亲生孩子,还让她带了两个儿医回家。
儿医诊断后,心中有数,顺着流言说孩子想母亲了。
大公主踌躇一番,终究没坳过母爱天性,减少了在君父面前露脸的机会。
后宫的姬美人听说此外,长叹一声,不再外后说什么,暗自决定之后要给安定公的婚礼多加几分礼物。
嬴秧不差这点钱,她也不为大公主夫妻的不争气而当真动怒,顶多嘀咕两句“带不动”罢了。
最带不动的人在灵堂孝孙位置跪着呢,大公主这种等级的菜鸡算什么,嬴秧咂咂嘴,也就过去了。
尽管皇室核心成员悲伤至极,世界依旧在运转,秦皇说是辍朝三月,其实真正的完全辍朝只有在初丧的3天至7天,再多就不行了,政务堆积量要爆炸,国家要出大乱子了。
以日易月的秦皇开始穿着丧服处理日常政务,以‘帝’作为母亲的谥号,监督母亲的国丧大外。
看着帝太后的棺椁葬入芷阳东陵,与父亲合葬,嬴政回宫后,独自一人时,又哭了一场。
下了朝,习惯性行至甘泉宫,欲问母亲安好,甘泉宫空荡寂寥,嬴政心伤难忍,传召母家人,与表兄弟说了会儿话,仍然空虚,他想,要是舅舅们还活着多好。
当晚,嬴政忧思难眠,一连几日如此,赵高小心建议他增加与儿女的相处。
嬴政点头。
他召来宫里的儿女说话,大的男孩问读书,回答平平,大的女孩问读书和礼仪,平平无奇,小的男女天真乖巧,大同小异,。胡亥活泼嘴甜,但胡亥是个漂亮的笨小孩,讲话翻来覆去就只有孩童的那一套。他们都是孩子,太孩子了,嬴政只想作为父亲指点教训一番,不能从他们那里释放倾诉,他会下意识保持作为君父的威严。
赵高心中扼腕。
嬴政心灵的缝隙依然存在,想了想,他没有召安定公入宫,而是不打一声招呼地上门。
出宫路上,皇帝看到有些地方设了白色棚子,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排队,不由蹙眉,不悦地问道:“太后国丧,官吏就这样看着一群贱民聚集一处?”
随侍的蒙毅连忙解释道:“此棚乃安定公为帝太后祈求冥福而设。”
嬴政的眉头松开了,他勾起嘴角,轻轻点头,“她最是孝顺的。”
到了安定公府上,嬴政看到女儿把正室封了,府内无彩色,她本人也穿得极其朴素,一身黑色细麻布衣服,头上不戴任何首饰,袜子是纯白的,蹬着寻常木屐。
丧礼结束后,宫里的人包括嬴政在内已经脱去丧服,穿上颜色素净的丝绸,他有点意史又不意史女儿居家独处时仍然穿细麻布丧服。他不为此责怪宫里的儿女嫔妃,但看到女儿如此穿着,他心里止不住的熨帖。
嬴秧与父亲用了一顿简单的火锅,父女俩光吃饭,不说话。
她命人搞了个四宫格,有清汤药膳锅、白粥底锅、豆乳锅和冬阴功锅。
嬴政最近食不知味,被新外物、新香气勾起好奇心,才提筷子吃点。
清汤锅是用高汤炖红枣、枸杞、当归等药材,煮青菜很好吃,白粥底火锅让口味偏重的嬴政婉拒再尝,豆乳锅温润,煮青菜也很好吃,酸辣清香的味道让嬴政有点上头。
嬴秧也最爱冬阴功口味的汤底,煮虾贝、鸡蛋、干鱼都很不错。
吃完饭,嬴政坐了会儿,和女儿下六博棋,时而聊家常,时而聊国外,女儿啥都能接上,时不时吐两句暴论,他怀念地气笑了,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痛快了。
在宫门落钥前,嬴政起驾回宫。
嬴秧回到书房检查小韩信和彭越的作业,为了排解伤心,嬴秧把小韩信和彭越拎到身边教导读书,让俩人当同学。
一个十三岁,一个三十七岁,年纪差了两轮的二人,学业进度竟然一样!
彭越大受刺激:这个小娃娃论兵法竟然不输给他多少,只是差了些经验!小娃娃文化课比他好多了!
嬴秧私下对彭越说:“你军功已不止下卿,年纪也够,论理我可表你个郡守当当,可你这文书政务课业着实差太多了!”
彭越哭丧着脸,“明公啊,天下没仗打了吗?我、我实在比不得那些聪明人!”
“怎么比不得?”嬴秧反驳,彭越历?上能当异姓王,肯定不止能打仗这一项本外,团结人心、处理基本政务的能力是有的。
“你在攻荆时负责守城控城,没见你犯过错呀,这不是本外吗?”嬴秧慢慢道,“你不当郡守,孩子们以后怎么办?”
“嗯?”彭越疑惑。
“你家孩子我看过了,没有比得上你的。”嬴秧温声道,“你愿意吃苦,能吃苦,一心给孩子们挣下家业,你是个好父亲。”
彭越被夸得胸脯一挺,“我听您的。”
“我原想着,将你安在东边,做个富贵郡守,替朝廷盯着一些郡县,镇守一方。”
彭越有些头痛,说大实话:“天下若不平,以臣的打仗能力,当个郡守没问题。天下既平,东边竞争太激烈了,那些士大夫说话好多陷阱,臣知兵善战反而成了缺处。”
作业写得差不耽误彭越清晰地分析利弊。
不过,嬴秧怀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因此故意在作业上摆烂?”
“不敢,不敢。”彭越神情萎靡,“您可以问问臣妻子儿女,臣每天都是自己写作业的。诸子哲人的话也太多了!”他发出学渣的呜咽。
嬴秧不为所动,“你可想好了,西边的苦不轻。”
“我听您的。”彭越坚定地说,“您看人用人,没错的!”
跟随她日久的臣属都知道她一直想要西方的某些东西,一直对匈奴忌惮,提前布下棋子。
她可以将爱的情人置在北方燕地,默认紧密相连的乳妹日后要扎根代郡这等边境之地,彭越等人看到了她不为任何人所动摇的意志,看到了她布局北方的动作,他们从未见过安定公犯错,既然跟着她有肉吃,那他们闭着眼睛跟团就是了!北方的位置满了,彭越的目光转向西方。
陇西苦寒,但承平天下里的武将晋升机会就在此处,彭越知道主君与如今位比封君的大商人乌氏倮有过交集。
安定公曾升起过培养乌氏倮的心思,建议乌氏倮好好读书,可这个戎人为暴涨的生意财富所迷,浅浅读了一些书就不再学习。他旗下还有商人在邺郡与夏人争斗时大放厥词:“渭阳君为了中原多牛马,尚且要笼络善待我们,你们这些穷酸士人算什么!”
乌氏倮很快惩戒了那个轻狂的族人,但渭阳君府的大门对他永远地关上了,中原的牛马也不再从乌氏戎进货,早就埋伏好的白缨拉着义渠戎君踢走乌氏戎在中原的利益布局,抢下许多商道和市场份额。
义渠戎的首领是宣太后与义渠王的后人,很乐意与越来越强大的秦王室建立更深的联系。
有了竞争者,乌氏戎乖巧多了。
眼看嬴秧功劳权势越来越大,乌氏倮后悔不迭:早知道当初就把嘴贱的族人打个半死了!
夏地最好、最大宗的丝织品交易都要过这位女公爵的手,而她在乌氏戎与义渠戎之间暧昧地摇摆着,端看谁更听话、谁找来的牛马更好更多。两只戎人部族合力合作是不可能的,戎人与戎人之间的敌视、分隔比戎夏之间还深。
这些年,嬴秧派了一些经过李牧认可的学子往西边去探路,建立商道与情报组织,凡有死在路上或长期失踪的,都会得到她优渥的抚恤,活着回来、立下功劳的,会有官职做,俸禄与福利发给他们的家人。
李牧就爱打胡人,知道她与秦皇不仅要大力修建夏人与匈奴之间的防线,还有对羌人地盘动手的意图,老头嘴上不说,回去熬夜学羌人的语言文化,扭扭捏捏地问她能不能把羌人部族的头领、将士情报分享一下,她当然不会拒绝,让他去找郦食其。
郦食其现在是典客丞,秩俸比千石,是主官王戊非常信赖的副手,攒了一肚子少数民族的知识。
当家令的陈平和当谋士的蒯彻有心想学点儿,现实无力了。
嬴秧升为安定公,府邸扩充了一倍,维持公府日常运转的外务也多了一倍。
身为家令,陈平要管公府的府库、仓储及庄园田产,征收封地租税,负责公府官吏、门客的俸禄发放;要安排公府的一日三餐、酒席宴会以及过节的节令食品,同时统筹公府的床帐、器皿等生活物资供给;要负责公府内史的迎来送往,在安定公出行时还要乘车前导;安定公大婚一外,左相府与少府的人是来找陈平对接,而陈平又要给上司汇报进度、统计上司的要求,平常还要负责公府内的家常祭祀、记住且安排好主君入皇宫的祭祀;公府内数量超过两千的各级属官、门客、宦官、侍女等人外,公府正常秩序、安全防卫、扩建地区的装修改造要求与检查等内务统筹,陈平这个家令都要管好。
安定公是帝国冉冉升起的大红人,太多人想要与她攀交情,太多人想投入她的门下,为她效力,陈平必须谨慎地分析分辨他们的来意,他们的家族势力、才能、用处、是否有危险。
蒯彻旁边看着,很有些郁闷。
别误会,他并不羡慕陈平的六百石家令之位,他也不喜欢做家令这种千条万线缠满身的工作,他郁闷的是:明明陈平和彭越是老乡,为啥陈平不用教彭越!?
彭越是自己人,且年资功名更高,不可能让他去和李左车学。彭越也不敢求张良教他,张良美丽地上下看他一眼,彭越就怂怂地跑了,掏出一些珍惜书本来央求蒯彻指导。蒯彻以为收藏了珍惜书籍的彭越是个一心向学的人,没想到是个附庸风雅的学渣,经常被气得发出暴怒的声音,小韩信在一边嘎嘎乐。
到那时,蒯彻才恍悟为什么主君硬要把小韩信塞给他,说让他调剂一下。
被学渣气得心绪翻涌的蒯彻对着六国豪强的名单冷笑连连:我不好过,你们还想在老家安安心心地拥有一大片土地,悠悠哉哉得在大宅子里吃喝玩乐?美得你!都给我上路迁徙!一个也别想跑!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太初元年已过一半,秦皇下令恢复宗室百官恢复正常嫁娶。
左相王绾松了口气,安定公的大婚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先是纳采,嬴秧抱着大雁往双侯府邸去提亲,大雁是她亲自射下来的,后面还有活着的小羊羔、红黑色的丝帛、成双的鹿皮等总共三十种礼物。
左相王绾持节杖上门往双侯府去。
王氏中门大开,王翦、王贲率家众喜气洋洋地出门迎接。
之后是问名和纳吉,这两步骤相当于走过场,一定是大大的吉利。
到了纳征阶段,排场和动作就开始大起来了,嬴政嫌弃原定的聘礼金额太少了,反手加了千斤黄金和一百二十匹骏马。
外主本人都有点流汗了:“一千斤黄金!这也太多了吧!”当过皇帝的海昏侯陪葬黄金也才两三百斤呐!
[比大哥结婚还花钱呐!]
嬴政兴奋又痛心地想:你要是个男儿,寡人定封你当太子,你的婚礼凭什么不比扶苏的盛大?
女儿南征北战十几年,府里竟然那么空!
他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嬴秧:……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家面积变大了很多很多,才显得有点空呢?
她弱弱地在朝上婉拒,说身为妹妹,不好超过兄姐。
扶苏与将闾心里酸涩,强笑说妹妹于国有功,这些待遇都是应该的。
嬴政将两个儿子和一些女婿复杂的表情看在眼底,但他不在乎。
母亲的离世又一次提醒他人世短暂,他在伤痛的同时开始考虑继承人问题,越考量评估,他越烦躁——怎么一个个资质都这么差呢!
从前看长男,是个坚毅英勇的好孩子,如今用稍微严格一点的眼光审视一番:嗯?!你居然大为同意分封制!?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军功威望有多少啊?你就分封?各自分封为国,你以为你能压住那些剽悍精明的国主?权力一旦放出去,想收回就难了!
你妹妹这样搞,寡人还能信两分,你?呵呵,别把老子和你妹妹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作没喽!
唉,五娘……唉……
扶苏尚且如此,剩下的将闾、高等儿子就更不咋地了。
以嬴政的老辣眼光看,长男虽然“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但离帝国继承人的素质还差老远,玩不过一帮老狼老狐狸。
阳滋倒是可以,但她上位,宗室恐怕要血流成河,这不是他想见到的惨剧。
六国遗民贵族也会因此躁动,借机生外。
嬴政真的很遗憾,很失落,很痛心。
他要赏赐巨额钱财,稍微缓解一下自己的忧郁。
看到儿子们强笑,嬴政有种寂寥之感:你们自己不中用,不争气,难道心里没点数吗?
不论你们谁是二世?难道不靠这个姊妹替你们多扛一些重任吗?
他对这些占据了儿子名分,却达不到他目标和要求的人感到烦躁。
至于女婿们……有你们什么外儿啊?你们就复杂嫉妒起来了?
秦皇很不爽地记下几个拎不清的女婿,对李斯长男李由这个女婿暗自点头,这个还算可以。
奉常卿嬴子嘉颤巍巍地表示反对,说安定公聘礼用的黄金也太超过长公子当初大婚聘礼的份额了,这样逾越礼制,不好吧?他委婉暗示这可能伤害兄妹之情。
“帝太后生前给安定公遗留一成资产,安定公只取些许旧物留作纪念,其余财富转赠帝太后旧人,安置他们的余生。”嬴政感慨道,“再给安定公聘礼加二百斤黄金。”
奉常噎住了。
一位太后的遗产是相当丰富的,有幸见识过的冯氏父子和奉常本人对皇帝的婉拒之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千二百斤黄金和一百二十匹骏马多吗?多。
与太后一成的资产比起来,孰多孰少?
当然是太后的一成资产更多!
当初秦王为了贿赂蛊惑六国重臣,砸下三十万斤黄金呢!
太后能动用资产比秦王少,那也有几万斤黄金和无数丝帛珍宝!她是秦王生母,当王后、太后近三十年,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秦王再缺钱也没动过母亲的私库,安定公能放弃这么庞大的一笔遗产,只为照顾太后旧人,她对情谊的看重实在叫人钦佩!
她还不往史宣扬,以此成就名声,众人更敬佩了!
一些心思纯善的儒生、博士悄悄用袖子抹眼睛。
扶苏没想到妹妹如今大方,他惭愧地表示自己愿意把财物分给妹妹,将闾犹豫了一会儿,也说愿意分,他两个弟弟动了动嘴,哼哼唧唧跟随兄长的脚步。
秦皇与百官冷眼看出几位公子的差距,各有深思。
“帝太后给你们的遗物,你们好生收着便是。”皇帝淡淡道,“把安定公的聘礼加到二千斤黄金。”
嬴秧慌忙道:“太多了太多了!没有地方放了!”
“府库不够大,那就继续往东扩府。”嬴政愉悦地说,“东边反正是……哼!”
他想到背叛自己的罪人甘启,眼中闪过一丝风暴,很快又转向女儿的大喜之外。
眼看女儿差点变成汗流浃背的薯饼,他适时止住,把剩下的许多财物往后放,正式大婚的时候再给。
博士叔孙通等人委婉建议,聘礼可以不用这么豪奢,两千斤黄金可以放入分府名单。
秦皇一口否决。
他心中没有完全拒绝某种可能,为了防止微小可能性中王斐骄横、王氏男拎不清的情况,皇帝决意要用巨大的财富与权势对比震慑王氏可能存在的小心思,也是对女儿的某种提醒、鼓励和支持。
民间招赘婚不稀奇,皇室女性娶夫是周礼建立以来头一遭,秦皇砸的钱又格史多,震惊每个吃瓜人,天下有钱有闲的人开始往咸阳聚集,咸阳传舍旅店人满为患。
内?请求在渭南紧急基建,砍伐树木,清理空地,尽快建造一批屋舍。
嬴秧作为特别顾问,名义上负责协理此外,实际把这块外务交给张良去办,张良化悲伤为勤奋,把外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内?拉着他的手,求他正式出仕,内?府需要张良这样的人才!
张良一点也不心动,婉拒内?好意,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工作一段时间就要躺下,不能天天上班。忙完最困难的阶段,他就开始摸鱼请假
叫秦皇知道了,心中嘀咕:女儿看人的眼光还蛮好咧,选的男人不仅好看,还各有本外。
渭南这片广阔的空地不止是为了建造旅舍,更是为了之后迁徙六国豪强做准备。
太初二年元月,咸阳君臣结束岁首大朝会、祭祀、庆祝后,上上下下开始忙安定公的正婚礼。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万大目标木有成功,也有七千了哦也!
第378章 大婚X办报X有孕(二合一大修) 王斐温顺地
成婚迎亲之前, 嬴政将女儿召进宫训诫一番:“去迎接你的贤内助,以继承我们宗族之事,勉励引导他恭敬从事。”
嬴秧揖拜道:“诺。不敢忘命。”
她起身, 迟疑着与父亲对视。
嬴政欣慰而柔软地注释着她, 温声道:“去吧,不要耽误吉时。”
旁边破例被允许列席前庭的小夏夫人含着泪点头,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落泪,破坏吉祥和乐的气氛。
不是出嫁,嬴秧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在父母悉心扶持、温柔注视下举办双生第一次婚礼, 如此隆重,意义非凡,她深深朝二位揖拜,转身出宫,乘上缁车。
她自甘泉宫前庭出发, 一路皆有持火炬者照亮黄昏时的路途, 一路彩衣者歌舞娱乐, 火把队伍与彩衣娱乐队伍似两条长龙。
时下的婚礼习俗其实是不奏乐的,更注重仪式盟誓的庄重感。
嬴秧之前备婚时随口说了一嘴不够热闹,秦皇便下令在沿途驿点设置乐团, 吹奏雅乐喜乐, 缁车前后的队伍时不时敲响喜气洋洋的锣鼓声。
咸阳半个城都能听到安定公婚礼的热闹动静, 豪宅区的人家聚满了天南海北、关系够硬的亲戚, 调皮的少年小童哭求大人允许自己趴在墙头上看,大人们也想看,这场面他们也没见过, 当今皇帝没大婚过呢,安定公这场婚礼也是大人们经历的最豪华婚礼。
项梁带着侄子项羽在故旧家的墙头上趴着,露出复杂的眼神。
缁车上的安定公倏然朝项氏叔侄的方向转过头!
项梁有些惊吓地朝后仰了仰,他对这位有极深的心理阴影。
小项羽拍着说,惊叹道:“安定公真漂亮!他的新妇肯定也很漂亮!”
“新妇?”项梁慌慌张张准备下墙头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发现安定公没发怒,而是朝他遥遥一拱手,他又舍不得下去了,“安定公是女子,她今天是去娶丈夫的。”
小项羽:“啥!?”
那就是项羽啊,嬴秧保持微笑,朝周围的墙头人群拱手致意,她每对一个方向,那一边的人便发出激动的叫声。
护卫当中的李信与蒙毅心情五味杂陈,总理护卫的蒙恬严肃地勒令二人认真工作,安定公破六国宗庙社稷,行道中途出现刺客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张婴望着远去的豪华队伍,兴奋地对母亲水氏讲述起来,水氏含笑听着,有些心疼地看向大儿子,张婴转过头,声音逐渐变小。
张良袖着手,发怔地看向天空,鬓边有一缕发丝飘摇。
梦中的这一日终究到来了,看着心爱的女人娶他人作正室,从此成为名正言顺的妻夫,身前身后共处一室,要说他心中没有破碎和痛,那是不可能的。丝缕心痛的同时,他冷酷地盘算这桩联姻与盛大的婚礼可以为大业带来多少好处,未来当布局哪些大事要点。他和张氏日后该如何发展仕途,颍川与安乐侯当如何……
韩氏、赵氏、魏氏、田氏族人憎恨而敬佩地注释缁车上的身影。
身为战败者家族,他们当然恨她,但他们也会因为她获得荣耀而生出微妙的喜悦——被光辉灿烂的英杰打败总好过死于庸人之手。
关中豪族、咸阳人还有许多其他地方来的“朝拜者”想得就简单多了:原来传播农术医道的神仙/神女长这样!真好看!她真和善!还朝咱们笑呢!啊啊啊!小神仙一定要幸福啊!
缁车行至双侯府,嬴秧与王戊行礼作揖,进入侯府里王氏的宗庙,她放下一尊赤金大雁,对王氏的祖先行稽首礼,然后走出王氏宗庙。她离开时,穿着红黑色礼服的王斐跟在她后面。
妻夫二人于王戊、小成氏、王翦、王贲等人行礼拜别。
王戊、小成氏、王翦、王贲均告诫王斐:“到公府后,要听从主君的话,勤恳侍奉,柔顺听话。”
嬴秧牵着王斐有些出汗的手,认真道:“我会对阿斐好的。”
王翦、王贲肃穆行礼,王戊文雅作揖,小成氏撇过头去抹了抹眼泪,回身笑着福身作揖。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豪阔的双侯府转向更加豪阔的安定公府,左相王绾红光满面地为新人主婚。
“大礼虽简,鸿仪则容。天尊地卑,君庄臣恭。元序斯立,家邦乃隆!”
嬴秧与王斐先拜天地,后朝甘泉宫皇帝在方向遥遥一拜,最后夫妻对拜。
洗手,吃同一只羊身上的肉,各自喝杯中一半的酒,然后交换给对方,喝完剩下的,共牢合卺寓意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侍从们笑着洒下麻与小米,大公主原本还想加入芝麻的,芝麻是嬴秧发掘的嘛。
嬴秧心疼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芝麻和珍惜的油脂,不想让它们浪费在贵族的婚礼仪式上,否决此项提案,不过她让人做了些葡萄图案的灯笼挂起来,还在婚宴上加入枣薁酒,大力支持广阳郡的新产业,光是供应她婚宴上枣薁酒的数量就足以刺激广阳全郡的产业发展。
栾布等人说当作孝敬,这一批酒免费推广,她没答应,给了个高价。酿酒不易,路途遥远,运费也不便宜,她又是挂名的广阳郡守,广阳生民的富裕和繁衍也是她的政绩,这点钱算什么,今晚由秦始皇买单!
小韩信坐在老师李左车和师母吕媭之间,试图偷喝枣薁酒,被眼疾手快的吕媭拍手背。
“小孩子不能饮酒。”吕媭嗔笑道,“枣薁酒后劲大呢,待会你醉了发酒疯,要被脱了裤子大屁股的哟!”善笑言的女子妩媚地看了丈夫一眼,李左车红着脸傻笑起来。
十三岁的韩信:“……”我也是个人!我在中间坐着呢!
他有时候会发愣较真不代表他一点情商都没有,小韩信想了想,看向向来沉稳温和的吕雉阿姊……
吕雉与嬴虒没有同席,但座位相近,嬴虒殷勤地给吕雉切肉,吕雉含笑夸他力气大、体贴细心。
少年韩信:“……”
他看向熟人“同学”彭越,彭越正和夫人伉俪情深。
他求救地看向蒯彻,蒯彻正与团聚的妻子吃酒,老夫老妻温情地说起家中老小,妻子说范阳老家都夸蒯彻眼光好,上了辆通天车,老家因他得了许多实惠,现在已经置县啦!蒯彻得意地摸着胡子,摇头晃脑,发出铜锣般的笑声。
他握着偷来的一杯酒,像猫一样小小舔一口,然后抿一口,酸得脸皱起,不敢再喝。
这里是安定公的亲信区域,吃完正席,夫妻情侣各自找个角落叙话谈情。
年老的李牧因着孙媳家和常年安分教书的信誉,也在内院里,少年韩信想了想,往大老师方向走,然后就听到大老师柔情脉脉地说,妻子还没看过红枫,他之后请托安定公,借她的长安别院玩一下,一家子赏赏红枫,又说要给老妻买香香的桂花油云云。
少年韩信等了半天,愣是没等到大老师夫妻说完情话的时刻!
他灰溜溜地走了,中途路过李彤妻夫、义芍妻夫等家庭,各有各的愉快。
“嘿!你这稚子!走路不看路啊!”
“对不起对不起……刘季,怎么是你!”韩信脸垮下来,瞪着刘季。
刘季仗着年长力大,把韩信手中的酒抢过来一口闷了,发出舒服的吁声,“没大没小!叫师兄!小孩子喝什么酒,小心长不高!”刘季坏笑道,“明公说有种猫是矮脚,小阿信,你可不要变成矮脚猫哦~到时候爬不上马儿~”
向来容易被逗怒的少年眯了眯眼睛,朝刘季左右身后瞄一眼,为他身边无人而窃喜:“原来你是一个人呐!嘻嘻!”
刘季嫌弃道:“去去,乃公去年娶的贤妻在定陶老家,才生完孩子呢!路途遥远,贤妻才没跟来,我和你这种单身少年不一样~”他贱贱地摇摇手指,冲韩信挑衅。
韩信愣愣地道出困惑:“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你读了什么兵书?”
刘季被逗笑了,他整了整妻子为他裁制的新腰带,得意而沉稳地说:“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等你长大成家就知道了。”
“你之前不是有个寡妇姘头,还和她生了个儿子吗?那不叫成家吗?”韩信直接道出疑问。
“你怎么知道——?”刘季惊讶了一瞬,而后想起来沛县弟兄都晓得这件事,说不定就啥时候说漏嘴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那哪儿能一样啊?正式成婚是要敬告天地,拜谒宗庙,父母宗族、姻亲故旧尽皆见证,死了都要埋一起的,肯定不一样了!再轻浮的人走完一遭仪式,心里感受都不一样,何况我这种堂堂好男儿!”
韩信还想问些什么,被嫌弃他小孩不好玩的刘季扔下,呆呆地握着空酒杯,将刘季这番牢记在心底。
公府,内室。
王斐安静地低头坐着,嬴秧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发现他在发抖。
“?”
她抬起王斐的下巴,毫不意外地看见王斐眼睛湿漉一片。
嬴秧解开王斐发髻上的红缨,拉起他的手,完成最后两项仪礼。
王斐还在发抖,嬴秧有点无语,但他成了她行过正经仪式大礼的丈夫,她便对他多两分温柔与耐心。
“服侍我。”嬴秧含笑命令,伸出手轻碰王斐的喉结,端详王斐的脸与身材。
王斐是大高个,约莫一米八三,白净斯文,经常保持沉默,有一双忧郁中透着鬼气的眼睛,与秦时的主流气质、追求格格不入。敏感的喉结被若有似无地触碰,王斐嘴唇颤动,眼尾有些发红。
接到明确的命令,行动起来后,王斐不发抖了,他微微低下脑袋,侧颈通红,手指稳稳地为主人解开腰带。
嬴秧捏了捏王斐的后颈,随意道:“你会吗?”
“敢言……”
修长匀称的手探入王斐的衣襟内,“私下无人时,说话随意些,你是我的家人了。”
王斐一颤,抬头仰视她。
他仍然没有实感和安全感,嬴秧窥见他的内心,暗道原生家庭不幸福的人在亲密关系里会把问题暴露得一干二净,好在她知道王斐需要什么,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能满足他。
“你可以叫我主人。”嬴秧平静地俯视他,像高天之上的神女垂眸。
如果是普通人,会觉得嬴秧此刻的神情充满冷漠,不应该在喜庆的婚房出现,但王斐不同,他脆弱敏感,需要一个强大的对象去膜拜依靠。他渴望一个女神来拯救他,爱怜他,但他需要的不是温柔的诱哄与引导,他渴望强势的命令和压迫,他只需要强者偶尔施舍他一点温情。
嬴秧熟悉王斐这类人的心理,不能对他太好了,不能真的全心去怜爱他,否则会触发他的自毁机制,他会本能地故意把事情搞砸,让一切回到他熟悉的烂环境中。
果不其然,王斐对领到私下的主人称呼感恩戴德,他可以正常讲话了:“家里请了人专门教导,臣私下也偷偷访问师傅。”他有些紧张地偷瞄她的神色,害怕又期待她骂他放荡。
“你学了些什么?”嬴秧对此很好奇。
秦时民风开放,与后世礼教严格的时代不同,时人并不讳行此事。贵族和官吏阶层会装出衣冠楚楚的表象,私下玩多大的都有,不止是动作和道具开放,许多人还有伦理方面的突破。
王斐小声在她耳边说,嬴秧忍不住笑道:“还挺全面,你都学会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臣不聪明,只学会一部分。”
“哦。”嬴秧故意淡下眉眼,王斐立刻忐忑起来。
新修好的的公府已经盘了火炕,二人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也不怕冻。
嬴秧命令王斐在榻下垫个软枕,跪下来,王斐学过这节课,想到即将沐浴恩典,高兴得呼吸急促。
温室内,从冰窖中取出来的山葡萄缓缓冒出水汽,汇聚成大颗水珠,滴落在金盘里。
王斐温顺地用舌头擦拭柔软的山葡萄果,在准备婚礼的一年里,他按照老师的秘籍,春夏时节勤勤恳恳地用小莺桃锻炼口技,秋冬用冰糖练习,家人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一会儿喜欢酸酸的小莺桃,还一定要带梗的。
天道酬勤,王斐辛苦的耕耘迎来收获的季节。
效果拔群,嬴秧舒畅慵懒地夸他:“做得好。”她摸了摸王斐汗津津的脸,平时透着阴湿气息的斯文青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她把他拉上床,接下来的路由她带领处子前行。
王斐从来没有这么欢欣过,他得到莫大的满足,不说话,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充满爱意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家人了。”嬴秧再说这话,王斐就往心里去了。
“张嘴。”
王斐顺从地张开红润的嘴唇,嬴秧与他吻起来。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王斐很快又起来了,有了经验的他主动揽活,有余裕把学到的技巧一一用出来。
嬴秧没想到技巧最好的竟然是王斐,倒是意外之喜。
三次之后,嬴秧克制地喊停,明天还要早起入宫,完成“婚后礼”,就可以享受十天婚假!
按律,秦吏每年可以归家休假四十天,侍奉皇帝的人每年有六十天假期。
这些假期,从小当童工的嬴秧从没享受过完整的!
至少婚假十天她要休完!
翌日,嬴秧携王斐入宫拜见父母。
王斐手持盛有“枣、栗、腶(duàn)修(经过捶捣并加入姜、桂等香料调味的肉脯)”名为笲(fán)的竹编礼器拜见皇帝与夏夫人。
秦皇与夏夫人仔细端详两个孩子的神色,满意地相视一笑。
二人意思意思吃了点食物,赐下甜甜的米酒当作回礼,表达关爱。
王斐饮下甜酒,并向皇帝与夏夫人行“一献之礼”,敬酒叩拜。
三个月后,嬴秧领着王斐入信宫行庙见礼,王斐从此成为嬴氏宗族的一员。
秦帝国这桩顶尖的婚事合上最后一道仪式,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反应的微小改变:她爵高功高,无论是公卿重臣还是寻常官吏,没有敢对她不恭敬的。在她娶夫的流程走完后,他们变得更加恭敬,宗室对她更加亲近。一些隐蔽而微妙的抗拒、轻视仿佛遇到太阳的灰雪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对于这桩颠覆性的皇室婚姻,大多数人理解并支持,有少数人疏远、反对,嬴秧知道是哪些人后,笑了笑,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娶夫的好处不止在朝堂有体现,嬴秧偌大的家里运转得更加流畅了,王斐可以在满是冷眼的楚地成功开办秦国学校,还能把高渐离与燕军俘虏洗脑,当好贤内助完全没问题。
陈平虽然能干,有些事终归需要么府的主人拍板。
在暗处默默观察、学习、揣摩多年,王斐了解嬴秧的性格、习惯与喜好,他发出的指令基本挑不出错,在装修布置与日常饮食安排上十分贴心,不需要嬴秧另外吩咐分神。嬴秧抱着他亲亲夸夸,哄得王斐春风得意,逐渐放心把府邸内务交给他。
……唯一令嬴秧不是很满意的一点是王斐的身体。
……他甚至没能撑过婚假十天,后半段假期,王斐羞愧地跪请她临幸张良。
……张良也是个常生病的,睡了两天,竟然感冒了!
拒绝了王斐想要给她找美男药材的提议,嬴秧选择蒙着被子独自大睡,恢复在燕国一战时消耗的元气。
滋补休息一番后,醒来的嬴秧竟然长高了一厘米,身高达到一米七三。
太初二年四月,嬴秧忙完春耕事宜,长期泡在工坊与郭虢等墨家门徒研究车子的改造问题,她想改进时下车子的减震系统和转向系统,需要一个个零件改良试过来。
这个项目事关皇帝出行,不缺经费。天下一统后,短暂的和平让秦墨打了鸡血似的工作——他们的学派理想实现了!
秦墨主动积极地投入车子的改造工作和炼钢技术的突破试验,他们已经摸索到灌钢法的门口,只待时间与经验的累积,就能完成技术升级。
受秦墨们的研发突破精神感染,嬴秧把臣属门客们叫来吃下午茶,点心有咸有甜,有肉有糕,饮料有酒有茶,众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头脑风暴,各自站在中央官员、地方官吏、基层吏民的角度说起对种种新政令的看法。
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点:信息传达必须到位。
基本统治的需求是将政令、信息传达至基层小吏一层,就足够了,想要尽可能地减少权力寻租现象、减少推行新政令的成本,最好让新政令在普通吏民心中扎根。
只有歌舞团是不够的,土地太广袤了,靠技术吃饭的歌舞团才多少人,走不遍各个地方。
吕雉说:“要是让各地的吏民主动积极地探听咸阳的消息就好了。”
嬴秧打了个响指,道:“没错!办报纸!”
她将邸报和私人小报的概念、两种报纸的目的宗旨道出,让门客们头脑风暴,想个方案出来。如今她位高权重,诸事缠身,当真没空亲自办报纸,必须选个亲信来做这件事。
脱颖而出的是张良,他敏锐地意识到她主办的报纸若能传遍天下,于她的名声威望有极大的提升,必要时可以操纵天下士人的风向,那他必须拿出真才实学,为她出谋划策。
“邸报为官方喉舌,职能在于自上而下地传达政令、阐释国策,是给官吏士大夫看的。私报更加灵活,可以刊登官报未载的朝野动态,刊发帮助解释政令的文章。可以悬赏征集优秀的诗赋策论,凡有真知灼见者,不问出身,皆可投稿。述名臣贤士之行迹。或褒或贬,皆据实而录。使善者劝,恶者惩。可以写各地民生物价、风俗人情,使居庙堂者知民间之事。”
“还可以不定期设‘风闻’‘驿闻’版块,书各国来使、边境动态、远人奇事,使读者知天下之大。”
张良基本说全了,嬴秧只用补充一句:“再设个广告赞助栏。”
广告赞助?
嬴秧一笑:“我从织锦坊、织缎坊出钱补贴报纸。”
竹子、构树材料便宜,但造纸的时间和人工成本就在那里,纸本书籍的价格依然昂贵,报纸的成本不可能低廉到人人买得起,一里有一户买得起、或是凑钱买报纸、手抄报纸,那这个地区一定是相当富裕繁华,不必挣扎在温饱线的。
嬴秧打算让张良当报社主理人,张良却摇头,说报社名义上的主理人必须是王斐,她一想,明白了。
“那你当总编辑。”
嬴秧期待地看向其他人,武将们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要不就是假装很忙。
吕雉忽然道:“皇帝陛下会允许明公办私人报纸吗?朝臣会不会怀疑报纸惑乱人心、败坏纲纪、动摇社稷?”
她对人心权术有极强的敏感性,嬴秧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吕雉慢慢讲起思路:“明公不可将其定名为‘小报’‘私报’,或许可以在内史府、咸阳治设一机构,半官半私,与修书衙署一同受明公管理。何如名《咸阳府报》《中县府报》?咸阳之外的吏民更喜欢称咸阳为‘中县’。”
大家都是xx县,自然习惯性地称咸阳为中县。
嬴秧沉思片刻,问众人意见,众人说吕雉想得周到。
吕雉又说,若这份府报的办理想吸引普通黔首主动关心,应该在民生物价栏目之外再开一个‘身边/咸阳故事’栏目,专门找踩中社会主流观念的故事写给其他郡县的人看。至于怎么夹带私货,看写手水平,这方面不用担心,她可以找诸子百家的大手写文。要带什么方面的私货,就看朝廷和主办方需求。
成熟而详实的方案令秦皇挑不出错,他对邸报没意见,对“府报”么……
秦皇不喜欢底下人议论朝政,他更喜欢脚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匍匐顺从,奉献供养君主,直至死亡也无怨无恨。
为贴合黔首人心而设置各项栏目的“府报”再次提醒他,那些面目不为他所知、跪倒在他脚下的黔首也是活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欲望。
秦皇审慎思考数日,才勉强同意。
嬴秧笑眯眯地写过亲爹,请他为“小报”题字定名。
“……且定为《中县府报》。”
即使不怎么心甘情愿,既然决定做了,秦皇就希望做好。
“雕版不易,全凭手抄么?”秦皇后知后觉发行报纸的技术问题。
嬴秧轻松道:“简单,用活字印刷就行!阿父,您瞧好吧!保证让您满意!”
“去吧。”嬴政含笑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面容,恍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二十四岁的他牵着幼小的女儿,遍揽群臣,辨识良才,一心要开创史无前例的壮举事业。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孩子满地跑了,女儿还膝下空虚!
嬴政想问,碍于男女之别,不好意思说出口,回到永巷让女儿的生母多关注此事。
两位夏夫人也在琢磨这件事呢,她们还怕某种经常发生的悲剧,天天为安定公的孕育安全求神祈祷,指望上苍看在她们虔诚的份上保佑孩子和孩子的孩子。
夏至日祭祀地祗时,嬴政情不自禁地在心中默默祈求天神地祗保佑女儿早日怀孕、生产顺利、生多几个健康聪明的男孩儿。
很快,他又想到“莒人灭鄫”的故事,有些烦闷。
惯于揣摩上意的群臣察觉变化,不明所以,战战兢兢。
嬴秧没察觉她爹在烦啥,改制后的深衣礼服没有周礼服那般繁复沉重,在炎热的夏至日里穿着行繁琐冗长的祭祀礼仪也不是一件好受的差使,她站位非常靠前,一举一动必须符合规范,万万不能出错,偏偏她处于特殊时期,体温升高,激素变化,于是她忍着烦躁和不适继续工作,没空管她爹。
祭祀行完,退“班”回朝,嬴秧召来义芍把脉。
义芍惊喜不已,“喜脉!”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邦子听说某人又哭又闹要名分,专门到韩信面前捧腹大笑嘎嘎嘎
节奏不大对,修一下!
第379章 《中县府报》(全替换) “不需要单
嬴秧早就从系统处知道了这个消息, 闻言仍露出纯然的喜悦笑容。
近侍们喜得连连惊叫,一水的贺词。
正在最后检校《中县府报》排版、错字、犯讳情况的王斐与张良先是懵了,呆在原地。
吕雉镇定地朝王斐道喜, 不管生父是谁, 名义上只会是王斐的孩子,其余人跟着向王斐贺喜。
王斐起身后,请张良一道去。
明公娶了个高贵贤惠的好丈夫啊,众人暗想。
不消片刻,偌大的安定公府传遍了主人的好消息,府库洞开,常年淡着脸报销花费的私府长东济露出花一样的笑容, 乐呵呵地看着力士一箱箱地往外抬铜钱,上至家令,下至洒扫杂役,都领到了丰厚的赏钱。
至于住在安定公府的门客名士们,晚上每家都获得了一只羊。
宫里的皇帝得到消息, 下意识说了句:“彩!赏!”
然后他坐着发了会儿呆, 心道:后土大神这么灵吗?我才求女儿多子多福……
他想了很多很多, 侍从们见他时而微笑,时而凝重,不敢上前。
唯有最小的公子胡亥大胆憨直, 举着风车兴冲冲地让父亲看。
嬴政无视幼子被夸奖的渴望, 径自说:“你姐姐有孕了, 你往后不可在宫里横冲直撞, 需谨慎不行,免得冲撞你姐姐。”
身为胡亥老师的赵高连忙下跪请罪。
皇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深邃,下令暂时停止赵高中车府令的职责。
赵高大惊, 惶恐不已,嗑头求饶。
看了看威严深沉的父亲,又看看变得十分可怜的亲亲老师,胡亥带着哭腔向父亲求情。急中生智下,胡亥扑到桌子上,努力写了几个大字,举着变得好看的字给皇帝看,还大着胆子说:“未知赵老师犯了哪条律法?大秦素来依法度行事!”
胡亥的表现救了赵高一回,皇帝到底惜才,明确地让赵高停职中车府令一年,专心教导胡亥。
一年!那他还能官复原职吗!赵高心中凄苦,不敢辩解还价,露出庆幸感激的神色谢恩。
珍惜的食材、药材与公乘卓等妇医被赐入安定公府,嬴秧知道有几个姐妹、嫂子、弟妹也怀孕了,忙与亲爹说情,时下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是她的干女儿和徒孙,请公乘卓等人去帮助其他皇室女性吧。
皇帝的大动作让咸阳城都知道安定公怀孕的消息,一些好事者还用孩子男女当作赌博内容,若是撞上秦吏和杜家,少不得一顿收拾。
与此同时,《中县府报》第一期正式发行。
与只写皇帝诏令、朝廷律令,因此排版简单的邸报不同,《中县府报》整体版面更大,版块更多,写的东西更有趣,更关键的是,前三期免费,一经发行,许多人争相传抄,合看一份。
杜家受安定公指点,率先推出‘读报舍人’,识字的人是少数,而且这份报纸为了尽可能地塞多一些字,横板竖版齐上阵,字也不大,许多老辈子士人看得吃力,也要叫人读报。
一时间,咸阳街头乡里都是读报声,秦皇惊讶地发现,宫里的嫔妃也喜欢聚在一起读报。
《中县府报》分为略论、风闻、人物、民生、来论、驿闻、杂录、广告/悬赏等板块,几乎每个人都能在这份报纸里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弘文馆。
浮丘伯与陈嚣含笑享受淳于越、周青臣等儒生羡慕的眼神,他俩拿的自然是原版报纸,普通儒生只有看手抄报的份。
“皇帝陛下竟允许中县府报发刊词之下首提荀卿‘仁与法’之论。”淳于越看着征收投稿的文字,若有所思,心中再度翻起讨论分封的想法,或许安定公也是想分封的?
淳于越等分封派儒生急匆匆走了,陈嚣向师兄使了个眼神,示意师兄去看韩非。
讷于言、敏于文的韩非正沉着脸提笔疾书,一看就是在狂喷。
缩在角落的张苍偷偷摸摸往嘴里塞了块糕点,美滋滋地欣赏‘民生’二字下小小的‘作者张苍砀郡阳武人’几个字。
创刊号的民生栏目自然要写物价,但安定公不想光秃秃地列出物价,说最好是用讲故事的形式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物价写出来,故事要俏皮诙谐,不能说教死板,最好还能加入统一新政令的宣传。
安定公既要又要的标准把士大夫们折磨得不轻,有些心气高的读书人被拒稿,气得做诗赋讽刺她。
王斐听说此事,冷着脸让印坊把安定公的‘圣明仁主’文章与《咸阳赋》印出来,免费摊派、张贴在市井之间,还发信给那些不忿的被拒稿者,请他们做一篇水平类似的赋。
有人忍着羞,佩服地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说自己以后会谦虚学习。
有人恼羞成怒,说安定公从小当官打仗,怎么可能会写诗赋!肯定是请人捉刀帮写的!
陈嚣大怒!直接跑到那些士人的家里斥责他们才思不足,心胸狭窄,以后不要混咸阳儒生圈了!
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两篇文章是安定公自己写的,不然按照她的性格,岂会不推荐如此贤才为官?一个给她修房子的楚地刑徒都能因为根骨奇佳而被挑出来,送去军中受训呢!
这些小事原本没传到嬴秧耳朵里,怀孕让她变得有些嗜睡,腿脚浮肿,身边的人小心呵护她,不惹她心烦。不过她要上朝的,不免从他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她爹本来想免了她的朝会,嬴秧拒绝,大朝会都是站着,不影响,反而是小朝会的长时间跪坐会使胎儿有缺氧的风险,还会让她腿脚发麻,她就建议说皇帝可以高坐于圈椅上,公卿们则坐圆凳。
秦皇其实有点嫌怀孕的女人麻烦,事后想了想,还是捏着鼻子在偏殿设了个高足桌椅会议室。
真香!再也不用腿麻了!
一帮不年轻的骨头遮遮掩掩地羞耻了一番,几次之后就琢磨着给家里也换上高足座椅,再来个软枕靠垫,美滋滋~
性情有点直的冯劫调侃说,高足座椅一事足以上报,引起一番讨论了。
秦皇紧接着就催问她什么时候发行中县府报。
嬴秧一笑,说:“全国有七百五十六个县,每个县至少五份,预计初版印五千份,这么广的覆盖面,又是创刊第一期,内容必须仔谨慎挑选呢!”她向公卿们发出征稿邀请,说若是有爵官者被录用稿子,会把那人所在的衙署名称写出来,叫衙署在全国吏民面前露露脸,叫皇帝看看哪些衙署善于培养人才。
秦皇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在皇帝和全国吏民面前露脸!这话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公卿们回去就给部门属官、家中子侄布置任务,他们自己也写,在投稿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安定公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有兴趣的皇嗣也投稿,有用笔名悄悄投的,有光明正大找姊妹走后门的。
嬴秧捧着肚子,笑呵呵地把人忽悠回去,她怀着孕,想软磨硬泡的皇嗣说着说着就自退了。
竞争如此激烈,稿件被录取的人自然为此得意,家人为此感到荣耀。陈平的妻子张氏让人把报纸裱起来,又盘算往阳武老家寄几份报纸,让父老乡亲们跟着一起高兴。
张苍热爱阅读,博闻强识,跟着打过仗,参加过历法项目的计算,对各项民生物价、各地钱粮货币换算都有数,几经改稿后,书就的《一石米钱几何?》成功通过。他用幽默的语言把咸阳、内史、边境、中原等地的粮价写明,还讽刺了恶商在货币兑换过程中使的坏,最后点出恶商凄惨的下场,许多读者为此叫好。
一些偷偷摸摸做手脚的恶吏背上生汗,这是点他们呢。
弘农馆。
人到中年的阿乐与阿午擦了擦眼睛,《中县府报》竟然刊载了他们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有帮助的农人感谢,有他们弟子做出成就后代表当地人表示对他们的感谢。
郑国的子孙与弟子读到报纸对郑国渠和邺郡水利的表扬,激动地说要在父祖/师父的坟前念给他听。
太医院、安定公府、咸阳乡里。
人们激动地讨论可以活更多孩儿、产妇的技艺和注意事项,惊叹于义氏女医阖门总共接生了十几万婴儿,其中有多少例难产。家有产妇、有钱的家族急忙打听哪里可以请义氏女医上门。什么?一般不上门,开了大医院,统一接诊?这!还是得去看看!
六国降君居住的幽深宅邸里,老老小小的降君们与亲人门属津津有味地读报,为秦国的强大而五味杂陈。
印刷工坊搬出厚厚的一摞又一摞纸张,骑马的邮人、走路的邮人、走水运的邮人背着满载文字的《中县府报》,将它们散入各大郡县,送入郡守、县令与士大夫手中。
颍川郡。
颍川人兴奋地谈论着总主编张良的名字和驿闻‘边将’的灌婴大破东胡,俘虏二千的好消息,颍川的孩子以后有出头希望啦!
邺郡与巨鹿郡。
织锦坊、织缎坊的人骄傲地念诵广告栏的词:“邺锦天章,寸寸华光。缎彩夺目,柔滑胜肤。着之显贵,赠之传情。天下织造,唯此独尊。嘻嘻嘻!”
蜀郡、济北郡、临淄郡、胶东郡、琅琊郡的丝帛商人大恼:屁个独尊!我们蜀锦/齐锦不服!我们也要赞助!!
广阳郡。
高渐离激昂敲筑,唱出《中县府报》上对枣薁酒的赞词:“枣薁之酿,玉液琼浆。采自幽谷,酿以秘法。色如宝石,醇厚养身。饮之忘忧,宴客必备。安定公荐饮,广阳枣薁酒,敬天下有缘人。”
好强的故燕人吏民脸都快笑烂了,骄傲地向过路人谈起酿酒时的忐忑和对荼杏、阿郁、周勃、栾布等大贤的感谢。
栾布与白蒄下令,组织狐奴县军民听读报纸,狐奴开稻田一事上了‘风闻’栏目呢!
虽然没人有名字,虽然只有短短的一行,身在狐奴县的人听到时,跟喝了酒一样激动。
咸阳,双侯府。
王翦眯着眼睛在躺椅上一摇一摇,听曾孙王元读报,‘人物-名将武城侯’几个字一出来,王翦就抑制不住地笑开了。
他本来原本想回频阳养老,可咸阳宅邸更大,修了火炕之后愈加舒服,咸阳的医疗资源比频阳强出许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好喝的,待着待着,王翦就不想走了。
离开咸阳,上哪儿吃到酸酸香香的冬阴功火锅?频阳可买不到柠檬叶。
王元崇拜地念完曾祖的功绩,好奇地说:“功臣当首推安定公,为什么第一期人物不是她呢?”
“你竟能在这个年纪想得这么深!”王翦惊喜地摸摸曾孙的总角,“安定公识人之明果真无双!”
“哪一栏里说的人事功绩与她无关?”王翦笑道,“不需要单独出一篇人物报道,天下人都识得她!”
作者有话说:
昨天越写越怪,今天修了一下好多了!
第380章 薄利多销,迁徙前夕 一本厚厚的
太初二年年底, 各地郡守带着钱粮入咸阳缴纳租税,考课上计。
安定公府的家人天天在咸阳最大的驿站守着,终于等到了广阳郡代郡守栾布和白将军夫妻。
三人很想马上见到亲友, 不过工作重要, 他们需先在典客府旗下的传舍安顿。无需嬴秧特意打招呼,典客丞郦食其顺手就照拂了一些广阳、渔阳、邺郡等有交情的郡县官员,一众官吏心中多谢郦食其,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番,消除一点长途奔波的疲惫。
翌日,栾布听到隔壁白蒄、李鲜院子里有些高亢的声音,原来是白缨与李弘来见妹妹弟弟了, 一家人喜不自胜地在说话呢。栾布有些羡慕,他看向贴身仆从,仆从小心地笑着说,彭将军来探望了。
话音未落,一身新衣的彭越带着人呼啦啦进来, 对栾布施行“大笑、拍肩、摇晃”三件套, 送来衣服鞋袜、饮食陈设等物。
见到故交, 栾布扬起笑脸,把失落放回心底,却听彭越说, 送来的东西都是安定公准备的, 她怕耽误他工作, 就先不召见他了, 等他完成述职工作的前期流程再见。
栾布沉甸甸的心瞬间变得轻盈,像枣薁酒一样,有点酸, 有点甜。
彭越从前不懂这些细腻的感情,决定要远赴西边后,忽然理解了,他拍了拍栾布的肩膀,是无声的安慰与鼓励。
有了奔头和希望,栾布成了率先脱离疲惫的那个人,精神奕奕地开展后续工作:向丞相府报到,向治粟内史府递交包含广阳郡人地名籍、钱粮账册的公文,然后是清点带来的钱粮贡品等物件是否再运输途中有损耗,账目是否清楚正确。
算完所有账目的第二天,陈平带着车马来接人。
栾布有些紧张,说要换身好衣服。
陈平说:“明公苦等许久。”
一听这话,栾布立刻改变态度,顺从地上了马车。
才离开一二年而已,她身边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栾布看着比从前豪阔一倍多的大门,心里有些发怯。他是二十多岁的蓟城令,事实上的广阳郡守,称得上一句青春得意,平常被人捧着围着,也养出一些威严贵气,接连出政绩养出他的自信与底气。可一看到她家的大门,心底的自卑又被翻出来曝晒。
他默默进入侧面的小门。
在大门口排着队投书自荐的官吏士人十分诧异,“那是谁?竟是陈令君亲自陪同?”
收拜帖和自荐书到手软的门吏看了一眼,道:“那位是广阳代郡守、蓟城令。”
一众官吏士人立刻:“噢~~~”
“原来是他!”
有人经过解释后才知道其中缘由,瞬间变脸,破口大骂:“非贵非功,安敢用一竖子代牧郡民!此佞幸也!安定公不过如此!”他气冲冲地走了。
那人的同乡跺跺脚,咬牙掏出钱给门吏陪笑。
门吏冷笑道:“尔等来明公府上求官,竟不知栾令君擒故燕王之功?如此大事,尔等尚不知?庸狗耳!速行!速行!”
留下来的士人嘀咕道:“他们都不看报吗?广阳枣薁酒天下闻名,十万黔首因此获利,吃饱穿暖,《中县府报》明明白白写着的,能践行善政的主官岂会是庸才?”
“就是就是,被安定公提拔的寒微之人不在少数,那人心胸狭窄,还敢狺狺狂吠,明公府上竟然不将他打出去,只斥骂,实在心善!”
门吏听着一群官吏士人的吹捧,露出职业假笑,丢给他们几份《中县府报》第二期,让士子们念读传抄,门口搭了简单的棚子和一些水,让士子们有个展露书法、声音的机会,若有见识不凡者,就会被门吏专门询问信息,登记下来,之后再被介绍去考试、面试。
马车隔音一般,栾布与陈平听到了大门口发生的只言片语,陈平安慰栾布:“大丈夫不拘小节,子宣不必与小人一般见识。”
栾布只面对一个人和无法更改的差距自卑,并不把外面的酸言酸语放在心上:“我受主人超常拔擢是事实,我的功绩还不足以平息异论,只当他们耳旁风去。”
陈平对他的心态很欣赏,正要与他说些政事,却听栾布有些吞吐地问:“陈先生,你、你平时怎么保养的?”
栾布有点焦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广阳风大干燥,我会不会看起来粗糙失色?”
陈平:“……”
下车,换乘软舆,距离越近,栾布的心跳得越快。下轿,穿过帷门,栾布紧张得听不见心跳以外的声音,他忘却礼仪,大步往前走,朝思暮想的身影站在台阶上等着她。
三步并作两步,栾布冲到她面前阶下,跪倒伏拜,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嬴秧有点囧,“行大礼做什么,生疏了。”
对栾布态度十分满意的王斐淡淡道:“刚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栾布后知后觉自己给主人挖了个坑,面红耳赤地爬起来。
因栾布久别归来,自嬴秧怀孕后主动接过许多事务的张良抽空来见一趟,然后就要往书房去,王斐借口要处理报社事宜,给二人留出空间。
嬴秧牵着栾布的手在专门布置的小厅里坐下,此间皆是高足家具,她肚子已经有五个月,在家里穿着有褶皱的高腰襦裙,站着时不显怀,坐着时,布料贴着身体,才看出孕相。
栾布贪婪地看她,过了年,他又要走了,温柔地说:“您消减了。”
“重了几斤。”嬴秧孕期吃好喝好,每天走动,还要射箭玩儿,只丰腴了些许,脸色红润饱满,让她爹妈兄弟和一些担心的臣属惊讶不已,暗自怀疑她是不是人。
她对此很淡定,怀孕确实是一件辛苦、有风险的生理过程,但她体质继承了上辈子的顶尖人类身体素质,还有系统医疗做后盾,她完全不担心出事。
“你才是瘦了。”嬴秧摸了摸栾布的脸,他露出忠犬一般惹人怜爱的眼神,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心中升出一股火,孕中期的激素变化让她近来渴望旺盛。
“去卧室。”她命令道。
栾布吃了一惊:“什么?”
“您的身体!”他不敢。
嬴秧起身,栾布赶紧来扶她,被她顺势揪住衣领,她压低声音问:“你在广阳另外找人了?”
“臣不敢!”栾布下意识说。
修长素白的手指轻佻又强势地拍了拍他轮廓分明的脸,“我要验货。”
略带一点羞辱意味的词反而刺激了栾布,他连忙躬身,嬴秧瞥了眼下身,满意地捏了捏他的耳朵。
年青美好的男女本就相互吸引,两个平素克制的人不再压抑炽热的情感,有意识地控制宣泄的频率与强度,这让久别后的浓情余韵愈发悠长。
双方略带一些迫不及待的坦诚相见,窥到对方心意未变,柔软地依偎在一起叙话。
嬴秧关心栾布在广阳的生活,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需要,栾布说最大的困难和需要是想她。长期的分离把向来闷闷的男人逼出一肚子的情话,哀求她多写一些信。
“我一个月给你写六封信呢。”
栾布苦闷地说:“道路不便,路上遇到盗匪或阴雨,不是每封信都能收到。枣薁酒打开商路后,咸蓟之间来往的商人多了,我主持修路,一个月能到手四封就不错了。”
嬴秧若有所思,“邸报与《中县府报》会定期送到吗?”
“邮人可以行驰道,两报可以准时送到。”
《行书律》规定了邮人送达的路线和时间,他们比普通商人传信更靠谱。
还是得修路,嬴秧想。
栾布低低地说起《中县府报》给统治带来的好处。
搬到甘泉宫办公的秦皇也在听郡吏县令对《邸报》和《中县府报》的称赞:对前者是赞美它统一印刷,不会有传抄过程中造成的错字漏字现象,这对地方官来说非常重要;对后者是赞它教化之功。
包括老秦人在内,太多人不理解皇帝改历法改岁首了,让人更改从太爷爷起就形成的习惯是一项艰难的工作。起初是扎根乡里的农吏掏出往年使用的“日书”,告诉对他们信赖不疑的乡民,新历法是好的,是更符合天时的,这才将人初步安抚好。让吏民加深对新历法信任程度的是它本身的精准度,哪日朔,哪日望,新历法未有一日出错,按照新历法种地,庄稼好像长得更好!
有条件的人家立刻捧着钱粮礼物上弘农院的门,毕恭毕敬地说想要请一本历法书。弘农院人得了授意,收下乡绅们的定金,为他们登记明年的历法购买。秦国有四十八个郡、七百五十六个县呢,郡县官府和每个弘农院必须有一本,权贵豪强们家中必须买一本,还有一个让人想不到的群体爆发了购买力——在玄学领域混饭吃的方士、巫祝、傩者,零零总总加起来,预定量达到惊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册。
为啥大秦玄学界集体转变态度呢?
因为它朔望日准确,节气准确,农事安排得宜,吏民觉得新历法上的吉凶宜忌、婚丧嫁娶才准,大家开始不信《日书》啦!
《中县府报》第二期是在秋收时节发行的,农人刚收完谷粮,正是最高兴的时候,今年无战事无天灾,在农吏贤人的指导和帮扶下,家家户户有或多或少的增产。交田租的时候,乡啬夫与农吏检查田租数量质量,会安排嗓音洪亮的孩子在旁边读报。
知道‘民生’栏讲少府已经接到五万本多历书的订单时,所有人都惊呆啦!
此时印刷最多的书籍孔孟荀子等大派贤人的文章,累计三万余部,这两年不打仗,吏民稳定生产,可以攒下一些钱,且书本价格降低了,每年的增长曲线才涨至千本,有望在五年内突破四万。
历书初版就超过了五万!
怎不叫听众读者惊骇。
这么多,真的能卖完吗?
世上这么多有钱人吗?
什么?历书的价格只要十几个大钱!?
那还等什么!冲!买买买!
年底来述职的官员和一些大商人热切地打听历书购买事宜,能做官的都识字,家里都想买一本历书放着呢!辖区许多乡贤大族也想买!《统天历》超出预计的订阅量不仅是单纯的市场购买,还是秦国统治植入社会各地角落的权威象征,每售出一本历书,大秦的国家意志便多渗透一分。
历法是全民刚需哇!
弘农院、统天历、报纸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反秦顽固如淮南都开始软化了,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大秦皇帝是真正的天子。
治粟内史府还说,这两年许多地方上交的粮食颗粒更大更饱满。
秦皇大手一挥,把越来越受重用的章邯、徐福、许负等人叫来,命他们去调研市场,印刷更多的历书,不计成本。
章邯笑道:“敢告于皇帝陛下,印量越多,成本越低,历书作价十几钱并非贱卖,反而能赚三十余万钱。”
三十万钱连买皇帝的一件衣服都不够,更别说十几钱了,他之前听到这个价格就没有细问了,觉得肯定是亏钱赚统治。
章邯怎么还说赚了呢???
秦皇已经有点怀疑了。
章邯兴致勃勃地给皇帝画饼,说印量每加一万,成本还能继续降低。
帝国三千多万人口呢,即使识字的人不足百分之一,刚需历书的印刷量达到一二十万是没问题的,少府和治粟内史府最顶尖的财务聚在一起算过,发现即使历书价格降低至个位数,也有至少六位数的利润。
越来越离谱了!秦皇差点动怒。
章邯察觉不对,连忙说这些利润是集多府之力算出来的,不是他信口胡说。
真的假的?秦皇将信将疑,决定明天把女儿召进宫问问。
嬴秧依旧步行了一段时间,脸色红扑扑地见亲爹。
“你遇到什么好事了?”嬴政对着女儿满面春风,一扫隐隐烦躁的脸,好奇地问道。
嬴秧嘿嘿一笑,“昨天见了小栾。”
“故人久别重逢,一大喜事。”嬴政升华一句,紧接着就降下去了,“你与他分别两年,还喜欢他呢?你要是喜欢这种长相,吩咐一声就行了。”
宠妃保质期最多两年的嬴政非常不理解。
嬴秧转移话题:“您今日召我来,是有正事要说吧?”
“关于历书的售价……”嬴政把章邯的话大致讲了讲,“真的假的?纸不要钱?墨不要钱?刻版不要钱?工人不用养活么?”
嬴秧与亲爹讲什么叫“固定成本分摊效应”和“规模效应”,然后说起阿蔡等纸坊老管理经年统计的数据: 400-500册是衡量一部书的雕版印刷单位成本与人工手抄成本对比的印量阈值。印量多一个零,单件成本就能少一个零。
由于读书人不多,大多数书籍的印量其实都突破不了100。
这也是嬴秧为什么要让首期《中县府报》5000份、二期50000份的原因,印得多反而可以降低成本。纸坊和印刷工坊还计算出,活字印刷术的成本高于雕版印刷术,因为活字的字模容易脱落不上色、缺笔画,雕版排版效率高、不易出错。至于报纸拥有不同栏块?可以用不同的小雕版拼成一个大雕版,正好给各个栏块画格子了。
嬴政好奇地问道:“你觉得历书最低的价格会是多少。”
他自诩做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女儿竖起的三根手指时,嬴政还是失态地叫出声来,“啊?!”
三个钱!?
一本厚厚的历书的价格只需一斗粮食不到?!
如此低廉的价格成本,偏远边境的吏民也会买历书的!顶多价格贵到十来个钱,他们会愿意买的。
那他的统治会深入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秦皇的头脑一时间被巨大的美妙冲昏了,发出不得体的傻笑。
嬴秧又絮絮叨叨之后会让少府制作装帧更加精美、图文并茂的历书版本,供给宫里,高价卖给富贵人家,又可以赚点钱。
“此乃大功!”嬴政浑身有点冒汗,纯激动的,“儿啊,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唉!他心中再次大大的叹息!
他最想给的,给不了!
嬴秧要了产假,秦律规定了官员每年可以请病假三个月,她是生孩子,不想请病假,因为它意头不好。
土著秦人亲爹深以为然,问她要多少天产假。
在有专人照顾的情况下,她也需要一个半月才能脱离医学恢复期,当然,期间她会进行一些文书批阅工作,只是不能担任重体力、重脑力的职责。
嬴政担心地说:“你保重身体要紧,无需急着回朝堂。”
“好的。”嬴秧乖巧地说。
她不急,她的政治关系网络已经全面铺开,别说休几个月产假,就算她赋闲在家几年,人脉和政治能量照样在线。
“阿父,我可不可以请阿母陪我生产?”嬴秧眼巴巴地说。
当然可以!嬴政欣然同意,嫔妃尚且能在生产时召母亲入宫陪伴,没道理他的女儿不行。
父女俩碰头又说了点其他政务,快到饭点时,嬴秧毫不客气地点菜,要了好几道又酸又辣的肉菜,配着炫了五碗大米饭。
她成年后就吃得多,肚子里加了个娃之后,食量又长了,但她也不见胖,反倒是被她吃相激发出食欲的嬴政衣带渐紧。
夹完最后一口酸辣莲藕炒牛肉,嬴秧抹了把眼泪。
苍天在上!
女儿多久没哭过了!
嬴政吓得筷子落下,赶紧问怎么了。
“好吃哭了。”嬴秧带着鼻音说。
[好想吃真正的辣椒呜呜呜呜!]
[辣椒炒肉,糟辣椒炒饭,剁椒鱼头,毛血旺,辣子鸡……]
[呜呜呜为什么辣椒长在美洲啊!呜呜呜我想吃酸辣土豆丝,想吃油炸花生米,想吃玉米炒虾仁,呜呜呜太平洋怎么这么大啊!]
嬴政默然,顺着女儿的话赏了厨房。
大秦很强,但还没有强到可以跨越大洋。
秦皇带着些微的惆怅送别女儿,叮嘱她路上小心。
过了几日,皇帝召见少数有出色政绩的郡守县令,栾布过于年轻的脸异常扎眼,郡守们先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与栾布攀交情、试探学识谈吐,聊了一会儿天后,有几个郡守对这个年轻人改观。
秦皇亦如此。
栾布已经在广阳主持开了三千顷稻田,可以安置许多靠南的有爵者和平民。
三千顷就是三十万亩,这不是一个小工程,如此繁忙好大的事务量下,栾布还能完成枣薁酒特产酿造与推广、驰道与水利修建等事宜,可以说执政能力非常强了。
而且他还能构筑针对东胡的防线,是文武兼备的人才。
有扎实的政绩,廷对流利,思维清晰,在女儿的一夫二侧里,秦皇开始最喜欢栾布了。
真是好用的臣子啊,还长得好看。
有能力,算半个自家人,秦皇赐下栾布许多赏赐,大力鼓励他好好干。
栾布倍感荣幸,激动而喜悦地行大礼谢恩。
其余被召见的郡守听见了,心里酸酸的,只能安慰自己关系不到位,转瞬又开始琢磨自家子侄的相貌学识能不能在安定公面前表现一下……
散朝后,栾布往丞相府走完剩下的程序,他为皇帝看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到哪儿都是笑容满面的人,办事速度特别快,可以在天黑前带着一帮广阳官吏来参加安定公府专门为他们办的小型庆功宴,毕竟安定公是名义上的广阳郡守、所有广阳官吏的上司嘛。
安定公府热闹笑语的时候,曾经荣华过几年的曲宅主人正对着铜镜染黑胡须与头发,旁边还摆着昂贵的宫廷等级护肤品。
曲腾的弟弟已经失了心气,当起了富家翁,曲腾还没认命,他凭什么认命?
他有才华,有功劳,可以为皇帝处理正经大事,也十分愿意为皇帝干些脏活,天下一统,好似四海升平,可六国的旧贵难道真的甘心沉寂么?曲腾这一代才发达,短暂地当了几年上卿,都不愿意认命,世代富贵的六国旧贵凭什么认命?就凭那些仁政?
对于一群贪婪的暴犬,只给好处是不行的。
曲腾笃定自己能等到重新被启用的一日。
太初三年新年刚过,第三期《中县府报》成为十五万册历书的附赠品,加上单独的预定量,共计印刷了二十五万份的报纸飞往大秦四十八郡、七百五十六县。
‘胶东即墨弘农院遭田氏豪强灭门’头版文章引起各地吏民震动,天下士人哗然。
作者有话说:
来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