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引入诰命玩法 对未来谋圣
清查土地之事铺开后, 张良的母亲水氏携其幼子登门拜访。
“子房在邺郡深受君侯照恩惠,妾作为母亲,每日感念。今君侯军纪严明, 施行仁政, 定新郑,抚吏民,妾为家乡家族拜谢君侯。”水氏有一把好嗓子,语气温柔,字正腔圆,从容有度,一听就知道是大家主母。
水氏重提献田之事, 让幼子张婴奉田契。
张婴乖巧照做。
嬴秧抬手道:“慢。”
张婴一愣,水氏不慌不忙道:“衡量田亩之事,张氏愿为首倡。”
“那便待衡量田亩后再说。”嬴秧轻轻一笑,“不然我前脚收张家一千六百亩田,后脚又让张家补税清田, 新郑吏民恐怕要说我逼勒太过, 心里埋怨我不近人情。”
水氏忙道:“妇、妾无知, 思量不周,一切大事遵君侯定夺。”
她心里叹了口气,儿啊, 你怎的如此大胆?来日家国与私情相悖, 你要遭切肤之痛的呀。
嬴秧看了眼小舅舅。
夏适立刻笑着对水氏作揖行礼, 论叙祖辈姻亲关系。他的嫡母张氏是新郑张氏的旁支, 宫里大夏夫人家有好几人与水氏家族结成婚姻。
一来二去,夏适与水氏、张婴以从舅母/从侄、从兄从弟论称呼。
夏适自然地提起水氏今年的生日,“从舅母生诞是二月壬辰日?”
今年水氏四十一岁, 并未逢整,但渭阳君的意思是要为她大办,以冲淡新郑城的血腥气,彰显秦嬴对征服地的柔软。
水氏看了眼幼子,幼子睁着清澈的眼睛,茫然疑惑。
她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小儿子与尊上首年纪相仿,行事差距也太大了。为寿者一般不主动提生日事,以免显得妄自尊大,可张婴不接话,场面流程顺不下去,水氏只好笑着点头。
张婴恍然,连忙接话:“去岁家里原本要为母亲四十整寿大办,不想遇到叛逆,便耽搁了。”
嬴秧道:“把张子房接回来,你们一家人团聚,好生热闹一场。”
离二月壬辰日还有十来天,张良尚未没过河,叫他回身且来得及。如此一来一回折腾,张良却心态平和,淡定地回家,与母亲、弟弟、一群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侄子侄孙重逢。
张家是个超级大家族,主支如今人不多。张开地和张平两个韩国丞相性命和掌权生涯过于长寿,俩人各自当了韩国四十年的丞相,儿孙繁衍,支系茂大。张开地、张平掌权到晚年时,年长的儿子大多已经去世或垂垂老矣,他们便挑选排名靠后的聪慧儿子进行培养,以图来日。张平被卸任丞相后,就搬去了城父县生活,当个富家翁,娶第四任妻子水氏,生张良、张婴兄弟。
韩王安投降后被流放,张良那些曾出仕过的兄长们自愿跟着流放,让没仕韩的聪明幼弟带领剩下的族人于乱世求存续。
张良接任家主之位后,大多数时间仍然在邺郡求学工作,水氏、张婴继续在城父县过日子,与新郑的张家支系保持联系。要不是接到大儿子的信,水氏一个妇人是不会主动带着小儿子往危险重重的新郑城跑的。
“儿不孝,平常远游,今次还劳动母亲往新郑来。”张良叩拜水氏,动情哽咽。
水氏红着眼眶,慈爱地拉着大儿子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闲话,问儿子在邺郡的饮食三餐、读书行事。
张良说一切都好。
哄完母亲,张良代表张氏出面与人交际,接见各方拜访者,而后书写请帖,拟定母亲寿宴办理时日、邀约人数人选、采买鱼肉菜果、布置锦绣丝帛等等。
张府的热闹不仅叫新郑人看在眼里,整个颍川大户都闻到味道,长着腿跑来凑热闹。
几日后,有六个骑士如风一般进入新郑城旧王宫。
嬴秧接到来自亲爹的信旨,一脸震惊:亲爹居然一声不吭,忽然跑到雒阳来了!
亲爹说亲眼见识她对付大梁的秘密武器,决定在雒阳蹲着等她消息。
嬴秧:“……”
压力陡增,爹你来干啥啊?!
天使掏出三份丝帛诏书,嬴秧瞬间真香。
嬴秧唤来谋士团,对他们下了个命令,三人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而后露出兴奋的反派笑容。
她又派生完孩子后复职的范蓼、段轮带着李彤、彭越去告诉张家,让张家开八日寿宴庆祝。
大族长辈庆生不单宴一日,最少从正日子前一天开始,大宴数日是寻常事,不过连开八日非常罕见!当年张平任丞相后为其母庆祝八十大寿,也不过开宴七日。宴开八日?
张良升起不安,客气婉拒。
水氏当真惶恐地说:“妾福薄,如何担得起?”
范蓼躬身,柔声道:“贵府的诞辰宴日已经得了大王诏许,不妨事。”
此事竟然在秦王案前过眼了!
张氏前代主母的小寿宴竟然能入秦王的眼?!
这是有大事发生的征兆啊!
范蓼轻咳一声:“大王对君侯与张郎君之事有所耳闻,因此特赐。”
仿佛突然打翻水瓶一般,张家人瞬间惊醒,张良本能地羞赧一瞬,旋即依旧直觉警惕。
看出他想婉拒,范蓼道:“宴会当日,君侯将会宣布两则消息,宴会有一半是为贵府旧主而庆。”
为旧主而庆?
张家人提起心,不敢再说了。
韩成等人打着韩王安的旗帜反叛复辟,以至韩王安被杀,旧韩人很是为此心伤。
所有人忐忑地行动起来。
颍川大户陆陆续续抵达新郑,一打听,惊讶地听到许多穿着秦国灰色菱纹官服袍的宦官女官押送一车车物资进出张府的消息。
大户们不由嘀嘀咕咕:“张家上千僮仆,数万田亩,山林广阔,竟要秦吏提供粮食肉菜?”
这是落魄了,还是攀高枝啊?
张子房能拉得下脸干这事儿?
时间飞逝,转眼来到二月丁亥日。
这一日单请渭阳君一位贵客,张府悬灯结彩,离得几里远时便设下笙箫鼓乐,张良与水氏等人于正门处盛装迎接。
来客仪仗亦是不凡,由郡曹、新郑令等官员居前,然后是五面旌旗,由数人托持牵扯。大旗之后为清道队、仪刀队、诞马队。此为导驾仪仗。
之后是引驾仪仗,这一部分仪仗的前头是手执刀兵弓箭、相隔排列的骑兵组成的卫队,随其后者为鼓吹乐队,有指挥者,有??鼓、大鼓、铙鼓、节鼓、小鼓、羽葆鼓,有箫、号、金钲等。乐队之后为持幡、持幢者数十人,而后是渭阳君门客与执戢兵士六十人。
厌翟车是整支仪仗队的核心,其车华丽,赤红质地,以金装饰各处末端细节,轮画朱牙,车厢以翟羽遮蔽,紫油纁制,轩上悬红锦络带,驾四匹赤駠马,驭者十人,两侧有李信、李彤、彭越、马福等高级将领随行护驾。灌婴、白蒄、成英等低阶武官则带领骑兵步卒配备兵器,布列外围。武人之后为执扇、执伞盖队。
最末还有后部鼓吹乐队、六乘从车、压后兵士。
超过八百人的仪仗队煊赫无比,不仅让张家人心中狂跳,远远望见听闻的大户小民们震撼有之,艳羡有之,狂热有之,不安有之,疑惑有之。
张家不知道当初暗示的子弟们窸窸窣窣,小声说着担忧:阵仗这么大,恐怕来者不善呐。
水氏作为辈分最高的长者,安抚道:“莫慌,渭阳君素有仁德贤名,不会在一介妇人的寿宴上行阴谋事。”
人的名,树的影,一听这话,张家人慢慢放松下来。
是哈,以她的兵力,能把张家人当马球打,没必要绕弯子搞阴谋。
人家顶多为了做成大事而搞搞阳谋……
所以说,她今天摆出超过封君规制的仪仗,到底是为啥呢?
张家人怀揣着好奇心跪迎贵客,列席入座,酒过三巡后,居于上首的渭阳君笑道:“今日孤来庆贺,有三则好消息说与贵府听,一同祝礼。”
张家上下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天子降诏,率似旧典,封韩氏后人无咎为安乐侯,彰其爱民思顺,望其祗服天命,克广德心。”
张家人大喜!
张良、水氏等人激动得冒出热泪。
嬴秧心中唏嘘,面上仍秉持微笑,不疾不许地念道:“安乐侯年幼,天子命其母悉心养之。安乐侯之母端庄有则,朝廷望其教子以忠,兹特赠其为蜀郡夫人,秩俸仪仗同二千石郡守,享上书天子朝廷之特权。此诰封命也。”
郡夫人?蜀郡?诰封?
诰命制度始于唐,于宋时发展,成熟于明,清朝沿用。在这个公主外戚尚且未有专门封赠的时代,嬴秧掏出来诰命新玩法,用它来彰显友好、收拢人心,且没有后遗症,她爹见了当场大喵三声,爽快同意。
若能稳固旧韩地人心,区区一个虚侯、两个郡夫人诰命算什么!
这才几个钱,比不上大军开拔一日之花费!
嬴秧也没忘记寿宴当事人。
她起身,掏出三色丝织帛书,秦吏第一时间下跪,张家人出座跪拜接旨。
“制曰:颍川水氏夫人,故韩丞相张平之妻,为母鞠养有教,使子效劳于国,兹特赠尔为颍川郡夫人,秩俸仪仗同二千石郡守,享上书天子朝廷之特权。”
张氏阖族大惊!
张氏的主母为颍川郡夫人?
韩侯之母为蜀郡夫人?
这这这!
张良脸色惨白,倏然抬头,一时间忘却了尊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嬴秧合上帛书,并不斥责他的无礼,反而露出比春风还要和善的笑容。
对未来谋圣成功使用阳谋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啦~!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么么哒,查仪仗资料好麻烦咧,混了汉、唐、宋公主和皇帝仪仗的构成,规制并不相同,是我私设_(:з」∠)_也有参考商鞅后期出行必带三百还是五百甲士~
第332章 收张良 你怎么当着
水氏寿宴第一日实在刺激, 众人心情大起大落,不停思索三道诏书的意思,其中有对旧韩人、旧韩地的示好拉拢, 也有敲打离间画大饼。
韩王安后人遗孀迁往蜀地, 心系故主的人有些担心他们难挨蜀地湿热瘴气,转而想起长社县令是蜀中名士,打定主意之后要与长社令仔细结交一番。
已经开始往前看的人为水氏夫人的郡夫人诰命感到惊喜和遗憾,遗憾的自然是家中没有出个二千石官员,但他们也知道张氏深受韩王室恩,在秦嬴人脉单薄……许多偷偷看了眼上首,衣着华贵的渭阳君状似很认真地欣赏张氏养出的歌舞杂技, 偶尔朝叔叔/叔祖含笑看上一眼。
人精们敏锐地辨别出来,那目光并不似寻常男女的缠绵多情,而是游刃有余的兴味眼神。
也对,她若真是个普通女子,怎么舍得封女君为颍川郡夫人, 谁会舍得让心上人的母亲当靶子?
若是招致怨恨……
话说回来, 叔叔/叔祖咋想的呢?
众人又明里暗里地换人打量, 试图看清事情的全貌。
张良与母亲水氏接旨回座后便一直陷入沉默,上首的贵客没有强迫他们心里焦灼、表面还要笑着哄她,而是体贴地自娱自乐。
张婴从现场氛围中读出微妙, 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见母亲和兄长异常沉默, 他心里着急, 笨拙地想要展现待客之道。
看出他的无措, 嬴秧心中一软,招手让他近前。
“你唤阿婴?”
张婴紧张地说:“是!”
“你们家伎人唱跳的是什么故事?”
是了!渭阳君是秦人,她没见过韩国的舞蹈, 可能也听不懂韩国乐伎唱的词句。
张婴精神一振,忙忙侧身凑近,小声讲解起来。
他亦是大家精心教养的公子,诗书礼乐舞蹈皆通。他说,场下歌伎唱跳的是韩国初代国君韩虔的故事。
韩虔是一位善于经济的统治者,立国后,他大力发展手工业,又在宜阳发掘铁矿,大力发展铁器农耕与武器,同时充分发挥韩国的地理位置优势,遍做生意,使得国民日渐富裕。
张家歌舞的内容就是对那段时光的歌颂与怀念,乐人嗓子清亮,饱含情感,舞者技艺娴熟,身段灵活,每个动作都在吹竽的节拍上。
嬴秧认真看完一曲,再看底下有人借着饮酒的动作擦眼角,若有所思地看向张良,正对上张良直勾勾、含着埋怨的眼神。
她吃了一惊,袖中的左手动了动,下意识靠近剑,很快又顿住。
那不是携着国仇家恨的愤恨,而是男女之间夹杂着嫉妒的埋怨,带了点控诉的味道。
嬴秧:“???”
为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右边侧后方,对上栾布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神。
有一点黯然、酸涩、难过的眼神。
嬴秧的心被揪紧了一瞬,她下意识露出抱歉的安抚笑容,旋即又忍不住疑惑地蹙起眉头。
……我到底干了啥啊?惹得你们一个个这样式儿?
她懵懵地回正脑袋,底下一群吃瓜的没来及藏回去,兴奋地对上她瞪起的眼神,一群人赶紧低头,缩了缩脖子。
唯有张良冷冷地瞪着她。
……有点像何老师的著名表情包。
不是?到底咋了嘛?!
嬴秧深吸一口气,对着底下道:“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场面在众人忙忙的表演下恢复基本的热闹局面,宴会开完第一段,嬴秧心里揣着事情,坐在张家准备的大厅堂歇息,留其他人继续欢宴。离席前,她不忘给歌舞团打赏一番。
褪下玄色封君正服,嬴秧换上一身浅粉缎子做的直裾袍,腰间仍系金色蹀躞带。
栾布遵令抬头的时候有片刻失神,她发现了,没有回应,没有责怪,只是有些诧异地睨了他一眼,左手撑在脸颊上,朝他笑了笑。
栾布一个激灵,通红着脸低下头,为要不要请罪而踌躇。
他犯了不敬之罪……
可君侯没有追究……
这是不是意味着……栾布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们对张家歌颂韩景侯的表演怎么看?”
那些轻飘飘的愉悦迅速被吃回肚子,栾布高兴地说:“可以使得伎人唱颂大秦仁政,宣讲律法。”
司罗敛起八卦的笑容,飞快改编几句唱词为秦音,柔和婉转的唱词瞬间变得刚毅雄浑。
陈平有些忧虑地说:“秦律不改严苛之道,不能长久。”
嬴秧嗯了一声,问有没有芝麻山那边吕雉的信件。
吕文成为秦音篆字推广大使,拥有正式官职,两个儿子在她麾下,吕媭考入织造坊管理层,吕雉则在芝麻山书院跟着大佬们深造。
吕雉并非过目不忘的天才,但她善于观察、模仿、学习,拥有敏锐的直觉、悯农的良善和丰富的基层生活经验,嬴秧隔三岔五问她学业实习情况,众人虽然不理解君侯为何看重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但他们都愿意与吕雉行方便,不吝指导。
吕雉受到看重,起初不安,后面转化为一腔誓要报答的热枕。她曾写信说起芝麻山书院管理的不当之处,嬴秧派庆轲回去查探,证明属实后,庆轲掏出嬴秧早已写好的手令,授命吕雉改革书院管理。
不过三个月,芝麻山书院因人多而渐渐驳杂的风气一清,贪腐学生伙食衣物费的人被揪出扭送官府,家境贫寒的学生和老师尽皆拍手叫好。吕雉又说要规范书院附近的商贩、书院供养田和实验田的管理等等,年纪大的荀子等人冷眼看在眼里。她第一波下手狠辣果断,书院里有些微词,但也有忌惮,在暗处睁大了眼睛,等着抓到吕雉犯错后告状。
吕雉一直没出错,那些人没等到机会,嬴秧反手请荀子老师再收一个女徒。
荀子老师勉强同意。
嬴秧又分别写信给李斯、韩非这对已经成了仇人的师兄弟,让他俩多和吕雉、萧何通信往来,探讨秦法一事。
这事儿在秦王案前过了明路,秦王虽然有些抵触改革好用的秦法,但他也见识过女儿宽政治理下的民心向背,实用主义者秦王决定先不反对,且看他们到时候能讨论个什么答案出来。
“君侯以农、工、医化赵地游侠为顺民,颇有成效。不过,这套法子在颍川、魏地不大行得通。”栾布说。
他也是个在法律执法领域有才能的人,他当初在书院修读儒、法、兵三科,是个多面手。
赵国灭亡前经受几次天灾,大部分人被折腾得麻木了,秦人带着粮食水源、医药工作来,赵民跟着做了几年,发现日子比以前过得还好,自然就不闹着反秦。
嬴秧感慨道:“韩魏虽然打仗不行,土地却肥沃富饶,小民贫苦也活得尚可,家里出过士人官吏的大户遍地都是,一下就把秦国统治的难度提上来了。”
嬴秧又召张良、水氏入内,起身亲自奉茶致歉。
水氏夫人忙道:“蒙得秦国大王赐诰,妾铭感五内。”
“君侯是否还有诏令未下?”张良冷淡开口。
水氏夫人下意识呵斥道:“子房,不得无礼!”
嬴秧哈哈一笑,道:“夫人放宽心,我与子房之间不拘俗礼。”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水氏夫人呆住。
张良耳朵一热,很快,想明白她这么说的理由和真心,他又有点儿恨她。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她明明只喜欢他三分,远不如对栾子宣的关注,可她偏偏要对他表现出十分的喜欢。
那点儿激烈的情感很快化开,变成酸酸涩涩的胀意和空荡荡的茫然。
嬴秧耐心等着他情绪过去,柔声道:“张子房,你想出仕么?”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
水氏有些不安,栾布有些不悦,二人欲张口,嬴秧让他俩喝茶,不要着急。
片刻后,张良依然坚定地辞绝。
嬴秧便道:“你想出仕的话,随时来找我。”
张良说:“在下不想回邺郡。”
“嗯?”
张良轻轻垂下美丽的睫毛,说:“君侯说在下可以随时来找您……”
栾布冷声道:“尔几次三番拒绝君侯好意,还敢大胆造次?”
“君侯还没说话,栾从事何以越俎代庖?”美丽的贵公子冷笑挑衅。
水氏快速看清儿子情敌的长相,内心啊了一声。
这名姓栾的从事英俊精壮,和子房完全是两个方向的人呐……
嬴秧打断道:“军中风纪乃首要之事,我身为主将,亦不可忽视。你若要跟着我……”
张良闷闷道:“我不要官职,给君侯当门客。”他还补了一句,“无需禄米。”
他知道她看着富贵,其实开支甚大。
“……也行。”嬴秧想了想,一锤定音道,“那就给你无底薪、高提成,吃饭与我同灶。”
张良、栾布知道她效仿孟尝君,饮食向来与门客同样,强调“不分彼此”,但他们仍为她的这句话一喜一酸。
旁观的水氏、范蓼、司罗等人叹为观止。
张良才上任,马不停蹄地便献上一策:“君侯平定颍川后,不当回身攻大梁。”
“哦?何解?”
“韩赵灭,大梁围,楚国唇亡齿寒,已有出兵救魏之意。君侯应南下拔楚城,震慑楚王。”
嬴秧眼神锐利起来,“请卿细说!”
作者有话说:
单独写事业顺手、写感情也行,捏在一起写,我就抓耳挠腮……
第333章 火.药实验与骑兵队 “哦,他们
第一日, 嬴秧亲自赴张家寿宴,做足了秦国封君的排场,送礼堆满三间房。第二日, 新任邺郡郡守人未至, 派了独子与亲信送礼来,郡曹众吏与其家眷亦在此日赴宴。第三日为新郑大小官员和亲友来。到了壬辰这个正日子,张家对外宴请结束,由张良携弟弟为母亲祝寿,壬辰日之后,张良的庶兄们和过世嫡兄的嫡子们分两日祝寿,最后两日又有张氏全族为水氏庆寿、家中管事下人贺寿。
如此连贺八日, 张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数不尽的礼物往张府送。
来往的宾客见到张良,心内惊呼他美貌从容,通身贵气风流, 大赞渭阳君艳福不浅。
张良:“……”
一群庸人!
张府热闹时, 嬴秧和属臣已经恢复到工作状态。她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参会者只有李信、蒯彻、陈平。
李信曾与父亲在南阳郡生活,家族早就有意识地收集楚国的地理图籍、将领信息,把它们喂给李信。蒯彻和陈平则是纯纯靠脑子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信息统合整理, 抽丝剥茧, 得出正确的战略结论。
“威慑楚国, 使其不敢出兵, 必须速拿多城,最少要拿一个大城。”蒯彻说。
李信拿着小木棒,虚空点出两条路线:“直接向南, 自颍川许县、郾城而出,可攻楚国召陵、阳城,过隐水,取陈县。若自东边鄢陵出,过扶沟,可南取长平、西平二大城,定后转北取上鸿、下鸿等小县,共计十一城。”
陈平在军事战略上比较少发布意见,他谨慎地说:“我军兵力较少,且多为北人,不可轻视水网。”
作战计划不是一次就能定下的,有了方向之后,几人散会,私下再查资料,琢磨思考。
这一战必须要大胜、全胜,不然达不到震慑楚国的效果,嬴秧方必须尽可能把己方兵力、士气、将领优缺、粮草医药、后勤补给线、春季天气、河水凌汛涨潮、山陵关隘等仔细算清,还要算地方守城主将才能民心、城池优势等等。
张府宴会圆满结束后几日,张良加入参谋团。
讨论中途,王翦忽然来了新郑,带来新的情报和战机判断。
准确来说,是秦王的期许——今岁能不能拿到魏国全部和楚国的淮北?
嬴秧:“……不行哦。”
春耕在即,必须尽快拿下大梁,不然僵持一年,楚、燕乃至齐国反应过来,来帮魏国呢?这种可能性再小,也不为零啊。
先把肉吃到嘴里再说!
王翦转述完就不说了,一看就知道他也不赞同大王的神奇许愿,抚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看渭阳君铺开纸张,给亲爹写了封详细的工作汇报,委婉劝他稳一点,不要飘。
老将军瞥了瞥她结构严实、笔画游走的一手好字,微微有些恍惚,当年带着医药来的女孩儿已经长成这么大,已经战功满身,是秦国新一代的栋梁啦。
“老将军近来身子骨可好?”等墨迹干涸的间隙,嬴秧与王翦拉家常。
王翦笑道:“赖托君侯发展医工、大王赐太医调养之福,臣这一二年偶有不适,无有疾病,一日可食四餐。”
“楚城新取后,还请老将军于鄢陵坐镇,使项燕不敢来犯。”嬴秧拱手道,“秧知此乃杀鸡用牛刀,还请老将军心疼我。”
王翦眨眨眼,道:“君侯言重了,何须如此客气。”
他是真无所谓。
“咦?”嬴秧心思电转,“将军挂帅伐楚一事,有人臧否?”
不然他不在雒阳伴驾,跑来新郑干嘛?
王翦叹道:“老臣的计策花钱太多啦,朝廷有顾忌也正常。”
“哦,他们还蛐蛐我打仗花钱了。”嬴秧撇嘴。
这个时代士兵打仗是没有工资的,属于兵役“义务”,征到谁,谁必须自带衣服干粮去参军,若有季节变换,要请家人寄冬衣或夏衣来,或是家里寄钱,士兵自己买布,请人做衣服。
嬴秧给士兵包饭、发工资的举动堪称震惊天下,这也是为什么底下的士兵愿意追随她。
王翦摸胡须,他什么也没说哦~
“不用管他们,攻魏的军饷,阿父必是要给我的。其余事情,攻楚前再和他们撕,现在就当不知道。”嬴秧安慰道。
王翦说:“芈都尉……”
见嬴秧疑惑地眨了眨眼,王翦补充道:“故向公主之长男,芈都尉自请劝降陈县。”
陈县又叫郢陈,因为它曾经当过楚国的王都。
“他?劝降?”嬴秧呵呵一笑,不吝于在王翦面前表现对芈启的轻视。
王翦心中咦了一声,渭阳君很少对人这样啊?芈都尉曾经得罪过她?
“考虑到楚人对熊氏的向心,芈都尉届时会被重用。”王翦道,“楚人四次迁都,均定名为‘郢’,可见其根性。”
楚国曾经没服过周天子,现在也不会服秦天子,楚武王可是第一个称王、明晃晃打破周朝等级限制的人。
楚国会是征战过程中最硬的一块骨头,王翦轻咳一声:“大王命臣问君侯,天时如何?”
“攻魏的天时?”嬴秧故意说。
王翦从善如流:“若使天时地利破之?”
“有伤人和。”嬴秧说,“且先不用水攻。将军请随我来。”
嬴秧带着王翦巡营,完成每日任务,之后她兜兜转转,带着王翦到新郑郊外的一处隐秘的山涧处。
章邯摆上一副全新的铁甲,而后持刀劈砍,亮闪闪的甲片只余些微刮痕。
王翦心疼地嘟哝:“好甲啊!”
又用弩箭和弓箭射,甲片微凹。最后,铁甲被摆放在地上,章邯谨慎地把一个如饭碗一般大小的罐子放在铁甲上,长长的、细细的绳子拖在地上,约有半米长。
嬴秧带着王翦后退后退再后退,王翦不明所以,但顺从地跟着退后。
章邯举着线香,小心翼翼地凑近泡过油的引信,然后拔腿就跑,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是在干啥?王翦大为纳闷。
两息后,砰的一声巨响自铁甲处传来,许多甲片飞散开来,深深扎进地里。
王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这这……?!”
见多识广的老将军什么没见过?
——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又过了一会儿,章邯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头盔,举着盾牌和一个壶,小心翼翼地靠近铁甲,抖落壶中沙土灭火。
屠睢负责抖落沙土,拍得稍微干净一点,举起来给嬴秧、王翦看成果。
寻常刀枪箭矢破不了的甲只受了一个小罐子大小的爆炸,便豁然开了一个大洞。
这要是放在人身上,那就是人的胸腔肚腹全被炸开了呀!
饶是王翦脚下有不知道多少万枯骨,也不禁为“小罐子”的可怖而毛骨悚然。
不过,这玩意能在战场上用吗?
王翦回忆方才章邯点火的狼狈样,再瞅了眼屠睢带着手套、趴在地上铲甲片的形象,用眼神传递疑惑。
嬴秧笑了笑,只说:“攻大梁时,请将军观看。”
问不到更多细节,王翦遗憾闭嘴。这样大的威力,王室肯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会假手臣下。
一少一老步出隐秘的山涧,在外等着的王翦心腹亲兵顿时合上来,他们心中有许多疑惑,但见王翦身上无有异样,眼神勃勃,精气神比从前更足,便以为两位贵人方才于清幽处谈心。
当事人要么继续在山涧附近的秘密小屋干工作,要么缄口,其余有心人揣着狐疑,讪讪退却。
新郑郊外这一处场所只是实验地,炸.药的原料分布在上党、邺郡、太原、巨鹿,到时还要就地取材,负责炼制原料的人也不知道它们最终的用处。
二月下旬,颍川郡新郡守冯扶带来大批邺郡出产的新农具和种肥,驶过大军新修完的平整宽阔大道。
三万大军不打仗,没那么多盗匪给他们剿,那就干土木吧!
反正上头给他们包饭发钱,他们夯土做工,争取给自己挣出一套夏天的衣服钱。有俭省或立功的,还能寄回家里一点儿钱,叫家里好生高兴。有人拿着钱去女闾,有人与当地的寡妇、贫穷女子看对眼,彼此对付。
军法官不阻止这些事儿,他们只是在听说后,就会讨嫌地上那些女子所在里中门,当众宣读军中风纪要求,道是必须两厢情愿,若有强迫妇女、抢掠他人财物、伤人杀人者,里中众人有举报的义务。证实后,举报者可以得到嘉奖,受害者会得到抚恤,施害者会被悬尸于军营门口。如果受害人的亲属邻里知情不报,酿成大案,那对不起了,按照秦律,你们所有人也会被判有罪!末了,军法官又宣读诬告下场、可以告状的地点云云。
颍川人听了,并不往心里去,当年曲腾攻韩,他和他手下的士卒也是韩人呢,不照样做那些“约定俗成”的事儿?
不曾想,新郑很快就爆发出一桩丑闻大案——渭阳君直属的骑兵队有三个青年喝醉了,闯入新郑一户人家的婚礼当中撒泼,调戏妇女。
他们也是曾追随渭阳君千里奔袭救援邺郡的勇士,被缉拿后,许多人来求情。
嬴秧阴着脸道:“尔等将心比心,若使尔家中婚礼遭三兵贼强闯,尔如何作想?尔之宗族、邻里如何作想?若那三兵贼是外地人,尔之家人邻里难道不会对兵贼同乡生出仇视偏见?”
帐下跪着求情的人均噎住。
嬴秧又冷笑道:“他们还是东太原的人!当年他们为什么追随我?不就是看我管束士卒,不许他们欺凌旧赵地男女么?怎地?轮到他们当兵,他们到了别人的家乡,就觉得我的管束碍事了?”
闻讯赶来的赵提、盖聂等人惭愧低头。
李信拿培养精骑不易说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嬴秧更来气了!
培养一个骑兵要砸十几二十万啊!战马几万钱一匹!用皮革鞣制的鞍鞯!铁做的马镫!一人一套皮甲、一套铁甲,视战场情况换着穿!还有牛角做的好弓、好弩、箭矢,最近都开始给骑兵换上百炼钢做的枪槊了!
“我让他们吃好喝好、装备精良,是为了让他们去开疆拓土!是为了让他们建立功业!不是让他们去欺凌弱小!”嬴秧懒得说了,想着那些白花的钱,她当场冒出两行泪,哽咽道,“你拿我刚才的话问他们,若是他们的妻子姐妹遭此难,他们希不希望贼人死!”
这句话一撂,她仰面往椅圈里一躺,捂着眼睛。
范蓼、段轮等近侍刚想动作,就见附近的张良掏出绢帕递过去。
嬴秧没看谁送的,胡乱抓来擦眼泪。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原本握在手里的兜鍪置于身前地上,伏拜道:“臣领兵失责,请除骑将职。”
“李有成!你威胁我!?”嬴秧真生气了!
李信抬头,眼珠轻轻动了动,分别向萧何、蒯彻所在处看了眼。
“臣不敢。只是那三贼乃臣亲自挑选入军,他们犯错,臣身为荐主,逃不开罪责。此外,入颍后,骑军将士为不建功故,有所抱怨。臣心中亦有怨言,因此疏忽军心,此乃今日事发之因,臣不敢避而不谈。”
他在说真心话。
嬴秧分辨得出来,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口气,“三贼军法处置,若他们言道想战死沙场,不许!为国战死乃是荣耀,他们是骑兵的耻辱!贬李司马为五百主。灌婴安在?”
站在边角的灌婴一个激灵,反射性出列下跪。
“即日起,骑兵事务交予汝。”
包括灌婴在内,所有人大惊:“啊?”
嬴秧不为所动,道:“汝有所需,尽管来报!骑军谁不服你,你尽可军法处置!”
灌婴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张良美眸上下打量他,没看出这个从前是个商贩、如今是个粗糙武夫的人有什么特殊,但他是秦军中唯一一个成为军官的颍川人,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灌婴已经一跃成为颍川人在秦军中高级将领独苗了!
“灌司马,还不快谢渭阳君大恩。”张良催促灌婴。
灌婴懵懵地顺着上首传来的指令行大礼,直到接过司马官印的时候,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到了骑兵营,灌婴与听到消息后,集体变得沉默愤怒、敌视他的骑兵对上眼神,才清醒过来。
这活儿不好干呐。
感到为难的下一瞬,澎湃的热血涌上灌婴心头——渭阳君赏识他,破格提拔他为骑军司马,他怎么遇到困难就退缩?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恩主的眼光没有错!
上任当日起,灌婴便带着衣服马匹,吃住在骑兵营,埋首骑兵事务。
另一边,李信悄悄地、懵懵地找上了嬴秧。
作者有话说:
先四千,晚上看有无突发情况。
第334章 李信与项燕(二更) “求君侯不
李信的想法是:我借这个小错误演一下, 制造军中不和的假象,以此迷惑楚人,为后面攻城用计做铺垫。
谁曾想呢?上司直接换了个替代者接任自己?!
啊?不是?我只是演一下啊!您真想换了我啊?
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失落地跪坐成一团, 眼巴巴地看着她。
嬴秧在思考怎么处理李信, 军中如今两大派系,一个是她,一个是王家,她与王家亲善,属于踩在边界上刚好不过界,盖因她与秦王爹有个默契的潜在想法。与此同时,秦王也在大力扶持青年将领, 形成第三乃至第四派系,分散风险君主和臣子的风险。
以冯毋择、冯劫为首的将领勉强算是第三派,但他俩军功稳扎稳打,并非天才名将,短时间内冲不破她与王氏, 且冯氏与她亦有联结。
这个任务本该落在李信身上, 但李信又是在她手上出成绩的, 按照时下观点,她是他的荐主,他对她负有一定的报恩还情义务。
嬴秧揉了揉额角, “李有成,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 说话不知道多想想吗?你当众说对我有怨言, 我不下你的职,如何在军中立威?”
李信行了个大礼,诚恳认错, 末了,他带着一点难过地说:“求君侯不要赶我走……”
这话的意味太怪了,正在构思渣君语录的嬴秧不由一愣,古怪地向下瞥去。
李信本是个骄傲的贵族少年,展现资质,建立军功,有一批人追随后,长成了骄傲的青年将军,神采飞扬,加上他生得高大英俊,浓眉大眼,叫人见了不免会心一笑。
而今他眼睛带了一点红丝,不知道是熬了一夜的缘故,还是私下哭过,难过又了然地看着她。
“……你是天生名将,日后总要独立领军,建功立业,谈什么赶不赶的?”嬴秧吁了口气。
她大可以狠心训斥他一顿,把他赶出去,让他带着对她的愤恨、不解、惶惑出去成长,她也有理由辩解,他本来就需要栽个跟头、吃点教训才能成长,这对他的未来是有利的。对她更是有大好处——不管他们如何关系发僵,来日灭燕,她必举荐他,又可以美美坐收一波声望,稳稳把崛起的李信派系压一头,来日若是对立,其中大有操作空间。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赤诚的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的宝物。李信有骄傲的缺点,可战场无情,李信未来一定不会败吗?只要败一场,李信就会遭受洗礼,沉淀下来。
她要打着为他好、为她好的旗号,摧毁他的心气吗?
能产生这个问题,说明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有成啊。”她用极轻柔的语气叫他。
李信泛出喜意。
“把这个教训吞进肚子,有空的时候再顶上来,仔细反刍思考。”她说,“你今回吃不下教训,日后要吃大亏。就因为我压着你们不让冲新郑,你怪我偏心,疏忽管束,你觉得我伤不伤心?”
“我!”李信心里一慌,忙想解释。
嬴秧严厉道:“这是国事!把你的小心思给我收回去!古有孙子云,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郦食其与灌婴以大智大勇减少一次战争,减少多少士卒黔首的伤亡!你为此有怨言,叫我这个统帅如何不愤怒?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目下还有四国,平叛让你少杀些新秦人,你就计较上了?你的同袍性命没有损伤,让你很失望吗?你喜欢打仗,多得是仗给你打!消极怠工算什么本事?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你去大梁!”
李信被骂得冷汗涔涔,喃喃道:“臣知错,臣知错……我、我不去大梁,我、臣想戴罪立功,听您号令,攻伐楚国。”
嬴秧不语,径自铺纸。
李信急了,爬起来扑到案前,哭唧唧地说:“我听灌婴的调遣,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别赶我走,行吗?”
“小栾!”
早就蓄势待发的栾布得到号令,冲出残影,憋着气把李信拽住往后拖,“李五百主,你大胆!僭越!”栾布咬牙。
“栾子宣你!”算什么东西!
李信勃然大怒,但到底骨子里刻着一些东西,这话他不敢当着渭阳君的面说。
栾布冷笑,轻蔑地用只有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李信说:“稍微不如意便哭闹不休,尔为孺子乎?尔竟年齿居长,呵呵。张子房胜尔远矣。”
他自觉完全没机会正式站在她身侧,因此早早在心里划定界限,不肖想那个位置,只冷眼评估有机会的人。
李信不挣扎了,李信愤怒地瞪着栾布。
嬴秧看出端倪,让他俩滚下去。
出了门,两人找了块儿空地打起来。
司罗一溜烟跑出去看热闹,过了很久才回来,绘声绘色地和嬴秧讲。
“怎么这么久?”嬴秧批完一沓军务,有些讶异。
“谁都不肯服输,打到力竭,抬进新办的医院了。”司罗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奴婢定会管好流言。”
“不必。”
嬴秧把手令交给陈平,“他俩打架的消息很快就不重要了。”
三月第一日,新郑城乡迎来一个惊人的宣告——秦王开恩,要将韩国旧王宫主体大材以外的材料赐给忠实的新秦人。
整个颍川再一次轰动。
张府又是头一个吃到“螃蟹”的家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喜。
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颍川大户都很积极地争抢一番。
与此同时,嬴秧将大军分为两部分,一半继续夯土修路,一半派他们带着农具和种子去到颍川东部那些因为叛乱影响而丧失了成年男性劳动力家庭,帮孤寡贫弱之户完成至关重要的春耕。
在颍川的魏国游士松了一口气,喜滋滋地把将领不和、士兵消耗过大的消息传给楚国。
项燕大喜,带领重兵北上越过淮河,准备在郢陈修整,然后通过对楚军翘首以盼的襄邑,一口气直达魏国大梁,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都被屈氏看在眼里,他们与秦国间谍各自写信,传书新郑。
屈文甫一拿到信,便匆匆求见主君,言明此事。
谋士团集体露出相似的笑容。
“项燕已入窍矣!”
“主君,二万颍川士卒已集结完毕!”
嬴秧扶剑起身,“传令下去,升帐!”
作者有话说:
_(:з」∠)_这章打不完项燕了,明天写完放
第335章 夺郢陈 “秦国要同
项燕看着自己驻扎在襄邑的十万大军, 踌躇满志。
为避秦祸,楚顷襄王迁都寿郢,越避越东, 可这只是一时计策, 哪个楚王楚将不想打败秦国,收复失土,还于旧都,乃至使楚国问鼎天下!
暴秦贪婪,魏国平庸,齐国懦弱,燕国就是路边一条。
重创暴秦后, 楚国就有更宽裕的战略空间,可以谋图更大。
计划进行得格外顺利,两日后能绕后至大梁城外的秦军后方,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巨大的压力让项燕稍微增加了一些对未来美好的幻想。
快马急促的马蹄声瞬间唤回项燕的理智, 他大声喊道:“何事?”
斥候哑着嗓子道:“——报!将军!长平、西平二县沦陷秦贼之手!求将军援救!”
项燕大惊!
“秦国要同时与两国开战?!秦王疯了吗?!”
项燕急忙下令升帐议事,
会议人员还没到齐, 又有一个斥候快马奔来报信:“安陵为秦军所夺!求项将军救援!”
“秦军已拔扶右、上鸿、下鸿、临安四县!”
楚军大帐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发展为安静无声,他们不是镇定下来,而是受到的冲击和惊慌过大, 脑子乱乱的, 短时间内没法说出话来。
唯有项燕沉稳声气地给斥候颁布继续嘉赏和继续探查的命令, 然后布置进攻大梁的事宜。
听了一会儿, 出身景氏的将领忍不住了,“项将军!依你所见,郢陈当如何?”
“我接到的王令是援救大梁。”项燕道, “郢陈亦有名将守城。”
景氏将领道:“行军如风驰电击,此乃渭阳君成名要诀。我等可向王上进言,项将军请整备军中。大梁失就失了,楚土却丢不得!”
另一名昭氏出身的将领也说:“十万楚军在侧,岂能坐视楚土丧失?”
二人的观点得到大部分支持,重创秦军的梦想再诱人,也不及收复楚国失土来得实在。
项燕不语,众人苦劝,他才无奈叹气,与众人一道上书。
他并非贪功之辈,只是他出身的项氏乃新崛起的军功贵族,而非景、昭这等楚国公族,楚王身边有许多人说他的坏话,他必须拿捏改变王令的时机和姿态。
另一方的主帅没有类似的难题,行事更加自由,也更加大胆。
五万大军分为分兵两路,一路由彭越领兵两万,攻陷安陵大城和其他小城,另一路由嬴秧领着直接南下,接近陉山。
离近陉山的时候,嬴秧扬鞭指了指西南方,对张良笑道:“那里是上蔡县,有空约上我那位李师兄,带上他的儿子,牵着小黄狗去走走。”
张良充满柔情的笑容瞬间多了几分微妙,“李廷尉的儿子?哪一个?”
“不知道。”嬴秧无所谓地说,“随老李带谁,反正有空的话让他和他儿子牵着黄狗在上蔡东门走走,我要画下来。”
张良:“???”
她其实不难懂,但他有时候真的弄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还听到她嘟哝了一句“有点地狱”。
张良:“……”地狱他知道,她曾说过,可前后两句有联系吗??
“这些都不重要。”
陉山的阴影掠过她的脸一瞬,行军的她不比穿上粉缎子时那般精致贵气,可他的心却跳得比那日还厉害。
“君侯觉得什么重要?”他忍不住问道。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她想要的一切捧来,送给她,讨她开心。
嬴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悠远,“太多了,说不清,以后有时机,咱们细谈,此处不合时宜。”
张良有些失望,轻声说好。
“子房啊。”
“嗯?”
嬴秧构思了一下语言,说:“你还是管一下你的眼神吧?”
张良淡淡道:“在下若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真想带着一颗心远远遁走,专心谋大业。”
“呃。咱们在一起也能做出一番事业的!”嬴秧讪讪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张良不禁莞尔,俄而轻声叮嘱道:“刀剑无眼,良不能为君侯披甲上阵,君侯多加留心。”
她是主帅,不用也不能往亲自冲锋,但战场总有意外,张良很为她提心。
“好。你也小心身体,行军多有不便,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陉山是突入郢陈的关隘之一,有重兵把守,但无良将。
嬴秧随便点了两个司马出战,一支是关中老兵混着赵军降卒,一支是邺郡老兵混着颍川士卒,两个司马三言两语便激起下属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的竞争心,百将们回去又挥舞双手和佩剑,朝屯长、什长、伍长们怒吼。
回到军中的赵提冲同乡同袍喊道:“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别给赵人丢脸!咱们的英武不逊关中!绝不能比颍川人差!”
攻陉山关没有骑兵的用武之地,灌婴便做回步兵小军官,鼓励同乡们:“打赢这一仗,立下功劳,挣个爵位回去!家里的老小从此就不同了!某从前不过一贩夫!尔等良家子,不比某强?”
两支分兵发出怒吼,朝陉山守军爬去。
上方的守军用箭矢射死一些人,秦军士卒咬着牙,踩着同袍的尸体、伤体往前冲。
嬴秧手底下的大军成分虽然复杂,却没有多少新兵,他们中的人最少也经过了一次战争,才被征发到她麾下。
激励和直接负责的军官在前,赏罚严明的主将和军法官在后,如虎狼一般的秦卒爆发出凶狠的战斗力,僵持期很短,不到半刻钟,第一队秦卒怒吼着将大秦的旗帜插在陉山关上,云梯上的秦军信心大振,加快攀爬速度。
陉山守军冲握着戈矛,呼喝着冲向擎旗秦兵。
灌婴瞪大圆眼,咆哮着带着颍川同乡抵挡擎旗兵东面的敌人,赵提则带人维护擎旗兵西面。
一刻钟后,沦为血腥斗场的陉山城墙基本论定局面,秦军大胜。
留下攻城的两个司马守关、控制粮仓武库、清理安抚陉山县,嬴秧收走陉山的旗帜,继续带人急行军。
下一站是阳城,阳城还不知道陉山失守的消息。
秦军的云梯已经搭在城墙上了,阳城守军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下城墙。
抵抗力如此之弱,没那么有经验的秦卒有点懵。
你们跑啥?怎么不守城?
经验丰富的老兵用刀柄敲了敲他们的甲,笑道:“他们未知敌情,没有提前穿甲,哪里还敢上?”
一个穿了甲的秦军能杀十几、二十个没穿甲、被吓到的阳城守军。
是日,阳城被轻取,嬴秧依旧是收旗、控制阳城要点,把阳城大小官吏换成秦吏,不许任何人出城,凡有靠近城门者,射杀无论。
翌日,城门开,只许修整完毕的秦军进出,依旧不许阳城人靠近。
事后得知消息的阳城士族一时间头晕目眩:“郢陈危矣!”
郢陈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郢陈毕竟当过王都,城墙之高厚非陉山、阳城能比,外围还有宽阔的护城河。
秦军需要先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供后来的同袍通过,郢陈守军不会干看着,不断有箭矢扎进浮桥架设、看护士卒的身上。
有人伤了,被同袍举盾护着拖回去,有人幸运,中的箭矢力道不大,没能穿破甲胄,他们便闷头苦干。
郢陈守将是项燕的族弟,见状不由喃喃道:“秦国兵卒,何其忠勇!”
“取劲弩来!”
弩箭的穿透力比弓箭更强,秦军没有机会拖回受伤的同袍了。
护城河上很快飘起尸体。
第一架浮桥完工了。
“今日誓要夺城!”
早就蓄势待发的秦卒举着云梯冲向郢陈。
一架又一架浮桥,一架又一架云梯,成千上百个秦卒,共同汇聚成一股洪流。
然而郢陈咬牙扛住了第一波攻势!
嬴秧举起望远镜观察战场,计算战损比。
“李彤,该你们上场了。”
“唯!”威风凛凛的女将下场。
郢陈守军看了眼下面,没有特别当回事,轒轀(fényūn)车是常见的攻城车械,本身没有破坏性功能,而是用来运送掩护士卒,帮助士兵抵近城墙进行攻击的四轮无底木车,上面蒙着牛皮以御城上箭矢,下面由人着地推车。
守城方看不到轒轀车内里的改变和秦工们紧张的脸。
劲弩珍贵,郢陈守军没有用床弩射只能藏十人的轒轀车,章邯和屠睢心脏怦怦跳,和其他人一起抖着手,喘着气把大罐子放在城门下,打开盖子,把粗麻绳编制的引信掏出来。
章邯举起一面缎子做的旗子用力挥舞,柔滑的缎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亮眼的光。
嬴秧下令鸣金。
冲锋的秦卒和郢陈守军一惊。
“哈哈!秦卒怕了!”项守将刻意嘲笑敌人,激起自己人的士气,为过后几日的苦战做一点努力,“渭阳君又如何?我大楚士卒英勇善战,不惧她!秦军远道而来,深入楚土,咱们慢慢与他们周旋!城中粮草充足,不怕她!”
秦卒互相掩护着撤退,伤员被接到后方接受军医治疗,剩下的人被勒令原地待命,后勤兵推着补给车跑过来,快手快脚地给先锋们分黄色的糊糊水。
高强度拼杀后能喝口水就是好的,士兵们不挑,被军官踹了几脚,赶紧腼腆地补上一句谢谢,轮流喝一大口海碗里的糊糊水。
糊渣渣的口感有些粗糙,士兵们却愣住了,这碗水居然又咸又甜!糊糊咽下去之后,肚子传来饱腹感。
颍川一个良家子出身,曾经在韩军中担任过百夫长职位,如今摇身一变,为秦国百将的小军官震惊地说:“这是咱们能喝的?这是普通士卒能喝的?”
旁边的赵提等人也在嗷嗷狂叫:“咱们君侯真有钱!真舍得给咱们花钱呐!”
颍川人说:“可惜灌司马不在,喝不到这等宝贝!”
上级军官跑过来带走他们,让他们重新列队听令。
中军大纛猎猎向前,郢陈守军有些疑惑,却见秦军中有人奉上一支燃烧的箭。
嬴秧挽弓,能听见弓弦绞紧的声音,与年幼时只能射弩不同,她如今的体魄与前世成年无异,甚至更强,盖因她坚持不懈地大量摄入营养,日日坚持锻炼,刀枪棍棒,弩弓拳脚……
天赋和努力构造了能拉开一石弓的现在,嬴秧冷静地瞄准——
松开手,燃烧的火焰箭支在空中飞出漂亮的弧线,咄地一声扎进罐中。
半固化的蜡质接触到火焰,以极快的速度烧起油麻绳,蜡质中的火.药发生反应。
轰的的一声!
高三米、宽六米、厚三尺的郢陈城门,于众目睽睽之下,四分五裂。
嬴秧微笑收弓,大梁,已在我掌中!
作者有话说:
呀,写得太入神,忘记早发上来保全勤了……
第336章 楚人血勇 若无郢陈,
轰——!
一声巨响, 仿佛天雷在耳边炸了个霹雳。城门在巨大的声响中扭曲震颤,整面门扇连同门闩、铁钉、碎木屑子一起胡乱地飞了出去,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方才还英勇杀敌的血气老兵, 摩拳擦掌想要建立功勋的将领士卒,努力看清战场的聪明谋士,全都傻了。
前排的士卒下意识地后退或下跪,待命的骑兵马匹惊嘶骚动,李信、灌婴等人勒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步兵将领和谋士也没好到哪里去,将领们下意识往嬴秧身边凑,谋士们捂着耳朵弯身僵直。
“铛——!”嬴秧跑马奔至锣旁, 狠狠敲醒将领们。
“前军安在?”嬴秧高喊,“城门已开,还不速速整肃队伍,夺旗斩将的大功也不要了吗?!”
“把那些下跪的家伙给我提起来!像什么样子!”
秦军如梦初醒。
军官们大吼:“天命在秦!君侯神力无边!我等受神灵相助!”
不论来自哪里,都逃不开迷信的秦卒们瞬间眼神清澈!对哈!这种天神发怒一般的动静是我军搞出来的呀!那我们怕啥?冲啊!
章邯、屠睢带人扛着沙土, 先冲去灭火, 再快速用钉耙把地上的木屑栓钉扒拉到一旁, 以免己方人马非战斗减员。
他们都是特意训练过的专业人士,速度又快又好。
早已等待多时的骑兵队倾巢而出,杀气十足地扑向洞开的郢陈城门。
大多数郢陈守军还没回过神来, 在城门较近的将士距离爆炸仅几米的距离, 即使中间的夯土削弱部分影响, 爆.炸产生的热风、冲击气流和声波依然对有着巨大的负面影响。
爆.炸传开后, 城墙上的守军人觉得夯土做的城墙仿佛猛地跳了一下,他们整个人像被巨锤从下往上抡起来似的,胸腹一紧, 紧接着就是一屁股摔倒,或是双腿一软,人不受控制地趴倒。
守军们耳朵剧痛,世界骤然陷入安静,而后产生不舒服的嗡鸣爆音,有些守军士卒捂着胸口呕吐,许多士卒不受控制地流泪大哭,恐惧地祈求神明保佑,有些人惊恐地说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项柏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为什么本就强大的秦国变得更加强大。
难道天命真的在秦国吗!?
他不由陷入绝望。
阿兄,若你在此……
阿兄还在北边!若无郢陈,阿兄怎么回来!?
项柏浑身一个激灵,重新燃起斗志,爬起来,抽出宝剑,高呼着重新聚拢将士,组织反抗力量。
坚韧顽强的项柏激起楚人的血性,他们高喊着楚王的名号、项柏的名号,沉默而坚定地举起戈矛。
这注定是徒劳的,但谁说无用呢?
一道城门打开,秦军铁骑涌入,在城市内的平坦地区,骑兵相当于古代的坦克,仅靠冲撞便能瞬间让数名步兵退场!且骑兵有勇武的指挥将领,有彼此援手的同袍,有精良的铁甲马槊,还有非凡的信念!
反观楚军,指挥经受重大的爆炸,在遭受攻击时未能第一时间挺过来指挥,陷入巨大恐惧的楚军立刻就跑了不少人,而且不止普通士兵跑路,就连一些军官的斗志和反抗心也溃散了。
——楚人也信鬼神呐!
逃跑的楚军士兵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可怜的想法:秦军主帅大纛上不仅有秦国篆字,还用楚国鸟虫书写明主人身份,楚人也听说过渭阳君不杀新民的名声,他们想跑回家或亲友家,换下戎服,躲起来。
什么?投降?开玩笑!万一那些为了军功杀红眼的秦卒假装他们没投降,小命就没啦!还是变成平民比较安全!
能跑的自由人楚军基本都跑了,没跑的不是不害怕秦军法力和虎狼秦卒,但他们是贵族的私兵,平常是贵族的奴隶佃户,主君没跑,他们跑了,回去一样死,所以他们瑟瑟发抖地围着主君站着,等待主君的命令。
他们的主君听到项柏的呼喊,激昂地带领私兵应和守城——渭阳君基本不杀普通平民,但她处置过不少新占地的豪强啊!他们不想把性命家资赌在一个外国封君的心情上!
秦军遭遇了顽固的反击,项柏的将旗不倒,郢陈城中的楚国贵族就会带着私兵家仆顽强地反抗下去。
嬴秧当机立断道:“让军中勇将带着亲兵和本部兵马上,胜者赏五十万金!今日之内,我要项柏的人头!”
重赏颁布,将领们品味到主帅的战略决心,激动而冷静。
军中论资历,更看实力,谁能打,大家心里多少有数,对那些自荐、被举荐的人选干净利落地表示赞成或反对。
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自荐,一个是马福,一个是白蒄。
马福在宜安县外的马战血勇,人皆有所闻,但这是步战……
至于另一个就更搞笑了,还没满二十的女娘,战场简历是平韩国叛军,还不如马福呢。
嬴秧端坐上首,冷眼看着,没说话。
最后,军中推举出两名勇将。
嬴秧点头,二人立下军令状,饮下浊酒,悍然出发。
郢陈守军且战且退,依据曾经的王宫进行作战,誓死不降。
嬴秧已经从马上回到中军大帐,听候前方传来的信报,脑子高速运转,看着屈氏送来的郢陈地图和楚国王宫地图不断计算。
蒯彻低声道:“楚人血勇,名不虚传。”
“报——”一名斥候跑进来,低着头说,“牛将军未能建功,战死当场。羌狼将军接替旗帜,进去了。”
嬴秧让他下去,再探再报。
萧何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等斥候走了,他说:“粮道无忧,粮草、水源、医药一应充足。”
“辛苦子载。”嬴秧抬头温声谢了一句,旋即埋首地图,传令道,“把白蒄、成英、马福叫来。”
她们一进帐内,嬴秧开门见山,道:“白十二,孤要汝打‘白’字旗,带着汝之从兄弟,选锐士老兵,阵斩项柏,拿下郢陈,如五十一年前武安君故事,敢否?”
项柏为保族兄退路而死守,寻常将领的武艺、资质、血勇意志比不得。
‘如五十一年前武安君故事’!
白蒄和身边的白家男儿眼神迸发出精人的亮光!
嬴秧起身走到成英前,弯腰轻轻拍了拍她宽阔的肩膀,看着她极其秀美的脸,说:“尔为父与诸母独子,若有退意,孤允许。”
成英毫不犹豫道:“既已从军,岂有闻战先怯、弃至交于不顾的道理!”
马福则说:“此战若是功成,请君侯以‘陈’为吾姓氏,书于坟前!”
嬴秧按了按她的肩膀,没说话,回到帅座,让她们签下军令状。
秦军要在消息没有传开前完成震慑和攻楚的前期战略部署,为了抢夺时间,嬴秧硬着心肠,向郢陈旧王宫投入大量士兵的生命。
牛偏将从隅中坚持到日中,羌狼从日中坚持到日失半,浑身是血地被同族抢回来。
白蒄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去问牛偏将麾下幸存者一些问题,之后又问羌狼及其亲兵一些问题,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众将士本就对年轻无功的她担任至关重要的第三次攻坚任务而充满怀疑,见她罗里吧嗦地问一些问题,愈加不信任她。
面对质疑,白蒄没有反驳,而是说:“除了我,还有人敢上吗?”
正常的前两次冲杀消耗大半天,牛偏将战死,羌狼血肉模糊,离死也不远了,其他将领见识到硬骨头的难啃之处,哪能下决心签军令状?
白蒄她们不一样,她们野心勃勃,天然或后天地拥有了一定的身份,寻常战事用不到她们出场,她们积攒功勋的途径相对单薄狭窄,因此在面临“玻璃悬崖”时,她们才有机会豁出去赌一把。
众将士移开眼睛,嘟哝着时间太赶之类的小话,说归说,他们心里其实清楚这是在和大梁守军抢时间——今日运罐子没有劲弩阻挠,就是因为郢陈守军不知道秦军有了新的秘密武器。
郢陈和大梁有相当的距离,快速拿下郢陈,主帅立即轻骑北上,大梁速破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当然,一切要建立在项柏速死的前提下。
白蒄快速在巨大的白纸上画出比屈氏画得更加详细的旧王宫地图,她叉掉牛偏将和羌狼犁过一遍的区域,用圆圈和数字符号标注各处兵力的大概位置和兵力数量,成英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两人思维清晰,语速和手速飞快。
战过的将士和去过的将领渐渐被吸引,默不作声地围过来。
原本是一片战争迷雾的郢陈宫城情况被白蒄和成英轻轻拨了两下,便清晰可见了。
作为斩首行动的负责人,白蒄选的作战伙伴除了家人,其他小指挥官都是在芝麻山书院兵法科上过课、已经经过战争磨练升职的同学,能快速且充分地领会她的战略意图。
最重要的是,有校园演练的组队配合、演习胜败打底,他们会在危机来临时几乎完全信服她的决策。
晡时,白蒄等人不紧不慢地饮下飘着油花的糊糊水,整理、检查盔甲武器。
晡时三刻,白蒄带领男女混杂的五百人进入旧宫城,先在一些附近有水井的殿阁外面泼油丢柴,逼他们出阁,然后掏武器对砍。遇到背靠背在廊下而战的楚军,白蒄等人就射箭。
她像长了天眼似的,挨个找出藏在宫城里进行巷战的楚军。
这是一场令楚军绝望的战斗,敌方兵源充足、物资充足,她还主动放响箭,吸引敌人来杀!
可是楚军杀不掉!
那三名女将不仅自身武艺高超,使得一手好长兵,还与亲兵配合得极好!
分散藏身的楚军或死或降,最后项柏独木难支,在失去所有援军的情况下射完所有箭矢,绝望地与打着‘白’字旗的“将军”血战厮杀!
白蒄冷静地以毒辣的角度穿过项柏戈矛的小枝,捅入项柏的喉咙。
“喝——!”白蒄气沉丹田,双手用力,竟然硬生生将项柏整个人挑举起来!
楚卒大骇!
白蒄身后的秦人发出兴奋的怒吼!
“项柏授首!”
嬴秧拍案而起:“彩!”
带兵赶到的王翦默然片刻,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被他最敬畏的那个后生拿下郢陈后,就不再关注它,她甚至没有进城看一眼。
“郢陈交给王将军,我再放心不过。”她说,“我明日启程,去取阳夏。”
王翦郑重道:“万望君侯康健无忧,武运昌隆。”
嬴秧拱手称谢,与他交接事务。
第二日一早,嬴秧带领还能走得动的本部兵马打起郢陈的旗帜,穿上楚军服装,骗得阳夏令开城门。
秦军将阳夏官府清理了一遍,迅速接手阳夏防务,紧闭城门,不许人随意进出。
“项燕之前扎营的地方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