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叫了声名字,十三公子交下唯唯诺诺地说刚才在外面问姐姐关于打仗的事情。
看了眼女儿脸上微妙的笑容,秦皇立刻明白十三公子刚才不止在问,恐怕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他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因而沉默下来。
见状,嬴秧把话题岔开,“阿父,我想求您赏一样东西。”
哦?这事儿挺少见,秦皇来了兴趣,配合地重新露出笑容:“你想要什么?”
“我之前怀孕入宫的时候,有只‘乌云盖雪’的简州猫爱在我前面引路,我想把它讨回家,让阿狸认作干亲。”
“阿狸又病了?”嬴政惊讶又心疼,“你待会领回家去吧。认猫作干妈,真有用吗?”
“试试吧。”嬴秧有些疲惫地说,“不行再想办法。本来想让阿狸认一棵树当干亲,心中忽然一动,想到‘乌云盖雪’了。”
当妈之后,孩子莫名其妙生病,她把从前看不上的玄学偏方全试了个遍,本土的桃木弓、荆棘剑,还有拿刀破口大骂什么的,都用上了,现在轮到结干亲了。
嬴政理解地点点头,感慨道:“一转眼,你们都大了……”
过了年,他就四十六岁了,顿感精力下降之快,大限逼近,心中有惶恐、不甘、担忧,却又想不到办法。燕国方士刺杀一事让他始终有芥蒂,会下意识怀疑方士们的话,但面对方士们练出的丹药时,他的理智界限发生融化,开始服用一些养生丹药,果然让他疲惫减轻。方士们若有似无地提起不死仙药,他也若有似无地幻想起来。
迟疑之后,他选择瞒着女儿,她肯定不会同意他吃丹药,更不相信世上有什么不死药。
嬴政之前在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的,女儿强烈反对的事情他若不听,后果好像会有点严重。
今日听见女儿为担心孩子而认干亲,做出一番违背她过往习惯和认知的举动,他立刻对自己吃方士丹药的行为消除最后一点心虚。看,她也会在玄妙的命运前俯首,他为什么不信世界上有不死仙药呢?方士们信誓旦旦,还说齐地有活了几百年的仙人安期公,他派人查过,神奇的安期公确实存在,听说是个“千岁翁”。
听说女儿府上的蒯彻曾与安期公为友?
秦皇心思百转,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地说起女儿的军功,让儿子们多向姐姐学习。
交下鼓起勇气自荐,大声说自己愿领一军前往西海郡,悉心操练士卒,来日攻打月氏!
秦皇耐心问道:“你要一支多少人的军队?”
公子交下挺胸道:“先带一万人练手,来日再领十万大军,平定月氏!”
嬴秧的眼神开始望向繁复美丽的藻井。
扶苏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将闾内心狂笑。
“一万人?一万士卒还是士卒加民夫?”
“必是要民夫的!五千士卒,五千民夫,应该够了!”
读过一点兵书的公子睁大了眼睛。
秦皇默念: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你要如何养活一万人?”
“在西海屯田,种地产粮,从陇西调粮。”
“在西海屯田?”秦皇的好涵养差点被气破功,“你预备屯多少田?从陇西调粮需要多少?粮道为何处?”
交下看出皇帝生气了,有些发怯,咽了咽口水,弱弱道:“先、先屯田千顷!从陇西调二十万石粮是够了的!粮道、粮道……就走韩将军他们那条粮道。”
秦皇平静地说:“庆功宴,你不必参加了,滚回家读书。”
交下立刻脱冠,抽泣着拜倒认错求饶,那么多人都看到他入宫了,结果却不能参加庆功宴,他该多丢脸啊!
草包就罢了,还是个赖皮的草包!
秦皇当真有点生气了:“要寡人亲自请你出宫么?”
交下委屈地爬着倒退,不死心地呜咽道:“阿姊说我已经可以为父亲、为国家分忧了的。”
[我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你小子做事不牢靠,做人挺不老实啊!]
扶苏很生气地指出交下的诡辩:“你看不起年长有功的姐姐,觉得你上你也行,在外大放厥词。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你被问住,还敢栽赃姐姐!?”
他不提爵位,而是强调长幼次序。
十公子荣禄大声道:“弟弟坏!笑我,被姐姐骂!笑姐姐!坏!”
嬴政沉下脸,“兵书可以不懂,做人的道理也不懂?如此不悌!禁足三个月。”
他失望地看着剩下的儿子,道:“年后寡人考核你们六艺。”
嬴秧举手,“我也要考吗?”
“随你。你想玩就来。”嬴政起身,淡淡道,“你已经是安定公了,躺着富贵享受一辈子都行。”
“那可不行。”嬴秧与其余人跟着起身,她自若道,“万物轮转变化,新生的大秦还有许多问题要着手解决呢。”
秦皇顺着她的话道:“去看看你为大秦挖掘的名将们,你是他们的旧主,生孩子都不让他们知道,别生分了。”
“怎么会?”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后面的公子们默默跟随听着,他们插不进去嘴。
广阔的甘泉宫正殿中,皇帝携子嗣莅临,群臣伏拜颂圣。
嬴秧一坐下,就发现一道有些灼热的视线,她无奈地朝韩信皱了皱眉。
将臣子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秦皇当即在心里“咦”了一声,八卦的雷达竖起来,探究地看向女儿。
[不是啊!他刚回来,才十九岁,能有啥啊!]
[韩信去陇西之前未满十八啊!]
嬴政不理解年龄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女儿这么在意,应该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韩信这样看着尊上就很无礼了!
秦皇有点不悦。
行食前祭礼时,嬴秧忽然想起——
[糟了,忘记和爹预警韩信不善言辞了!]
[呃,韩信基本交际还是没问题,应该不会出事吧?]
[有问题我帮他圆一下。]
秦皇不理解女儿为什么有点“如临大敌”。
祭礼完毕,秦皇颁赐封赏,他几经斟酌,最后决定封韩信为第十九级伦侯,赐咸阳豪宅一座、良田金玉。
其余人武将的封赏也很丰厚,但毫无疑问,十九岁的关内侯成为最风光、最亮眼的那一个。
嬴秧坐在仅次于皇帝的下首座位,含笑看着韩信激动得红着脸,湿润着眼睛接受封赏,带着一点哽咽地下拜谢恩。
韩信知道自己是天才,不同凡俗,知道自己会立下举世不敌的功勋,但当他真正获得与战绩匹配的、正常年龄得不到的高爵重赏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惶恐和受宠若惊。
太幸福了,幸福得他产生了类似委屈的情绪,他想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哭,借着下拜的动作赶紧用袖子抹脸。
他如此年轻,就有如此造化,秦皇欣赏地看着他,公子们好奇而矜持地羡慕他,武将们或感慨、或审视、或艳羡、或嫉妒、或燃烧着野心地看着他。
下面的百官心情更加复杂,他们大多有个不错的出身,就算是最低微的也比韩信、彭越、灌婴、刘季这些人强,要不是安定公刻意栽培,他们甚至不能认字的!就算认字,也会因为家贫/户籍而不得举为吏,或是只能一辈子当个乡间小吏,可如今呢?他们坐得比他们更高!他们还有仗打!他们还能升!
李斯低头饮酒,宫中的酒必是甘美的,可他喝着有些微的苦涩风味。从入秦求官到为公卿,这条路他艰难地跋涉了三十年!
而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轻松地位列他李斯之前!
新加符玺令官职,职权更重更加受宠的赵高费了老大劲才绷住脸面,不露出嫉妒怨毒的神色。
可恨!韩信!可恨!安定公!
韩信感受到一股不友好的视线,下意识想要寻找,却意外撞进一双纯粹的温柔眼眸。
没有骄傲,没有得意,没有“我成就了你”的恩主姿态。
惊讶、自得、自矜、居功、警惕、审视、考量……这些都没有。
她对他是一种沉静的欣赏,像是看一棵树终于长成了该有的参天模样。
她很欣慰,仅此而已。
前所未有地全然温柔让韩信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他心中产生剧烈的震动,他忽然想抛开那些世俗的顾虑——他知道她已经有家室,他有点介意当情人,他又不想行“不义之举”;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和执着,想等羽翼丰满了、时机合适了再向她表明心意;他想照顾她,而不是被她照顾;他……
让他缄默的理由千千万,让他抛弃顾虑只需要她一个眼神。
韩信有点晕地想:只要她勾勾手,他会将那些礼义廉耻通通抛开,像小狗一样迫不及待地爬上她的床。
不行,做人不能这样!
韩信心里默念礼义廉耻,努力驱散邪念。
[这孩子咋啦?]
嬴秧纳闷地想,怎么领赏之后在座位上直愣愣地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可不行啊。
她示意韩信旁边的侍女提醒韩信。
韩信的异常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上首的秦皇正处于对青年天才功臣的“赏味期”,加之有点察觉韩信有些笨拙的一面,秦皇对韩信十分包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西平侯莫非还在想打仗?安定公力荐卿为主帅时曾言,卿料敌如神并非空手得来,而是刻苦收集情报、多番推演才有的结果。卿功高劳苦,庆功的大喜日子还是要饮酒吃肉、尽情欢悦呀!”
非常友善的一段话,皇帝主动替大功臣找补,韩信不是笨蛋,连忙下台阶。
大殿内哄笑起来,李斯笑眯眯地祝酒,称赞大秦皇帝的赫赫威武、昭昭圣德,君臣和谐云云。
今次他有备而来,作了一篇水平很不错的赋。
秦皇大悦,笑着接受祝酒。
比较正式的社交三巡酒结束,进入比较随意的吃喝放松环节,看到韩信被灌酒,嬴秧示意彭越他们看着点。
秦皇捕捉到眉眼官司,接受女儿敬酒时小声调侃道:“你当真无意?方才我都看到了!你俩真有点意思!”
嬴秧瞪了眼亲爹,更小声地提醒道:“史官在呢!起居注!”
纸张大量生产后,她将起居注概念提出,现在的史官都以尽量还原字句为标准,始皇爹这句调侃要是被史官捕捉到,那是要丢大脸的!
秦皇面不改色地说:“到时候删掉就行了。”
嬴秧要告退了,秦皇瞥见韩信握着酒爵在下面等着,眼睛偷瞄女儿,立刻把韩信叫来,很亲切地说:“西平侯是安定公养出来的,有什么话想说么?”
史官捧着纸笔凑近,皇帝和定西羌的大功臣叙话欸,肯定有重要的话讲!
异常亲切的皇帝让韩信放松了脑袋里的筋,他握着酒爵,脸红红地说:“臣有今日,全赖安定公资助,臣不能不报答。”
秦皇微笑点头,看起来非常正经的样子。
史官低头写,皇帝陛下乐见西平侯记得安定公施予的恩义,君臣和睦,好!
[要不要这么八卦啊爹!]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为国拓土,我就很高兴,不需你什么报答。”
史官低头写,安定公施恩不图报,高尚无私,好!
嬴秧觉得亲爹有点好笑,面上带出一些生动而细微的笑意,在连枝灯的照耀下明媚英气。
韩信又开始有点发晕。
韩信认真说:“要报答的!人不能忘本!一定要报答恩义!”
史官低头写,西平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好!
嬴秧还想说什么,被秦皇打断:“西平侯欲如何报答?”
不止秦皇好奇,史官更是竖起耳朵,期待起十九岁伦侯的回答。
假如韩信顺着上面的话回答,道自己会为国尽忠、开疆拓土。
史官会感动地写:西平侯少时落魄,安定公见而异之,资其用度,授以兵法。侯感公恩,刻骨铭心。及长,统军征西羌,所向克捷。伯乐识马,马报天下,此非独二人之美,实国家之福也。后之览者,可以知教矣。
——这是最好的答案。
假如韩信说这段恩情根本无法简单回报,他愿意拿出半数钱财来表示感激,日后会慢慢回报,永生不忘恩义。
史官会平静地写:西平侯感安定公旧恩,欲献其半以奉公。夫以匹夫之诚,怀滴水涌泉之义,虽古之侠士不能过也。
——这是平庸的答案。
史官准备好了,秦皇准备好了,附近的捧哏侍诏也准备好了。
嬴秧笑呵呵的伫立,鼓励地看向韩信,不论韩信给出什么样的离谱答案,她都有信心圆过去。
韩信被她看得热热的,思维在某些地方异于常人的天才说:“陛下厚赐,臣铭感五内。然臣之本,始于安定公。臣斗胆请求皇帝陛下允准,除臣父母吃穿用度所用一成财物以外,请将臣受赐的九成财帛转赠安定公府。臣余生所得,都想赠予安定公。”
他是极为真诚地表明心意,自觉满意,却发现周围人一脸见鬼地看着自己。
“臣父母从前生活贫寒,家中弟妹只有两个。皇帝陛下赐下许多,足以臣奉养父母、照顾弟妹。臣之父母大人亦深感公大恩,时时敬奉。”
秦皇瞪大眼睛,抿住嘴唇,深刻地意识到女儿那句‘他不善言辞’的含金量。
嬴秧有点崩溃,责怪道:“你……唉!”
韩信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家好像不是因为嫌弃他给父母弟妹分的少、觉得他不够孝顺而震惊。
有个博士侍诏上下看了他一眼,从欣赏转为不齿:“安定公已有家室,你简直不知廉耻!”
史官呆呆地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西平侯在上等和中等之间选择了下流的回答——你怎么敢当众说你要上位破坏安定公的家庭啊!?
简直是……大胆狂徒!
作者有话说:
今天做饭烫到手,又磕到背了_(:з」∠)_还喉咙发炎,来晚了。
信子没见到人时:我是个有底线的人!
信子一见到人:……底线拉低了。
(他最大的心理障碍就是他想上位,不是上桌。)
第387章 韩信的心理过程 “坐实,是
什么人会在国家级公开场合说:我想把余生所得都赠予一位已婚异性。
这这这, 说耍流氓都是轻的!
有些事,可以做,不可以说, 尤其不能公开说。
韩信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这么想的:“御赐之物并非小事,若无皇帝陛下恩准,臣不敢擅自轻动。”
秦皇捏着酒爵,又想笑又哭笑不得。
“今日的事,不许传出去。”秦皇敛起笑容,吩咐道,“外面若有伤及安定名声的流言蜚语, 寡人拿你们是问。”
史官想,我不大嘴巴乱说,我写下来,不算传出去吧?
韩信还在困惑,不理解为什么姓孔的博士要骂他, 他想说他没有别的意思, 他和安定公是清白的!
……至少现在还是清白的。
他张嘴, 想说话。
“咳咳!”嬴秧咳嗽两声,制止道,“不许再乱说话了。”
韩信不服气, 她瞪眼:“玩儿去。”
机灵的叔孙通说:“西平侯年少, 这是把安定公当长姊一般尊敬了。西平侯这张嘴, 十年都没有变化, 也是难得。”
“一晃十二年了,他入我门下时才把八岁呢。十岁那年,西平侯母亲重病, 哭着来求我,之后他母亲活下来,他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在我府上做些活,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嬴秧面上带出一些长辈的感慨。
叔孙通与她一唱一和:“西平侯赤子之心,呵呵。”
周围的近臣若有所思,难道西平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不会讲话?
嬴秧看向亲爹,秦皇轻轻颔首。
她下阶,走入百官人群中,与围上来的人饮酒寒暄,勉励有功的旧部和军中新起来的中高层将领们。人数多,她与每个人说的话很简短,只有一两句,都是称赞将领们出彩的战绩或擅长的技能。
将领们受宠若惊,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安定公会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事迹,她居然知道!
嬴秧最后来到羌人君长处,她先用秦音叫一遍,然后用羌族语言称呼先零羌、钟羌、研种羌、当煎等君长的名字,众君长吃惊而喜悦地与她见礼。
司罗如今成了典客府的一名翻译官,她盘着头发,身穿灰色鸡心领官袍,为秦人翻译羌语,为羌人君长翻译秦国话。
嬴秧表扬了先零羌和钟羌的和平愿望,表示大秦欢迎你们。
到了立下功劳的研种羌和其他中小羌族部落勇士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两分真切。
“智慧的黑藏,勇敢的没云。”
研重黑藏与研种没云低下头颅表示尊敬。
竖起耳朵的羌人们听见大秦帝国的公爵用羌语说:“大秦喜爱忠心的勇士,你们为大秦立功,皇帝陛下就会赐你们爵位田宅。”
嬴秧最后站定在尔玛珍娜面前,“羌族的明珠与利剑,木巴瑟与木姐珠保佑的神使,你的功勋已被大秦皇帝陛下所知,你愿意随我成为我的义女吗?”
周围的羌人和远处的戎人:“!!?”
尔玛珍娜从善如流地下跪,热情道:“感谢您带着大秦皇帝陛下的仁慈拯救羌族,能成为您的女儿、大秦皇帝之孙,是我万分的荣幸,是陇西、西海、北地所有羌人的荣幸。”
她的军功已经晋升至第十级左庶长,军职为护羌都尉,她才二十岁。
若非韩信的光彩过于耀眼,尔玛珍娜会获得全场最佳进步奖呢。
人成名富贵之后,过往就不会无人问津,尔玛珍娜的家庭环境和出身经历已经在秦人、羌人、戎人、氐人、匈奴人、胡人等众多族群中流传开来:太传奇了!一个小官家的牧羊少女在路边被大秦的安定公救下,从此成为陇西羌人的代表和精神首领,这谁听了不迷糊。
秦皇喜欢人才,更喜欢天才,他对尔玛珍娜的表现很是满意,因此大手一挥同意了她成为便宜孙女的允许。
“你的夏名叫‘贞德’。”嬴秧憋了几年,终于能说出来了,“贞者,正也,吉也。德者,得也。外得于人,内得于己。”
从此在官方文书和平时的称呼里,尔玛珍娜的正式身份标识将会改为尔玛贞德。
尔玛贞德改名象征着羌人的政治归附与皇权的笼络,等羌人帮助秦国打下月氏后,秦皇会考虑赐“嬴”姓。
韩信坐在原处喝闷酒,他有些失落,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失落,或许是他不敢面对。
当安定公之夫王斐与其兄武城侯王离来与韩信祝酒时,韩信心里更乱了,他有些慌地起身,对待王斐甚是谦恭,比对武城侯王离的态度还要好一点点。
王离没有察觉,他努力展示亲和,但他对韩信的出身和战绩轻蔑又佩服,汇成一股有点酸、有真心的态度。
王斐四平八稳地与韩信祝酒,他的目标始终是和妻主的门客保持一个正常社交关系,于他而言,这都是“公务”。
青年兵仙垂下眼睑,挡住眼中的惭色,谨慎地与王氏兄弟交谈。
听武城侯王离说了几个军事问题,他忽然想起张先生的那句告诫,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过去。
之后,他又被王斐带去与王贲、扶苏等人交际。
盛大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欢乐的气氛则一直延续到新年过后,西边的牛马与皮革涌入咸阳市场,羌人与陇西的部将官吏为咸阳的繁华所迷,疯狂撒钱,他们迷恋强大的味道,迷恋更加先进好用的物件,有人为此着迷臣服,有人小心翼翼地隐藏野心。
典客府被特意挑选、培训出来的官吏满脸笑容地与羌人各部族打交道,表面是热情好客的导游,实则每天回家都要加班写分析报告。典客府曾是九卿中排行最末者,王戊上位后,秦皇接受安定公意见,不仅仅想打下西羌,更想实际控制、统治那里的人口与土地。
强大的军事武力必不可少,软实力方面的多语秦吏和胡人通也得跟上。
时下绝大多数官吏对西羌与诸胡的心态是“不在意、不关心、不想理”,只要胡人愿意低头称臣,他们的天朝大国心理得到满足,然后就完了。
嬴秧不这样想,作为一个可以吸取历朝历代教训的人,在国朝有条件的情况下,她怎么能偷懒呢?
她根据秦国的情况和羌族情况,制定了一套羁縻治理方案,已经通过大朝会决议。
关键在于人,西海郡守的人选至关重要,必须兼具高超的军事才能与高明的内政手段,还要有当地声望。
嬴秧推举刘季为西海郡守,公卿们对此迟疑反对,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刘季并非关中人,可信度有待考虑。
实际上是觉得西边全是她的旧部,忌惮她,以及对利益分配不满罢了。
刘季听说此事,骂了两声那些嫉贤妒能的公卿,转脸又笑着去那些人府上开始积极跑官。
郡守欸!四十多岁能当郡守,家族门第蹭蹭上涨好吧!
嬴秧把在西边待了几年的旧部与尔玛贞德一起叫来吃下午茶,不说公事,纯饮食局。
四岁的世子嬴姮一同出席,戳着一块酥酪,一边吃一边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听人说话,偶尔用奶声奶气的羌语给尔玛贞德分享食物,还充当义芍与尔玛贞德之间的小翻译。
彭越偷偷和刘季说:“世子怎么会说羌语呢?”
在西边待久了,楚人肠胃的刘季看也不看牛乳制品,一心奔着清新的水果去,“学的呗。”
“啧。我是说!四岁怎么能学会羌语呢?”彭越低声道,“我四十了也不会啊!就会几个简单的。你不惊讶吗?”
“世子聪明呗。”刘季学着上首嬴秧的样子,拿薄薄的胙肉(火腿)包着牛乳和萘果、山葡萄一起吃,吃美了,他幸福地品了会儿陇西再有钱也买不到的美食,与彭越“划清界限”,“我羌语已经学会了,嘿嘿。”
彭越把心里话咽下去,他其实是有点兴奋安定公后继有人啦。
按理来说,韩信应该是今天这场下午茶局的第二中心,但他“社恐”发作,低着头吃东西,一副你们别和我说话的模样。他这副孤僻冷清的模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西部诸将都见怪不怪,淡定地无视他,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年,他们要回西海工作,呜呜呜呜呜,到了西海才知道陇西的生活是很美好的,赶紧多在咸阳享受一二。
蒯彻试探着来找韩信说话,“蒯彻拜见西平侯。”
韩信连忙请蒯彻入座,执弟子礼。
“多谢君侯。”蒯彻感慨而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与韩信聊起家常。
对着有半师之谊的先生,韩信话多了一些,他絮絮说起对父母弟妹的安置,还有对财产的处置,他有些黯然地说:“信本想将九成财帛赠予安定公,惜乎不可行。求蒯先生指教,我该如何报答明公知遇之恩?”
蒯彻嗅出不对,他将这个话题岔过去,与韩信下棋。
过了两日,韩信请蒯彻过西平侯府叙话。
“此乃先文信侯家人所酿美酒,是咸阳最好的酒。”韩信殷勤地给蒯彻倒酒。
他自年少微末时便高傲自矜,成名封侯后更加不掩饰性子,不喜与寻常俗人结交,如今在坊间已有名声转低的趋势,但他并不在意。让十九岁的西平侯殷勤斟酒,蒯彻眯着眼睛,假装嗅闻美酒香气,实则在快速思考。
西平侯想干什么?该不会要挖墙脚吧?那他蒯彻是不会轻易背叛滴!
蒯彻没有贸然喝酒,笑呵呵地点出韩信的反常:“君侯今日这般作态……彻不敢饮。”
韩信沉吟片刻,将庆功宴上的那番话与众人反应拿出来与蒯彻说,“为何众人面色古怪?”
“咳咳咳!”蒯彻震惊得屁股弹了一下,“君侯为何要当着皇帝陛下、史官、众博士的面说要当安定公的丈夫呀!?君侯将王都尉至于何地!将王氏置于何地!君侯可能已经与王氏结仇了!”
韩信的大脑被丈夫两个字占据了,他面红耳赤地说:“我我我没有这般大胆的心思!”
蒯彻:“……?”
重点不是、不止是这个吧?小朋友你可能和大秦最大的军功贵族家族结仇了欸?你搁这脸红啥?
“皇帝陛下有令,不许外传,但那是不许外人胡说的意思,王氏未必不能知情。”蒯彻有点虚弱地说,“君侯为何如此孟浪?”
“君侯莫否认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你有大胆的心思。”蒯彻呵呵一笑。
韩信怔怔道:“那她、明公也能看出来吗?”
人家两个孩子的妈了,还看不出一个处子的心思吗?
蒯彻呵呵一笑,“王都尉贤德温良,与张子房、栾蓟城相处和谐,对世子、公孙视如己出,明公岂会易夫别婚?君侯的心思还是尽快打消为好。难不成,君侯要杀王都尉?”
“不!不!”韩信连忙否认,“信不敢为不义之事。”
他喝了口酒,眼神坚定道:“我可以等,我还……”
“君侯等不到那日的。”蒯彻打碎韩信的幻想,“明公要丈夫安于家事,忠心细心,此非君侯所长,亦非君侯所欲。君安心择一贤妻,再置一些美妾,生一群孩子,永享富贵,不好吗?何必与明主闹出这档子事?”
韩信哑口无言。
凭他的才智,他之前只是不愿意去想通罢了,如今蒯彻戳破他欲盖弥彰、堪称妄想的心思,让他站在安定公的角度去看问题,让他无法逃避,他……很难过。
膝上的拳头攥了又松,激烈的情绪在青年天才的胸中厮杀,最终汇聚成一句倔强的话语:“我不信明公对我无意。”
蒯彻险些晕倒!
西平侯再过几日就步入二十岁,是加冠的成年人了,咱们能不能聊点成年人该聊的话题,聊聊功名利禄、未来前途,不要纠结于我喜欢她她喜欢我之类的事情好不好!
韩信喜悦中带了一点炫耀地说起庆功宴上得到的温柔眼神,“人生在世,谁能拒绝一位志同道合、智慧超绝、强大包容的伴侣?信自小发誓要效忠主君,主君是女人,信难道就不效忠、不感恩?”
蒯彻道:“感恩与情爱,是两回事呀!”
“信分不清!就是分不清!”
这段感情让他喜乐而痛苦,但他不可能脱离。
他越是成功,就越想起八岁前后的人生对比,后来的幸福与顺遂滋养着他,每一次回想,每一次对比,每一点滋养,都会让他更爱她。
蒯彻被他异常沉重的情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韩信抹了把脸,冷静问道:“明公知道蒯先生今日来的目的吧?”
“啊。”蒯彻觑眼打量他,“明公未必不喜欢君侯,君侯何必自误?”
身为男人,蒯彻可太清楚男人上头之后会怎么个屁颠颠凑近法了,他就不信毛头小子能硬生生抵抗心上人的吸引,能在边界之外老实待着。
张子房心里还横亘着家国大事呢,才去巴蜀转了一圈,就忍不了离开“心上人+明主”的难过,想办法待在明公身边。
本来就心悦诚服的青年西平侯能抵挡住,就有鬼了。
“自误?”
蒯彻斜着眯了下眼睛。
韩信立刻懂了,他有些尴尬地说:“我想光明正大地陪伴在明公身边,不止是想……”
“张子房就光明正大地陪伴在明公身边啊,”蒯彻说了句大实话,“君侯过了年就要回西边,月氏不平,君侯能回来?平定月氏,少则二三年,多则五年以上。君侯此时青春正盛,若不把握机会,过个三五年,明公身边又有人了,君侯就彻底没希望喽!”
蒯彻隐去了容色一节不谈,西平侯自尊高嘛。
唉,要是西平侯在西边风吹日晒三五年,月氏还有沙漠,西平侯的脸……
明公重情,但她也是女人,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她多少也看人容色的!
韩信犹豫不定,他心里迈不过去那道坎。
“君侯当早下决断。”蒯彻劝道,“成或不成,君侯万勿贪多。”
“君侯是不是顾及王都尉?”蒯彻忽然福至心灵,想通韩信纠结的关键。
韩信有点羞涩地点了点头,“王都尉出身名门,为何如此大度?”
因为他善呗。
蒯彻忍住吐槽的欲望,他算是完全领悟明公对西平侯评语了,战场之外,在幽微人心这一块儿,西平侯与稚子无异。叫蒯彻说,这等性格很好控制,明公可以随意摆弄西平侯,西平侯会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可惜且庆幸的是,明公有所坚持。
为谋士,蒯彻可惜;为人臣,蒯彻庆幸。
跟随一个有人性底线的主子,他对未来也更有底。
“王都尉……与西平侯有些类似。”蒯彻委婉地说,“他更厉害些。”
韩信不服气,“比我更厉害?哪方面?”
“君侯奉明公为主,而王都尉奉明公为神。”蒯彻极为小声地说。
“啊!?”韩信大讶。
过了几日,王斐拜访西平侯府,第一句话就把韩信明里暗里的比较心思打翻了。
“听主人说,你想取代我,成为主人的正式丈夫。”
韩信有些难堪,所以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王斐的眼光不受控制地变得冰冷,“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韩信的脸特别热,他自己都骂自己不要脸:“人生无常,王都尉怎么知道此事永远不可能?”
“轮不到你。”王斐嗤笑道,“你前面还有子房和子宣呢。主人重感情,我们四人相识已有十余年,况且子房生阿蟾、子宣生阿狸,凭什么选后来的你?”
韩信懵了,两个孩子都不是王斐的?等等,主人?
这个称呼不对吧?
寻常妻子都不这么称呼丈夫呢。
王斐丝毫不掩饰私房play,“这是我与主人之间的特殊称呼。”
说实话,这种私密事情的“公开”有点超纲了,韩信接受不了,但他又隐隐有点好奇向往,以及一点对禁忌之所的恐惧与回避。
“明公是想劝你回头的。”王斐回归正经,严肃地说道,“明公知你性情高洁,不愿为此事。从今以后,只是君臣,只谈公事。”
韩信突然有点委屈。
“西平侯觉得委屈?”
被王斐戳破真实想法,韩信吓了一跳,吃惊地看向王斐。
王斐冷冷道:“你当着皇帝陛下、一众近臣的面给明公挖了一个大坑,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事不敢做,话倒是敢说,若非我及时安抚亲族,你以为事情有这么好过去吗?六国多有恨明公灭其国者,若有丝缕消息传出,不日明公就要遭受羞辱。你应该知道世间对女人若行羞辱,该有多难听!”
“原本,这种事属于你情我愿。你年青多才,来日未必不变心,明公本来的意思是当不知道,你好生当个名将、大帅就行。”王斐想到主人遭遇的无妄之灾就来气,“可你怎么就敢当众那样说呢?啊?你也不是小儿了!你十九岁了!你当众说要给已婚妇人分余生所得财产,你这不是示好,是害人呢!”
韩信额头渗出冷汗,他被王斐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才知道犯下大错,他以为这事儿不严重呢,皇帝也没生气。
“皇帝陛下要维护明公声誉,自然不会大闹。”王斐淡淡道,“何况你的言行极易读懂,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你在庆功宴上痴看安定公的模样,在咸阳私下的传言里,你早就不清白了!”
“要么干脆坐实,大大方方的。”
“要么你从此与明公避免碰面,彻底避嫌。”
后一个选项之残酷,韩信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抽痛。
他呆呆道:“我从十岁起入公府,吃穿用度、读书习武都是明公所赐,就连征西羌,也是明公力排众议、顶着连坐担罪的风险力保我为帅,我要是从此与明公避嫌,旁人岂不说我忘恩负义?”
王斐点点头,拿出一份契券,道:“你还可以拜明公为义母,定下名分,你又常年不在咸阳,流言自清。”
契券上写着若西平侯韩信为安定公义子,在她百年后将可以获得一份丰厚可观的遗产,条件非常优渥。
韩信默默盯着这份契券,许久不发一言。
王斐耐心地等待着。
“都尉希望信选哪个?”韩信突然道。
王斐平和一笑,“自然是义母子,你要取代我,依我本心,我想杀你。可惜,你不仅身负大才,明公也对你养出几分真心。我不愿触怒主人,只要你不贪心,坏主人大事,这个家会接纳你。”
秉着不能让“敌人”希望成真的想法,韩信将认义母子的契券凑近博山炉,看着它烧得只剩灰烬,才说:“我选第一种。”
三人当中,王斐最平庸,可韩信最“恨”最在意的人就是他。
王斐不咸不淡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确认心意选项后,韩信从自觉高王斐一等变成感觉矮人一头,他眼睛闪烁,支支吾吾地问:“坐实,是怎么坐实呢?”
“地方是在……”
作者有话说:
秧故意不出面亲自说的,不然都走不到选项这一步,信子就给了……
第388章 睡韩信(二合一) 他很在意有
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 韩信跨过障碍,终于想通。
王斐临走前,问他懂不懂事怎么办, 韩信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斐就掏出正经教学书籍,让韩信仔细看、仔细学。
“年节将至,安定公事务繁忙,你也要交际,有空多去府上坐坐。”王斐慢条斯理地说完,起身离开。
韩信依照礼仪送他至门口。
安定公府。
嬴秧正在接待萧何,广阳、渔阳遭东胡侵袭, 虽说没有造成大的骚乱,身为组织郡民漂亮反击的领头人,栾布无法离开,二郡的钱粮和捷报请萧何一同押送,一并捎来的还有栾布给女儿准备的幼名与礼物。
无法陪同生产, 不能见证孩子出世, 孩子出生后一年都不能见到生父一面, 栾布心痛难忍,嬴秧想到也有些难过。
现在不能打视频,不能照相, 嬴秧便想了个办法, 她让阿狸每日脚丫和拳头沾水, 沾湿纸张, 然后往湿着的纸上涂撒颜料,然后在女儿的小脚印和小拳头旁标注日期,定期给栾布送去。
经过萧何、栾布六七年精心的治理, 加上豪强迁徙,燕地六郡的民心已经稳定下来。秦时的气候比东汉时更加温暖湿润一点,广阳和渔阳加起来一共开垦了一万二千顷稻田,在民生和军事上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板栗、枣子、枣薁酒等特产经济的经营更是让六郡吏民日子越过越丰裕。
不过,小农经济时代的好日子是脆弱的,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别说普通平民了,就算是地主家庭也未必能熬过去。
郡县主官还是要坚持勤勉善政,底下的吏民才能过得松快些。
萧何有些疑惑,“君侯有心事?”
食指敲了敲紫檀木扶手,嬴秧低声道:“国朝连连告捷,国力呈蒸蒸日上之态,我担心大兴徭役。上林苑里正在起新宫基础,光是打地基,就征了十万人刑徒、工匠。”
萧何小声说:“帝太后的陵墓已经修完了,那三十万人……”
话语未半,他说不下去了。
在大秦帝国三线告捷的兴盛下,有几百万民夫在扛着战争的重量,还有那些士兵,原本也是农民,他们不想回家吗?
金人没了,还有驰道、长城、阿房宫、骊山陵,南越不征,有北方三战。
西羌、匈奴、东胡三条战线里,只有西羌是赚的——盐池(茶卡盐湖)这座天然结晶盐湖堪称取之无尽,可以为帝国带来持久的巨大财富,这也是嬴秧坚持推举刘季为西海郡守的原因,只有他有能力为帝国守好这座宝库,保证帝国西部商道不绝。
在青海地区为羌人、匈奴等部族封锁,夏商难行的时候,乌氏倮可以靠牛马与丝绸交易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富商,为帝国赚取大量好处。如今西羌平定,帝国已经准备好了邯郸马氏、巨鹿耿氏等善于经商、作战且家族根本在东方的家族,他们将获得大秦皇帝赐予的许可证,在河西走廊光明正大地行走,死了不要怕,帝国日后会为他们报仇。
秦国上层一致同意,西域是一块商税价值极有潜力的宝藏,值得后续增加投入。
北击匈奴就不是这样了,它是一次性“笑容工程”。蒙恬打赢了匈奴,当然是好事,扩充三十四个县,不能说是坏事,也说不上绝好,后续治理太需要人和钱了。为了填充三十四个县,天下的监狱都被清了一遍,必须强制让这些罪犯去北方边境县生活才能让它们不成为“飞地”。
正北战场是防盗门,赚不到钱,东北方向也如此,痛打溜进来的强盗小偷是好事,但它还是不赚钱!
为了能回点本,栾布正在努力感化活着的东胡,之后让他们去东胡部族骗人、啊不,带着同族来广阳过好日子,发展需要人口,多来点吧。
现在帝国就是用西羌的利润掩盖正北和东北的战争亏损,令人头痛的是,皇帝不觉得有问题,他还想再加杠杆。
“皇帝陛下威严与日俱增,我也需要小心说话了。”嬴秧有些伤感和惆怅,“我被申斥不要紧,就怕赌气殃及更多小民。”
萧何道:“陛下虽有雷霆之威,却也是明察之人。君侯这些年为国朝殚精竭虑,百姓殷实,边塞稳固,陛下不是看不见。您千万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更多人。”
嬴秧叹了口气,又与萧何说了会儿齐地四郡的事。
侍从来报,道是西平侯拜访。
嬴秧愣了两秒,王斐才将回府不久呢,韩信就来了?
她有点想笑,“子载见见西平侯。”一句话止住萧何预备告辞的动作。
韩信揣着一匣子玉,欢欢喜喜地迈着四方步进来,见到有不认识的陌生中年男性官员在此,他下意识将精美的漆匣往身后藏了藏。
仅从这个细微的动作,萧何立刻就推断出年轻得过分的西平侯的真正来意。
“阿信,这位是渔阳郡守萧子载,国之桢干。”
“萧何见过西平侯。”
两个大才稍微聊了两句,就意识到对方遮掩不住的厉害,彼此真心欣赏,并交换联系方式。
萧何的社交水平比韩信强多了,联系方式一换,就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下次再约。
韩信有些遗憾地停下话头。
“子载且慢行。”嬴秧送出几步。
萧何像背后有人追赶似的,忙不迭疾走溜了。
直到看不见萧何的背影,嬴秧才回头,“怎么在这傻站着,来,坐。”
韩信抱着玉匣,乖乖坐下。
嬴秧想了想,道:“此厅接待客人,你……随我换一处说话。”
她起身,韩信乖乖跟上,二人转至一处花厅,韩信立刻便体会到此间布置的休闲家常处,他开始耳根发热。
“坐啊。”嬴秧躺倒在铺着软枕的斜椅上,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臂。
“坐哪里?”
嬴秧哭笑不得,“这儿不是有一张高足圆凳吗?你还想坐哪儿?坐我身上啊?”
“什么!?”韩信差点跳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我我……”
他“我我我”了半天,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
嬴秧蹬了下地,摇椅晃悠,“你带一匣什么?”
“玉。”韩信自觉谨慎思考,实则犹豫了两个呼吸就坐到她身边,打开匣子,“这是先零羌大君长私下献给我的,最好的白玉,触之生温,色如羊脂,温润坚密。只有这样美的玉才配得上你。”
匣子里是一大块上等羊脂白玉,嬴秧略有些诧异地说:“这一大块可不轻啊,你揣着也不累。”
“我也能开一石弓呢!”韩信立刻挺了挺胸膛。
他在边关待了几年,因为军功晋升快,只晒出浅浅的小麦色,良好的饮食供养他长出八尺二寸(189cm)的高挑个子,他骨架也开阔,但身上肉不多,衣服底下应该是薄肌偏瘦的身材。
嬴秧认真地看他,从前她视他为‘将军’‘臣子’,今天还是第一次以另一种角度去观察他。
或许是因为智力超绝的缘故,韩信虽然才十九岁,身上的气质却比较沉静,青年意气与早熟老成交织成有点矛盾的特质。
韩信轻轻将玉匣放在一旁的桌上,借此躲避她温柔而慎重的视线,回身时,他直直对上她明亮的双眸。
嬴秧再次伸出手,韩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握着她柔软修长的手,她顺着这股力道起身,反手将韩信推倒在圆凳上,然后似有若无地环过他的脖颈,侧坐在他怀里。
到底是十九岁的青年人。
嬴秧惊讶地笑睨他一眼,对此很满意。
“你的脸好烫。”嬴秧用手背和指尖轻撩韩信的下巴与侧颈,他宽大的手试探性地轻轻放在她的腰间。
嬴秧奖励地亲了口他的唇,温软又一触即离的感觉让韩信呼吸陡然急促。
捕捉到他眼中的挣扎,她略微一想,明白了,“你想晚上再正式行房。”
“行,依你。”嬴秧准备起身,动不了,“嗯?”
韩信低声请求道:“主君能不能再亲亲我?”
嬴秧捧着他的脸,嘴对嘴啾啾啾好几口,韩信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直。
……不是吧?还没开始呢,怎么就一副被玩坏的样子?
嬴秧狐疑地摸了摸,还立着呢。
“呃!”他很不争气地喘出声,“不、不要在这里。”
“这里是我平时休息的花厅,没人离得很近呢。”嬴秧意识到他不是当真拒绝白日行为。
韩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很小声、闷闷地说:“你好熟练啊。”
哦~吃醋了。
嬴秧凝神想了几种韩信在意方面的可能,最后试探道:“你想在一间新厅房里办事?”
“嗯。”韩信用脸蹭了蹭她的脖子。
“我没睡过的新厅房多得是,这里也是新布置的,你怎么想呢?”嬴秧耐心地与他解释。
韩信仰起头,“真的?你莫哄我。”
“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意这个。”嬴秧轻柔地说,“不骗你,我的休息室分四季五色房,这间是新用的。”
韩信很多疑地说:“罢了,你就算哄我,莫要让我知道真相便是,我也能高兴一辈子。”
这小子怎么这么多怪话?
嬴秧忍不住向上看了眼。
韩信很敏感地质问:“你是不是嫌我了!”
平时社交不会读空气,这会儿倒是挺准哈。
嬴秧在心里疯狂吐槽,嘴上特别轻柔地与他接吻,舌尖叩开他的齿门。
他起初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好在他擅于学习,很快他就学个八.九不离十,可以与她共舞。
嬴秧轻轻吮吸他的舌尖,抽去他的腰带,他还在她的腰间摸索系带,她已经把手探入他的衣服内部。
她忽然停下动作,韩信立即问:“我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嬴秧道,“你看过书没?怎么一直在学我?”
“看了。动作都记在心里。”韩信谨慎地说,“不能学你吗?第一次还是跟着你学比较好。”
“有点怪,但是又还好。”嬴秧思考两息,将其抛开,“不管细枝末节了,继续。”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转移到屏风后的榻上。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后,嬴秧擦了擦汗湿的头发,与他窝在床上歇息。
韩信在这方面十分克制,身体的痛快是一方面,他更加愉悦的快感来自大脑。向她展开最后一道门,彻底成为她的人,与她鱼水交融,成为她的家人,他四肢百骸被幸福感泡得温暖舒适。
嬴秧也很愉快,男大的体力就是不一样,韩信骑□□通,初期的谨慎温吞只有短时间,察觉她的喜好后,他全力以赴。
耳边传来韩信有点期待的确认:“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他很在意有没有让她满意、让她愉快。
嬴秧笑吟吟地用大拇指摩梭他被咬得发红的嘴唇,“你一直在用心观察我的感受,很体贴,力气很大,很擅长学习。”
韩信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的夸奖会如此契合他的心意。
他有点孩子气地笑起来,开心地搂着她,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蹭,像小狗一样。
蹭着蹭着,他又一次展现年青人的身体素质,抬头湿漉漉地看着她。
“你要吗?不要的话我忍忍就过去了。”他很认真地说。
嬴秧乐了,“正常哪有一次就结束的。”
韩信又学到了,好奇道:“一般是几次?”
“因人而异,看你身体。”嬴秧滑过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肌,“你之后到了西海,要多吃些,小心那边的蛇虫鼠蚁。”
韩信很乖巧地嗯了一声,保证以后三餐准时,想到再过二十几日就要分别数年,他升起浓浓的不舍,埋头苦干起来。
“我会尽早打下月氏,回到你身边的。”他在她耳边保证,“你有想要的,就让我去寻。我一定为你寻到。”
他的性格成不了一个绝好郡守,耀眼的军事才能会让他成为当地不容忽视的巨头,常见的势力经营玩法于他而言没有问题,他也养出了亲兵家将,请郦先生帮他挑了一支商队,商队的用途就是搜罗她想要的种子和配得上她的玉石宝石。
“这会让你分心吗?”嬴秧确认道,“行军打仗攸关性命,我更想要你活着回来。”
韩信淡然道:“商队是获取情报的重要来源,顺手为之,岂致分心?”
嬴秧便絮絮与他说起心心念念许久的西域货物,韩信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只有听到苜蓿和棉花时产生激动的情绪。
“原来如此。”韩信若有所思,难怪明公这么执着西边。
“你今天带来的羊脂白玉应当是来自于阗国……”
“于阗国?”韩信一愣,“不是月氏之玉吗?”
“月氏只是西域最大的宝石贸易国家,真正的玉石产地在月氏之西,我们称之为‘西域’的地方。西域小国林立,于阗国是其中之一,又有楼兰、龟兹等小国。还有匈奴。”说到匈奴,她声音淡下来。
“怎么了?明公与匈奴有仇?”
“你我这般亲密,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嬴秧抚摸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小声说起匈奴未来会一统,成为中原帝国大敌的事。
韩信恍然,“武安君知道此事,才留下教书。”
“是啊,蒙恬和栾布对匈奴、东胡打了胜仗,他可高兴了,自请调到新辟的三十四县,不求为官,就想离家乡代地近一些,为华夏边境做一些实事。”
李牧在西边是在初期当定海神针作用,各方名将多少算是他的后辈和学生,有他调停指导,名将们才能顺利度过磨合关。
韩信眼巴巴地软语求她:“答应武安君吧,答应吧。他不会反的。他年纪好大了,就想离家乡近一点。”
他撒娇的样子很可爱,嬴秧坏心眼地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急得他差点较真。
“会的会的。”嬴秧赶紧制止他,不让他爬下床下跪,“他也不是只因为匈奴大患留下。”
她把威胁一并说了,“我坏起来也很坏哦。”她斜倚在软枕上,似笑非笑地说。
韩信道:“此为人主之明断也!”
“武安君若叛,则伤统一大势,当诛!君明其患而能纳之、安之,诚智勇双全也!”
嬴秧眨眨眼,被这么真诚的人珍之爱之,实在是……
她叹笑一声,抓过他,轻声道:“你……”
罢了,之后再说。
她信任他的忠诚,但关乎身家性命的大秘密,她无法对他轻易宣之于口。
“替我看好西边。”最终她只是说。
韩信察觉她欲言又止,有些困惑,却不追问,安静地等着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嬴秧对他保证。
韩信点点头,默默朝她靠近。
他学乖了,不问,用行动表示。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齐全了,信子也上桌了
他来的路上已经把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第389章 韩信抢笔(2.5合一) 整个北方军
确认了关系后, 韩信又开始琢磨蚂蚁搬家的事情。
嬴秧用一句话制止他:“留着,万一我府上出了变故,还能从你府上拿钱养孩子。”
韩信瞳孔一缩, 严肃道:“你怎么会出变故?你是皇嗣, 是大功臣,怎么会……”
“嘘。”嬴秧将食指轻轻放在他唇上,“别猜,别说,按我说的做。”
韩信沉默地点点头,两人脖颈交缠,嬴秧摸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微微变快了。
“这么担心我呀?”嬴秧笑吟吟地说。
韩信喃喃道:“我想不通。”
“你打仗就好,不用操心这些。”嬴秧安慰他,“你有欲望,但你也有道德底线,就是有时候不懂常人的‘臣节’哈哈。”
“我哪里不懂了?”他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哦, 你懂, 你懂你在冬至庆功宴说那么孟浪的话。”嬴秧捏他的脸, “要不是父亲看出你我之间的猫腻,你又是个天才大功臣,呵呵, 你要死啊。”
一说到让她丢脸的场面, 韩信气焰就弱了下来, 转移话题:“当时我们还是清白的, 皇帝陛下看出……猫腻是什么?”
“隐情。”
他脸红了,“陛下、陛下怎么知道?”
嬴秧吐槽:“你在外面好歹收敛一点眼神呐,那明晃晃、赤.裸.裸的, 谁看了不知道。”
“你就不知道……”他用鼻音哼哼。
没有正面回应他,嬴秧呵呵笑了两声。
韩信拿头拱她,“你果然是故意的!为什么!”他委屈。
她要想想怎么说,她沉默的时间在韩信看来极为漫长,他忍不住靠亲吻她来缓解等待答案的焦灼。
“嗯……”
根据韩信的性情,嬴秧决定说实话:“你是举世无双的将星,未来史书兵家必以你为首,你用兵如神,来日世人将以兵仙称你。”
韩信若有所思,“这是您在梦里看到的吗?”
他说:“前日封侯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阿母带着我回家乡淮阴生活,家庭贫困,十岁那年,阿母去世,我腹中饥饿,带着剑到处求食,虽有才而不得展,郁郁半生。后来被一个雄壮的莽夫相中,做了执戢郎中……”
嬴秧安慰地抚摸他的脊背,身边真实的触感打消韩信微微升起的寒意与荒诞。
他絮絮说起梦中的恐惧与凄惶,梦里的少年飘零坎坷,满腹不甘,执着地要建立功业、获得富贵,最后戛然而止。
嬴秧若有所思,“你在梦里封王了吗?”
“封了。”韩信点点头,“梦里很高兴,醒来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嬴秧惊讶,“怪在哪儿?”
“你都没有封王,我在梦里为什么能封王啊?”韩信想不通,她才是平六国的最大功臣啊,“这太怪了。”
他特别小声地说:“我觉得你该封个很大的王。”
嬴秧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别瞎说,千万不能在外表现出来,说这种话啊,不然我真要被你坑死了。”
“噢……”
她差点忘了之前说什么了,还是韩信提醒她。
“我知道你才高心高,要的不止这些。”她躺在软枕上,黑发散开,温柔而宁静地看着他,“既然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何必招惹你呢,那是对你的折辱。你是兵仙,我当你的明主,咱们清清白白,君臣相得一辈子,来日上了史书,是一段佳话。”
韩信愣愣地看着她,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右边的下眼睑溢出。
“怎么哭了?”嬴秧大惊。
“我哭了吗?”韩信疑惑地抹了把脸,只有一颗水珠的触感,“可能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韩信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他嗫嚅道:“就是……很高兴。”
“其实……”他也打算说两句心里话,他想说他真的很喜欢她,很眷恋她,感激她,他想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送给她,他今天来,最高兴的不是爬上她的床,而是能听到她对他的期许与呵护,他真的真的很感动,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对他的好,他想给她多挣些东西,留给她的孩子。
最终他说出的却是:“我真高兴冬至说了那番话。”
嬴秧:“???”
你在挑衅我?
韩信急了,他想说的其实是:他为那天伤及她名声而抱歉,但他也意识到,如果不是那天说错话,彻底挑开朦胧的面纱,她会回避一辈子,君臣相得很好,可他想要的不止那些,他觉得现在就很好。他之前执着于正式名分,是因为他误以为只有那样才能得到她尊重的爱,可她其实一直在尊重地爱着他,他就对名分释然了,他已经得到了他真的想要的。
韩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当真笨嘴拙舌。
之前他都不把旁人明里暗里的评价当回事的!现在他尝到了不善表达的坏处。
发现他急得额上冒汗,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嬴秧狐疑道:“你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韩信如蒙大赦,重重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韩信呐呐道:“就是……很高兴……”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韩信垂头丧气,嬴秧反而笑了。
纤长白皙的手指撬开韩信的嘴唇,探入他柔软的口腔,滑过他敏感的上颚,然后夹着他的舌头慢慢玩弄。
“笨舌头。”
韩信仰起头,艰难地吞咽,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人倒是诚实。”嬴秧奖励地勾勾他的上颚,“我问,你答。”
靠着对他的了解,她将韩信真正想说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猜对就摸摸他的各处敏感点当作奖励,猜错就弹他的胸肌。
“审问”结束时,她随便揉了两把,饶有兴趣地坐在一边欣赏他的姿态。
韩信羞耻地想要背过身去,嬴秧轻轻把脚搭在他一边的手和大腿上,命令道:“不许动。”
他真的不敢动了,他开始调整呼吸,抓着床单,打算生生抑下冲动。
嬴秧大惊:“这样对身体不好!”
她连忙哄他:“你背过去,背过去吧。别把身体搞坏了。”
他已经听不大清楚了,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调整身体上,嬴秧心忧且气笑了。
这小子真倔!
“你属驴的啊?”嬴秧威胁道,“你再乱来,我要来真的了?”
韩信没吭声,偷偷眯着眼睛看她。
嬴秧嘿地冷笑一声,捞起地上的丝质腰带绑住他的眼睛,他迟疑片刻,没有反抗,她又用另一条腰带将他双手捆缚。
“不许踢我啊。”她趴在他身上,一边说一边用脚背和小腿若有似无地蹭他的腹部。
原本爽快的过程变成漫长的忍耐,偶尔会有短暂的柔软窒息体验,在他快受不住时,她瞬间抽离,让他因为失落而冷却。
怀中由温暖变得空虚冷清,他产生极大的失落感,怔怔地哀求道:“别这样,回来,回来。”
女人带着香气的手指并未落下,而是在离他肌肤极近的上方缓缓移动,韩信看不见,但能敏锐地感受到她手指带来的微妙压迫感,他忍不住追随她的手指,抬起脸蛋,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挺起肩膀、胸膛、小腹。
他难受地哼哼,嬴秧笑意吟吟地问他:“还敢不敢了?”
韩信咬着牙不吭声。
熟悉的温热再次回到身上,韩信听到她淡淡的声音:“还不动?”
“你生气了?”他有些不安,想取下腰带,又怕让她彻底觉得他不听话。
她为他取下腰带,看清他脸上有些无措的表情,嬴秧的心瞬间软了,“傻小豚,床笫之间,你这么较真作甚?咱们俩玩闹罢了,与什么自尊、丢脸的不相干。”
韩信的乳名时阿豚,他母亲希望他像小猪一样健康好养活。
许久未被叫乳名,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能感知到她的亲昵,热着脸小声对她说:“下次就不会了。”
嬴秧拍了拍他的屁股,他立刻兢兢业业地动起来。
……
韩信从来不知道人能如此快乐,男女之事有这么多花样,他回家之后躲在榻上看不同版本的书研究,仔细琢磨。
亲兵门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两眼,向他禀报说家令与朝廷送的奴仆一并到了。
韩信谨慎,亲自验看奴仆,奴仆的性格与安排事关家门安定与隐患、情报消息的泄露。
新家令是韩信专门挑选出来,受过他与安定公恩义的能干人,做事很妥贴,对主君与安定公的关系心知肚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为为安定公府的三大二小准备礼物,不只贵重,还根据公府各人的性格有所定制。
送安定公的有上等羊脂白玉、青玉、墨玉、黄金、玛瑙、红玉髓、上等绒褐,还有美味的小羊羔和西域香料;送给王都尉的金玉价值与安定公等同,只少了后两样;送世子的是金玉珠宝、弓箭马匹、西平侯批注过的兵书和八个能说会道的前羌人贵族奴隶男女,他们来自四大流域,专门送来教小世子不同的羌语和风俗人情;送公孙的金玉珠宝比世子的减一等,但添了几样寓意好的吉礼,比如小羊和大鲤鱼;送张先生的则是书卷。
嬴秧挑了一支羊脂玉簪子戴头上,张良看了直笑,嬴秧白了他一眼。
王斐把府里的金玉库藏、丝帛数量报了个数,至少可以买二十个贾府。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嬴秧冷静道,“减掉必要的生活开支,剩下的钱花出去。”
张良道:“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可助陇西、西海阵亡的将士死后还乡。”
王斐有些忧心:“这……花费有些大,把阿蟾、阿狸成婚的钱贴进去才够。”
“她俩成婚还早得很,不用留这两注钱。”
王斐看向张良:“这……”
张良心里觉得对不起女儿,不过他很赞同妻子的话:“明公所言有理。”
王斐不好说什么,很心疼地叹气:“何至于此。”
“送阵亡将士棺椁还乡的项目一直在做,阿雀和羌狼他们轻车熟路,西部的还乡工程还要把‘义从胡’加进来,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给予他们家人与秦人家属同等的抚恤待遇,还要在《中县府报》上宣传此事。”
张良点点头。
她想了想,问道:“若我提议立文武庙……”
张良道:“不可。容易惹僭越之疑。如今西、北、东皆为明公旧部主导,西平侯愈军功昌盛,明公愈要低调行事,不可大动。”
王斐沉默地听着,表情严肃,“若可能生出变故,该提前安排人,到时候送二娘去广阳避祸。”
“是也。”张良赞同,“冯保母道阿蟾根骨上佳,明年该正经教她习武。”
他是孩子亲爹,早已为天才女儿启蒙,在她身上倾注许多心血,殷殷盼着她能继承母亲的衣钵。
张良劝道:“龙潜于渊,非不能飞,时未至也。用之则折,藏之则全。公人心尽收,再提立华夏功臣文武庙之事,过盛矣。”
时人将荐主与部下视作一体,在明眼人看来,安定公的势力大到离谱——整个北方军队都是她的旧部,南方的基层秦吏体系有一半是她的门生。
“括囊,无咎无誉。”张良正色道,“公此时所求,不该是赞誉,而是‘无咎’二字。”
在他看来,明公不仅该拿钱抚恤阵亡将士,还可以资助建立少时的政治理想旨意“慈济院”,还可以资助建立经学学馆,资助一些贫寒的经学士子。
至于西平侯冬至时挖下的隐患,张良迅速想出个办法:不要遮遮掩掩,西平侯要大张旗鼓地送一半家财给她,逢人就说感谢她的知遇之恩,《中县府报》会把西平侯的出身来历和惊艳战绩写个一清二楚。
报纸在手,何愁舆论不能引导。
只要控制主流的舆论认知,其他人就掀不起风浪了,她对西平侯的帮助在时人看来真的和再生母亲没区别。抢占了先手,旁人再无法以此诋毁她。
在战略规划和危机公关这块,张良的能力没得说,嬴秧放心将事情交给他。
然后把陈平叫来,“你算着府里的开支,世子和公孙的成婚钱都不用留,把钱花出去。”
怎么用钱施恩、结交该结交的人,陈平是最好的操盘手。
“你家孩子也大了,挑几件好东西回去压箱底。”知道陈平不好意思开口要,嬴秧干脆赏给他上等的玉料和黄金宝石,让他自己找工匠做。
陈平低声问道:“可要令食邑佃农闲时操练?”
“我父尚在,不用。多少人盯着我呢,不能叫人抓住把柄。”
陈平连忙道:“臣考虑不周。”
“你倒是提醒我了,再拨一注钱给食邑上的人家建农业加工作坊,不仅要安排踏碓、石磨、谷风车,再增一件榨油的法具,派人教他们种芝麻和新找出来的芸薹,教他们榨油和油饼堆肥。”
陈平一一记下,退下去办事。
时间年轮前移,转眼又过一岁,到了太初七年。
盛大的元旦朝会与祭祀后,秦皇终于有空把女儿叫进宫打趣一番:“之前信誓旦旦说没关系,还不是好上了?”
老父亲满意地打量女儿的神色,“你松快了许多。”
嬴秧有点尴尬。
[爹你真的很八卦欸!!]
嬴政哈哈一笑,让侍从把两个随同进宫的小孙女抱过来。
“姮拜见大父。”嬴姮自己走过来行礼。
嬴政招了招手,阿蟾噔噔噔冲进他怀里,嬴政拿一颗奶糖给孙女吃。
自幼时起,嬴姮就常常受召入宫,展现天资后,更得秦皇亲近,她并不似旁人那般畏惧皇帝,反而喜欢和皇帝斗智斗勇。
嬴政揽着大孙女,问道:“认了干亲,二娘就好啦?”
说到这个,嬴秧就想笑:“二娘她干妈刚到,就开始抓老鼠,一夜过去,院子里摆了整整三十七只老鼠!老鼠抓干净了,二娘就很少惊醒发热了。”
嬴政诡异地被噎到了:“竟是如此……”
他默了默,说前些日子淳于越与周青臣针对郡县与分封吵了起来,他已经下令百官群议此事,想知道女儿的真心话。
“郡国并行。”嬴秧不改答案。
秦皇让侍从把两个孙女带下去,“扶苏深以分封为然,何解?”
“事教人,阿兄到了时机,会明白该怎么做的。”嬴秧平静道。
分封必定导致叛乱,叛乱一生,后面的君主和朝廷百官一定会形成要弹压诸侯王的意识,到那时君臣的力量在对诸侯王的压制上才是一体的。
况且,“淳于博士之言并非无理。最拱卫嬴氏天下者,必是自己人。”
秦皇瞥她一眼,笑道:“他说你可辅弼嬴氏,也可成莒人灭鄫故事。”
“我还没儿子呢。”嬴秧轻松回答。
“怎么不等?”
“就算生出一个男儿,他能比阿姮强?她一岁会说话,两岁会背诗,三岁可以复述听过的任何一句话,对旁人说话的意图有所感悟,四岁阿姮已经会雅言、故六国语言和羌语。今年她将开始习武,冯师傅亲自带她。”
“怎么?”
“冯师傅说阿姮根骨上佳。”
孩子长到一定的年纪,开智了才会被系统列入粉丝名单,在此之前,嬴秧压根不知道自己生了个金光熠熠的天才。
“生育方面也不用担心,应该会随我的好体质。”
秦皇来了兴趣,“二娘呢?”
“太小了,看不出贤愚,只盼她能健康长大,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秦皇的地图很短,很快就露出小匕首,他凑近低声问道:“扶苏诸子,如何?”
嬴秧委婉道:“天家公孙,龙章凤姿。”
这话她曾经用来点评诸位兄弟,秦皇当时听着顺耳,颇觉高兴,现在回头看,发现不过是高级套话罢了。他“龙章凤姿”的儿子们个个平平无奇,那“龙章凤姿”的孙子们还能飞天不成?
秦皇看着女儿发呆,突然道:“世上当真没有长生不死的法子么?”
他不甘心:“若使寡人长寿,何有此讼!”
嬴秧默然良久。
秦皇不甘心,让她说话。
她长叹一声,面露悲伤道:“若使真有神灵,秧宁愿短寿三十年,换父亲长春。”
秦皇与左右悚动。
时人重神明之誓,她这句话在信神和不信之间横跳,叫听者不知如何应对,不敢深想。
秦皇再不甘心,女儿换命之说都逼出来了,他也只能作罢。
他叹了一口更长的气,丧丧地坐在原地发呆。
旁边的小厅,胡亥脑袋都快伸出二里地去,嬴姮写完又一张大字,淡定地完成作业。
赵高真心又虚伪地夸她:“世子定力十足,颇有安定公当年风采。”
嬴姮在家时被母亲告诫过要小心季叔胡亥和赵高,她顺势停笔,一脸感兴趣地缠着要赵高继续说。
“臣与安定公的缘分要从九年时说起……”赵高富有趣味的讲说把胡亥的注意力也拉了过来,十七岁的少年与五岁的孩童捧着脸听他讲。
只有那一年,赵高与安定公发生了直接的交集,所以他很快从小官小吏讲起对‘渭阳君’和她发明、新政、功劳的感受。
没有孩子能拒绝自己母亲成为传奇的故事,嬴姮双眼亮晶晶,拍着手让赵高继续说,还取下羊脂玉佩赏给赵高。
羊脂白玉的质感温润细腻,是赵高不敢明面上佩戴的好玉,他不卑不亢地谢恩,摩挲了一会儿,在安定公世子与公子胡亥下六博棋时,假装无意地说道:“此玉极好,却没有宫中印记呢。”
胡亥扔出骰子,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以阿姊的地位,什么好玉买不到?”
赵高道:“臣是觉得有些稀奇,此玉形似鹅卵,不方不端,亦非玉璧、玉珏等中原玉形。”
“噫?”胡亥把玉石拿到手里把玩,“形状像宫里小径上铺着的鹅卵石。”
赵高笑道:“看着像是羌人家中常摆设的‘白石’。”
胡亥疑惑地问‘白石’是什么,赵高讲解,胡亥恍然大悟,很恭敬亲近地谢谢老师的讲解。
转过头,胡亥朝姪女显摆起来,把赵高刚刚说的话大致复述一遍,嬴姮假装懵懂地点头,夸赞小叔叔懂得真多!真棒!
胡亥立刻美滋滋地笑起来。
赵高暗自心惊:五岁的安定公世子素有聪慧之名,她母亲对西羌了如指掌,她怎么会不知道‘白石’?她知道,还能忍住不说不炫耀,反过来捧十七岁小叔叔的场,这份城府有点可怕了。
嬴姮恍若无觉。
回家前和胡亥说拜拜,胡亥依依不舍地送她,让她一定要常进宫和他玩儿。
嬴政在后面有点没眼看,十七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孙女能玩到一块儿去不是问题,十七岁的儿子求五岁的孙女多和他玩儿,问题就有点大了。
罢了,终归是末子。
嬴政安慰自己:末子与安定公府的继承人交好,对他未来也有助益。看在他对姪女好的份上,他姐姐以后定能多提携他。
……不行,还是有点难受,宝贝孙女五岁已经可以熟练背诵诗、律、五经了,他男儿男孙里怎么一个这样的天才都没有!
回府后,嬴姮与母亲复述赵高与胡亥的话,末了点评道:“真奇怪,季叔叔在赵中车面前不像个公子,倒像个孩子。”
一旁的张良随意道:“不得罪赵高便好,他毕竟是近臣宠臣,也不必怕他。”
正说着话呢,侍从道西平侯拜访。
韩信现在每天都会来公府吃一顿饭,他是伦侯,刚开始来做客可以留宿,后面留宿就不好看,因此用饭行事大多在白日。
午饭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老二嬴緐(fán)刚吃饱奶,在婴儿摇篮里被乳母逗得哈哈笑。耳边清净后,她就是个快乐爱笑的小婴儿,很符合孩子父亲取的幼名‘陶陶’。
君子阳阳,君子陶陶。
快乐且美好,还与孩子母亲的幼名对上了。
韩信最近埋头苦读诗经,挑了好些寓意美好的叠字,准备给孩子当幼名。
嬴秧一边喝润喉的雪梨汤,一边写明天朝会要用的稿子,时不时和张良交流意见。
她说的道理,韩信都赞同,她演讲的辞句,韩信都觉得好听,但是要他给出意见……呃,他蹭去观察小阿狸,拿玩偶上下钓小阿狸玩儿,惹得她咯咯笑。
婴儿容易累,阿狸被玩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乳母把阿狸抱过来,嬴秧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让她去睡觉。
没了最好接近的小孩,韩信有点纠结要在这间房里干啥。
明公和张先生在写让他闻之生畏的稿子,他不赞同左相李斯‘焚百家书’的观点,但他的反对意见仅限于“这不对”“这不太好”“易生祸患”等态度表达,让他有理有据、长篇大论地写稿?他选择假装耳背。
王都尉在算安定公府各项慈善项目的账,世子拿着小算盘帮忙核算,韩信无聊,听了一会儿,指出有几条物料账目不对劲。
“怎么说?”王斐凝神问道。
韩信算惯了粮草,娴熟物价,说其中鲜鱼和木料的价格不对。
王斐让他坐下一起算。
二大一小提起笔开始算账,韩信算得极快,大大减轻王斐的工作压力。
项目具体执行有可靠的人管,但主家不懂账目和明细,可靠的人会慢慢变得不可靠,所以他们还是得受累。
圆桌那边岁月静好地算账,一直留心韩信处的嬴秧与张良相视一笑,低头改稿。
改完稿子,嬴秧由衷地说:“要是李师兄年轻些,我高低得在朝上打他一顿,焚书这种论调都出来了,气得浮丘大师兄和陈师兄要与他绝交。”
还没上过普通朝会的韩信很惊讶:“朝上能打架?”
“当然不能!”嬴秧耸耸肩,“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大秦的臣子虽然武德充沛,那也只在战场上,朝会何等场面,岂能容人放肆。”
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朝会上群臣的议论、争辩、发言都是要提前汇报,得到批准才说的。
她明天的任务就是当着百官的面和左相李斯吵架,李斯的言论太离谱了,朝中大多都不赞同,但无人敢与这位‘诸男皆尚公主,诸女皆嫁公子’的宠臣左相试锋芒,他能升官受宠是因为他做事说话合皇帝心意,与左相唱反调很难说不是和皇帝唱反调。
反对焚书派的希望之光落在嬴秧头上,百官和名士们都送来稿子,各个都是人才,写的文章引经据典、骈四骊六,文章虽美,逻辑却老,口口声声都是‘圣人言’‘古人言’,一听就打不过李斯。
太初七年元月十五,新年假期过完后的第一个朝会开场,众臣鱼贯入宫。
嬴秧整了整衣襟,穿着鞋履上殿,她第一次怀孕以后,秦皇便赐予她剑履上殿和入朝不趋的特权,生完孩子后也只收回了“入朝不趋”,她如今照样可以佩剑穿鞋参加朝会,是群臣中独一份。
反对焚书派望着她从容的背影,以往是艳羡、酸涩、嫉妒,现在则是充满了期待和鼓励。
上啊!安定公!全国士子的希望!
李由与左相派人有些担忧地凑过来,李斯很淡定。
不淡定不行啊,他对焚书又不是有什么执念,说到底这只是揣摩老板心意推出的政令意见而已,就算被骂被反驳回来,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还真想听听传奇的安定公会用什么理由拉回皇帝陛下有所偏向的心。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应该是秧pk李斯焚书论的,信子硬是抢笔让我多写了一段play……
第390章 殿前辩论 秦皇喝道:
嬴秧没想到焚书论还有问世的机会:在大力发展农业, 喂饱许多人肚子,秦法改良和西部用六国豪强立功的情况下,中低层级的吏民已经开始融入秦国的统治体系, 六国宗室和大贵族仍在不满, 但他们现在发动不了太多的力量进行反叛,各地叛乱相较另一条时间线上减轻很多。
《中县府报》还办着呢,秦国的思想文化统一历程在缓慢推进,李斯却在此时提出焚书论,是他不长眼色吗?
朝野上下最会看皇帝眼色的官员非李斯莫属,李斯敢写焚书论,根本原因还是皇帝急了。
过了四十五岁, 秦皇渐起沉疴,健康情况大不如前,他开始担心他的万世基业,担心大秦的统治——他默认的继承人远未达到期许,还政见不同。
当然, 扶苏要是有嬴秧这份本事和政见, 那秦皇可能就要发瘟整人了。
继承人未给秦皇的权位带来威胁, 秦皇的矛头便指向外人——持续发动小型叛乱的六国人。
如果可以,秦皇恨不得给六国人植入变成听话傀儡的蛊虫、芯片什么的,可惜他做不到,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思想文化’这项无形却锋利的武器。
官定善本, 统一解释, 这是嬴秧提出的药方。
这道方子开了十几年, 有成效,但在心态变了的秦皇眼里,效果太慢了。
他希望来一剂猛药, 一方治百病。
嬴秧必须让老病而心急的帝王父亲明白,焚书不是救国的猛药,是自断生路的毒药。
“臣闻左相议焚书,窃以为过矣。”
大殿之上,嬴秧气沉丹田,朗声诵道。
清越而明亮的女声在大殿内回响,王斐、韩信俩人一听到声音就美了,武将们心想安定公声音够有劲儿的,文臣们从她第一句就品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李斯:“…………”好家伙,居然扒着我的《谏逐客书》来说。
“某想问左相:由余、百里奚学于何处?蹇叔何人荐来?来丕豹、公孙支出于何家?张仪学于鬼谷,范雎习于纵横。此数子者,非尽法家之流也。商鞅虽法家,然其变法也,不废《诗》《书》之教于民间。孝公用之,未闻以焚书为先务。”
秦皇:“……”
“今朝堂公卿数十人,全国官吏十数万人,莫非尽法家之士、学于吏乎?博士七十人,臣观其学,有儒、有墨、有道、有名、有阴阳。陛下用之,岂非因其言有可采、其智有可用乎?”
公卿、博士们认真点头。
秦皇凝神仔细听下去。
“时移世易,法度不可拘泥古制。今人当实事求是,探寻更适合新时代的法度,不可一味崇尚古法。”嬴秧看着淳于越等人,严厉地说,“皇帝陛下不行分封是因为你们这些大臣无能!”
淳于越等人睁大眼睛,我、我们无能?!
不等他们出声辩解,嬴秧严肃地问道:“你们扪心自问:分封制最后是不是崩坏了?周朝纯粹的分封制是不是运行不下去了?天下多国频繁征战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分封制?周朝时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大秦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周朝前期夏夷地盘各自占比多少?大秦如今是不是华夏人占绝大多数?故六国在时,是不是也在推行郡县制?故荆封君众多,各县主官是封君多还是县令多?回望天下历史,封侯封君者是不是人数渐少?”
“二三子,还不明白吗?”嬴秧目光有力地环视众人,“时代变了!纯粹的分封制行不通了!你们这些嚷嚷着复古分封的大臣抱怨皇帝陛下铁石心肠,却不想想是自己无能!不能解决朝廷的忧患,只会一味地念叨担忧,这跟让皇帝陛下吃尸体上的馊饭有什么区别!”
秦皇:“……?”这比喻有点过于不得体了吧!
淳于越等大臣用“震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你怎么打我?”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控诉。
嬴秧语气疑惑:“你们为什么还有脸站着?圣贤书是这样教你们吗?君忧臣辱,你们没学过吗?还是说,你们没有把大秦的皇帝陛下当成你们的君主来侍奉呢?”
这话太重了,淳于越等人当即脱冠下跪,口称请罪。
秦皇没有叫起,焚书这事儿的起因就是周青臣和淳于越两拨人针对现行国体的一次吵架,淳于越这些复古派臣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天天叫唤,有够烦的。
把复古派的气焰压下去了,估摸着始皇爹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嬴秧才把话题纠回反对焚书上。
“夫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左相记得否?”
还要继续鞭挞啊?李斯无奈出列,说:“记得。”他最得意的一篇文赋,能不记得吗?
“左相既然记得,为何在二十三年后欲焚百家之书,拒百家之智,而独尊一吏之教?”嬴秧踱步到李斯面前,似笑非笑。
李斯镇定道:“百家书与六国客,不可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嬴秧寸步不让,“六国客不是由百家书教出来的吗?六国客卿从于吏教?师兄今天能当上大秦左相,靠的不是荀子老师所教,而是在上蔡当小吏时学的内容?”
李斯半阖着眼思索几息,便拱手答道:“安定公问得好。臣请以三事对。”
“其一,六国客虽学于百家,然其入秦为臣,要学遵秦法,奉行秦令。朝廷用其才,非用其书;取其术,非取其道。譬如可留良木造栋梁,不可放任林生杂树,妨碍正道农桑。臣并非断绝百家之学,咸阳石室将行藏书事,实禁民间私相授受、以古非今耳。博士官中七十人,所藏之书犹在,陛下亦未尝禁其议。何谓‘拒百家之智’?”
“其二,臣少时从荀卿学术,后入秦为吏,乃知法度之重。今日臣所恃以佐陛下者,非荀卿之书,而在上蔡为小吏时所见律令、所习案牍,故曰‘以吏为师’。非谓吏皆通百家,而谓士人欲知法令辟禁,惟吏可问。若任其私学《诗》《书》,则人人各引其义,朝廷一令下,而百议起,此非乱政之阶乎?”
“其三,泰山不让土壤,然土壤非皆为沃土。河海不择细流,然细流非皆为清流。百家书中,有种树、医药、卜筮者,臣未尝言焚。惟其悖乱之言,如儒者称‘汤武革命’、墨者言‘兼爱尚贤’,此等议论,足以动摇国本。昔者六国所以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乃私学昌盛、人各异志也。今天下已定,当一教法、同民心,岂可复效六国之弊?”
言毕,李斯抬眼看向安定公,平静道:“至于师兄……臣今日之功,实赖陛下赏罚分明,非一师之私授。”
百官皆正色待之,李斯无愧左相之位,言辞、逻辑、政治立场十分清晰。
安定公会怎么说呢?
武将们有些担心地看着安定公,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汤武革命’‘兼爱尚贤’,也不懂为什么它们会被定性为危害国本的言论,但他们能够意识到这种话题很危险。
一个字不慎说错,安定公府上下就可能交待在今天了。
最轻的下场也是从此安定公一派被闲置不用。
秦皇出声道:“安定公对于‘汤武革命’‘兼爱尚贤’有新论,寡人深以为然,请诸卿听之。”
《易经·革卦》有言: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此处的革命与后世所指代的“政治体制、社会结构或阶级关系的剧烈变革”“科学、技术或思想领域颠覆性创新”不同,意思是“朝代更迭”“王者易姓”。
这句话为儒家大贤孟子、荀子所接受,触及到封建统治者的“逆鳞”:汤武革命论为“以臣伐君”与“改朝换代”提供了合法性逻辑依据。
更让封建君主难受的是,他们也不能将这种论调一竿子打死,因为大秦就是取代了大周建立的哇!
商代夏,周带商,秦代周,中间无数分封国家里也发生了王者易姓之事,七雄各个都想成为新的天子,所以君主们虽然看不爽汤武革命论,但也无法反驳,不然就很容易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只能禁止讨论此事。
秦皇也不例外,他讨厌儒家的“民本”与“革命”思想。
虽然儒家强调忠君,但他们对君主的智慧德行也有所要求,君主暴虐无道,臣民可以推翻他——这种象征不祥的反叛思想种子让喜欢独权的秦皇大为厌恶。
六国士人在民间的议论也确实爱拿汤武革命论说事,嬴秧本心赞同这点,但她要说服秦皇,就要为他“解决”这种论调带来的威胁。
啪,她翻到了权术高手汉武的做法,抄之~!
秦皇曰:“秦有七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七七四十九代秦者,当涂高也。”
承认天命会更替,但肉还是要烂在自家锅里,这算是秦皇的低头了。
长生不死药还是要追逐的,现实问题能解决一个就赶紧“解决”。
只有大秦延续,他的祭祀和基业才能延续。
最让秦皇厌恶忌惮的汤武革命论得到了“解决”,墨家的兼爱尚贤论被轻轻带过,墨家的政治理念由于过于不适合古代封建体制,会被自然淘汰。都不需要统治者出手,广大贵族官吏甚至富商就会反对兼爱论。至于尚贤……在故六国是惹人讨厌的论调,在最早打破世官制、以考试吏的秦国,它是会受到赞同的。
秦皇主动“低头”的效果还挺好,时人信谶言,群臣顿时窃窃私语。
另一个世界,这条谶言成为无数统治者的噩梦,成为无数刘氏男子的反叛的精神力量来源。
秦皇于上首睥睨百官神色,谶言才一出来,就深入群臣之心。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又有点淡淡的不甘,最终无声地叹笑,看着女儿,轻轻点头。
嬴秧才补上焚书三害:“一为绝来者之路,二是闭自新之门,三有悖丞相之学。”
“博士七十人,非生于博士之家也,多师从各家贤才,择其善者而从之。今焚天下之书,使士人唯见秦法与百工书,不识《诗》《书》之教,不闻百家之辩。试问,数十载后,博士从何而出?若吏之所知者有限,而所教者更寡,是使后世之贤,不如今日之吏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自古有之,若蓝本无青,其后何出?此为绝来者之路。”
文臣都在点头,很赞同安定公的说法,武将们终于能听懂一段了,连忙点头,还大声叫好,增加一点参与感。
嬴秧听见韩信与一群王氏将领叫得特别大声,嘴角一抽。
“……尧舜之道,桀纣之亡,《诗》《书》记之。三代之兴废,春秋之褒贬,皆可鉴也。今若焚而去之,是使后世子孙不知前代所以兴、前代所以亡。秦之子孙,唯见秦政之善,不见秦政之失。不闻其过,其过必复。此非所以跨海內、传万世,制诸侯之术也!此为闭自新之门。”
李斯:“…………”
干嘛……?
你已经赢了,还要cue我……
秦皇:“……”这是在阴阳我呢。
“至于悖丞相之学,我就不再说了呵呵。左相不承认,我也没办法,随你怎么说喽!”
秦皇道:“左相也是为国着想。”
“噢,臣有一句话想问左相,左相是真心认为行焚书、挟书律对大秦好?还是并不赞同此观点,为了迎合上意,博取陛下欢心,而不惜葬送大秦的千秋基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皇喝道:“安定公!慎言!”
李斯面色不变,拱手道:“臣行事但问是否利于大秦,从不以媚上为念。”
“左相最好如此。”嬴秧冷笑一声。
[搞得我不知道你在我爹死后做了什么似的!呵!]
秦皇一滞。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头秃,还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