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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刘季的名字一直是“刘老四”,都升为卿了,是该取个大名了。

“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未必想得起来这件事,可他升为五大夫之后必将娶一门好亲,或是自己按志向喜好取名,或是找大儒取名,还可以为了亲上加亲,以后请外舅帮忙取名。我给他存个念头罢了,免得来日他上了朝堂被人提醒,他面上不好看。”

虽然依照刘季的性情,来日被人取笑也不会在意,只会根据那人的身份地位决定是打蛇随棍上请高位者赐名,还是笑着一抹脸,抑或是嬉笑着嘲讽回去、冲人吐口水什么的,但刘季听了渭阳君这番细心体贴的言论,心里还是很温暖很感动,拉着萧何、曹参、周勃等有文化的老乡,请他们帮忙参谋名字。

老乡喝了他请的酒,摆手不接这活儿,开玩笑,取名这种大事,寻常人咋敢插手。

刘季想倒回去求渭阳君赐名算了,萧何赶紧拉住,哄他仔细想想志向。

“那当然是封侯啊!”刘季瞪着眼睛说,“你们不想封侯啊?说起来,咱们这辈子还有指望吗?渭阳君咋还不封侯?”

萧何轻咳一声,警告他不要太大胆,妄议天家大事。

刘季撇撇嘴,“我叫刘侯,还是叫刘封呢?直接叫刘封侯好像有点太明显了?”他陷入沉思。

萧何喝了口酒,轻呼一口气,封侯好啊,就封侯吧,在注定光辉万丈的天下里当个侯,能享受的东西说不定比打烂的世界更多呢。

稳重如萧何也不禁在心里吐槽秦王小气,渭阳君功劳何其大,真就打算只封个侯啊?

不知萧何看出秦王的打算,关中老将也隐约察觉到秦王对于封侯的严格控制。

同为骑兵,灌婴很敬重资历更深、功劳更大、出身将门的李信,李信知道灌婴存在的另一重含义,时而恼怒厌恶,然后又补偿性地对灌婴示好,怕她以为他心胸狭窄,排挤她提拔选中的人。

灌婴语带羡慕地同李信说:“若能擒杀燕太子丹,将军定能封侯了!”

李信冷淡地说:“渭阳君尚未封侯,我等何敢轻言封侯,专心追赶燕军。督亢已尽归我军,咱们仔细些,好好为大王、为君侯出了这口气。”

骑兵们闻言,各自出言嘲讽起燕太子丹的军事能力,嘲笑他只能通过刺杀来解决国家问题。

于姬丹等人而言,这段时间的每时每刻都是折磨。原本他们有四千精兵,可李信追在后面,时不时侵扰烧火,冲散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有些士兵被冲散之后就找不回来了,有些士兵受不了这种恐怖的生活,假装被冲散,实则逃跑。

随着督亢地区一个个城邑沦陷的消息传来,姬丹的军队吃完本就不多的粮草,从临近大城里得不到补给,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去抢秦军占领的小邑。

……为什么驻扎小邑的秦军也能个个披甲,人人悍勇啊!?

秦亘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拿下那个小城邑,遗憾的是,他们未能留下所有秦军,秦军见势不妙,有半数人逃了。

燕军欢呼着剥去秦军的甲胄武器、衣服钱财,秦军的甲真漂亮啊!秦军的刀剑真锋利啊!

“好大的战果!”秦亘兴奋地说,“有了这些甲胄武器,咱们攻下一个城邑更有把握了,此处是燕地,咱们定能得到乡老支持,武阳未破,咱们必能重拾督亢!”

姬丹不会打仗,专心操办宴会安抚拉拢城中望族父老,父老们知趣地献粮献女。

宴会开始算得上其乐融融,不论心里想什么,他们表面都能堆出一副笑脸,行至宴中,有人喝醉了,开始算账了,说某某家之前投了秦军,对秦军多么谄媚,派出子弟乃至女儿给秦军做事,凌虐乡里云云,末了请姬丹与秦亘拨乱反正。

姬丹与秦亘还不知道秦军在已经绕后打下了易县、涿县、方城等区域,以为只有小城邑被秦军攻打。

于是姬丹在询问过秦亘的意见后,点头同意了拨乱反正的决定。

他们是这样想的:须得给反复蛇鼠之辈一个教训,给一些软弱的士族一点警告,要他们不能轻易配合秦军。

姬丹想:我只杀几家。

秦亘想:一旦杀起,饥渴许久、承受血色压力的士卒轻易不能停下,太子也跟着打过不少仗了,又这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太子一定是体贴士卒辛苦,又不好寒了城中父老的心,才把话说得这么委婉。唉,太子实在体恤追随他的将士,这样的贵人,能为了将士们忍受城中一时乱糟。

秦亘安排了两个美姬服侍姬丹。

姬丹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他向来不好女色,更爱养士与侠客,但这段时间的颠簸让他压力极大,他也需要发泄一下……

晚上他偶尔听到县府外传来尖叫与嘶喊声,可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到了第二天,他神清气爽地与秦亘见面,问秦亘作何安排。

秦亘笑着请他重整小城秩序,他将带兵去十五里以外的另一座小城。

姬丹带着希望与他的将军告别,新的县官小心翼翼地来请示下一步工作。

“将城中叛逆的尸体清理干净,防范大疫。”姬丹和煦地下令。

县官按下忽然生出的微妙情绪,垂首退出县府,指挥一批新的小吏去征发民夫,收拾尸体,又要搜寻一批妇女侍候太子。

乘车路过一户人家时,县官吏听到有人尖叫咒骂:“都说秦卒为虎狼!昔日秦卒在时,我家紧门闭户可得安生,大燕天兵来了,竟直接破我的家、抢我妻女粮食呜呜呜!”

秦亘攻第二座城邑的时候,消息还没传开,燕军如法炮制。

入城后烧杀抢掠本来就是时下军队的习惯,燕军从上到下都不觉得这有错。

以前的燕国人也习惯了这种事,可……被他们仇视的秦军为什么能管好自己呢!?

为什么本国太子的军队做得事比外国军队还要残忍!

普通的吏民想不通大道理,他们只能依靠本能,做出朴素的选择——

秦亘进攻第三座城邑的时候,惊愕地发现,秦军身边有许多燕民丁壮登城,共同抵抗秦亘的军队,还有许多老弱妇女积极抬上饭食水布,呼喝鼓励坚持守城。

作者有话说:

列了一长串封侯爵名,秦国的爵名封号习惯太难听了……

第367章 八百年燕国,灭! 谁是谁的替

“乱臣贼子!”

秦亘等燕军指着第二座城邑的民众骂的时候, 许多燕民心虚气短,抵抗力度和意志轻了一点,加之城中还有士人豪强背刺, 这座小城在抵抗过一阵后被秦亘军拿下。

入城后, 秦亘望着帮过忙的豪强士族,高傲地笑了笑,施恩地说会放过这几个家族,其余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劫掠第一座城的时候,有姬丹在,秦亘军还会扯一层遮羞布,从第二座城开始, 秦亘军装都不装了,登城抢攻时士气充足,从城中抓壮丁、吸收豪强地痞,原本减员至三千的军队瞬间膨胀为六千人,再加上一万多民夫, 燕军立刻对外宣称有大军五万。

灌婴和一群颍川老乡表情怪怪地回到大部队, 李信问他怎么了。

“……有燕民主动来给我指路, 说秦亘军在何处,哭诉他们又屠了哪座城,还告诉我附近水源。”

李信来了精神, “咱们又有眼睛和耳朵了!”

在敌境时, 军队附近出现的人全是可疑的, 可能是敌军的间谍, 就算是普通户民,也可能在之后主动为敌军送上情报,所以军队的做法一般有三种:抓入军营编为民夫, 严格审查、严令禁止靠近、禁止军营内外交谈,军情紧急严密时会执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原则。

渭阳君治军时一般执行前两种做法,所以在远处看见她旗帜、已经记下她旗帜颜色图样的普通小民会老老实实趴着,双方路过彼此,或是秦军给钱给粮买情报。

现在,被秦亘军名声吓坏了的燕民开始主动给秦军指路,主动告诉秦亘军乃至燕太子丹的动向。

攻赵国、魏国、楚国南境后期时,李信、灌婴等秦将享受过类似待遇,按理说一回生二回熟,灌婴等人的表情不该怪异。

“时机有点早。”灌婴说,“可能有诈。”

李信不觉有异,“大秦兵力强盛,许多燕民本就绝望,又见我军风纪良好,燕军如盗匪过境,投向我军乃理所当然之事。”

二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信是天生勇将,自出道之日就未败过,他不明白且很不服渭阳君提拔灌婴作为他的替代品,甚至隐隐有更重视的倾向。

灌婴是什么人?颍川一行商尔!

是,灌婴自从戎以来未尝逢大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上升,可他李信也没输过呀!他性格是有些桀骜,但他从没不听她的话!凡是军令,他从未拖延折价!

他跟着渭阳君千里奔袭援救邺城,跟着她从太原打到邯郸,韩、魏、楚、燕……他是她的老部下呀!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因为他出身高,没那么驯服,她就对他若即若离……

灌婴发现李信情绪不对,面上似乎闪过怨恨之意,不由一惊。

要说灌婴最敬服谁,那必须是慧眼识人,把他从一介濒临破产的商人提拔到骑兵主将位置的渭阳君!

李信曾经在灌婴的敬服榜里排第二:他出身高门,十七岁从戎,短短几年内取得的战争成就胜过许多年仅半百的老将,不知道有多少人梦想自己、自己的孩子如李信这般年少成名。

直到现在,灌婴都很感谢李信漏出来的军事教导——神奇的李信虽然瞧不起灌婴、敌视灌婴,但他会因为灌婴是渭阳君选中的人而冷脸教灌婴一些练兵作战的小知识。

随着灌婴不断的成长强化,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第二恩人的军事能力有挺大的局限性。灌婴是个低调厚道的人,不会因为看出李信才能的局限就轻视“恩师”,可李信的傲慢着实伤人,久而久之,灌婴对李信的尊敬逐渐变淡。

灌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提议摸清燕军虚实,然后与主力部队汇合,向主帅汇报燕境的变化。

“燕太子丹尚未擒住,我们就回营?岂不显得无能!”李信不同意。

“骑兵迅疾,可奔袭,可突围,可探查,但不可孤军深入过久,否则容易为敌军断粮道后路。”灌婴认真道,“燕军取城渐多,我们获得补给会日益困难……”

李信打断道:“易、涿已归我军,燕军持一二小邑又能如何?他们改变不了大势!我们该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

灌婴还想说什么,李信冷笑一声,斜睨灌婴,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灌婴,你一个颍川卖缯的小商贩,也配跟我谈军略?你才摸过几天刀?骑过几年马?打过多少年的仗?我十七岁随渭阳君出征的时候,你还在街头跟人讨价还价,算一尺布该卖几个铜钱!”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你以为渭阳君把你提上来,是因为你真有什么本事?别做梦了!渭阳君忌惮我!才捧你上位!你以为渭阳君真的器重你么?她不过是用你弹压我,使我听话罢了!我才是渭阳君最倚仗的骑将!你还想反过来教我打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哼!”

“你要走便走,我自去取太子丹的人头,让你领教车骑突袭的精妙!”

灌婴不在意李信对他的态度,他当商人时受过的羞辱比这严重多了,但灌婴不能忍李信对渭阳君的怨恨不忠!

“李将军慎言!”灌婴直视李信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渭阳君用人向来不拘一格,赏罚公正,李将军此言有诽谤之嫌!”

灌婴环视不安的骑兵们,大声问道:“渭阳君短过谁的吃、谁的穿?瞒报过谁的功劳?”

骑兵们都摇头说没有。

灌婴又问:“李将军!你说渭阳君忌惮你,敢问君侯忌惮你什么?你觉得君侯胜不过你?还是觉得君侯帐下无人能胜过你?”

“你觉得你比我强?”

灌婴很冷静地说:“假以时日,将军和天下人会知道,渭阳君没有看错我!”

“你居然真的觉得你能胜过我。”李信大笑。

归灌婴管辖的骑兵忍不下去了,怒视李信,想回怼,被灌婴一把按住。

打嘴仗没有意义,事实会证明一切,他有预感,他很快就能等到尽展才华的机会了。凭他对主君的了解,她对骑兵最近毫无战果的情况绝不会满意。

灌婴表态,千余骑兵中半数站他身后,有四分之一在李信身后劝他打稳一点。

骑兵是高机动性的兵种,很吃补给,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在外漂游许久,只俘虏了一些燕军,从前还能说在削弱燕军实力,不久后就能擒住燕太子丹,现在得知燕军复取多座小城,实力壮大,那他们就不能按照之前的战法继续脱离大部队。

灌婴将军并非无胆之辈!他们在征战楚国时跟着灌婴将军奔袭歼灭过项燕军的精锐啊!灌婴将军在忍耐潜伏后,突然从战场侧翼突进,硬生生砍掉项燕军一大臂膀!

……大部分兵卒不具备统帅能力,但他们轮换过不同的主将后,对主将的行事作风和打仗水平是有所感悟的。

……灌婴将军不比李信将军差,打得还更有底气一点。

李信的亲兵、部曲兵和从零带出来的部分太原骑兵坚定地支持他,只要他一句话,他们就算知道另一边是死亡,也会追随他而去。

渭阳君的话在李信脑海中闪回片刻,握着缰绳的手紧攥,李信的小臂都快憋出青筋,他陷入艰难的抉择,信任自己的判断?还是信任看似瞧不起实则隐约察觉到二人有差距的灌婴的判断?

大本营斥候的到来将李信从进退两难的境地中拯救出来,“上将军有令!中更李信、右庶长灌婴即刻带兵回营!”

李信和灌婴一入帐,嬴秧与在场的其他人就闻到了不一般的味儿。

嬴秧看了看其他将领,再看一眼王贲,其余将领谋士识趣退出大帐。

“信/婴见过上将军、右将军。”

“坐。”嬴秧开门见山,“你俩怎么回事?”

李信尴尬地说一点小事,灌婴掐去两人矛盾爆发的根本原因,平静地说二人只是因为对战机的判断有不同的意见。

老辣如王贲,了解如嬴秧,两个主帅级别的人瞬间猜到二将冲突的根本原因,其实是骑兵团内部的主将换位战,二帅还知道是是谁率先挑起矛盾,是谁先心虚心慌了。

王贲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看渭阳君打算怎么解决她两个心肝骑将的矛盾。

嬴秧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解决的,她从来没有两个心肝。

“你们俩带着两千骑兵出去晃了半个月,吃掉相当于一万人的粮草,晃出什么战果心得没有?”嬴秧语气危险。

李信硬着头皮说:“我军杀敌三百、俘虏八百、陷邑一座。”

嬴秧发出响亮的冷笑,李信两只耳朵都快趴下了。

“右将军攻蓟时,臣请战北上,断燕王遁逃辽东之路。”灌婴拱手道,“燕太子在屠城前,督亢燕民从未透露其军流窜动向,可见燕室民心根本所向,燕王享国三十年,声望只会更高,由子观父,可以假设燕王善遁,吏民维护其道。”

无意间被扫了一下的王贲:“……”

“而且督亢在我军掌控之下,蓟城一旦被围,燕国只能发檄文传令北边郡县勤王,我军可以蓟城为诱饵,歼灭燕国北部主力兵源,同时削弱蓟城和燕国北部有生力量。”

“当北部援军被歼灭、蓟城粮尽、通往蓟城的四大要道尽归我军,燕王便无处可逃,无处王之。”外表粗莽憨厚的灌婴姿态谦逊,平静道出在军事和政治上困死燕王的狂妄计划。

“彩!”王贲很欣赏地注视灌婴,“你有帅才!”

灌婴面露羞涩,但非常流畅丝滑地说了一串很得体的话:“右将军能征善战,在下能得右将军夸赞,实在惊喜惶恐!在下起于微末,能有今天这般见识全赖渭阳君栽培提拔,感谢王翦将军、右将军、李信将军和诸位同袍在攻楚之战时的教导。在下还有许多不足,要向上将军、右将军、李信将军请教!”

李信:“…………”

嬴秧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信,让他留下,一起听灌婴与王贲商讨“围点打援”战术的执行要点。

“围点打援?恰如其名!”三将眼睛一亮,连连喝彩。

围点打援战术的成熟和名字出现在二十世纪,秦时的军事家会用“围魏救赵”“如桂陵之战”来形容这种战术,好的名字可以帮助人理解其中真意,乃至产生更多更好的想法。

嬴秧站在巨大的舆图面前,一边听三将讨论,一边思考该怎么发命令、用什么人可以确保战术的执行。

这项战术的运用极大地考验她兵力部署、战场感知、情报侦察、组织纪律、物资保障等能力,跟着王翦管理六十万人的军队的经历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士兵对她的信任让她更有自信。

嬴秧叫来张良、李左车、蒯彻,让三个顶级谋士加入讨论。

三十万人怎么分配?一都一塞三道怎么围怎么攻……

中军大帐亮了三天三夜,嬴秧喝了一壶又一壶浓茶,巨大的决策压力下,她压根睡不着,喝茶是为了促进脑细胞活跃思考。她坐在舆图面前不断推演己方如何行军、燕军如何反应、粮草补给线如何保持。

中间其他人都被她赶去休息过,尤其是张良和李左车两个病弱的,严令禁止他俩熬夜。

第四天,嬴秧坐在诸将面前,眼底青黑,嗓音嘶哑。

“快马传讯彭越、李彤,令其带兵北上与我汇合。让杨端和准备接替武阳防务。督亢我军须全力拿下武阳和燕太子。生擒燕太子最好,若不能,也无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帅下令,强力的秦国大军轰隆隆行动起来。

才拿下第四座小城的姬丹和秦亘体会到了什么叫“势如破竹”,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日之内就被秦军攻下四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秦亘想护着太子丹逃跑,却被深恨他们的燕民指认出来,不许他们乔装躲藏!

李信可能命克姬丹吧,四选一的概率,姬丹还是落到了李信手里。

被俘虏的姬丹被送到中军大营,众将中只有嬴秧与姬丹有过数面之缘,由她来辨认姬丹真假,再合适不过。

“胡子长了,老了许多,是姬丹没错。”嬴秧观察姬丹的轮廓五官。

姬丹看着她,破口大骂:“嬴秧!妖女!你灭人家国,定不得好死!蒯彻何在!燕人蒯彻何在!尔为燕人,为何叛国侍秦!为何助秦灭燕!令尔祖先蒙羞!”他环顾瞪视众人。

“哼哼~”蒯彻一眼就瞧出太子丹的想法,以不屑的冷笑作为回应。

“差不多得了!”嬴秧护短地说,“蒯姓源于晋国大夫蒯得,跟你们燕国有什么关系啊?扯这扯那的,一国太子就这点格局?难怪燕国江河日下!怪出身本国的有才之士效力他国之前,尔扪心自问为伯乐乎!”

姬丹悲愤道:“孤宁死不降!”

角落的王斐开始找塞嘴的布,嬴秧摆手,“不用那么麻烦,他一个当了二十年质子的老太子就算被俘,也舍不得死!押下去,不要慢待衣食,不许其他人见。”

嬴秧冷酷地当着姬丹的面斩杀秦亘等随侍,姬丹瑟瑟发抖,安静顺从地跟着秦军走。

“三日之内,我要武阳城。”嬴秧道。

新的军令下达给羌瘣、辛胜,二将对视一眼,学习渭阳君曾经的战法,放飞纸鸢,将燕太子丹被俘的消息送至武阳城内,乱其军心士气,同时加大攻城力度。

第二日,快马将武阳城破的捷报送至督亢中军大营。

上将军露出最近第一个笑容,“好!我军后方已定,可决战矣!传令下去,五日后升帐!”

升帐前一天,风尘仆仆的彭越和李彤带兵赶到,他们从薛郡北上入巨鹿,一路都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才能闷头急行军。

羌瘣和辛胜安顿好武阳防务才来督亢大营汇合,杨端和被从代地蔚县喊来,三人都觉得自己辛苦,入了督亢大营中军帐,三人瞬间遗忘那些小心思,乖巧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上首帅座透出的强烈压迫感让三个宿将浑身发毛。

全员到齐,嬴秧话不多说,直接下令。

“王贲为主将,领七万主力围攻蓟城,要围而不破,保持高压,重点封锁南门和东门。蒙恬为右副将,领二万人,负责蓟城西与西北方向防务。李彤为专守蓟城北面,封锁通往辽东的官道,一旦发现燕王突围,立即点燃烽火,我要你死守!”

王贲深吸一口气,兴奋应是。

蒙恬郑重领命。

李彤单膝下跪,沉声保证:“臣虽死不许燕王过此关!”

“灌婴!”

灌婴弹跳起身,出列双膝跪倒:“臣在!”

“居庸塞将为伏击主战场,它是比围攻蓟城还要重的担子,我几经思量,决定将主将之位交给你,你敢应否?”

许多道夹杂着惊讶、质疑、挑剔、艳羡、了然、不满、嫉妒的复杂眼光加诸于灌婴之身,灌婴狠狠将脑袋叩在土地上,泣声道:“惟死而已!”

“好!”嬴秧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起来听令。

“尔领兵五万,负责居庸塞伏击圈整体指挥,将燕太子丹囚于塞内,作为勤王军的诱饵。”

蓟城的地理结构是一个“口袋”,西、北、东北三面环山,只有东南方向开口向华北平原。燕国北部各郡县的援军要南下勤王,必须穿越燕山山脉的几条天然孔道。从西北到东北,共有四条主干道可用,居庸关大道通向西北的上谷郡,古北口大道通向正北的渔阳郡,卢龙道和无终道通向东北方向的右北平郡、辽西郡和辽东郡。

居庸关的军都陉地形最险、最适合伏击。

无终道是燕山南麓的平缓大道,伏击难度较大。

因此嬴秧要把活着的燕太子丹放在居庸关当诱饵,吸引燕国最忠心的勤王军,然后一举歼灭他们。

人人知道居庸塞伏击战的重要性和危险性,剩下的武将都想请战此处!

“李信,你领二千轻骑在塞沟北口外巡逻,遭遇援军后佯败撤退,引诱援军追入关沟。你这个诱敌先锋当不当得好,直接决定了居庸塞能不能发挥预定的战术作用。”

李信也跪了,肃色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羌瘣,你领二万人,埋伏在塞沟中段两侧山腰,待援军入关后,尔即带人从山腰冲下,将援军截为两段。辛胜,你是老将,我要你领五千精兵,在关沟北口设置路障、拒马,负责封口断后,堵死退路。”

“白蒄,你领三万人驻扎在塞沟南口外,作为伏击部队的总预备队,见机行事。若伏击顺利,则加入围歼;若援军势大或绕道,则迎头痛击。”

“栾布,你领军一万,为独立突击部队。在伏击发起后,从南口向北突击,配合羌瘣夹击援军尾部。若援军突破伏击圈南逃,你负责正面硬抗,要为白蒄的调整作战争取时间。”

栾布顿首,“谨受命!”

围攻蓟城的人才十万,而负责居庸塞伏击作战者近十二万!

“刘季,你领二万人占领古北口两侧高地,迟滞渔阳郡方向援军,不必死战,用弓箭、火攻、滚石拖延其行军速度即可。你擅长内外结合,可以散布假消息,误导援军。我将蒯先生派给你。”

“喏!”

“彭越,你领二万步兵、一千骑兵在卢龙塞游击,不与辽西、右北平援军正面交战,要绕到其后方,断粮道、烧辎重、夜袭骚扰,让这路援军寸步难行,或到达时已无战力。”

“张良、李左车与我留守本部,协助我分析战情,居中调度。”

“唯!”

王贲算了算,皱眉道:“督亢守军约三万,您身边只留一万二千人么?”

“足够了。杨端和不是还带了些人来么?”嬴秧平静道,“我意已决,尔等遵令便是。”

诸将躬身遵令。

庞大的战争机器按照主帅的命令抵达各自预定的舞台,激烈地拼杀起来。

秦王政二十五年十二月初,秦军围蓟城,燕王惊恐,发檄文要求北部勤王,同时派人去临淄请求齐王出兵,燕王在信中痛哭哀求,表示只要齐国愿意出兵,燕国愿意割让一半的国土给齐国!

齐王建与丞相后胜心动了。

陈平和被秦王送来的郦食其对视一眼,分工开动,陈平语后胜利益得失,郦食其为齐王讲天下大势。

二位谋士说服齐王和后胜的关键是:秦国灭四国未逢大败,而齐国已经五十年没打过仗了!燕国之前灭过齐国,燕王的话不能信啊!最重要的是,秦国伐楚已经证明自己能发六十万大军,如今攻燕才出三十万人,齐国真的要以身入局,试问秦军轻重吗?

齐王建和后胜怂了,拿灭国之仇来堵嘴,拒绝国内援助燕国的声音。

田氏宗族有人气得要杀两个“妖人谋士”,护卫盖聂赶紧带着郦食其和陈平躲去当地大佬乐巨公家里。

乐巨公乃乐毅后裔,师从河上丈人学习黄老学说,以贤师之名显达于齐地,他带领族人弟子硬刚激进的田氏族人,郦食其和陈平方能无恙。

齐国无兵出,嬴秧得以安心地在燕国点燃战火。

王贲得到了灭齐之功的承诺,且侄子嫁给了渭阳君,并不贪破蓟城之功,老练的名将把围困蓟城的节奏和人数把控得十分精妙,时快时慢地佯攻,减少己方战损人数,又不让自己人和蓟城守军看出秦军的真实意图,以防燕王放弃蓟城,全力向辽东方向突围。

居庸塞握着燕太子丹,果然吸引燕国勤王军主力来此攻关,灌婴作战时骁勇,统帅时稳健,能敏锐地捕捉到瞬息万变战场中的每一丝变化。打着打着,灌婴有种错觉:他不是来攻燕的,他仿佛是来平叛的。

更神奇的事发生了,当灌婴把自己当成平叛将军时,他对“勤王反军”的心理和行动路线料得更准了。

居庸塞伏击圈的将领悄悄破防数次,又悄悄把自己拼起来。

嬴秧接到战报,欣慰地笑了。

灌婴在后世的名气不如李信大,可灌婴的实绩是“一生破军16,降城46,平定1国、2郡、52县”,在垓下之战时为终结项羽做出大贡献,后来参与汉初多次平叛战役,为人忠心低调,武是全能型骑兵名将、战术执行大师,文可为三公。

灌婴从来不是李信的替代品。

无法突破成长的李信只会是她手下骑兵主将位置的暂代者。

她脑子里闪过的想法足以让李信心碎自闭一百回,居庸塞良好的战况让嬴秧有心情说地狱笑话。

最重要的两个主战场运行良好,决定战争胜败的粮草关键有萧何,有后方提供充足的补给,有提前做好的加厚版寒衣和主帅从秦王手里抢过来的煤炭资源,古北口、卢龙塞、无终道三个方向的将士平稳把守防线,歼灭援军。

齐国和故韩、赵、魏、楚等地的有识之士都在关注这场灭燕之战,秦王和咸阳不用说,天天往外掏钱,对捷报望眼欲穿,它是天下人摸探秦国实力、渭阳君军事能力底细的重要战争——她之前说自己只能领三万兵,震惊天下,不信的人仔细研究,发现她好像没在说假话。

打赵国的时候,她只直控三万人,因为一些政治原因而抢了王贲的主帅名头而已;平新郑叛乱顺道给项燕一拐的时候,她对外只说三万人,加上民夫后勤什么的,她实际管了七八万人;魏国略过,那展现的不是她的军事能力,是神异!

至于伐楚之战时,她的能力就更让人捉摸不清了,她没怎么领兵作战过,好像只管后勤?底下的将军都去听王翦调令了。

她再领兵打仗就是这场攻燕之战,从三万膨胀到二十万还不够,实际她能指挥三十万人!

说好的只能掌兵三万呢!

骗子!大骗子!

……所以她能指挥三十万人的大兵团赢得战争吗?

嬴秧用实力向天下人证明:我可以!

秦王政二十五年五月,蓟城粮尽,燕王喜向东北逃去,为秦将栾布于无终道生擒!

燕王喜投降,与仍然活着的燕太子丹一同被送往咸阳。

八百年燕国,灭!

秦王大悦,诸将欣喜。

上将军升帐说:“北方六郡冬麦已收,粮草丰沛,尔等当随王贲将军南下灭齐。”

作者有话说:

信子战绩还是拉了,性格也不是很贴心,秧宝努力了几年,发现这人捂不热,遂彻底放弃,顺带对同为高门男人的良子感情都淡了两分(喂!)

但是张良脑子和美貌实在太绝了,秧宝又犹犹豫豫地贴过去~

第368章 燕国开田与诱降齐国(三合一) 天下一统!

燕国还未平定就要灭齐?!

论功行赏完后, 王贲留下与渭阳君多说几句。

“……大战方毕,燕地尚有五郡需整顿,若大军南征, 恐燕人复起于北。”

他想要的灭齐之功是在大局稳定的前提下取得, 若是后方燕国起火,他王贲难道就不分锅了吗!

“灭齐不用强攻,可以趁胜逼诱齐王投降。郦先生和陈平会在内帮助劝降。”嬴秧把乐巨公维护两个谋士一事告诉王贲。

王贲吃了一惊,细细沉思起来。

在秦国铁骑面前,乐巨公等人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从政治的角度来看,齐国这么有名的贤人愿意冒死保护两个秦吏……说明齐国国内有不少人畏惧秦国报复、抗秦心理不坚定啊。

嬴秧又取出秦王诏令给王贲, 打仗太耗费钱粮了,秦王也觉得能不打就拿下齐国是最好的,至于战机和劝降方案什么的,前线将领自己定。

那还说啥,秦王都同意了, 王贲爽快接令。

“围蓟时, 手底下兵卒有些损伤, 需要补充人员下临淄,臣厚颜,请君侯支持一二。”老狐狸把分肉汤说得清新脱俗。

嬴秧不与他客气, 问他要带哪些人。

“冯毋择、赵亥、侯成、赵婴、李信、蒙恬、栾布、杨樛。”

不带亲儿子王离, 在一堆关中勋贵子弟中间夹个栾布?

嬴秧笑着摇头。

王贲以为她嫌分的少, 还要争更多, 略有不满,但面上仍笑着示意她可以继续加价。

“我欲开广阳、渔阳稻田万顷,离不开栾子宣助拳。”

哦, 要开田,开田之功比不上军功呀,等等,要开什么田??

王贲惊悚地看着她,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在燕国,开稻田?”

老练官吏如王贲都如此惊讶,嬴秧想到亲爹来信中的墨渍和兴奋的语气,面上带出笑意。

“北方的仗打完,不知道多少人家的人丁死于我手,我需为燕代之地的人留下接受秦治的理由,开出的田会有部分赏给有爵的秦卒。”

万顷田地听起来好像只能分给万个‘公士’,但现实是没有这么多么士爵——秦国军功计算标准士卒不是杀了人就行,是要己方斩首数大于减员数,而且人还要在前几轮的战斗中保证活下来。

朝廷计算新开田地的价值是按可以养活多少户民人口来看,万顷田地可以养活七万到十万人口。

……若真如渭阳君画的饼那样能开万顷稻田,那这片土地称得上膏腴沃土,说不定能养活十二万至十五万人呐!

此言一出,别说王贲不淡定,全军上下都不淡定了,人人闲时都要聊一嘴渭阳君的梦想。

“在燕国开稻田”这事儿换个人说,大家都要捧着肚子笑那人是个傻子,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可要是说这话的人是渭阳君呢?是那个在邺郡、太原郡开良田千顷,二郡继任的郡守坚持用她留下的发展计划和吏民工匠人才,成功在数年间又开良田几千顷的渭阳君呢?

大家的态度就变了,他们呼啦啦跑来中军大帐,只问一句话:“开稻田之事真是您说的呀?不是借着您的名号乱说?”

嬴秧点头,问出身故韩、魏、楚地的将士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共创盛举,助她一臂之力。

其实彭越、灌婴、李彤、白蒄、刘季等人心知这件事算渭阳君抓来的台阶,拿它给灭齐功劳分配不均一事转移视线,但……这在燕国开稻田欸!古往今来第一遭欸!这谁能拒绝!

“敢问君侯,代郡、恒山郡、雁门郡可否行开田事?”经历一场又一场战争后,白蒄不仅升爵,还充分发挥身份与人脉优势,收服北地三郡军民之心,当世英杰辈出,她本自有些傲气,在攻楚时经历的小败和在攻燕时只取小功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军功封侯着实是一件艰苦漫长的神圣之事,轻易达不成。

想通之后,白蒄准备扎根北境,静下心一步步积攒功劳,等待大放异彩的时机,匈奴尚在,她会等到的!

沉淀后的白蒄增添了几分魅力,对于“主君”来说非常重要的魅力,嬴秧含笑看着她,说:“恒山、代郡可行,雁门必须实行军屯制度。”

出身北境三郡的将领谋士们精神大振,眼巴巴地看看白蒄,希望她能求渭阳君多说几句,

“尔等自去邺郡上课。”嬴秧正色道,“北边十几个郡全指着我一个人说吗?华夏疆土开拓守护、田丁增殖之大事需亿万、千万吏民共同学习、共同努力、共同发展。仅我一人,成不得事!二三子回乡后自有官职做,你们才是最了解家乡、最希望家乡富裕有粮的人,你们要读农书,要建学校,培养本地知农善水之人。”

三郡的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嬴秧听了一脑门的官司,总结成一个字就是——穷。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本来就穷,还缺人缺水,常受胡人抢掠骚扰。

听得出身中原腹地、关中粮仓、黄河以南鱼米之乡的将领们心有戚戚,嬴秧只问:“你们要南迁吗?”

“啊?!”

诉苦的将领们愣住了,这,这就不必了吧,北方边境再不好,那也是家乡,是亲人宗族所在之地,若非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们只是想哭一哭,抠点钱和人带着跑嘿嘿。

嬴秧点破他们的小心思,顺势提出让他们在营中选勤奋好学、稳重可靠的文士兵卒留在燕国参加开田大事,一来积累实践经验,二来秦国会以蓟城为圆心布局,广开弘农院,不久后还会以开田抚民为题举办考试,天下有志的士子都在往蓟城敢,三郡有心的将领可以在蓟城蹲一蹲,看能不能蹲到愿意跟他们去北方边境吃苦的理想主义士人。

……渭阳君就是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人、出心甘情愿留燕的人帮忙干活呗。

边军将领低头嚼了一会儿虚空大饼,觉得不是不可以吃一下。

……旁人要花十几二十年才能摸索的关键,有时只需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解开迷津,他们在旁边跟着看着,说不定就能学到点啥,来日有用呢。

“听说在君侯手下服役……”

“包饭。”嬴秧肯定地说,“六个郡的冬小麦收获了呢!你们也学学磨面制饼的法子,磨面是费力,可制饼比煮粥省柴火呢,饼还能存放更久,放心,肯定不叫你们吃亏。”

边军将领们有点小兴奋地搓搓手,回营选人画饼。

彭越、栾布、灌婴不须安抚,她说啥就是啥,执行命令就是。

萧何替刘季等泗水郡兵说话,他们想家了,想回家确认爵与田有没有到手,他们担心家中妇孺耕田吃力。

“可以理解。”嬴秧顺道把薛郡、巨鹿郡兵的回家愿望也批了,“士卒要回家,你们呢?愿不愿意在燕国当官?”

缩在后面的刘季一愣,指着自己道:“我?我吗?当文官?”他一溜烟跑出来,嬉皮笑脸地问道,“您准备让我在哪儿当官呀?太北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能不习惯喱,我也还未娶妻~”

嬴秧食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道:“我准备表萧何一个渔阳郡守,表栾布为蓟城令,再拔史禄等郑国弟子北上,你们合力,在督亢、蓟城、狐奴、渔阳等地建设陂塘、水门。有军队相助,再加燕本土吏民倾心相助,一二年内即可开垦出数千顷农田。”

“一二年就能开几十万亩农田!?”刘季瞪圆了眼睛。

萧何不淡定了,三十五岁的二千石郡守!?

慢了一拍的刘季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叽里咕噜一阵沛县土话。他强自镇定下来,搓搓大腿的衣服,替萧何问出最关心的事情:“您这个表它能不能……”

嬴秧抽出一卷帛书,起身展帛卷,“司马萧何听令!”

“制曰:其以贤良高第、参军司马萧氏何为渔阳太守,秩二千石,官赐车盖,以章有德。”

萧何还在发懵,刘季猛地一推他,“萧太守,快接旨哇!”

向来沉稳能干的萧何伏地大哭,一度不能起身,嬴秧看了眼刘季,俩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萧何拔起来,萧何抽抽嗒嗒地接过帛书,朝咸阳方向叩首。

非宗室,非大族,并未军功超常,竟在三十五岁时成了二千石郡守!

相比之下,有擒燕王之功、又是渭阳君侧室(?)的栾子宣为蓟城令的任命一点也不劲爆!

大家都跑去看萧何,与萧何攀交情,就连王贲都抽空去和萧何喝了杯茶,留下名刺,热情邀请萧何有空去王家做客,又推了两个子侄给萧何,萧何笑纳之。

嬴秧与栾布手拉着手在燕国宫廷闲逛,是十指紧扣、衣袂相连那种黏糊糊的拉手法,栾布浑身发热,任她牵着到处晃。

她随时可能接到咸阳的诏令,动身离开蓟城。

二人一分别,就是数年。

强烈的不舍之情占据他们的心灵,从前征战内治时分别,他们知道,只要活着,两人重逢的日子就在不远之后。

蓟城一别却非如此。

以萧何、栾布之智,要基本抚定燕境,少则四年,为了求稳,嬴秧对栾布的安排是抚治燕国八年。

燕国定了之后还有齐国。

他是能够靠才能和品格受燕、齐两地人民敬为“土地神”的人,二人又有年少相伴长大的情分,于公于私,嬴秧都需要他在东边任职,成为她的眼睛、耳朵、触手和……后路。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广阳郡守。”嬴秧含住栾布的上唇,吸吮轻咬,轻轻呢喃。

栾布抱着她的腰,二人紧紧贴着,他眼眶红红地落泪,绵密地亲吻她,说他舍不得她。

“阿布。”嬴秧温柔地而动情地说,“以后你来咸阳上计之前要好好调养身子啊。”

“嗯!嗯?”

嬴秧轻抚他的脸颊,说:“我想和你生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好、好!”栾布语无伦次地笑着保证道,“臣我一定、一定!”

待在蓟城处理后续事务的晚上,嬴秧基本都和栾布睡在一起,张良醋意大发,心中难受,寻了个由头要南下往齐国去。

王斐率先听说,往张良住所奔来。

“王子豹,你还未过门,就急着彰显贤德了?”张良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可尖酸。

王斐是个脾气薛定谔的人,好与坏只有一个半标准。

只要张良一日于她有用,就算张良朝王斐脸上吐唾沫,王斐也能平静地擦干净,温温柔柔地说好话。

“子房日后可以常伴君侧,何不发发善心,怜悯栾子宣一二?”王斐和和气气地劝张良看开点,“君侯向来克己,而今情难自禁……”

张良漠然道:“栾子宣要在东多年,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要体谅?他最好是永远留在燕齐之地,离她远远的。”

王斐有些错愕,“你见君侯神伤,竟然不心疼?”

“神伤?”张良气笑了,“她现在心里不知道多热乎呢,要神伤也是在之……后。”

他反应过来王斐劝慰的真正落脚点在何处,很是发了一会儿怔。等他回神时,王斐已经放下礼物,悄悄走了。

张良越想越觉得怪,王斐太贤惠了,这不正常!

王斐是个男人啊,男人从小不受贞洁大度教育、没被规训过贤惠大度的观念,尤其是贵族男性,他们基本没有对妻子忠贞这个概念。就算王斐天生贤惠,他不能一点醋都不吃吧?他对渭阳君没有感情吗?

凭张良的见识智慧,他觉得王斐肯定有一些远大的图谋,比如要挖她的家业到王家、吃绝户什么的。

有了与她大业有关的正当理由,张良终于能说服自己绕过那股气,沉着脸站在门外求见。

正在谈事的里间很快停下声音,蒯彻、东济、吕雉从门里退出来,娃娃脸的嬴虒羞涩而期待地说送吕家阿姊。

吕雉看了眼亲自抱着一束芍药的张良,笑着吟了一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在张良斜睨过来之前,吕雉牵起嬴虒的衣袖一溜烟跑了。

在吕、虒二人相携的拐角处,刘季正在与萧何说有个定陶县出身的同袍戚鳃想把自己家美丽贤惠、能歌善舞的妹妹嫁给他,他有些心动,但定陶离沛县好远,刘季不知其中深浅,不敢贸然定亲。萧何指点刘季请彭越帮忙,定陶离昌邑很近,彭越夫妻都是热心人,肯定会仔细帮刘季打听云云。

说着秦国官话和沛县方言的人声渐渐远去,嬴秧出门来迎张良,过了门槛,本想下台阶去牵他,对上他幽怨的眼神,想到堂堂谋圣被自己坑成这样,一不留神笑出来,扶着柱子弯腰起不来。

张良:“?!!”

他以为她忽然不舒服,吓得撩起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去搀她。

嬴秧笑倒在他怀里,半天不起身,张良察觉到异常,眼神逼退左右,搀着她入内。

二人并坐榻上,张良顺着摸她的脊背,直到觉得她好点儿了,他轻声问:“是不是咸阳来信说了重话?”

嬴秧沉默片刻,道:“父王深恨燕荆合力刺杀之事,荆楚根深,公族势大,我苦劝许久,大王终于放负刍一条生路,只将他幽禁起来。燕国是主谋,且燕国本就有失载的经历……”

张良悚然,秦王不仅亡了燕国,还要灭燕国的种!?

他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急忙劝她:“齐国还未投降,如此对燕国,恐怕有失王道。”

“姬喜、姬丹死不足惜,我……只能保全燕室远支,从中挑个来复续燕室祭祀。”在立场反秦的情人身边吸了会儿能量,嬴秧反而逐渐想通了,“爵位也要降一等。”

张良原本只是别扭的心情现在变得有些破碎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嬴秧问他:“子房,你的理想有三,复国、尊立韩王、拜为丞相,对否?”

张良不说话,嬴秧自顾自说道:“第一项是不可能的……”

她剩下的没能再说下去,张良捂住了她的嘴,警惕地左看右看,“慎言!”他小声说。

嬴秧撅着嘴亲他手心,逗得他痒痒,他板着脸收回手,轻声道:“你……如何这般不谨慎?此涉身家性命之大事,小心祸从口出。”

“带领三十万人打了胜仗,有这么多忠心的文臣武将辅佐我,我要是还能有平常心,那真不是人了。”嬴秧扒着他,张良顺势与她躺在榻上,说些权臣的小故事。

权臣总是难做的,她原本可以借女性身份卡bug,现在不行了,她的功劳与势力已经庞大到一个超常的地步,而她还如此年青!秦王还许她跳出寻常礼法之外!

张良不知道秦王会不会后悔为她行加冠礼、许她娶夫的命令——她已经有了挑战宗法制的实力,待她再经营个一二十年……她的实力会膨胀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下一任秦王能胜过她、压制她吗?

或许子嗣与产床会成为她更进一步的小小困扰,但她的部下们相信她身带天命,不会因为一点未知而转投他处——谁能给六国平民底层出身的人、给常规社会秩序以外的女人开出比她更高的价码?

除了这些有才能的人,她还拥有一项特殊优势:民心。

她征战多年,有很多人恨她,她无情地夺走了许多人的亲戚友邻,她的名声可以拿来止小儿夜啼,也可以让人生出活下去的希望,让人有憧憬未来子孙生活世界的动力,让人愿意为她耕种、交税、征战,这意味着她在天下任一地域都快速且低成本地拥有一块根本之地。

所以,秦王凭什么不忌惮她?她凭什么这么放松?她并非不懂斗争危险的小儿……

张良若有所思。

半晌后,深知权力美妙与危险的张良正色道:“我不知你有什么底牌,但现实就是你无法短时间内染指神器。”

她的权威在秦国、在六国,还没有大到可以颠覆其父而天下不乱的地步。

嬴秧得意自满的心稍稍冷却,“那咋办?”她有些郁闷,“我能力不足,不能光听劝谏就改掉骄矜,事教人才是最好的,可我又不想失败。”

张良纳闷,“狐奴县开稻田之事不是你安排的自污行动吗?”

嬴秧:“?”

张良:“?!”

“你真有把握?!”

“它失败不了哇!”

东汉太守能在此开稻田八千顷,她都把秦国的农业种植技术和一些工程技术点到隋唐水平了,主政者为萧何、栾布,狐奴县毗邻蓟城,并不受东胡骚扰。有钱有人有好官有技术有匠人,嬴秧想不出计划失败的理由。

更关键的是,她这么多年都习惯在行动前给她爹发送详细的计划书了,她爹也不是瞎同意的,要拿着计划书召开小朝会咨询公卿重臣、专业博士的。

狐奴稻田计划要是失败,她爹和一帮人精立刻就知道这不正常,她心里对秦王爹有了隔阂。

那她爹真要生气了。

张良:“。”什么叫真要生气?她权势这么高,秦王不生气?不忌惮?

嬴秧拍拍张良的胸膛,骄傲一笑:“你们小看了我父的胸怀呐。”为了不在床第打起来,她忍住拉踩韩王的欲望。

她爹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对自家功臣那是恩威并施、很能容忍滴~

历史上的权臣武将基本都用贪财作为自污保全手段,她……贪财、奢靡、荒.淫、暴行……一个都不想干。

张良似笑非笑地睨她:“美人如云,也不想要?”

“一副皮囊而已,难得知心人。”嬴秧坦然道,“我不喜欢在家里搞勾心斗角,外面的政事已经够烦了。”

张良心里又甜又酸胀怅然,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难受却不后悔,总有些事难以两全。抱着她发了会儿呆,就在嬴秧昏昏欲睡时,张良低声说起对王斐和王家的怀疑。他还挺委婉的,用一些地方的例子当类比,不直接说,无非就是爵位财产继承与侵占的事。

“他是个可怜人,想要的无非是真心关爱,可要是有谁不带目的、不带私心地对他全然关爱,他一定会做出神奇的举动毁掉这一切。”嬴秧让张良放心,只要不戳王斐的根本痛点,他就是个正常人。

他平时也勤勤恳恳工作,不怕吃苦,还会琢磨她的心思和需要,带着高渐离去燕军俘虏营当翻译、当乐师、当老师,让高渐离教会一大批俘虏简单的秦国语言文字和升级的农业技术,让高渐离去看去听燕民在秦吏送来农具、种子、耕马、踏碓、石磨、谷风车、代田法后对生活越来越有奔头的情状,让高渐离去感受燕民的信任和哀求——比起陌生的秦吏,一个燕国话熟练且有名的乐师说的话更亲切,庆轲为了鼓励朋友活下去,把生民最关心的农业种植技术和秦吏分工编成歌谣,秦文和燕文前后对照。

高渐离天天带着乐团下乡,睁眼闭眼都是乡亲们依赖他、渴求秦国农具的目光,忙得没有心思寻死。

张良悻悻嘀咕:“他当主官不行,做这种倒是很流利。”

“你有大才,怎地偷懒?”嬴秧轻掐他的腰腹,威胁地拧一拧,“也不帮我加班!哼!”

张良交完公粮,认命地爬起来帮她处理文书,嬴秧美滋滋地睡觉。

哄好聪明绝顶的谋圣,嬴秧肩上的文书担子登时轻了大半,她怕张良又生病,自己不得不面对文山,日日对张良嘘寒问暖,哄得张良一扫先前冰冷,天天加班伏案,心里都是甜的。

夏至日,嬴秧在蓟城郊外主持祭地仪式,同时宣布启动开地计划。

燕国吏民怀着复杂的心等着被征发,却被告知开地的人基本是秦国士卒。

“啊?!那、那这地开出来,咱们燕人还能分到吗?”

“我家也有些子弟奴仆,怎么不用我们?莫非是防备燕人?”

“魏人在燕国开地?他们懂什么!哦哦他们懂水田,那没事了,代地那些人懂什么!他们见过稻吗!就来燕国开稻田!”

燕国吏民嘀嘀咕咕,剩下的贵族士族开始拉关系、托人情、凑好礼物,想找个合适的人出面问一问,行动非常谨慎,渭阳君在大战方完后的燕国人心里,跟大魔王差不多,让他们去找她撒娇,他们是不敢的。

有些人不怕这些,不想这么多,豁出去就干!

“老翁,老媪,这是作甚呐?”嬴秧看着一帮拦车的老头儿老太太,懵了,“有人行不法事,欺负你们吗?”

“非也非也。”为首的老头儿颤巍巍地说,据他的儿孙说,他已经有八十一岁了。

高壮的燕国年青人有点尴尬忐忑地报翁媪们的年岁,年纪最轻的六十,最年长的有八十三岁。

嬴秧头皮有点发麻,不说在这个残酷时代能活到七老八十的人代表什么,她的良心也不允许自己对一群老头老太的请求视而不见呐!

她赶紧下车,和气地问他们有啥事。

老头哼哼唧唧地问她为什么不用燕人开稻田。

嬴秧大乐,用燕国官话问他愿不愿意跟去狐奴县看看,老的少的点头如捣蒜。

一群老人家拒绝乘坐她的车,而是乘坐自家朴素但精良的车,嬴秧转而骑马跟他们聊天,有个老太太同她卖惨,说家里买辆车不容易,若要改车轮间距,可太费钱了!

嬴秧笑呵呵地任她卖惨,并不反驳,老太太说得口干,期待地看向她。

“家中买得起车的人家基本有资格入学弘农院、弘文院、参加官吏考试。”嬴秧笑眯眯地说,“换车的人家可以加分。”

啥叫加分?

一帮想家族进入秦国统治体系的士族老少竖起耳朵,嬴秧给吕雉使了个眼色,她如今对一些细则不如吕雉等执行熟了。

吕雉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学了燕国话,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大致将相关规定说了一遍。

附近的燕国士族顿时思量起来。

嬴秧刚杀了一大批燕国顶级贵族,在持续大半年的战争中清了一批中高层燕国贵族和官吏,如今存活的燕国士族看出权力真空,对秦国新政中的学校、考试、加分就更上心了——狡猾的秦人,你们居然培养出了一批会说燕国话、熟悉燕国风土人情的学子!啊——!逼得他们本地良家子不得不卷起来!

一行人慢行抵达狐奴县“苦海”附近的一处山坡上,数万身穿赭衣的秦卒和衣服或褐或蓝或打满补丁的小民散落在河道里,用锄头、铲子等工具挖河道。

一个老人说:“这是要治理‘苦海’呀!”

潮白河畔夏季多雨,低洼地易积水涝地,小民无以种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地方荒着。

嬴秧指着这片土地说,简单说了说治理思路:“先修筑沟渠与堤坝,逢大雨大水时,可通过沟渠将积水排入河道。平常可利用堤坝切割水流,在旱时将水引入田间,实现了旱涝保收。”

“不仅要将原本荒废的低洼‘下地’改造成水稻田,还要从两侧取土堆成‘上地’,到时可以旱作。”嬴秧指了指正在堆“台田”的军民,说未来还会从南阳、南郡等地方的弘农院老师学子来教燕民种稻,会从巨鹿郡寻人来看哪里适合种桑养蚕。

她肚子里真有货,听得燕国士族老少目眩神迷,恨不得仰天大啖她画的饼,差点给自己整出海市蜃楼的幻觉。

他们还发现,开田的人里那些非赭衣徒者就是燕民,一群穷困无亲的青壮,不给他们包饭,让他们干活儿,他们就会成为燕境内流窜的盗匪草寇。

一场大战下来,燕国家庭变故沦落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多人需要做工来养活自己和家人,士卒也需要通过日常生活脱离血腥的思维方式,开田是恢复当地民生、安抚将士因为分果而不满情绪的好计划,达成一鱼四吃的效果。

嬴秧不紧不慢地在燕国推进工作,开田和基本的治理有萧何、栾布,学校和医药业务有吕雉、公孙光,她没那么忙了,就一边啃着枣子板栗,一边抓张良、刘季、曹参等人整治燕国与中原通行的商道,想办法发展燕国的商贸,搞点钱。

正忙着,南下围困临淄的王贲派人快马传书,叫她赶紧到临淄一趟。

嬴秧拆开急行军报一看,无语了:齐王建和后胜没抗住郦食其、陈平的嘴皮子和外面的秦国大军,决定投降了,但是齐王建看着燕国王室几乎全灭的下场,害怕得睡不着觉,左思右想后,齐王建说希望能当面得到渭阳君的承诺,让她保证一定要保他和他儿孙的命,保他们荣华富贵。

“我的承诺这么值钱吗?”嬴秧吐槽归吐槽,接到来信还是立刻上路了。

临淄不愧是诞生了三百多个成语典故的地方,果然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大城,嬴秧和系统一个看一个录像,不亦乐乎。

来接待的田氏宗亲见她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既为临淄城而自豪,也对她产生了些许的轻视。

嬴秧用眼神制止不忿的亲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普通田氏宗亲的心理反应尚属正常,投降前夕宴会上齐王建默许的节目让嬴秧无语笑了。

首先,为什么投降之前还要开宴会啊?咋滴,丧事喜半啊?

其次,齐王建都决定投降了,还让人跳出来主战是几个意思?齐王建可不是娇滴滴的傀儡君王,他确实巨婴无能,对秦国软弱,但齐国吏民宗亲不管如何怨恨他的政举,也不敢反叛违令。

嬴秧静静地看着齐王建,不言不语,不说不笑。

面对小自己四十岁渭阳君,齐王建强撑一会儿,额上就见汗了,最后支撑他的是为王的绝对权力爽感。

郦食其看向陈平,陈平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颔首,郦食其跳出来打圆场、递话头,重申齐王建已经同意投降之事。

齐王建盼着渭阳君沉不住气,怒骂也好,嘲讽也好,看不起也好,打圆场笑呵呵掖好,他盼着她有个表态,不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啊!

……她要是盛气凌人一些,他还有借口在之后对宗亲子民哀叹抱怨,说他是被胁迫的。

嬴秧知道齐王建是典型的巨婴,也不由对他的性情摇头。

齐王建眼睛一亮!

嬴秧怜悯地看一圈齐国的重臣,唏嘘道:“今日方知君王后为何口称忘记遗言!”

一字不脏,但把齐国君臣骂了个遍。

见她起身欲走,齐王建当即将她刚刚那句话平滑地流过大脑,急切地伸手挽回她:“渭阳君!君侯!咱们再谈谈!寡人愿意降!愿意降!”

齐国忠义的臣子当场老泪纵横!有人受不了,当场要撞柱拔剑,齐王建忙忙命人将他们请出去,怕他们以自身生命为代价的反抗会耽误他索要待遇。

双方正式坐下来谈,蒯彻作为嬴秧的代言人,与齐王建的丞相舅舅后胜进行并不激烈的谈判。

秦齐实力差距太大,但齐国并非没有反抗之力,齐王建与后胜想借机坐地起价。

秦国怎么可能允许?

这一谈判就是一个月,嬴秧有空就在临淄一边吃枣子一边逛市场,疯狂扫了一堆海鲜干货、丝织品与漆器,还去稷下学宫打了个卡,顺道和来临淄见她的乐巨公深谈一番,强烈赞同天下一统后需要与民休养生息,把乐巨公聊美了,要带着一群弟子去广阳、渔阳开学校,看开田。

嬴秧大手一挥,邀请乐巨公去咸阳讲学,芝麻山书院已经在往咸阳搬迁了,她承诺会为乐巨公单开一个学院,给乐巨公本人的专家津贴与李牧同级,至于乐巨公的弟子……她考核之后让学得最好的盖伯去燕地开学校,践行与曹参的师生缘分,再教一下吕雉、栾布等人,有个叫田叔的小伙才刚拜入乐巨公门下,但考虑到他也是个能上列传的人物,嬴秧把他也提溜上了。

秦王政二十五年八月末,齐国斥候来报,说秦军正在往临淄运很多大罐子。

齐王建当场就腿软了,努力半天没爬起来,吓得说不出话来。

后胜慌慌张张地嚷道:“快请渭阳君!快请!”

秦王政二十五年九月一日,秋高气爽,齐王建请降,嬴秧于桓公台接受齐国降书与印玺。

自姜太公吕尚封于齐始,姜氏齐国历经六百六十年灭亡,田齐历时一百五十五年灭亡。

至此,天下归于秦。

作者有话说:

_(:з」∠)_进入完结倒计时,有点舍不得~

第369章 封什么? “渭阳君愿

受齐王建降书后, 嬴秧在齐王建与后胜眼泪汪汪的挽留中潇洒北上,返回广阳郡,当着一干郡曹官吏的面将广阳郡守的印玺交给栾布, 命其代掌广阳郡一切军政事务, 又命栾布善待盖伯等黄老学派名士。

她在广阳郡待了几天,盖伯等人已经挽起袖子裤子,下地与军民一道挖河道去了,盖伯听了两天弘农院的课,表示他入弘农院为师就行,不需单开分课,闲暇时他与师生乡民讲讲黄老相关的故事即可, 他会按照善恶有报、勤恳劳动、劝官善政的思路去修改故事。

在嬴秧的示意下,吕雉、曹参拜盖伯为师。

不少奔过来的儒生大惊,嬴秧懒得和他们多说,她的意图表示得如此明显,有良心、接地气的儒生已经开始读黄老, 沉下心、埋着头学农劝农, 剩下还质疑她转投别派的儒生要么蠢要么坏。

临行前, 嬴秧带着一帮属下和好奇的乐巨公等齐地名士去狐奴县看了一眼。

三个多月过去,经过秦卒燕民的埋头苦干,潮白河畔昔日的“苦海”已经产生不小的变化。

根据地势而定的排水渠修好后, 沼泽中长年积滞的水流出, 水位降至地表以下, 人、牛马、犁就可以在这片湿润的土壤上进行作业。在潮白河与这片土地之间, 新修的堤坝已经有一些遭受风霜的痕迹,它在夏季雨季时保护了这片新开的田,使它免受洪水淹没, 不再沦为沼泽泥地。

集中抢先修完排水渠与堤坝后,争取到项目执行负责人一职的白蒄立刻分出一部分青壮着手沼泽地植被的清除工作。曾经茂盛的芦苇被拔了、砍了、掘根了,晒干后统一收到弘农院和军营,之后用来当做饭、过冬的燃料,再之后与水混合起来制作草木灰肥料。在青壮燕民和有闲有钱的燕国士族老人们吃惊的眼神下,有经验的秦卒骄傲地推着曲辕犁深翻沼泽地,使土壤中的水分在太阳的暴晒下蒸发,消除沼泽土壤中的怪味儿。

曲辕犁原本就是为了水田而生的,在整理泥地时的表现把燕国的直辕犁甩出三条街,燕国吏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白蒄满意地欣赏了一遍燕民没见识的样子,然后冷酷地把玩得高兴的丈夫喊回来,换上邺郡老兵,邺郡老兵偷笑了一下,给老矮马套上适配的挽具,耕马配曲辕犁,半天整完十五亩沼地!

燕国人不淡定了!

燕国人为此疯狂!

士族们踏破秦吏的门槛,捧着钱求购新犁和马挽具,牛比马贵呀,虽然养马花费更大,可在没有耕牛的情况下,用马耕地也很不错呢!买得起马的人家一点也不介意用年老衰退的马或矮马来耕田,能劳动就是好马儿!

秦吏按照上面的吩咐,笑呵呵地回复燕国士族:不行呢亲,一应农具优先供应狐奴县和有功之家~

狐奴县项目的工具他们动不了,他们能不能成为有功之家呢?

……话虽如此,为了一点农具,就要抛弃燕国的语言文字铜钱、改车距、用不习惯的度量衡吗?

许多家族陷入巨大的挣扎中,内部频频发生讨论乃至争吵。

秦吏方对此很淡定,并不催他们,恢复秩序与生产、案田比民、建造学校与工坊已经很忙了,士族少来打扰是好事,他们晚上可以早点睡觉。

栾布收到手下们的抱怨,想出一个办法:他曾经从渭阳君处听说过一些神奇小故事,让他熟悉的故事里有宗门贡献点和兑换处,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西方故事里有冒险者工会和任务兑换材料。

栾布将这套体系修改后搬到燕国,还根据悲催的生产情况制定了饥饿营销政策——对燕国士族限时限量开放踏碓、石磨、耧车、谷风车、豆腐豆浆配方、牙粉和制作配方、水稻种植技术、芝麻种植技术和榨油技术、柿子移栽、乌桕蜡烛购买渠道、油纸伞购买与制作技术、大医特诊等奖励,凭功劳兑换。

每种奖励后面会挂数字小木牌,兑掉一个就翻牌子,兑完即止。

功劳分类有征战、献粮、查举隐田隐户、上交兵器、主动换秦国货币与度量衡与车轮间距、出人出饭参加大型工程等。

户民与隶臣妾原本就听看个热闹,市令和大阙下的宣讲者说也有普通人的份。普通人学秦音秦字,用秦国戥称与度量衡,知道一点秦国的法条,再唱两句歌颂秦王的词儿,就可以兑换秦国弘农院出身的田吏去谁家帮忙看田,教他们怎么增加亩产,一里只有一户人家可以兑一次,但要是一里中有一半人家能完成要求,又可以兑换一次秦国田吏诊田的机会。

乡、县同理,“教化与劝农”成了主官的重要考核指标:县乡的弘农院有没有兴建,有多少师生,师生出外勤多少次,看过多少人家,当地产量有没有提升,有没有遇到新的问题,弘农院师生与当地里民沟通有无困难,什么时候沟通困难、什么时候可以流畅沟通,统统都写进工作日志里,最后汇总成上计的文书。

有了舞台,栾布的理政才能得以尽展,从一开始,栾布就接手了大部分郡守的事务,他处理得相当好。料到渭阳君在返回咸阳前一定会带着人来狐奴县视察,栾布已提前安排好合适的燕国吏人加入队伍,在适合观望的山头修建遮阳的凉亭,清查山上的人员,防止有人埋伏行刺。

嬴秧常来的山头方位颇佳,只要换个站位方向,就可以看见不同的景象。

东边的一大片湿润土地被分割成若干个标准田块,剩下的水田里,已经无法靠衣服颜色分辨出身国别、也无法知道是军是民的青壮手持耒耜,从田块四周的低洼处取土,堆筑成高于地面的田埂。另一个头戴黑帻的青壮拿着大锤夯土,田埂要夯实,才能确保每块田能够独立蓄水和排水,有戴冠的小吏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看,然后冲着田埂比比划划,手持耒耜的青壮就要在小吏比划的地方刨土,水田田埂必须在合适的地方挖出进水口和排水口,以此连接支渠和毛渠,方便后续的灌溉。

一群人看得入迷,心满意足地跑到南边去看,有小吏讲解,说南边这片田已经完成了“筑埂分块”,正在进行“粗平精平”工作。

有青壮推着耧车在田里来回走,再次翻松土壤、打碎大土块,同时将高处土带到低处,实现初步平整。耧车是播种机,但也可以用来耙地翻土,效果反正比直辕犁强很多。

乐巨公惊讶而气愤地指着一些人说:“为什么他们要压松完土的好地?!”

小吏赶紧解释说,用石磙和木滚反复碾压初平的土地是为了压碎残留的小土块,将地表压实,避免后续灌水时出现不均匀沉降,也为精平提供一个稳定的基础。

一帮读书人若有所思,脑海里由此闪过无数与治国相关的想法,向渭阳君投去复杂的目光。

嬴秧:“?”

懒得说,她假装没感觉,把望远镜递给郦食其和陈平。

名士儒生眼巴巴地看看她,看看望远镜,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馋。

望远镜在古代战场的用处很大,嬴秧管控得紧,轻易不许人用。

郦食其和陈平与旁人不同,两人在齐国待了许久,顶着生命危险为她做事,区区望远镜的体验机会还是可以拥有的。

乐巨公大声和弟子说:“‘天眼’这样的奇物,我要是能用一次,死也无憾啦!”老头儿偷偷瞄她。

嬴秧可不敢给这位写作贤师读作当地教父的老头用望远镜,她背过身,假装听不见。

乐巨公瞪大眼睛,朝她走近几步,又大声复述一遍“死而无憾”的话。

嬴秧换个方向走开,背过身,依旧假装听不见。

“!!!”

接下来,不论嬴秧走到哪,乐巨公都跟在后面大声碎碎念。

乐巨公念完第九遍,嬴秧无奈了,转身道:“您的恬静呢?”

“我要是能保持恬静,能答应同您去咸阳吗?”乐巨公理直气壮地说。

此人在齐地的影响力大到刘邦都要封他的族人、乐毅的孙子乐叔为华成君来拉拢,嬴秧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只好不舍地递出望远镜,还要强调道:“只借给乐巨公看啊,要还的,不要打碎了!”

“嗯嗯嗯!”

乐巨公拿着“天眼”,看得如痴如醉,一点也看不出昔日“淡泊贤师”的模样,得意弟子盖伯也不淡定微笑了,望着“天眼”的样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小弟子田叔有点幻灭地看看老师和师兄。

“木柄铁齿,这就是邺郡已经推广开的水田耖吧!”乐巨公喃喃道,“听说邺郡稻田泥面平整如镜,稻子吃水均匀,没有高处干旱露土、低处水深淹苗的状况,还能防止杂草生长……”

在嬴秧的扶持下,最先完成水稻精耕细作技术升级的地方是邺郡,其次是南阳郡和南郡,在她治理楚地的几年里,淮北平原和淮南北部地区的水稻种植技术开始逐渐推广,主要水田耖费铁,不然技术推广的速度还能更快——水田精平后,产量能提升一二成呢!

乐巨公又去山头西边举着“天眼”看,西边的土地也已经除了芦苇,不过还没有进行到筑埂这一步。

有都水丞拿着准(水准仪)、绳(铅垂线)和矩(曲尺)对即将开垦的区域进行踏勘测量。

都水丞用“准”来测定地势高低,找出可以自流引水的渠线,用“矩”确定田块和渠道的直角边界,用“绳”垂直校验水面水平。这一步是工作大前提,测量出来的数据决定了排水沟和灌水渠往哪里挖、田埂怎么筑、高低落差如何控制等等。

山头北边的田地完成了校准工作,三头牛牵引大型浚铧,两个农吏在后面扶着大曲辕犁。三头牛向前踏,大沟壑被快速掘出,来回数次,沟壑变深,就安排青壮用铁锸修整渠壁,挖出支渠的接口位置,末了用铁锹清理渠底碎土,疏通淤塞的地方,完成灌溉渠道的精细修整。

乐巨公恍然:“他们并非精通数项作业之工,每人从头到尾只做自己分到的活?”

“然也。”栾布道,“如此,进展颇速。狐奴已开四百三十顷地。”

乐巨公等人:“???”

三个多月能开将近四万三千亩地??确定没有口胡说错吗?

实地走过几天的盖伯说:“是有这么多,我骑马瞧过。”

盖伯是个很有信誉的人,齐地名士动摇了,他们看向被请来的燕地吏民,燕地吏民露出复杂而喜悦的神情,重重点头。

背后站了形形色色人影的齐地名士团沉默地沿着渠线、田埂线远眺,新筑的田埂笔直地延伸到视线尽头,田埂附近的大路也修过了,路面平整宽阔,每隔一段路旁还有简易的木构草棚,供劳作的军民歇脚避雨。

远处有赶着车、背着筐、挑着陶罐的妇孺唱着歌来,用秦音吟唱着燕国的调子,田里的青壮于四面八方唱和,小吏看了看天色,吹响哨音,男男女女收好工具,去草棚点领饭吃。

他们吃得很快,吃饱后把陶碗还回去,妇孺们用附近的河水冲一冲,给下一批青壮继续用。

吃饱的青壮没有立刻返回田里,而是蹲坐在田边唱起农书改编而成的歌谣。

那歌声充满希望。

乐巨公静静听了一会儿,将望远镜奉还。

是夜,他一脸严肃地找上嬴秧,期待地问道:“渭阳君愿为齐王否?”

姜齐已远,田齐已亡,乐巨公本来有些怅惘,而今见了狐奴县的奇迹,他的想法立刻就变了!大部分齐地名士的想法也变了!

望着明示“只要您说一声,我将即刻发动齐、燕名士拥护您为新齐王”的乐巨公,嬴秧眨了眨眼。

在这个时代要彻底推行郡县制,果然逆人心。

作者有话说:

这卷结尾的小目标就是称帝!!芜湖!!

第370章 山葡萄酒与一把火(二合一) “汝之封,

嬴秧确实将乐巨公等人的影响力放在心上, 可这并不代表她忌惮他们,她尚且如此,她爹更不会将所谓的名士压力看在眼里。

不过乐巨公是来投诚示好的, 她不能轻蔑待之。

嬴秧不用演都能露出心动的神色, 齐地富庶,要是有可能当王,她哪里会拒绝!

乐巨公目绽精光!

“……臣之封赏由君父钦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渭阳君笑着低头喝了口茶,暧昧不清地回复道。

这对于乐巨公来说已经足够,他心想:凭渭阳君这样大的功劳, 就算不封王,也该封个公吧!她还这般年青,只要给她一片国土,经营一二十年,未必没有称王的机会。咸阳水深, 我不清楚情况, 且先去探探。她手下人才济济, 我虽不求为官,却想请她践行与民休息之道,必须做点事情作为投名状, 不然没个说话的位置。且待时机。

对于乐巨公来说, 渭阳君封齐王是最好的, 他不用挪窝, 封赵王也不错,他可以回老家带着乐家族人一心辅佐她……

乐巨公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告辞离开。

不日, 嬴秧挥别流泪不止的栾布,拍了拍要镇守广阳郡关塞和武阳城的灌婴、白蒄等人肩膀,踏上返回咸阳的路。

自蓟城往西南方向而行,过督亢时,有小民远远见到她的旗帜仪仗,大惊失色:“渭阳君不是广阳郡守吗?怎么就要走了?那咱们还能减税开田吗?!农具工坊还建吗?种田院还招人吗?我们里正想凑钱请人看一看田和牛呢,还有几个孩子肚子疼,想请小先生们看一看!”

旁边有士人就说:“渭阳君肯定要回咸阳受封啊!之后肯定回来的!她在楚地当郡守的时候待了三年,她离任的时候,那个郡府库的粮食多得溢出来!小民从吃不起饭到有了余粮,一家老小不忧冻馁,日子过得殷实多了!”

小民啊了一声,嘀咕道:“那渭阳君该不会要到南边当楚王去吧!”

“南人蛮横,渭阳君留在咱们这当燕王多好!”在路边支起一个茶摊的妇人笑着给背筑的士人送上一碗茶,央求他多讲讲,“您是高先生吧?我族里有一对双生兄妹被取中,老师想带他们两个小的去狐奴,我家祖辈都是本分人,没人离开过涿县,在蓟城附近一个亲友也没有!看顾不得两个少年人,心里不踏实呢!”

在周围燕人的簇拥邀请下,高渐离坐下敲筑,唱起楚地变化叙述诗歌:楚越之地的人饭稻羹鱼,原本生活并不匮乏,却也“无积聚而多贫”,在秦楚大战、异常大雪后,河流被污染,田地无人耕,贫穷的人死得最早,然后是小有积蓄的中民之家,紧接着算得上豪强大户的人家也被熬散一部分家业。淮北平得快,熬过大雪,没了战乱,在渭阳君精心的治理下,淮北平原推行更先进、更精细的水稻耕作方法,修整渠田,引入耕牛耕马,改进水稻育秧、移栽、插秧技术,改进施肥、灌溉、耘田和烤田技术,培育良种,还派了一个叫屠睢的将军往更南的地方去寻找更好的稻种。渭阳君离开楚地时,她没等来占城稻,但等到了楚越之地水稻的大丰收。

“从亩产二石到亩产五六石!?东海郡还有亩产七八石的例子!?”

产量跨越之大,别说贫瘠苦寒的燕代人目瞪口呆,来广阳郡寻找机会的齐地士人和魏地士人都觉得听天书似的。

另一张桌子上喝茶的邺郡人发出傲娇的声音:“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邺郡的稻子早就亩产五六石了!不然你们以为渭阳君为啥能不杀俘虏,还给他们饭吃?什么楚王燕王的,尔等不知我们邺人与渭阳君的渊源吗?渭阳君必要封为赵王的!楚人南蛮耳!渭阳君不屑去!”

“你个北佬,瞎说什么呢!”路过来找水喝的武官闻言,当即沉下脸,用带着楚国口音的秦国话指着邺郡人骂。

“周县尉!”高渐离不得不站起来,制止可能发生的争斗,茶摊摊主与老父缩在一边,忐忑地看着他们。

周勃瞥了眼摊主父女,从怀里摸出秦半两轻放在桌上,硬梆梆地请摊主倒几碗温热的水。

妇人摊主提着壶拿来,趁周勃不注意,往周勃的竹筒里加了一点苦茶绿叶和盐粒。

周勃登时“欸”了一声,道:“我自有姜盐豆子茶饮,不需你家盐茶!”

“多谢周县尉看顾,小妇人才能顺顺当当地经营茶摊,县尉抓贼辛苦,一点盐和茶算不得什么!还要多谢县尉介绍,我家族弟族妹考中了弘农院,正愁见不到周县尉表示感谢呢!”妇人又拿族弟族妹在狐奴无人看顾的事情请教周勃。

时下掠卖人为奴的可多了,妇人的小宗族不是担心弘农院老师卖学生,就是觉得两个孩子在外地没亲戚照看很危险,他们当亲友长辈的心里不踏实。

妇人的老父还弄了一碗枣子出来,先给周勃,再递到高渐离等人面前,人人拿了一颗尝,燕人慷慨而好气,客人不尝他们主动分享的事物,他们会觉得受辱的。

“多谢老翁!好甜!”

周勃皱了皱眉,“我不是主要推荐你去考吗?你能种出二茬果的枣子,靠这份本事在乱世养家,如何不再上进些?”

妇人低头道:“我一个寡妇……”

高渐离想了想,又敲筑唱了起来,这回他唱的是楚地妇女的故事。

太平年景时,普通男女为了谋生养家,都辛苦做活,战乱天灾时,他们更加不怕辛苦,只求辛苦有一点微薄的回报,能够让他们和家人不饿死。在艰难的时刻下,楚地但凡有点才能的人遇到机会就不会撒手,有男人想用一套套说法踢楚地的女人出局,女人和女人的家庭宗族才不上当!

秦吏带来的东西好不好哇?当然好!

就是因为它们是好东西,才要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试着吃一口,谁人聪明有本事吸收得最多、可以快速占领位置资源,近亲友邻合力掏钱供养。别说寡妇了,楚地大发展的时候,有些聪慧女人的丈夫还活着呢,要是夫家不同意素有慧名的女儿去学习考试,父母会强令女儿离婚归家,送去考弘农院。

茶摊妇人吃惊道:“要是考不上,她下半辈子依靠谁呢?难道兄弟能容她?”

楚地那些妇人和夫家起初也是这样想的,那些或主动离婚或被强令离婚的妇人也这般作想,她们有着强烈的危机感,学习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在田里实践时更是勤劳仔细。无需等到秋天,这些妇人的原生家庭和附近的夫家、看热闹的乡邻就见证了这些妇人的本事——妇人家的田地到了夏天,杂草生得更少,稻谷抽穗更早、长得更高更饱满。

宗族、乡邻和前夫家的脸立刻就变了!

妇人家的亲友乡邻乃至前夫家自发帮她家看顾田垄,不叫一些忮忌的小人有机会破坏靓丽的稻谷!

作为回报,妇人会帮亲友相邻、前夫家诊田,教他们堆肥,还会用不怎么娴熟的兽医知识帮他们看猪狗牛鸡。不用每次都治好,只要能蒙中一次,她们就是乡间的神医了!那旁人去请她们,就要提一点礼物,客客气气地说话。

有了额外的钱粮收入,又有专业知识,再遇到好年景,妇人家的家业攒起来了,妇人教授帮助的亲友邻里和没仇的前夫家也逐渐富裕,乡里、县里、郡里慢慢地就繁荣起来。

茶摊妇人能把一年一熟的枣树种出第二茬果,可见天赋异禀,北方产枣,可以充饥当饭吃,也可以充作商品贩去西边南边,换得盐铁牛马。

高渐离平和地对茶摊妇人说:“娘子切莫妄自菲薄,楚地民生能恢复得这么快,就是因为有许多聪明的女娘从弘农院走出来,扶助乡里。弘农院的老师一年才能教多少学生呢?若是聪明人,出师是不是更快呢?寻常人要学一二年才入门,四五年方出师。聪明人读了几个月就能学以致用,一二年有所小成,女娘的家人宗族、乡邻是不是就能早早攒下家底,能够在下一场天灾中存活下来呢?”

周勃忙道:“是啊!你天生善耕种,学得快的话,不过一年,你家和邻里说不定就能攒下余粮。有了余粮,家里就要养鸡鸭猪狗,或是凑钱买架脚踏纺车,纺麻织布更快更多,又是一笔钱!这笔钱可以买盐买针线,人存下力气,可以耕种更多田亩,或是买农具耕牛,种田更加精细,粮食就能丰收。趁着新归秦国,顶上又有好主官,赶紧多学些本事、多赚点家业!”

老父也在一旁帮腔,絮絮叨叨说女儿种的枣树如何丰盛茂密,换来的粮食盐布让一家在大战后也有底气再支个茶摊,茶摊的棚子、薪柴、草席、桌案、壶杯、盐茶等等不全是她家的,不少是茶摊妇人在灾情时给邻里的一把枣子换来的人情,人家借的,在附近种地的邻里也会看顾她这个摊子,若有冲突,会来帮忙撑腰。

茶摊妇人心神强烈摇摆。

绑在周勃马儿旁边的贼渴望地看了看茶水,舔舔干涩的嘴唇,发出响亮的冷笑:“渭阳君在楚地时,片刻不离,为政三年方走,而今在燕国杀了许多壮丁,她却丢下一个毛头小子主政,你们还信她会善待燕人么?呵呵,等得到教训,再求姬燕庇护也不能了!”

周勃与高渐离张嘴欲反驳,忽然瞧见官道上的旗帜混乱的抖动起来,二人一惊,周勃放下茶碗,立刻上马,不顾那贼的死活与惨叫,拖着他,驰马上前查探情况。

他知事,停在一个距离等待甲士来询问,验过他的印玺,甲士中有人与周勃一起打过仗,知道周勃在渭阳君处留有名姓,并不呵斥驱赶他,凑近了低声说:“方才突然车轮歪脱。”

渭阳君、前上将军、广阳太守的豪车居然走着走着忽然车轮歪脱,一帮人不信是意外,他们怀疑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故意要害人。

嬴秧心中掠过淡淡的类似怀疑,很快消散。她有许多漂亮的豪车,出门不一定坐哪一辆,且她按仪仗回程时有多辆副车随行,她随机更换乘车,给自己增加新鲜感,避免路途无聊。车子出问题应该是巧合。

听说周勃在附近,她将周勃叫来说两句,周勃颠颠儿来了,请求她出面劝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娘弃商从农。

“把枣树种出结二茬果子?那我真要见见!”

妇人名叫‘郁’,来的时候,背一个箩筐,抱一个箩筐,她的老父挑着茶水来,说请卫队解渴,嬴秧替属下回绝,他们不会喝外人的茶水,以防生辰纲之事。

阿郁与老父一愣,有些犹豫地推了推箩筐,说大的那筐是枣,小的那筐是薁。

薁,就是蘡薁(yīng yù),是中国原生山葡萄的古风名,诗经有云“六月食郁及薁”,如今九月了,竟然还有如此水灵的山葡萄?

……周勃不会在路边捡到一个先天果农圣体吧?

嬴秧一撩下摆,在齐地名士们震惊的眼神中蹲下抓枣子和山葡萄。

阿郁小声说筐里的蘡薁有两种口味,一种偏酸,一种稍微甜些。

假如阿郁所言为真,她的天赋当真超常了。

司罗等侍从接过去洗擦,嬴秧随手抓了一颗阿郁说偏酸的山葡萄丢进嘴里,嗯,是原始山葡萄的味儿,她眉毛险些飞起来。

漱漱口,再尝一颗细看之下稍微大一点儿、颜色浅一点的山葡萄。

糖分确实更高,但不够单独酿酒。

嬴秧把眼睛移向饱满个大的枣子,再漱口,尝枣子。

阿郁养出来的枣子比市面上常见的枣糖分更高,嬴秧有个想法,蹲着出神,点开系统购买山葡萄酒的古代配方相关知识。

果然,枣子和山葡萄可以放在一起酿酒!

嬴秧撑着地准备爬起来,张良和王斐赶紧来扶她。

“仔细起身时眼前发黑。”两个经年病号心有戚戚地说。

嬴秧慢慢起身,问周围的人有没有听说过蘡薁酒,众人都说没有。

嬴秧又问,若是蘡薁酿成酒,他们喝不喝。

周勃是个老实人,他说:“那得多酸啊!除非我身上痛,不然不饮!”

山葡萄这么酸还一直被吃,名声大到写入诗经,就是因为它活血消炎、止痛化瘀的药用效果。

“枣甜薁酸,合在一起,可使酒液入喉柔和,酸甜可口。”

周勃眼睛亮了,张良、乐巨公等贵族名士和周围的将士眼睛也亮了。

嬴秧的小舅舅夏适窜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荼杏何在?”

嬴秧把擅制饮料酒液的荼杏和小舅舅留下,把阿郁的培养和燕地果酒的推广事宜交给周勃,让他之后与栾布、萧何对接,并告诉他们,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的蘡薁会更多,那里的果酒产业潜力更高。

“在弘农院好好学,把蘡薁和枣子嫁接培养得更甜些,果子更大更好养一些,燕地六郡的人会因此更富裕。”嬴秧鼓励阿郁。

“唯!唯!”阿郁激动地点头,“妾一定好好学!妾要让燕地的枣薁酒成为中山酒那样的好酒!要把枣薁酒卖去临淄、咸阳、邺郡、大梁,赚贵人们的钱!呜呜!我们赚更多的钱,就可以养活更多孩儿,不怕胡人侵扰了!”

嬴秧握着她的手,摇了摇,真诚地说:“我相信你!遇到难题了你去找周勃、荼杏和我小舅舅,可以写信给我!有所成就了,也写信告知我!”

周勃的手不方便握,只能拍肩膀,鼓励他好好干。

“臣以后想去辽东,让辽东的人也酿枣薁酒,过得富裕些,服秦国王化。”周勃有点紧张地说着过于直白的话。

嬴秧做了个写信的手势,要官这种事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周勃连忙点头,乖巧退下。

正在这时,卫士来报车修好了。

嬴秧笑眯眯地为今日的意外披上一层玄学色彩:“途遇贤才,善植枣薁,车无损而停,乃天感其嘉果之艺,使孤顿悟酿酒之法。天降其人以福燕,六郡之兴,可翘足而待也。”

在场众人无视车子真坏了的事实,顺着她的话唧唧呱呱地吹捧起来,史学家传的司马无泽上车后,认认真真将事情的真相和虚言写进日记里。

渭阳君临行前给燕地生民又指了一条发家致富路子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四面八方,秦吏和亲秦的吏民用它稳固人心,也是真的相信这一点,有家底、有手艺的人很快实验起来。

荼杏知道后,很有危机感,带着弟子们日夜研究,还出门广收有资质有经验的弟子,发展燕地人脉。

她有种预感,燕地枣薁酒会出来得很快。

燕地相信渭阳君所言,愿意去尝试新酒酿造的人太多了,总有人运气好,总有人天赋高。

秋日冬季,燕地的气温逐渐降低,却是酿酒的好季节。

渭阳君出燕地前,在吏民的心里点燃了一把火又一把火,烧得他们浑身发热,奔着她指的方向用劲儿。

高渐离怀着复杂而真挚的情感,于易水边敲筑。

庆轲、盖聂等小伙伴唱和高歌。

【叮!恭喜宿主打卡“易水送别”名场面!】

不止是见证打卡,嬴秧是这个场面的主角,系统叮叮叮给出许多奖励。

嬴秧让系统静音,欣赏技艺已经臻至顶峰的高渐离演奏。

回程路上,她让司马无泽把谱子和此事记下来。

司马无泽疯狂点头。

一路西行,本就庞大的队伍又多了一些人,比如邺郡的李牧夫妻、秦文推广大使吕家、各派领头人,比如颍川郡的张良母亲和弟弟等等。

大家都知道天下一统是一件大事,咸阳必将热闹,有钱有闲的都往西边去。

路遇的人知道渭阳君把年青的情人押在广阳做事,临走前给燕地六郡指了两条路,都凑上来道喜、吹捧、拉关系。

张良与母亲、弟弟、故交见面,也窃窃私语一些故事。

这日夜里,嬴秧半夜睡得正香呢,被理智逐渐降低的张良摇醒。

“亲爱的,亲爱的,你醒醒。”

嬴秧一个激灵,觉醒了。

张良玩得花,但嘴上称呼从来矜持,都是古风君子那套,如今突然叫她漏嘴过的名称,嬴秧差点以为他被穿了。

“亲爱的,你想不想当韩王?”张良特别柔情蜜意地问她。

要是她当韩王,他的人生三大事可以一步到位了!

“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关键不是我想不想。”嬴秧确定情人没被穿,安心打了个哈欠,“你别跟着闹。”

她原本也有点小幻想的,现在被一群人拉着说当这王那王的,她反而逐渐淡定了。

唉,不愧是朕,注定要当皇帝的人就是不一样。

各位爱卿不用争,未来都要奉我为主。

目标远大的女人不在意这点小细节。

张良悻悻躺下,幽怨地盯着真的又睡着了的情人看,目光痴迷,爱到极点,反而生出想啃咬她的欲望……

在九月过完前,嬴秧紧赶慢赶抵达咸阳,让她吃惊的是,她爹竟然亲自出城迎接她。

唉哟,这就不得了了!

嬴秧琢磨了一下,遗憾放弃。

提前知道的历史结果和历经两千里的奔波把她的金色泡泡颠没了,她见到亲爹时,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必须安排时间专门研究造车了!我魂儿都快没了!]

秦王怜爱地看着女儿,说:“汝功高劳苦,当封公。”

[嗯嗯,我的侯爵封号叫什么捏?]

嬴政更怜爱女儿了,一路颠簸,把女儿颠得耳朵都不好了。

他笑道:“汝灭赵、破魏、平燕,六国之地半出卿策,定新郑之叛,安楚地之民,威服齐地君臣,百万之师赖卿调粮,更制器物、作历法、利天下。”

“汝之功,兼文武。”

“汝之封,岂止于侯?”

作者有话说:

选封号选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还是抄王莽的嘿嘿。然后就差点蹦出顺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