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大捷的消息传来,韩王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将两样东西分别送往西边和东边。
“韩王请为臣,卿等有何意见?”
章台宫中,秦王嬴政容光焕发,旁观公卿集议的时候一直在笑。
公卿晓得大王为何心情好,快速将韩王请臣书一笔带过,总之就是不同意,秦国费老大劲打天下不是为了图一个宗主国的名头、图六国叫声大哥听听,强国只为当盟主的时代早就过去啦!
第一个小议题快速通过,轮到今天的重头戏——给拿下平阳的功臣议论封赏。
“攻取平阳,首功当属渭阳君。”甘启蓄了短须,配上沉稳内敛的眼神,将过轻的年龄模糊处理,作为侍奉过渭阳君的旧臣之一,他十分与有荣焉,“当益封食户,赏赐良田美宅、金银珠宝、丝帛僮仆。”
蒙武拍大腿笑道:“渭阳君要是再拿下几个城,就能封侯啦!大秦第一个女侯!光耀动天下啊!”
秦王的笑发生了极为细微的变化,他把女儿的“奏折”传递给三公九卿看。
公卿们读了一遍,不敢置信地与旁边的同僚对视。
“渭阳君何以自谦过甚?”右相隗状不解,“岂有主将不领军功,将功劳犒赏悉数分给士卒的道理?这是不是有些……”
隗状不敢把话说全了,怕给自己引来“离间天家亲情”的黑锅。
但是渭阳君干的这事儿很难说没有别的目的和后果啊,普通武将,不,就算是宗室,就算是大王的亲生儿子,他敢说出、做出如此“大公无私”的举措,都要引来猜忌,招致杀身之祸。
隗状琢磨了一下,发现渭阳君这样做,居然……好像没啥恶劣影响哈!
她掌握的砝码再多,也是个女子,女子没有上桌的权力、没有对抗她英明神武父亲的可能,就算她掌握了一个根本之地和一支军队,她也不可能造反成功。
那没事了,隗状说:“渭阳君行施德政,利于归化六国民众,好!”
人精公卿们意识到秦王父女绝对偷偷把功劳赏赐什么的商量好了,只是拿到集议上走个过场而已。
他们一下就意兴阑珊了,唉,内定,没意思。
“砸死扈辄及副将的砲兵团队,当议何功?”甘启抛出问题。
公卿们瞬间把那点无聊抛在脑后,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斩将是一项大功,个人完成可以封侯拜将的那种,但邺郡砲兵团的情况很特殊啊!
他们就抛了十二颗石头,居然恰好砸死敌军将领!欻的一下有了天大的功劳!
但话又说回来,那颗砸死主将副将的石头是哪台抛石机扔出的?这个能确认吗?
甘启说:“可以确认,四台霹雳车皆有一名陶朱娘子负责计算抛石角度,每台霹雳车分隔相隔一丈远,覆盖范围不同。”
“陶朱娘子?”
奉常卿嬴子嘉解释道:“邺郡书院开了个陶朱学院,主要学数算一道。”
“她们未曾上阵,也要算军功?”
秦王抬手:“若无陶朱娘子心算角度,随机应变,四台霹雳车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必须论功。”
“这……毕竟……”
国尉顿缭抚须道:“来日破新郑、邯郸、大梁、寿郢、临淄、蓟城,所用不止四台霹雳车,所需巨石亦不止十二。巨石采集不易啊!陶朱娘子们好比船只掌舵之人,舵手若无功,只负责出力拉绳索的壮士要不要论功?大秦强盛始于赏罚有道啊!”
于是公卿们开始正儿八经地议论抛石机改良监制者、抛石机定放人、砲兵小队队长和普通队员的功劳。
造器和定放谁为首功?
公卿们讨论几句,便定下为前者。
“最少是个大夫。”
“大夫有点低了!有了霹雳车,六国大城再也不惧了!依我看,公大夫也使得!”
“公大夫有点高了吧?相里骜毕竟是一女子,大夫爵已经很高了!”
“她还监制了脚踏纺车呢!论理这也是一桩大功劳,该给她算爵位,却只给了钱。”
嬴政心里撇嘴,脚踏纺车的功劳哪里是没算呢?李家女娘的县令官职哪儿来的?要不是脚踏纺车的功劳太大,任女儿如何在信里撒泼打滚,画的大哭自画像有多无赖,他也不能同意李家女娘当县令啊。反正黄城是不是废县全看女儿操持,就让她的心腹去施为吧!
公卿们还在争执。
“公大夫之爵也太高了!”
少府卿张宾忽然道:“设若赐爵于相里骜之夫呢?公大夫之爵正好!”
秦王先是觉得可以,而后一想自家情况,立刻皱了皱眉。
甘启很有眼色地问张宾:“依少府卿的意思,渭阳君日后若是成婚,也要把爵位转给其夫么?”
张宾本能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宗正卿嬴筑很不高兴地说:“什么应该?嬴氏女的爵位关她丈夫屁事啊!”
奉常卿嬴子嘉说话委婉,引经据典:“昔我秦室先祖戎胥轩娶骊山之女,敬骊山女保西垂和睦之功,亦尊其为天子!”
他舅舅死前经常聆听荀子等大儒讲书,这才知道秦国祖先还有这段历史,从此这段历史就被夏家人和嬴氏宗亲常常念叨,如今正好拿来堵傻子的嘴!
嬴政听得微笑点头,就是嘛!
凭啥他给女儿的好东西一结婚就归别人家的男儿享有?
张宾灰溜溜地垂下头。
秦王淡淡道:“羌瘣获有扈辄尸身,晋爵一级,赐为都尉。”
嬴秧给羌瘣报了个“获有敌军主将尸身”的功劳,因此羌瘣可以并入‘斩将’大功进行统筹计算。
“赐相里氏大女子骜公大夫爵(第七级)。”
秦王发话,相里骜的公大夫爵位就这么定了,从此她见县级官员可以不用行礼,每年有350石俸禄,赐900亩田和270步见方的宅基地。
秦王顺手再给相里骜加了个‘工师’(厂长)官职。
在此之前,女子顶多担任‘工丞’(车间主任)。
又一次破例,公卿们人有点麻了,以至于听到砲手范令姜计第二等功,赐不更爵(第四级),免其父的重体力徭役,岁俸200石,赐田400亩和120步见方的宅基地。
砲组组长章邯和屠睢已有军功爵、本身亦是其父之后子,因此将足以兑换公士(第一级)爵位的功劳写入簿册,往后累积,冲向更高的爵位。
其余砲手和运送巨石者付出的是重体力劳动,没有技术含量,赐千钱不等。
又有成叔武等骑兵、前军等步兵俘虏二千赵卒的功劳需要议论,结束时,众公卿疲惫又兴奋。
向来抠门的治粟内史卿田信在今天的会议上少见的从宽处理,惹来同僚的调侃。
田信哼了一声,“平阳这场仗最大的花销就是犒赏,其次是安营扎寨和攻城器械的花费,死伤抚恤、医药报销、粮食布匹等开支是寻常攻城战的百分之一!我要是再挑理,成什么人了?”
“偌大一个平阳,十多万人!活生生的!来年能种出多少粮粟?能缴纳多少布帛?”田信一想到就那个数字,嘴角就放不下去。
公卿们悠悠哉哉地穿鞋下班。
还没走多远,就有一名年青高大的士人请他们止步。
“前线又有捷报传来,恒将军助渭阳君将宜安县、武城县、临滋县平定了,大王请公卿回身继续议功。”
田信扶了扶腰,喃喃道:“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7章 柿子与路线争执 二合一(青
益封食户的诏书抵达邺郡的那一日白昼, 嬴秧和邺郡十个县的县令、县长坐在一起开大会,会议主题是春耕和安抚新民。
邺、安阳、防陵、滏阳四个县已经开始了春耕,黄城、平阳、临滋、宜安、武城五个县需要先完成人口和土地的登记工作, 嬴秧提拔了四个出身平民但一年便修完弘农院基础课程的军吏为后四县县令, 他们对此感恩戴德,很用心地遵照她的执政风格做事。
第十个县是新建置的一片贫瘠土地,名林虑。此县多为砂质土壤,嬴秧将姬家人放在新县,挑了个能干的姬家男子当县长,命他与姬嬛好生在林虑县种芝麻和新发现的好东西——柿子。
嬴秧拍拍手。
一群宦官提着食盒进来,每个官吏面前放一碟切成小块的金红果实, 鲜艳灿烂的水果表皮挂着一点水珠,真真好看极了。
嬴秧坐在圈椅上,冲新建置的林虑县县啬夫姬嬛和最近因为盼爵而陷入忧虑的羌瘣倾身,笑道:“尝尝。”
“都尝尝。”她笑着环视众人,“尝了再说话。”
众人拱手道谢, 拿起竹签, 插着果块放入口中。
果实入嘴,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好甜!好软!
这是什么果子?该不会是君侯新做的糖吧?
嬴秧咽下一块软糯甘甜的柿子,笑眯眯道:“这是柿子哟,有些地方叫它朱果, 意思都一样。”
柿字就是赤色果实的意思。
出身尊贵的姬嬛震惊地说:“什么?林虑的柿子居然这么好吃吗?比雒阳王、旧城的柿子好吃多了!”
羌瘣等小时候吃过柿子的人也窃窃私语, 感到不可思议。
“我小时候吃的朱果可涩了!涩得舌头发麻, 不是饥荒的时候, 不吃它!”
由于柿子是漂亮的金黄色和金红色,所以它和柑橘、枇杷一样,成了各国宫廷和民间喜欢栽种的观赏树之一。什么土壤都能容易种活柿子, 且柿子树挂果多、挂果时间长,许多人在童年时期都馋过漂亮的柿子,大胆的自己爬树摘,然后呸呸呸,胆小的不听大人劝告,哭着央求大人摘来吃,小孩儿往往吃了一口后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呸呸呸。
嬴秧一边听下属们的童年吐槽,一边笑。
柿子里含有大量单宁酸,与口腔的黏膜蛋白混合后,会形成粗粝不润滑的收敛性麻涩感。
“用一定配比的石灰水、草木灰、温热水泡二三日,便能催熟柿子,脱去涩味了。”嬴秧扣了扣桌案,收归正题,“你们尝了脱涩后的柿子,有什么想法?”
羌瘣试探地说:“赏些给伤员吃?”
“羌司马爱兵,体贴他们,不过伤员、体寒者不能最好不要吃柿子。”嬴秧一口否决,“柿子寒凉,体质虚弱、脾胃虚寒者少吃,不然容易胃里长石头。”
“啊!”
姬嬛想了想,说:“柿子甘甜,做成果脯,可以卖钱,能养活一地子民?”
她的堂弟,被擢为林虑县县长的姬珏说:“方才羌司马说,饥荒时吃它,可以活命。柿子树在民间少见,小民没吃过,恐怕很难终它,大户们也不敢轻易种植。”
“不错。柿子与枣子一般,是可以当救命粮食的果子。”嬴秧道,“它还容易养活,什么土壤都能容易种活。耐寒、耐旱、耐贫瘠。”
众人精神一振。
小农经济社会最重要的是什么?
吃饱饭,活下去啊!
属下意识到推广种植柿子树的好处,主动积极配合,嬴秧的命令就能得到更加有效的贯彻执行。
她在会议上把柿子的功效、种植柿子树的要点简单说了一遍,会议室角落,几个年青人手速飞快地记下来,有些官吏比如羌瘣等瞄见尚书动笔,心中一松,把笔放下,眼光一转,发现不少与会同僚埋头苦记,还有人认真地提出有建设性的问题,主君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们,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的官吏顿时心虚起来,赶紧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两笔。
柿子树的嫁接、推广种植、柿饼柿子酒的制作与贩卖等等一系列工作交给姬珏与姬嬛负责,嬴秧又喊了一声坐在最末尾的屠季君,让屠季君去林虑县开工坊,负责带徒弟。
“邺郡里有招牌美食的传舍食肆,主厨或主家皆是季君的弟子,军营里的伙夫大半都听她或她的弟子讲课学艺过。”嬴秧开玩笑似的说道,“两样赚钱的好东西,一个名厨,我都给了姬县长,不算小家子气了吧?”
姬珏与姬嬛唰地出了一阵冷汗,“君侯厚爱姬氏,臣感激不尽!不敢有不敬之词!”二人又向屠季君行礼,“辛苦屠工师授艺。”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冷眼坐看之前隐有傲气的姬家姐弟诚惶诚恐请罪。
昔日周王宗室,今天被渭阳君笑着逼去给一个屠人家族出身的女厨行礼,真是狼狈又活该啊!
嬴秧淡淡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识者可辨真英杰!不论是什么出身,是哪国人,只要有才能、有良好的品性,如何用不得?有些人没有显赫的祖先,但他能通过奋斗,自己就当那个‘显赫祖先’!我管不了其他地方,但在邺郡,我不允许有人用出身攻击同僚!”
“甭提什么贵贱有别,此乃大争之世,尔等遇到的是八百年未有之变局。今日贱者,明日未必贱;今日贵者,明日未必不遭风雨。来我麾下,就给我好好做事,农书读过没有?治下农具、种子、耕畜都够使了?秋天一定丰收么?孕妇、新生儿存活数量几何?鳏寡孤独者能不能活过冬天?实在闲得没事儿干,你去看看天象呢!哪怕是去算卦,都比和人磨牙出身要来得有用!”
姬家姐弟面红耳赤,呐呐地与其他人一道应是。
散会前小发雷霆,开完会,嬴秧回归和颜悦色,留他们用饭,这也算是邺郡官吏们的庆功宴了。
拿下平阳、宜安、武城、临滋四县后,军中便在营里轮换着举办了两日庆功宴,杀猪宰羊,煮热汤热粥喝,然后他们就投入城池的清扫工作,一边清理登记,一边防备赵人突然出现的袭击。
各县主官很懂眼色地给嬴秧送来庆功物资,然后问上司要不要在平阳召开大型庆功宴,嬴秧的答案是否,她谨慎得很,绝不认为四散赵军在某人带领下聚集成军,在暗处等待反击赶秦机会的可能性为零。
一边针对上层反抗势力实行清扫和俘虏教育,一边给普通小民登记人口土地、发种子农具,四县民众渐渐接受来了批秦吏的事实。
秦吏不欺凌人、不严苛盘剥,只天天嚷嚷着让他们好好种地,还给快饿死的人家发粥,给临盆的妇人、患痢疾的人诊治喂药,救活他们。
普通吏民的恐惧和抗拒渐渐下降,秦国对这些地方的基本统治也就建立了,剩下的就是日久坚持之功。
嬴秧在庆功宴时温言鼓励下属好好干,笑言捧恒齮。
恒齮强笑着饮酒,心中郁郁。
好大一桩功劳,就这么飞了!
作为秦王给攻平阳上的第二道保险,恒齮接到命令就轻骑出发,没想到还是未赶上渭阳君建功的速度。
三天就把偌大坚城打下来了!已方战损才百来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恒齮万分后悔,不该看杨端和回去述职就跟着回咸阳的,等等,谁告诉他,杨端和当初在筹谋当平阳之战主将的事儿了来着?谁打听到杨端和走了文信侯门人、大王一干宠臣的门路来着?
恒齮在热闹的宴会上忽然回过神来,自己被渭阳君算计了!
渭阳君怕他阻止她,想办法把他弄回咸阳,又哄了大王同意先由她春耕前攻城……
恒齮悲愤地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正在当安阳县令的儿子!
恒范无奈地冲亲爹摇头,爹啊,千万别闹。
这个动作反而激得恒齮热血上头,接着酒劲,恒齮拍桌而起,大声道出委屈。
“渭阳君好算计!”
恒范吓得连滚带爬到中央,抱着他爹的腰央求道:“阿父,你喝醉了!阿父!”他用极小的声音说,“父啊!儿以后想当郡守,还须倚仗君侯!”
恒齮心中一酸,为自己,也为卑微的儿子,若是他打下平阳,他就能封侯了!
儿子的前途哪里止一个郡守呢?哪里需要看渭阳君的脸色,辛苦十数年熬资历呢?
嬴秧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地看着恒齮。
愤怒而委屈的中年壮汉被郦食其、成叔武等人围攻,羌瘣等军吏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指责后续可能当他们上峰的恒齮,但嘴里一直在说她的好话。
嬴秧手底下的文臣秘书稍微一出口,就把恒齮怼得脸色涨红,双目瞪得像铜铃。
恒范抱着亲爹的大腿苦苦哀求亲爹少说两句:“父亲!父亲!君侯打赢了这场仗啊!她赢了!她赢了!”
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其中有多少运气因素,胜利就是胜利。
郦食其很不客气地问恒齮:“君侯取平阳,死伤不过一百四十七人,恒将军攻平阳,死伤当何如?”
“自当斩首十万!令士卒尽取军功!”恒齮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恒齮被更深地激怒了,他反而可以比较平静地开口:“尔等不会以为下次打仗还能如此轻松,如此幸运吧?君侯施仁政又如何?小民不畏惧君侯,又如何?六国守将与王族皆有恩义!谁会轻叛?!还不是要靠将士血战攻城,方能打开城门,攻占新地!”
他急促地喊出一长串话,胸膛起伏。
嬴秧看着恒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催促继续往下说。
“然后呢?还有呢?”
恒齮强撑着气势,问:“什么?”
“恒将军,我问你,斩首十万之后,你要怎么办?”嬴秧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震怒,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想抓住机会肃清一些不良的思想,团结有良心有人性的属下。
“然后平阳就归大秦了呀。”恒齮说。
嬴秧忍不住笑出来,“你以为杀了扈辄,斩首十万人,就能安定平阳?那恒将军可以称一声小白起了!”
“第一,大秦已经改革军功计算方式,国君多次下令,要求取地留人。第二,屠尽一城,下一城必誓死抵抗,大秦纵然有百万雄师,够填几个平阳?”
“第三,掠地以强兵,安民以恩义。信立而霸,义立而王,而今大秦欲王天下,岂能不与六国民众建立恩义?大秦所争者,非一城一民,实万民之归也!”
“战罢而施仁,抚疮痍、宽赋敛、立长信,使新附之众知秦有恩,则四海不战自服矣。若徒以力取,虽得地必复失,王业岂可久乎?”
嬴秧缓缓起身,命人取诏令来:“要号令三军,必须持有虎符、印信还有国君的诏书!否则视为谋反!恒将军,你明白了吗?”
“所谓的算计从不存在!”嬴秧朗声道,“孤是奉君父王命,堂堂正正掌兵出征!堂堂正正获得了胜利!”
恒齮怔怔地立定半晌,萎靡地伏身致歉、请罪。
“子规,你父亲酒醉失言,你替你父亲饮三杯酒赔罪,然后扶他下去照顾。”
恒范感激地叩了三个头,接过侍女端来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恒家父子退场,剩下的人努力把变质的庆功宴气氛扭转回来,所幸咸阳来的天使赶在入夜前抵邺,代表封赏的诏书瞬间点燃宴会众人的激情。
“渭阳君、邺郡郡守、治粟都尉秧定平阳、宜安、武城、临滋、黄城、滏阳六县,及平阳,斩赵国大将扈辄,生擒俘虏二千二十八人,晋号为材官将军,以河北地益封一千六百户。”
嬴秧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磕头谢恩。
她之后是羌瘣、恒齮、成叔武、相里骜、范令姜、章邯、屠睢等人。
低爵一般是咸阳文书往来,范、章、屠三人由于与划时代的抛石机相关,才得以蹭上王令诏书。
每个收到嘉奖的人都很高兴,再次被请出来的恒齮默默站在一边,羌瘣悄悄和恒齮拉开一点距离。
嘿嘿!渭阳君真是个讲究人!说给他报斩将大功,还真报了!左爵!比二千石的都尉军职!最少少奋斗了五年!这就是跟对老大的爽歪歪感觉吗?可恶,真的好爽!没有流血,老实听话干活,居然有这么多奖励!
相里骜与高芒、范令姜三人最是惊喜,尖叫着与亲友相拥流泪。
年纪轻轻就被秦王点名的章邯、屠睢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年青小伙高兴得手拉手转圈圈。
天使坦然接过范蓼端来的金玉,笑眯眯问:“滏阳义勇彭越何在?”
彭越忐忑地举手,天使有些困惑地挤了挤眼睛。
嬴秧笑着给彭越解围:“他最近在弘农院和文法学院上课,习惯当学生了。”
天使噢了一声,宣读彭越的任命。
“大王还有话叮嘱君侯和彭县尉——”
嬴秧和彭越俯首恭听。
“秦国任举连坐,彭县尉须熟读、谨守《为吏之道》,以谢君恩。渭阳君当善加引导,严以监督,珍惜已身。钦哉!”
“臣,谨受命!”
天使来临,必须款待,邺郡少见地举办了持续到半夜的宴会。
第二天嬴秧没起来床。
第三日亦是如此,在邺郡逛了个饱,买了很多东西也接受了很多礼物的天使吓得差点在郡守府跪了。
第四天早上,睡饱的嬴秧终于苏醒露面。
前段时间筹备打仗实在耗费脑力元气,她累坏了,这几天她只醒来吃了几顿饭,听说没啥大事,就蒙头继续呼呼大睡。
她一边吃早餐一边接见天使,天使没有觉得受辱,反而感动得直用袖子抹泪。
“公主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他很关心地问来诊脉的义芍:“君侯常常如此么?”
嬴秧摇头,“并未。战后修养元气罢了,天使无需不安。”
话虽如此,天使回咸阳复命前几经踌躇,还是老实把渭阳君昏睡三天的事情上报了,当然,他没提夜宴的事儿,而是用战争劳神当借口。
嬴政不由担忧,想了想,给邺郡传书,说今年或明年若是得空,他要到黄河以南去巡视一下,顺道还想看看邺郡,所以女儿你能不能把你住的地方修了?听说你这一二年住的都是县衙?之前旱灾,你以身作则,艰苦一点就算了,现在你都是有十个县的郡守了,不能再住县衙了啊!不然你爹去了没地方住!赶紧的,建房子!爹到时候带个大才给你瞅瞅,说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妹呢!对了,韩国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遣散回家。
嬴秧看到信的末尾,有些迷惑:“韩国给我送了啥礼物?怎么还能遣散回家?是什么人?工匠?士卒?还是农民?有多少人?”她越说越期待。
羌瘣很茫然地问:“君侯为何不想想美人?”
“美人?”嬴秧睁圆眼睛,褪去老成,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神色,“送给我?我是女子啊!”
郦食其小声说:“听说韩王送来的美人有男有女,皆是品貌双全的良家子!您要不要见一见?”
司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嗯?”嬴秧示意司罗说话。
司罗带着一点同情、一点兴奋的神色说:“韩国送来的男女公子不乏名流呢,身份最贵者当属张氏子良,他也长得最美!”
“啥?!!”
作者有话说:
搓搓手,下章让男嘉宾们都露个头,虽然还有个人的头未必形成了_(:з」∠)_
第308章 四个嘉宾露面 二合一
张良确实长得很美。
白如象牙, 唇若桃花,眉目秀丽,仪态风流。
嬴秧不禁多看了两眼, 张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
韩王使臣和同僚对视一眼, 露出欣慰的苦笑。
成叔武和郦食其看到对方眼中的怀疑,张氏子当真为男非女?
长得也太白皙漂亮了吧!
君侯怎么看?咋说?
嬴秧说了点场面话,又叫人取锦绣金银来当见面和送别的礼物。
张良等年少男女心中先是一喜,而后脸色一白,看向韩王使臣。
韩王使臣有些慌张地说:“这些孩子,君侯一个也看不中么?”
“使者也说,他们是孩子。”嬴秧温言道, “让孩子回家陪伴父母亲人去,不必孤身远行千里来邺。”
韩王使臣强笑道:“他们敬慕君侯,只求一个陪伴侍读的机会。”
嬴秧不理,张罗着他们入席用饭。
韩王使臣沉默片刻,忽然在席间说:“韩国王室有公主、宗室聪明贤惠, 请来陪伴渭阳君, 可好?”
“韩使。”嬴秧重音而不失语调缓和地说, “孤不欲折辱韩人,请自重。”
韩王使臣行大礼,“韩王请为秦国臣, 韩公主、宗室、贵族为秦国渭阳君伴读, 有何不可?”
韩国也有不少重臣收受秦国贿赂的黄金, 努力在朝廷、在韩王耳边吹风, 但韩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韩王压根不吃那些软言温语,日日思索如何保住韩国的宗庙社稷。
嬴秧知道韩王君臣在想什么。
春秋战国时期, 灭国都能复国,见形势不妙请为臣,朝拜秦国算什么,只要韩国宗庙社稷不倒,来日出个英主,等秦国虚弱,韩国又能发展壮大。
从远古到夏商周,几千年的时间里,限于生产力的发展,这片广袤的土地长期由一个个部落、一个个家族分割统治。
“裂土封疆,分而治之”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政治正确,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嬴秧一路行来,每次听到反对的声音时,都会感慨始皇帝的厉害。
他统一天下的过程中、统一天下后的执政时间里,听过多少反对的声音、多少吹捧的声音,遇到过多少明里暗里的阻挠和困难……
难怪他统一后认为自己功超三皇五帝,她以前作为现代人,只能远远地阅读他人生的缩写,等她主动卷入时代的漩涡,才明白逆着大风大浪行走有多难。
越是难,越要坚定往前走,已经回不了头了。
前些日子,面对宜安和武城守将的负隅顽抗,也是她为主将,指挥攻城,那些死于抛石机下的人、被砸成肉泥或几段的人、被秦国士卒砍杀的人是她必须背负的沉重性命,相比起来,接受她不经意间改变了陌生贵族少年们的命运,好像没有那么困难。
“我不需要伴读。”嬴秧想通之后,口气就强硬起来,“随便你们走还是留。”
韩王使臣无奈,退而求其次,“韩国钦慕秦国王化,未知韩国良家子能于邺郡求学否?”
“邺郡大儒名士多得是,求学者多如牛毛,随你们。弘农院只收秦人秦吏,芝麻山书院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愿意签订定向工作契约就能入学。”
“定向……工作契约?”
菜都快凉了,嬴秧有些不耐烦了,“舅舅,这几日请你和子担替我招待客人。”
“唯。”
吃完这顿饭,嬴秧练了会儿字,下午跑去问候荀子、墨子、陈先等老人,与咸阳来的亲友和大族塞来的各家子弟用饭聊天,挑选人才。
至关重要的春耕工作完成后,选好位置的郡守府和在口口流传中变化名字的芝麻山书院开始动工,工人主体是外地来讨生活的流民。天灾的影响不止于当时,对于很多小民乃至普通富户来说,天灾是导致一个家庭持续向下滑落的追逐战。
流民们的第一选择是投亲靠友,其次就是与同乡抱团去不同的地方碰运气,邺郡成名后,大多数流民会选择来邺郡碰碰运气。
处于高速发展期的邺郡稳稳将源源不断的流民人口吸纳,流民没有地,但他们有手有脚,就能在邺郡找到一份工作谋生,养家糊口。
初来乍到的流民非常害怕没有活儿干,有工作就做,在邺郡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邺郡一年四季工程不断,经常需要伐木,也需要种树,还会安排人看守幼树,还有修路、修水渠、建工坊等等,到处都在招人,涨了见识、攒了一些钱的流民就开始从重体力活儿转向有技术含量的轻体力活儿。
要是谁家出了个会读书的种子,那可不得了!别说父母全力培养,邻里同乡都要挤出钱来接济鼓励一番——范家也是逃难来的破落户呢,托祖上的福能读书识字,然后蒙庇佑出了个好孩子,家里一下就发达了!
有人听了,心里犯酸,说是个女儿得爵,后面还不是要变成丈夫家的。
有个范家的亲友在场,听了就斜着眼乜那人,大声说:“贤姪女从前有个未婚夫,不幸早夭,而今她既得了贵爵,如何不能招个赘婿呢?”
“哼!哪个好男儿肯当赘婿?”
“要不是我见过知客斋盈门的情状,险些被你糊弄住!”
“知客斋?”
“表面上做的是传舍生意,实际上相当于官方做媒,既牵普通婚姻男女,也帮那些有爵有官的女方找相貌端正、老实过日子的赘婿。听说”
“这……符合周礼吗?”
“哎哟我的贵人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周礼说事儿呢?你家里几个儿子都能娶媳妇吗?再说了,你家儿子未必会被看得上呢!富家挑赘婿,也是有要求的好伐?”
张良坐在车里,厌恶地闭了闭眼。
听到韩王正副使者忧虑地讨论渭阳君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漂亮孩子、得找个机会去那什么知客斋看看,张良撇过头,出身尊贵的少年忍住巨大的羞愤和失望,强迫自己读过的忠君书籍,想想自家受过多少代韩王的恩宠。
张氏子,不能辜负韩王君恩。
入及韩国使团住下的传舍,张良悄悄找上正使。
张良的父亲和祖父加在一起当了五代韩王的丞相,韩国朝堂臣子俱是张良父祖的门生故吏,这次的正副使者俱与张家有联系,张良上门,正使带着一点怜惜和愧疚,客气地接待这位韩国顶级贵公子。
让正使出乎意料的是,张良不是来抱怨指责的,而是来告知邺郡学院与吏民情况的。
“小君子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张良有些郁卒地说:“上面那位离经叛道,下面有所效仿,传舍的杂役侍从缺乏礼数,大胆至极。”
正使疑惑:“嗯?”
张小君子被人欺负了?
沉默片刻后,张良怕引起外交事故,闷闷道:“很多人来看我……”
正使抿住嘴巴,咳嗽一声,安慰道:“君子为国事奔走,不拘小节。”
张良知道,所以在发现那些杂役侍从因为他的外貌忍不住看他的时候,忍着被冒犯的不适,假装亲和地与他们搭话聊天,问出许多邺郡的人情风貌知识。
譬如今天宴席上渭阳君说的“定向工作契约”,使团大多数人一脸茫然,张良却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碍于身份,他不能当堂说他知道,不然他当时就需要做决定。
“在芝麻山书院学几年,毕业后就要为渭阳君效命几年?”正使抚摸胡须,若有所思,“听上去……学生不吃亏啊?”
知识是宝贵的,能一展所长的工作岗位也是宝贵的,二者一并提供,渭阳君和再生父母有什么区别?
张良冷笑一声:“秦国迟早有女祸!”
正使喃喃道:“这是韩国的机会!你们去学,学会了秦国强盛的方法,到时候回国强韩!”
张良很郑重地点头。
过了几日,将求学事宜探听清楚的韩国使臣宴请夏遵、郦食其,咨询入学的事。
嬴秧已经提前给舅舅和心腹打过招呼,夏遵和郦食其得令,狠狠敲了韩国一笔“插班费”和“学位费”——学校就那么大,每年招生人数都是有定额的,韩国贵族少年要么交钱,要么晚一年参加入学考试。
多少钱?
一人二十万秦半两。
贵得韩国使团心疼,回去仔细斟酌人选,十个女孩子就别想去了,她们学了也不能回韩国当官,万一在秦国当官久了,不想回韩国咋办?男儿也不能全进,有几个男孩儿长得漂亮,出身不错,擅长甜言蜜语,性情轻佻,不能托付大事。
挑挑拣拣,加上张良在内,有五名男孩儿被推选,送去考试,只有三人得到插班资格。
韩国使团叹了口气,落选的两名男孩儿羞得不敢见人。
正使看了一遍张良等考生回忆的试卷,回房踱步良久,把怀孕的侍女叫到房里,说:“秦国强大得让我心惊,我是宗室,必与大王宗庙共存亡。新郑若破,家中男女要遭殃,我怕死后无人供奉血食,你留在邺郡,把孩儿生下来,好好教育养大,为我留一线血脉在这世上。”
正使取来佩剑和金玉交给侍女,“若是个男孩儿,就给他取名为‘信’,若是女孩儿,就唤‘幸’,也叫她读书识字,万一有出息,我也高兴。你以后……婚配随意,这世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很辛苦。”
侍女接过写着‘韩信’‘韩幸’的纸条和竹简,含泪点头。
正使又将邺郡里认识的可靠人脉和渭阳君麾下清廉正直的人名告诉侍女,嘱托以后她和孩子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
秦王政十四年仲秋下旬,邺郡完成抢收工作,芝麻山书院宣布竣工,开展第一届入学工作。
“留翁!你带着阿绩要去哪里呀?”
黄城县道上,有同乡遇到走路的祖孙俩,连忙停车,询问路程。
花白胡子的留翁穿着打补丁的长袍,很自豪地说:“阿绩考上了织锦坊,我送她去学艺呢!”
“呀!织锦坊!”同乡一听,登时来了劲儿,“我正要去郡城卖柿子呢!来来来,坐我的车!”
上了车,聊了会儿家常,留翁主动说起织锦坊考试的事儿。
“孩子自己争气,去岁君侯赐纺车的时候,她集结了亲友家的孩子挨个教纺线,安排她们轮流纺线养家,后来又带着一帮老少去平阳认领亲人……”
同乡赞了一声:“有胆气,好孩子!”
留翁得意地说:“李令君看重阿绩,向郡里推荐阿绩去考试,考的什么……”他看向孙女。
阿绩腼腆地说:“考纺线织布、绘画图样、文字数算、针绣女工、木械使用。”
同乡吓了一跳:“考这么多?!不是去织锦的吗?怎么还要考文字数算和木械?”
祖孙俩笑而不语,同乡还欲再问,祖孙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往下说了。
看在同乡和搭车地份上,祖孙俩透露织锦坊的消息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乡下人压根没听说这个好机会呢!
至于考试的具体内容、日期、老师等等,那只有直系三代才会无条件告诉,其他亲友都得拿好处上门请问。
同乡讪讪一笑,拿了两个泡过灰水的柿子请祖孙俩吃,转而讨论起今年收成、秋冬制衣、霜前整地施肥、准备肥料、维修农具等事情上。
留翁只肯接一个柿子,“你多留一个,就能多卖一点钱!”他推说自己不喜欢吃,让孙女吃。
阿绩接过,将软柿子掰成两半,让祖父也吃。
同乡艳羡地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们何时回黄城,要是日子合得上,我搭你们一道回来。”
留翁笑呵呵地说:“我把阿绩送去织锦坊,还要在郡城买些盐和酱,孩子母亲说家里要添两个编筐、陶瓮。”
“你家新妇从平阳回来了?”同乡怔怔道,“孩儿呢?”
留翁叹了口气,“大的回来了,小的……在平阳病死了。”
同乡抹了把眼泪,“我儿女媳婿都死了,唉!也是因为这,福馆的巫觋上报我家情况,李令君专门给我家接了两棵柿子树,说是把钱记在账上,先把孩子们养大。我就盼着君侯和令君在咱们这多待几年,叫孩子们多受几年福。”
留翁说:“谁不是呢?令君刚来的时候,好多人觉得她是个女娘,撑不住事儿,一年下来,咱们黄城过得可比滏阳好!”他吃了一下,还是道出关心,“老弟,你家就两棵柿子树,够家里吃穿吗?”
同乡哈哈一笑,“先头种柿子树的时候,令君就和我说了,九月十月时,郡县会有专门的市吏来收我的果子。我怕市吏哄我,就把孩子托付给邻里,自个儿赶车去郡城卖一卖,探探价格。”
留翁很佩服地拱手,“难怪你治下家业呢,老弟,你要是年轻一些,也可以去考试当官吏了!”
一辆板车、一头驴是很大的家当了。
同乡笑着扬鞭,“都是托君侯和令君的福啊……”
及至靠近郡城,道路上车马渐多,人流如织,声音嘈杂,天南海北的口音于此汇聚,大声小调地讨论邺郡的消息。
粮商和小农谈论邺郡的粮价和粮食品相,布商和丝商打听纺车和贩畜戎商的消息,木材商问邺郡书院完工之后还有哪些工程需要大木,药材商说起邺郡医院的人脉关系,还有专门从巴蜀来的贩酱商人和牵着一帮饥民来的奴隶商人。
留翁抓紧孙女的手腕,警惕地看着奴隶商人。
忽而有马蹄声传来,一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少年停在奴隶商人面前,呵斥道:“渭阳君有令,奴隶商人走北市北门,不许乱窜,你胆敢犯令而行!”
做长途贸易和贩卖人口生意的商人身边必有打手,见少年孤身一人一马,立即就有打手拿着棍棒威胁地撸起袖子。
奴隶商上下打量少年漂亮的脸蛋和宝马,又疑惑地对少年身上显得朴素的衣着咦了一声,客气地与少年行礼问候,请少年家大人出来叙话。
“你是什么东西?”少年轻蔑道,“做我家的下仆都不够资格!”
忽然又有一匹马行来。
阿绩咦了一声,“栾小君子?”
奴隶商面色一变,忌惮地看着另一匹马后面的棕衣少年,“栾布?”
他果断认怂,掏出一众奴隶的卖身契,呈给栾布检查。
栾布跳下马,清点人数和契约信息,发现不对:“这个小女子的卖身契在哪儿?”
他抢过一个大眼睛的漂亮小女孩抱着,叫人拿水打湿布巾,为女孩儿擦脸,露出洁白的皮肤。
栾布又看了看女孩儿的牙齿,洁白整齐。
他回头对奴隶商人冷笑:“君侯三令五申,邺郡只许卖有契券的隶臣妾,你们屡屡犯戒,实在大胆!”
奴隶商眼中凶光一闪,“你待如何?”
他与打手抽出兵器,背靠背,准备离开这条路。
先前与栾布共乘一匹马的白衣少年拿出一个短哨,尖锐的哨声响起。
“斐弟——”
一个高大青年带着十几骑赶来,“斐弟,你没事吧?”
王斐摇头,指了指亮刀子的奴隶商团体,“掳掠卖人的盗匪。”
不过几息,腰悬长剑、背负弯弓、两边箭囊鼓鼓的骑士迅速将这群铤而走险的奴隶商人拿下。
王离(王翦之孙)美滋滋地说:“陪你们几个小的出来做作业,居然意外立了一功,真不错!”
王斐敷衍地夸了几句堂兄,眼睛一直盯着栾布。
“斐弟,你看栾布干啥?”王离莫名觉得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地问。
“君侯很看重他。”王斐轻声说,“越来越看重他。”
王离想到堂弟拒绝定亲时说的话,干笑两声,含糊道:“你想多了吧,他和……不可能的,你是男儿,当思建功立业啊!”
“君侯屡下求贤令,我自然会好好学习,来日报君侯救命之恩。”王斐一脸虔诚地说。
王离有些崩溃地咬牙,“随你吧!我不管你了!”
愤怒地骑马溜达一圈回来,王离惊讶地左看右看,“斐弟人呢?栾布也不在?”
他哒哒哒颠着去问张良。
张良感到莫名其妙,“王斐早就入城了啊,他跟那个卖柿子的老翁去市场了。栾布和你家仆从押解奴隶商、被拐男女回郡府受审,你不知道吗?那你刚刚骑马是去干啥了?”
王离生气堂弟把自己用完就丢,但嘴硬:“我的乌云是西域宝马,喜欢每天在原野奔跑!张君,你怎么没回去?”
张良冷眼看着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名将之孙,语气嘲讽地说道:“可能因为我的策论题目与邺郡交通有关吧,呵呵。”
王离感慨道:“你们写作业都好认真啊。”
张良敷衍了几句尊师重道的体面话,送走欢腾的王家子,张良一边骑马维护城门口的秩序,一边陷入忧郁的怀疑。
在邺郡待了大半年,他亲眼见证邺郡新附的几个县的归心。
新附加新建置的7个县在一年内便修起了平整的大道和便利的水渠,还有县官监控的农贸市场和特色工坊。郡城人口越来越多,郡守府、铜雀台、金虎台、芝麻山书院同时动工,居然没有积攒民怨,埋下动乱的引子?
一切顺利得张良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来说,得到贤明名声的统治者有一个特点——施展仁政。
简单来说,就是不怎么折腾老百姓。
渭阳君如此大兴土木,被征发的的民夫凭什么不民怨沸腾?被引入的流民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听话劳作,不逃跑,不流窜作乱?
邺郡的人口越来越多,凭什么本土居民和外来移民没有爆发矛盾冲突?
张良凭借父祖的名声关系得以拜访荀子,向大贤求解。
荀子建议他去县乡走一走、看一看。
于是张良看到了,在渭阳君的统治下,赵人有地种,用着新农具,种地更快,生活方面有踏碓,做饭洗衣服舂麻都更快了,春耕后居然让这些人省出时间和精力去服一段时间的徭役,回到家,他们又有便利的新农具、除虫除草药液和专人指导,帮助夏耘,身体和精神不似往年那般紧绷。
辛苦但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劳动让大多数原赵民没力气反抗,到了秋天,沉甸甸、黄澄澄的禾穗让他们高兴得直露牙花。
秦国旧地交税是‘十取一’,新地是“十二取一”,丰收加上减税,头顶的郡守又不是一个爱加赋的人,新县许多小民这一年攒下的钱粮是往年的一倍。
张良读过的圣贤书将他剖成两半,一半的他为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和安乐的人们高兴,另一半的他为韩王和韩国宗庙社稷即将彻底倾覆而深深痛苦。
极端的两种情绪转变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张良有时喜爱渭阳君,有时忍不住恶意满满地想:你如此用心仁政爱民又如何?你能更改秦法吗?秦法不改,邺郡换个郡守,这片繁荣的景象不用一年就会化为乌有!
同样的问题也在东巡的秦王心中冉冉升起。
作者有话说:
王离不是男嘉宾。
王斐:原创人物,狂信徒男子,名分赢家。
张良:最美。
栾布:贵妃。
韩信:还在娘胎里,以后是听着秧传奇长大的小伙。
第309章 父女相见 政爹买股失
“阿父~”
雒阳城, 嬴秧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胸中激荡,眼神润光。
秦王亦如此, 含笑微微颔首。
黄河以南的郡级官员朝拜完天子后, 识趣地退下,把空间留给父女。
“又长高啦。”嬴政摸摸女儿的脑袋,语气感慨。
嬴秧傻笑,“是呢嘿嘿。”
“你要的猫带来了。”
新设置的‘猫人’小吏带来几笼颜色不一的狸花猫,嬴秧朝它们嘬嘬嘬。
“叮铃~”
一只颈部挂着金色铃铛的银色虎斑猫慢慢走到嬴秧面前。
嬴政带着一点自豪地说:“汤圆如今是祖母了,猫子猫孙数百,咸阳豪贵和内史仓曹争相聘猫呢!”
“咦?”嬴秧试探着向银色虎斑猫伸出手, “汤圆,你还记得我不?”
机灵的小吏呈上小鲜鱼,嬴秧拿起鲜鱼吊虎斑猫。
嬴政直接给银色虎斑猫塞了一块肉干,“不理她,她小气!”
嬴秧恼火地喊了一声:“阿父!你干嘛!”
嬴政假装不懂, 自顾自愉悦抚摸汤圆泛着光的银色软毛, “汤圆和它的子孙擅捕鼠, 是守卫粮仓的大功臣。”
“各郡县有发现像汤圆和汤圆子孙一般的猫?”嬴秧快速摸一把小猫的背毛,立刻收回手,银色虎斑猫抬起头, 又放下, 她喜滋滋地又撸几下。
嬴政说:“没有。”
“啊?”嬴秧一愣, “那汤圆怎么生下这么多狸花猫的?”
嬴政也不懂, “谁知道呢?它们飞檐走壁,钻洞爬树,保不准就在哪个角落遇上了它丈夫, 呃,丈夫们。”
银色虎斑猫的子孙有全身棕色的、有带白色的、有以黑色为主的,还有黄白相间的。
“算了,这不重要。”嬴秧道,“一共带了多少只猫来?”
‘猫人’小吏恭敬地说:“廿四只。”
嬴秧就开始郡城粮仓放几只猫,各个县城粮仓放几只猫。
秦王摆摆手,猫人小吏与其他侍从带着猫咪们退下。
嬴秧知道亲爹有话说,洗了个手,换身衣服,带着一肚子腹稿准备聊工作。
亲爹却问她:“你对你的婚姻,如何作想?”
嬴秧眨眨眼。
竖起耳朵的亲爹没听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有些纳闷,说:“你快十四了,对自己的婚姻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还开了官媒呢!”
嬴秧撇撇嘴。
“你这是什么表情!”亲爹虎着脸说她,“乃公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
[我滴妈呀,我咋就快十四岁了!?]
她是秦王政四年五月五日生的,如今是秦王政十五年年初,亲爹居然给她虚到十四岁!
嬴政不耐烦和她纠缠一些小事,重申题意。
“阿父有什么想法?”嬴秧把问题抛回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嬴政看着这个谈婚论嫁时一点羞涩都没有的女儿,心情有些沉重。
“阿父,你咋啦?”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亲爹的愧疚和伤心,很不解。
秦王想了想,说起母亲和祖母对他的提醒,母亲担心的旁敲侧击,她们怕他为了权力,为了防止她日后与夫家作乱,不让女儿结婚。
女儿如今表现得这么无所谓,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呢?
嬴秧知道亲爹是个重情的人,但没想到他会因为她可能把他想得很坏而眼角闪着点点泪光。
她哭笑不得,连连安慰亲爹,表示真不是一回事。
“我招赘是不可能的,可要我像平常公主那样出降,我也不甘心。”嬴秧笑着对亲爹说实话。
王室女性有一项隐晦的政治责任,即明面上要当天下女子的模范,她还没有称帝,没有把周公旦制礼后的父权传统砸个大洞,她的婚姻还是得走进那副框架。
即使进入战国称霸时代后,礼崩乐坏,太后的权力在扩大,公主下嫁给非诸侯王时的地位待遇在不断提高,公主依旧是嫁作别家妇。未婚在室女与已婚出嫁女在宗法上、在财产继承方面是不同的。
嬴政想了想,说:“咱们先看好人选,晚些举办婚礼。”
“好咧~”
亲爹掏出一本由丝绸封面的折本,嬴秧打开一看,全是出身大族、年龄适合、品貌过关的男子备选。
“蒙毅、李信怎么在这?”嬴秧讶然,“王巽在,他兄长不在?”
嬴政不解,啥叫蒙毅、李信也在?
这俩都是出身名门的好儿郎啊!
王翦的前头的几个长孙年纪太大,被踢出海选,适龄的孙子就这个王巽活泼健康,所以能入海选圈,不过王巽的父亲才华平平,嬴政不是很满意。
至于王巽的兄长……那不是个病秧子吗?更加不吉利了!
嬴政皱着眉,不许女儿选身体不健康的夫婿。
虽然他没有正妻,但他有几个元老姬妾,其中一个还是共患难过的表姐,低配版少年夫妻扶持相伴、生儿育女的体验,他能体会两个半。
有个恩义相结的正经伴侣,有个正经的家,家庭和谐,是很重要的!
嬴政忽然想起什么,浑身一震。
张氏子、王巽之兄……
女儿是不是就喜欢漂亮似娈童的男儿啊?
嬴秧不知道她爹已经快进到警惕狐媚小白脸的环节,把折本上的名单分析一遍后,她抬头,说:“阿父欲让我继任邺郡郡守否?”
“你是怎么想的?”
嬴秧想的是,干完这一任就卸任,起用辞官休养的冯扶为新任邺郡郡守,延续她的发展政策,为她后续打仗提供稳定的粮食和兵源。
秦王欣赏而得意地看着女儿,让她继续说。
“邺郡基业底子打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胜仗才能获取。父亲封我当材官将军,就是想让我接管大军的后勤供应、军械制造嘛。”
“万物莫形而不见,疏观万物而知其情,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秦王念道,“荀卿很高兴有你这个学生吧。”
通晓万物,掌管万物,使物尽其能,可治理天下。
感叹了一句,秦王欣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打仗时候做的积木盘带了没有?”
一箱零散的彩色模型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把他们按照顺序和方位摆好,顺道给亲爹讲解她打平阳原本的作战计划和攻打宜安时杀守将的计策。
秦王时不时点头。
说完战争,父女俩又聊起利用神道,加强、加快对六国实际控制的策略。
主要操作有二,一是在底层用秦国的神明慢慢取代六国黔首的信仰,第二是吸纳、改造六国的神系,把天下各个地方的神系编入一个系统里。
她兴建祈福馆舍,多次变更馆舍供奉主神,就是参考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实控边远地带的做法。
别说,还真管用!
在当今这个迷信神鬼的时代,即使是原属魏赵的中原地区中上层士人贵族,也能被改变的神道信仰渐渐消磨反抗意志,增加对新统治者的认同。
还有,嬴秧一直在收书。
外人都以为她是喜爱读书、关爱士子,为了建图书馆而收集书籍,实际她在灾年收集大户和士人家的书籍后,命秦人翻译成篆字隶书,然后命雕版工坊刻印秦国文字版书籍。
那些被增删过语句、隐藏六国贵族光辉历史的秦版书籍搭配免费赠送的篆字学习教材一经上市,就成了许多士人的不二之选。
更轻便的材质,更便宜的价格,更加容易获得的渠道,普通士人为什么不选择秦版?
秦王眼睛发亮,像饱餐过的大型猫头鹰一般,恨不得仰天咕咕咕。
“还有呢?”
嬴秧笑吟吟地问:“阿父,您要不要去邺郡看一看?”
秦王瞅了眼女儿。
“只看郡城。”
嬴秧能保证邺郡郡城的安全级别。
“善!”
数日后,秦王发兵攻打南阳郡剩下属于韩国的部分,韩国南阳郡守曲腾受降。
内史冯去疾上书曰,公主病重,臣与公主结缡十数载,忧心公主病情,无力处理政事,恳请王上同意臣辞官回家照顾公主。
秦王留中不发。
冯去疾再上书,言辞愈发恳切。
秦王依旧留中不发。
冯去疾入宫请见华阳太后,向嫡岳母上书陈情。
秦王这才允准冯去疾辞任,拔擢原韩国南阳郡守曲腾为新任内史。
曲腾投降后升为秦国上卿,掌管秦国腹心之地四十一县,大感鼓舞,跪在秦王面前保证两年之内将韩国所有土地尽数献上,报答君秦王赏识之恩。
冬至日,秦王携百官于雒阳祭腊。
一月,秦王巡幸邺郡,感慨:“民生晏然。”
芝麻山书院迎来统治者的检验,各科优良学子得以面见秦王。
“张平之子、张开地之孙,果然俊才。”
见到张良面容和策论文章时,先前还蛐蛐过他的秦王瞬间将偏见抛之脑后,短暂地把他放在女婿的位置上称量了一下。
结论还是不行,配不上我女儿。
秦王扒拉其他长得好看的少年才子。
栾布少年长得浓眉大眼,行动间可见英武果敢,气质却内敛敦厚。
嗯,是个好少年,但出身太低了,尚主想都不要想。
秦王不情不愿地把目光投向王斐,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郁闷地发现他小买一股的王巽学识居然如此不堪,出身大族,居然考不过一群寒门子弟?
……女儿怎么就不喜欢蒙毅和李信呢?
这俩男孩儿,一个年岁更近,但相貌是魁伟的英俊,另一个眉眼清俊,气质果断英武,但是差了六七岁。
嬴政挺喜欢李信这个小伙子,他特意把显得很阳光快乐的李信点出来,问他为啥这么高兴。
想都没想,李信大声说:“敢言于王上,臣有儿子啦!臣可以为大王征战啦!”
作者有话说:
不确定晚上有没有,先放一更上来
第310章 万民伞(二更) 英才来寻
[哈哈哈哈哈哈!]
“噢!这是好事啊!”嬴政下意识道喜, 同时眼睛飘向女儿。
嬴秧笑着看了眼亲爹,赠送礼物恭喜李信有后,终于可以圆从戎之梦了。
大族子弟上战场之前, 一般都会被家里人要求留个后, 以防万一。
李信实岁十六,虚岁十八,今年一口气当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家里父母终于愿意松口让他上战场。
嬴政:“……”
他意识到,李信可能在婚前就搞出十几个孩子叫正妻阿母。
算了算了,嬴政悻悻回神,琢磨着要不要模仿女儿梦中的“先贤”, 也在宫里开个女婿培训班。
他将这件事放进心底,听了几堂芝麻山书院的课,转去金虎台登高望远。
邺郡的路被嬴秧修得横平竖直,条理分明,不用像其他城市那样七拐八绕, 对人很友好, 秦王等人逛了一天下来, 感受比以前清爽多了。
秦王有点心动,问女儿,把咸阳道路改造成邺郡城, 可行吗?
“民居难迁。”
嬴秧接手邺郡的时候, 邺郡百废待兴, 她改造邺郡道路、规划坊市里巷的难度接近在白纸上作画, 咸阳人口众多,改不动。
秦王大为失望。
为了哄亲爹高兴,嬴秧带他参观包括纺织各个环节的工业园区, 官方名称是“麻工坊”“丝工坊”和“织锦坊”,前者分为剥麻里、沤麻里、绩麻里、纺线里、染麻里、络筒里、织布里,丝工坊是包括养蚕在内的丝线纺织环节的分区,织锦相关的人员和机器都很宝贵,单独成立一坊,有人保护看管。
嬴秧坐在新研发的十二蹑提花机面前,意思意思动了几下,立刻引来秦王心腹们对她“妇德”“天下女子表率”的大肆吹捧。
“这些锦的图案一模一样?”秦王很惊讶,“是同一人所织么?”
嬴秧带他去看提花机的“纸卡”。
秦王不懂这些布满不规则圆洞的纸卡为什么可以让穿过的丝线被织成固定的图案,但他看得懂女工织锦、织绢的效率。
提花机的效率每快一点、图案精美一点,就能多挣许多钱呐。
军费更加充足了。
入夜,秦王下榻新建成的郡守府。
喜好威仪奢华的秦王在郡守府转了一圈,说:“陈设尚可,地方狭窄了些。也罢!”
毕竟建造的时候是按郡守府的规制,而非行宫标准。
——其实他是想在郡守府以外另外建一处豪华行宫的,被女儿看似吹捧实则阴阳怪气地撅了一蹄子,讪讪放弃。
嬴秧轻咳道:“有许多是吕家上贡的。”
秦王于是召见吕不韦。
吕不韦受糖尿病的影响,体型消瘦,远离食色性,被嬴秧哄着去当义工、亲自劳动,转向黄老之学,天天拜神,如今居然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息。
再度面见秦王,吕不韦心中对于接触权力的激荡已经接近于无,敏锐的秦王有些不适应。
吕不韦告退后,秦王迟疑地问:“他的眼睛……”
“早年他控制不住馋嘴,偷吃高油高糖的点心,爆发了严重的病症。自那之后,他的视力就回不去了,眼前时有黑点闪烁,犹如飞蚊。”
秦王一时无言。
健康对一个人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能让一个曾经死死把握权力的权臣变成无欲无求的隐士。
他小声让女儿诊脉,嬴秧诊了一遍,不放心,说要喊义芍复诊。
秦王有些意外。
嬴秧笑道:“阿父在咸阳,可能不知道,几年下来,阿芍在中原已经被尊称为‘扁鹊’了。”
“有所耳闻。”秦王道,“夏无且是外创手术圣手,张连翘在军中培训出许多医药学徒。”
秦薏仁兄弟俩和崔当被召回咸阳给宫里的贵人看诊,公孙光在芝麻山书院当老师,经常被学生气得跺脚,还因此被学生们取了个“跌足医生”的外号。
义芍为秦王诊治完,献“妇幼助产”与“基础疾病防治”的策书。
策文详细讲述了干净环境对于提升产妇、婴幼儿存活率的重要性,列举产钳帮助减少难产死亡率的数量,请求现在大城建立助产医院,常备治疗风邪感冒、跌打损伤医药。
秦王收了策书,说会将这两项大事放在朝中讨论,然后要把义芍薅到宫中去。
嬴秧心里有个想法。
“何如请大母在邺小住?”
“嗯?”嬴政道,“宫里的药比邺郡多。”
赵太后身带基础病,一年比一年受折磨,看得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欲母亲受长途奔波的折磨,嬴秧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
“我想着,大母如果亲眼看到邯郸的仇人去死,可能会高兴一些?”嬴秧轻声说,“人有时候解开心结,心胸开阔些,能更长寿。”
嬴政想到吕不韦的情状,若有所思。
“你打邯郸,有多少把握?几年能打下来?”
后世有个笑话说,邯郸民风彪悍,秦始皇来这都得挨巴掌。
赵姬、嬴政母子人生的后半程越尊贵,就越记恨前半生遭遇的苦难,要是能亲眼看到仇人被儿孙打掉傲骨、压在他们面前处死,那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嬴秧谨慎地说:“三年。”
她掏出地图,嬴政按住她。
“不必再说。行军之事,你与王翦、恒、杨等将领商议争权。”嬴政定定看着女儿,语气重重道,“若是你能亲自替为父和母后复仇,我们身为长辈,有你这样孝顺能干的儿孙,死无恨矣!”
嬴秧跪在父亲面前,轻轻磕了一个头,“孩儿必尽全力,攻破邯郸。”
秦王政十五年二月,王贲领军从太原出发,直扑赵国狼孟县。
秦国针对赵国北线的作战即将开始时,许多地区发生了地震,王贲军不得不静待天时。
年底,秦王下诏,渭阳君秧卸任邺郡郡守一职,北上任太原军材官将军,主管军械制造、后勤保障事宜。
此令一出,魏国君臣长出一口气,赵国有识之士头皮发麻。
邺郡吏民哭成泪人,不断有人上门请求嬴秧别走,从前嬴秧能光明正大在街上行车马,如今却不敢了,每行至一地,必有哀哭之景。
送别那日,邺郡吏民沿途送出数里,不知是谁唱起《泂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舀起远方的浑水,把水缸都装满,就可以用来蒸饭菜。君子的品德真高尚,好比百姓父母般。
“泂酌彼行潦……恺悌君子,民之攸归。”
“泂酌彼行潦……,可以濯溉。恺悌君子,民之攸塈。”
君子的品德真高尚,百姓愿意归附,爱戴向往。
李彤侧身,黄城青壮举着三十把五颜六色、写满名字的大伞走出来。
在场的黄城人纷纷跪下,“君侯活家中父母孩儿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留翁和阿绩泪流满面,呜咽道:“君侯执政,如伞一般庇护子民,真希望您能留下啊!”
嬴秧转过去拭泪,泪擦不干净,她将黄城人扶起,与其余县的士绅、三老、有缘的编户齐民挨个道好。
吉时拖了又拖,再晚一个点,就走不成了。
嬴秧狠心转身,不再看他们。
牵住缰绳上马钱,嬴秧对一脸感慨的冯扶说:“好好待他们。还有,保重身体啊,子担。”
她利落上马,轻提缰绳,回身向邺郡众人告别:“山水终有相逢时,祝愿二三子长乐平安,来日我们再会!告辞!”
最后一个字落地,坐在白马上的少年封君冲了出去。
阳光为她紫色的直裾镀上一层金边,让她的背影看上去潇洒又贵气。
人群中的刘季咂咂嘴,“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小女娃哦?比信陵君也不差啊!”
感叹完,他又有些郁闷地吐了口唾沫:“听说渭阳君是个知人善任的贤人,我特意来邺,不想她马上就走了。”
“咱们快跟上。”刘季身边的青年文士催促道。
“啥?萧何,你疯了吧?”刘季瞪大眼睛,“咱们的验传只到邺地,不能随意去其他城市的!万一被治个游士间谍之罪,咱们就完啦!”
萧何被泼了一盆冷水,聪明的大脑回归理智,想了想,他说:“走,咱们去芝麻山书院。芝麻山书院的祭酒是渭阳君老师,若有荀子亲笔推荐,我们说不得能去渭阳君门下效力。”
刘季呃了一声,“你确定?大名鼎鼎的荀卿能看上我们?”
“巨野县的捕鱼人尚且能被渭阳君提拔为一县县尉,你确定不试试?”
县尉!这么大的一个官儿!
刘季的祖上就任过县尉,几代落寞下来,他家也能出亭长里长之类的小吏,在地方小有话语权。
他搓搓手,自己肯定不比捕鱼人差。
“那就……去?”
附近两名文士听到后,互相对视一眼,上前问要不要结伴而行。
刘季拍着胸脯一口应下,路上四人互通姓名。
另外两名文士一个叫陈平,来自魏国阳武县,一个唤蒯彻,来自赵国范阳。
他们也是听说了渭阳君征贤令的消息,从家乡出发,来寻求机遇。
一车人说说笑笑往邺郡北边而去。
风云起了。
作者有话说:
ok做到了二更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