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御赐钦差 我行!让我
这年的八月十五, 月祭时氛围肃穆而感伤,当晚的王室夜宴充满依依不舍,赵太后、华阳太后、夏氏姊妹屡次落泪。
嬴秧和嬴政父女俩也被带着眼泪汪汪, 充满离别愁绪。
八月十八日, 前线传来战报,王翦、恒齮、杨端和三个将领久攻邺县,未得战果,改取邺县周围其他县城,意图实行“孤立”政策,切断邺县后续兵员、物资补给,进行长线作战。
三将请罪的战报末尾说, 他们已经各自取了一个县,预计在九月前攻取除了阏与、橑杨以外的七个县,然后三部合为一军,集中兵力,先下阏与、橑杨, 再取邺县。
时下一般的县城, 城墙是小破薄, 守军人数约等于无,几十或上百个青壮官吏差役是“组织守城”的主力人员,能不能守住县城要看当地有没有天生将才、有没有众志成城的乡民义勇。
很遗憾, 除了各个大城和军事重镇, 其他县城并不具备上述守城成功的要素。
尤其那些赵国普通县城官民面对的是秦国军队, 是天下最职业的军队。
若非王翦性格谨慎, 要求本部兵马与恒、杨的兵马必须确保攻占的县城不能降而复叛,这只军队本可以创下一日连下六城的记录,如今只能写秦军一日下三城的战报, 不免令爱出风头的恒齮感到惋惜。
嬴秧更关注接下来的工作,“唔?这个战损比……”她在心里默算起来。
此次王翦将领两万兵卒、六万民夫出征,中军一万兵卒由他直接统领,恒齮与杨端和麾下各有五千兵卒。
在王翦传回来的战报里,攻打邺城和其他三县的死伤人数约为一千五百人。
战损死伤比例仅为2%。
“咋说呢?”嬴秧试图从这个数据推断王翦的作战风格。
嬴秧给自己开过军事课程小灶,了解纸面军事常识。
拿战场死伤率来说,近现代军队可承受的死伤率极限为30%,古代军队正常战争中可承受的死伤率一般为10%,极少数精兵强将能把军队死伤率承受极限拉到15%-20%。
以上都是理想的极限情况。
在普遍存在的现实战争中,能承受5%死伤率的古代军队就算数一数二的精锐,一般这种时候,心里有数的将领会赶紧鸣金收兵,老实撤退。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某方或双方下了决心的攻城战。
有必克决心和压力、有足够领兵作战能力的将军可以让攻城军队的死伤承受率达到30%,面临如此惨烈战争的城池往往是一国首都,或是兵家必争之地,比如昭襄王时攻邯郸、比如武王时克宜阳。
放在当今天下棋局中,邺地还没达到后世发十万军队也要拿下的要塞重城,它现在只是秦国统一战略中必须啃下的军事重镇之一,秦王和朝廷为邺县开出的价码是“死伤率10%以内”。
然而王翦显然是一位嗅觉灵敏、经验丰富、很有野心的优秀将领,六万兵卒与民夫后勤的队伍仅仅遭受了一千二百人的伤亡,他就放弃强行攻打邺城,转而发挥己方兵精将足的优势,挑选其他县城进行攻占。
“一来可以切断其他县城对邺县的物资援助,二来可以让支援的赵军举棋不定,拿不准到底要支援哪个县城为先,三者或许还可以分薄支援的赵军兵力。”
“王将军真乃名将也!”
嬴秧越品王翦的操作,越是对他深感佩服。
[老王的战争嗅觉真是没话说!]
你谁啊?就和王将军‘老王老王’起来了?
嬴政无语地瞥了眼女儿。
吐槽完女儿,他忍不住笑了。
这段日子,女儿真的很努力,她掌握的军事知识以恐怖的速度上升,这让他心中的愧疚和担忧减轻许多。
自从秘密得令后,嬴秧有空就往国尉府、郎中令府、卫尉府和治粟内史府跑。
有复方黄檗药液在手,无论是当世最富有战略眼光、深化修改了秦国统一大业中军事外交谋略的国尉顿缭,还是世代将门的蒙武、靠武勇从底层爬起来的造虎,以及没去过战场但管着秦国历年军队粮草、军饷、嘉赏、抚恤等数据文书的田信,都对她敞开大门,非常欢迎她来请教交流。
一公三卿给的指导建议时而有用,时而蒙着好看的花,时而半开半合,嬴秧表面照单全收,背地里抓着系统整理分析,交叉求证四方讲话的真实性。
嬴秧最先攻克的是后勤这块儿。
都不用启动系统帮忙,嬴秧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一篮子军事理论知识和体内的军事天赋,花了十天把亲爹在位时所有的战争文书扫了一遍,基本完事儿后直直躺了两天,吓得侍从们直哭,赶紧禀告大王。
嬴政得知后,担心得不行,甚至迁怒田信,埋怨他不拦着点。
然后他就收到了女儿给每一场战争画的各项数据统计图——初期有系统帮助计算,嬴秧上手后,自己整理、分析、统计、画统计图,像个无情的数据女工。
好在她的努力和辛苦非常值得,亲爹和田信看了她交上来的军粮消耗统计图、武备消耗统计图、军士伤亡统计图、行军司法案件统计图后,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激动地问除了她以外还有谁参与绘图、还有谁掌握了这些机密数据。
当他们得知嬴秧一个人只花了十四天就干完了如此浩大的工程量后(有秘书团帮嬴秧画出统计图的基本坐标轴,她只需要无脑填写),一老一青两个聪明人吓得呆坐在原地,用了足足一刻钟才回过神来。
‘这个孩子是绝世天才,若是不让她发挥才能,对秦国来说是巨大损失。’的想法再次于秦王和田信心中冉冉升起。
每一次,在他们因为嬴秧的年纪、平时的无害和即将需要她攻克的问题之难而心生犹疑时,她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我行!让我上!
八月二十日,秦王召集多位卜者筮人、秦巫方士解梦,言道有金色神人入梦,朝东方射箭。
八月二十二日,秦王下令,命渭阳君驱屯留民为伍,往上党郡屯留县三嵕山祭拜问卜,筑坛祈福。
同日,秦王册渭阳君为‘钦差’,赐尚方宝剑一柄,许其巡察地方、审理大案、赈济灾情、外交洽谈、督办军务,允她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令一出,朝野震惊。
御史府尤其震愤,齐聚一堂,怒声说要上书抗议,要直谏大王,请他收回成命。
让一个八岁小女孩担负这么多重大职责,还专门造了个全新的、超脱于朝臣体系外的官职供她坐,简直太荒唐太过分了!
大王还记得他要和谁共治天下吗!?
御史大夫李昙吹了吹养生茶,安抚下官,说自己早就对此上书抗议啦,你们级别不够,下去等消息吧。
有些侍御史品出不一样的味道,结合渭阳君古怪繁多的才能,他们怒火消了一半,将信将疑起来
有些侍御史无论上司和同僚如何好言劝说,都不愿意听信,执着地要上谏书,还有个死脑筋嚷嚷着死谏,唬得李昙赶紧吩咐亲兵把死脑筋软禁起来。
御史府要是闹出大事,扰乱战地医院计划,秦王和渭阳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昙可不想为这么点事惹恼渭阳君,他很老了,他的儿孙还年轻呢!尤其是阿信这个曾孙,是天生的将才,未来肯定要去战场拼杀的!指不定啥时候就要求渭阳君赐药呢!
她都有神药,有一身真本事了,就让她去干活呗!
谁会为了搞封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啊?
这年头,想活下来不容易!
在一众公卿的齐心弹压下,这个让六国忠诚之士放声嘲笑秦国的命令毫无阻碍地通过了。
八月二十五日,在秦国重臣们的注视下,渭阳君嬴秧经过繁琐冗长的仪式,跪领秦王赐敕书、符节、印信与尚方宝剑。
八月二十八日,秦王命宗正卿与奉常卿一主一副,代他与女儿践行。
他本人则与赵太后、华阳太后、夏氏姊妹一起,站在巍峨的宫中楼阁上遥遥眺望女儿旌旗的方向。
赵太后和夏美人哭得快站不住了,华阳太后与夏夫人也多次拭泪。
秦王双手背在身后,袖中拳头紧握。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孩儿。
或许血脉相连的缘故,嬴秧喝完践行水后,忽然面色一怔,转头向章台宫方向看去。
“怎么了?”嬴子嘉红肿着眼睛,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突然想起缺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若有缺物,只管写信,叔祖一定为你调配!”
嬴秧笑着说了句多谢。
“渭阳方才是感受到父母挂念了吧?”有类似经历的嬴筑怀念地笑了,“我年轻时出征,先昭襄王便是在章台宫上与阿母遥遥望着我,我心中亦有所感。”
“曾叔祖祝你长命百岁、长乐未央。”嬴筑正色道,“尔为我王不可替代之明珠,切记万万惜身!”
“谨遵曾叔祖教诲!”
嬴秧行了一礼,踏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向东方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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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出发!屯留! 萧条
咸阳距离屯留有千里路程, 根据出行人群的阶级身份和交通工具不同,到达时间有很大不同。似当初屯留县民那般的大规模流民迁徙,在两地路程上花了近两个月, 王翦带领的军队只用了二十二天。
嬴秧的情况介于二者之间。
若只携少数人速行, 她或许可以把赶路日程缩短至十几日,但要是和总数两千人、三百辆马车一起走,后面还有交了保护费的商队拖着,说不定嬴秧要在路上过年。
展示价值的良机比金子很珍贵,嬴秧走了二日,便把苏犸、冯毋疑、李褒、新来的校尉成叔武和大舅舅夏遵喊来。
“我欲于九月半前抵达屯留,你们把事情安排好。”
夏遵大惊:“君侯欲急行?万万不可呀!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其他人也劝她惜身, 立功归立功,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呀!
只有冯毋疑说:“臣这就去挑选骑术过得去的试刀人。”
几名男臣与近侍们都对她怒目而视。
“舅舅的关心,我知道。”嬴秧不容置疑地说,“但我意已决,你们速速领命照做!不要耽搁我的大事!”
“传信雒阳, 撰书向文信侯表达歉意, 说中途有变, 我不能绕行雒阳,请他宽宥。若他有空闲,可以来屯留找我喝茶。这封书信不着急, 正常邮递。”
“我到屯留之后, 要在几日内搭出简单的医院雏形, 医工们与处理刀箭创伤的草药必须随我一道急行。”
“成校尉, 你派两个骑术精湛的兵员为我向上党郡守、屯留县令传信。”
“剩余的人,年前赶到,与我汇合。”
主君下令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一反以往亲和的态度,半点不听他们劝告,作为下属,他们再怎么苦涩、不情愿,也无法反抗,只能调整心态,打起精神,尽善尽美地完成命令。
九月一日清晨,嬴秧坐上豪华马车,成叔武领一百骑兵、冯毋疑选出五名女骑士、李褒把会骑马的家人带上,后面跟着医工车、粮食衣物车和药草车,队伍人数缩减至四分之一,往屯留而去。
沿途郡县本来做好了宴请款待渭阳君的准备,兴奋地搓着小手,畅想宴会上自己如何惊艳渭阳君,令她对自己青睐有加,从此自己走上人生巅峰,家族平步青云。
突然接到下属气喘吁吁的通报时,沿途县令、郡守无不惊讶,愚钝的官僚慌慌张张地催促摆宴席、忙着给自己和父母妻儿准备光鲜露面,聪明的官僚品出渭阳君一行不同寻常的急切,宴会上和私底下努力打探情况。
对于嬴秧来说,二者都需要她强撑着赶路的疲惫打发,但应付起来不难,符节与密令在手,一句话就能堵回去。
一行人每日天蒙蒙亮时出发,星夜前赶到下一个传舍,真的很累,但所有人都咬牙撑着。
作为主君的贵人才八岁,她没喊累,正值壮年的成年人或青少年哪里好意思喊累。
更重要的是,他们沿途实在吃得太好了!
又不是战时,只是赶路而已,居然顿顿有油水!
而且队伍里有会辨认草木的医工药工,沿途还会薅野菜放入炖肉锅里补充营养、薅香草增加风味,中途谁有个头疼脑热、旧疾复发,渭阳君带着医工顺手就看治了。
如此不过三日,五百人队的气氛就从“隐有抱怨、士气不高、疲惫不言”变成“团结合作、良性竞争、乏而激奋”——渭阳君把骑士护卫、贴身侍从、医工仆役三大类群继续细分成小队,按时到达、人员物资齐全的小队不仅能吃到油水汤,还能吃到干肉。
成叔武心情复杂地旁观改变,内心骇然。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有如斯手段,还有非同寻常的毅力坚忍,实在是……可怕。
嬴秧不知道新来的校尉对她生出敬畏,她每天赶路,累得不行,还要操心五百人的吃喝拉撒,裁断中途不断发生的摩擦冲突,安抚各人,努力把所有人的劲儿攒到一处奔。
可能是运气好,她沿路没遇到阴雨天气,每天都能走七十里以上。
九月十三日,嬴秧在离屯留县五十里外的地方遇到屯留县令唐迎和他随身携带的吹乐班子。
“唐县令可有接到骑士传信?”
唐迎诚惶诚恐地说:“下臣一早接到密令与信书,便洒扫庭院,恭候君侯驾临。”
“好。”嬴秧言简意赅,“我等人困马乏,带我们去落脚处歇息。”
唐迎紧张地随五百人车队回到屯留县。
远远见到屯留县城墙,嬴秧和五百人队伍露出明显的笑容。
终于到了!
是夜,嬴秧一行入驻屯留县衙,简单吃了个便饭后,五百人队酣然入睡。
第二天日上三竿,嬴秧餍足地在被窝里抻了抻懒腰,慢吞吞起床。
在古代土路上,坐着没有减震功能的马车急行,那颠来簸去的滋味,谁坐谁知道!
昨夜嬴秧梦里都在马车里旋转呢!
如今回到安定安稳的环境,嬴秧感觉十分……好吧,有三分舒适、三分刺挠、四分自我催眠。
“这个县令不好!”端着水盆进来的高个儿壮女气呼呼地说,“他虐待主人!”
‘试刀人’训练要学武艺、文字,也要学简单的礼仪和伺候人的技能。在嬴秧许多贴身侍从不能随行的情况下,五个女骑顶上了侍女的位置。
负责端水、搬运重一些物品的高个壮女叫‘马福’,因为她是母亲靠马肚子过冬时生下来的。马福是冯毋疑从咸阳市场买下的隶妾之一,那时她才十二岁,已有六尺高,狂吃了一年多后,不到十四岁的马福抽条到七尺四寸,超过了一米七。马福不止高壮有力,还非常拥有运动天赋,仅用一日就学会骑马。
虽然个子长得高、人也聪明,马福在安逸的环境里说话常常像个直率的小孩儿。
比如现在,马福就一脸天真无所谓地说:“主人,您要杀狗贼的时候,能不能把机会赏赐给我?”
一件血腥的事在马福口中像讨糖吃,她的目光也亮晶晶似孩童。
十几天的贴身行动足够嬴秧摸清马福的性格,马福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马福觉得她受到了唐迎的慢待。
“阿福,到了新地方,你要少说多看。”嬴秧手上擦眼角的动作不停,“遇到事情,不要轻易下定论,以免误会别人。轻率的认知和行为很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马福困惑地歪了歪头,“阿福从来没看见主人住过这么差的屋子!”
嬴秧放下帕子,环视屋内。
与壁衣、屏风、帐幔、床单被套皆为锦绣,烛台香炉非金即银的渭阳君府不同,尽管屯留县衙竭力用丝绢锦绣和上好漆器布置,它依然显得有些“寒酸冷清”。
马福说:“这间屋子居然摆不下四尺高的连枝宫灯!简直不可思议!这是咱们带的最小的灯了!”
嬴秧摇摇头,对所有侍从说:“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不满,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上党不是关中,屯留也不是咸阳,物资水平有差距是正常的,瞧瞧这满屋的新家什,他们尽力了。”
“且想想大前年时,屯留发生了什么!”
侍从们收敛神情,低首应是。
“打发人告诉冯师傅、成校尉和李校尉,用过早午饭后,我要出门巡视屯留。”
“唯!”
室内众人齐齐加快手上动作。
正午一过,嬴秧带着五十骑出门。
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她却看到了一片萧条。
作者有话说:
sry,新地图写得不是很顺手,删删减减只有这么点,我会努力多写的!
第253章 豪族坐大(一更)) 土地兼并严
巡视屯留时, 嬴秧留了个心眼。
昨日面对屯留县令,她说自己会先去屯留东边或南边看看。
因为屯留县地势西高东低,西边多山, 多为林地, 坡度较大,田地零散,且土层颜色较浅,地力不足,不怎么适合种田。屯留东部和南部则是平原地形,土壤肥沃,有绛河与岚河的主干和支系流过, 水资源充足,是屯留县的主要粮食来源地区。
然后嬴秧就跑到了屯留北边。
屯留北部是丘陵地形,地形起伏大,不平整,水系较少, 土壤肥力不高。
车队不近不远地停驻, 嬴秧良好的眼神把屯留北民的情貌收入眼底。
那些屯留北民瘦骨伶仃, 深秋季节,大部分人却穿着比较单薄的衣服,聚众在外行走, 人人垂头丧气。
这儿的萧条不是“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那种凄惨, 也不是田园荒废、流民遍地的凄凉, 而是人群散发出的绝望萎靡之气。
嬴秧叫来李家人,不喜不怒地问:“从前也这样吗?”
李褒的叔叔一脸凝重地回复:“敢言于君侯,从前北边乡民生活比东边、南边辛苦些, 却不至于如此。”
现在这些北屯留民的样子和遭了天灾差不多!
怎么会这样呢?
前年有冻灾不错,去年和今年却是好年景,而且屯留有一年不用交赋税、一年降低赋税,官府会为新民提供无息或低息种子、工具、耕牛,新迁来的流民不应该过得这么凄惨啊!
不等嬴秧吩咐,李家人主动请命,靠近屯留北民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李褒面色奇异地回来了。
“回禀君侯,这些新民说他们受唐县令征召,为咸阳来的贵人建豪宅。他们已经做工半个月了。”
嬴秧回忆了一下自己给屯留县令写的信和亲爹下的制诏。
没有一条提到当地要为自己建立豪宅。
这是当然的,她又不是封在屯留,需要长久于屯留居住,她建豪宅干什么?
建房子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吗?她办完差事,离开屯留的时候,符合她身份规制的建筑可能才打完地基呢!
她也不需要在屯留县从零开始建筑医院——时间上来不及,把离主干道近的地皮和房子或买或租,尽快把现成的房子改造成适合安置伤员、教导士兵的场所,这就够了。
再过不久,王翦就要带着精兵强攻邺县和安阳了!
惨烈的伤亡即将出现,屯留却不是她想象中安定的后方,嬴秧有点上火。
“李褒。”
“臣在!”
“你带着人摸清如今屯留的底细,北边这些人若有需要,给些钱粮布匹令他们过冬。”
“唯!”
李家人都跟着李褒上马走了。
马福摩拳擦掌,“主人,咱们回县衙吗!”
“不。”嬴秧说,“去三嵕山。”
三嵕山位于屯留县西北边,三嵕山神庙和羿神庙坐落于东边名麟山的峰顶,山体不高,坡度相对较缓,对于这帮有急行十几天体力的人而言,属于偏轻松的娱乐活动。
一路爬爬歇歇,嬴秧与几个试刀人聊天喝水,嬉笑不停,看不出先前隐隐的怒气。
她表现得和悦,底下人也跟着放松了,享受好不容易的来的娱乐闲暇。
下山的一家富户便误会了他们的来历。
上山人自然要让下山人先行,双方侧过偶遇时,那家富户的儿子见到嬴秧的脸,眼睛一亮,大叫道:“好漂亮的女娘!”
到这里,范蓼和成叔武已经开始皱眉了。
紧接着,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又嚷嚷了一声:“漂亮阿妹!你叫什么呀?你是哪家的?你有没有婚配呀!?”
成叔武做了个手势。
八十名骑士们握紧腰间剑鞘,浑身绷紧,冷漠的目光给豪车上的一家人带去极大的压力。
“不得无礼!”傻儿子的爹拍了下儿子的手,呵斥一声,转过脸笑呵呵地对嬴秧等人说,“我家小儿娇纵惯了,还望小娘子与他置气,他是喜欢小娘子,才这样说的。”
一脸和气的胖男人又说:“小娘子家的仆从倒是罕见的高壮强健,只是有些无礼。”
嬴秧噙着淡淡的笑容,没说话。
冯毋疑代她出面说道:“我家主人是唐令君的远亲,您贵姓?”
胖男人捋了捋胡须,矜持地说:“免贵姓黎,某之兄长乃时任上党郡郡尉。”
说罢,他们一家三口昂着头,等待接受对面诚惶诚恐的道歉和讨好。
“噢。”冯毋疑淡淡地说,“尊驾有官身爵位吗?”
胖男人夫妇同时嘴角一抽。
俩人的胖儿子意识到对面不友好,随手抓了起一个香囊朝对面扔去。
“我伯父没有儿子,以后我会继承他的爵位家产!唐小娘子,你嫁妆多么?多的话,我可以让你当我的正妻噢!我家有很多钱!整个黎城和半个屯留都是我们家的!”
成叔武和骑士们的怒色和杀意褪去大半,隐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看好戏笑容。
越往下说,胖儿子脸上的得意越明显,“小娘子,你住哪里呀?”
嬴秧笑吟吟地亲自回答:“我住在县衙。”
胖儿子欢快地喊了一声“阿父阿母”。
胖男人冷淡地说:“回去再说。”
他生气地抬了一下手,挥舞袖子,当着嬴秧等人的面,抱怨道:“忒不知礼了!一个未婚小娘子居然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出门!简直让家门蒙羞!”
目送穿金带银的跋扈一家人下山,嬴秧一边下令继续上山,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拜这段插曲所赐,嬴秧上山后,把供奉二神的祭品加厚两成,还对两庙祭司说:今天头一次来,原以为带的东西不算寒酸,不料途遇神仙显灵保佑,我带的这点心意就显得不够了。下次我定然带着更丰厚祭品前来还愿。”
两个祭司不明所以,迷茫地陪笑。
下三嵕山时,天色染上黄昏的色彩,一行人踩着点回到县衙。
嬴秧用晚饭时,唐迎来了,他背负荆条,跪在院里请罪。
厅内的嬴秧吃着吃着,就笑了,“怎么感觉这事儿有些眼熟?”
范蓼和几个在三方乡待过的近侍会意,低低笑了两声。
新来的成叔武和几个试刀人有些茫然地停下进食动作。
嬴秧和善地劝他们好好吃饭。
话虽如此,成叔武和试刀人们默默加快用餐动作。
待他们放下碗筷,嬴秧才饮尽最后一口豆腐汤,散席去廊下散步。
“叫他过来。”
唐迎踉跄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走近,离嬴秧还有几步远时,双腿一弯,又要跪下。
“唐县令不愿意陪我饭后散步么?”
唐迎立刻撑着土地,忍着痛爬起来。
嬴秧在宽敞古朴的县衙中踱步,眺望远处昏黄的天空,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在前面照明,成叔武和冯毋疑一左一右护在八岁封君的身后。
“唐县令见过灯笼吗?”
唐迎一愣,灯笼?关住灯火的笼子?
他刚想说没见过,前方朦朦的烛火之光忽然跳进他的心里,脱出的话立刻变为恭维:“下臣地处偏远,见识短浅,幸得君侯赏光,才能见到这等奇物。”
嬴秧侧首瞥了眼腰快弯成虾米的唐迎,道:“唐县令觉不觉得,地方官吏与灯笼有些像?”
“什么?”
“郡望豪族譬如明火,自他处来上任的官吏看似很强大,能够笼罩火焰,实则一不小心就会遭火反噬,然否?”
“不!”唐迎脱口而出!
“噢?唐县令不赞成孤的说法?”
唐迎深吸一口气,说:“君侯不必激臣,臣自知代天牧民有失,然而!然而并非因臣性格软弱!臣只是、只是人微言轻……”
“君侯有所不知,臣赴任时,屯留旧民前脚刚走,郡里长官的家人亲友就派人来占地。”唐迎苦笑着说,“东边和南边的好田七成被黎、连、申、包、郭、樊等豪族占了。”
“黎郡尉,连郡丞,申长史,包功曹史,郭廷掾,樊都邮。”嬴秧问唐迎,“孤说的可有谬误?”
唐迎呆呆地说:“没、没有!君侯英明!”他的声音逐渐雀跃起来。
嬴秧停下脚步,幽幽问道:“剩下三成好田,是不是属于上党郡郡守冯扶?”
唐迎带着‘这个烂摊子终于有人扛了’的轻松,点头说是。
“臣初上任时,兼并还不严重,去年黎郡尉上任,强逼臣卖三成好田给他家,臣不愿意,一状告到冯郡守前。冯郡守当时大怒,说要惩治黎郡尉。过了几日,臣始终没听到黎郡尉受罚,心中不安,派人去打听,却被告知黎家原先买的三成好田归了冯家。之后臣再去郡里,就见不到冯郡守了。”
“再之后,黎郡尉拉拢连、申、包、郭、樊五家,齐心分割屯留好田,臣无力阻止,只能尽力为北边户民提供农具,拨钱在北边修挖沟渠。”
嬴秧疑惑:“今年屯留要交的赋税如何?”
唐迎又低下脑袋,“……交齐了。”
嬴秧明白了,“你让屯留北民去给大族当劳力还是代为徭役?”
唐迎含糊地咕哝一声。
“还打着我的名义,哼。”
听到这声嗤笑,唐迎缩了缩脖子。
嬴秧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听到通传声。
“君侯,冯郡守前来请罪。”
“说啥来啥。”嬴秧感叹了一声,“传。”
郡守是秩俸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嬴秧专门换了身衣服,坐在县衙正堂布置好的华丽帐幄中见冯扶。
出乎嬴秧意料,冯扶是个一脸社畜长相的中年男人,脸颊凹陷,眼下青黑,浑身散发着‘我好累我好想睡’的气息。
他看起来非常的忧国忧民,完全不像唐迎口中占一县三成好田、放任豪族兼并坐大的离谱官僚。
作者有话说:
_(:з」∠)_删了两千
第254章 郡守来了(二更) 不听话的统
嬴秧听见冯毋疑叹了口气, 唤了声:“小栏。”
冯扶一脸震惊地抬头,眯着眼睛,迷茫地左顾右盼, 嘴里喃喃:“毋疑阿姊?”
“孽障!糊涂!”冯毋疑恨恨锤了下大腿。
嬴秧和唐迎:“???”
这是在搞什么?
冯毋疑请求其他人暂时避出去, 成叔武可以留下,作为保护。
众人不赞成地看着她,嬴秧犹豫片刻,摆摆手,让她们退远。
冯毋疑在堂内与冯扶并排跪着,说起二十年前冯氏和唐氏的渊源。
那时是昭襄王在位,孝文王为太子, 把一个女儿嫁给冯氏的青年俊彦冯去疾,冯氏小心翼翼地侍奉太子之女,加之冯氏人才辈出,因此渐渐得到秦国太子的看重。太子的母家唐氏见冯氏男女长得高大漂亮、知书达理,便生出亲上加亲的意思。
那时, 唐氏的宗子是唐八子的兄长, 唐氏宗子为自己的小儿子求亲有打虎令名的冯毋疑, 那时冯毋疑还叫冯娥。
当时这桩婚事显得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太子嬴柱觉得两家结亲很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家欢欢喜喜地举办婚礼。
不料新婚当晚, 冯娥发现丈夫换了个人!
原本健康得能射大雁、亲自御车来接亲的丈夫突然变成一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白脸活死人!
更让冯娥愤怒且猝不及防的是, 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没过多久就在新床上咽气了!
毫不夸张的说, 那一瞬间,冯娥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她吓得拿起烛台当作武器, 挥舞间无意挡下想勒死她殉葬的唐家仆妇。
一群没受过训练、没有利刃的仆妇自然不是能徒手打死一头老虎的冯娥的对手,激怒不安之下,冯娥杀了一直嚷嚷着‘贱妇速与吾之乳子殉葬’的仆妇,又杀了几个手持棍棒想要把她打杀的男仆,并拔下几个男仆的衣裳,在黑暗里躲了一夜,第二天随机挑选一套男性衣服溜出唐宅,潜回家里,惊怒交加地告知这桩婚姻的真相。
冯家人大怒!
知情者压根没有‘交出自家女孩,任唐家处置’‘你嫁了人就是唐家妇,公婆让你殉葬你就得殉葬’的狗屁想法,他们只有对自家女孩的心疼,对唐氏的不耻和对现实的无奈愤恨!
作为外来家族、小辈女婿,冯氏被骗婚确实是受委屈,但他们不敢赌,在太子心里,女婿的堂妹和舅舅家谁更重要。
冯娥躲在家里,和家人一起等待唐家消息。
好消息是,唐家也不敢家丑外扬,把荒唐的新婚夜用贞洁烈女的故事盖了过去。
坏消息是,冯娥的身份变成了死人,她以后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本名行走成婚。
不过没关系,冯家不缺钱,就算冯娥不嫁人,冯家也养得起。
受不了这种生活的是冯娥,她经过突破桎梏的生死危机后,再也不想缩在一方宅子里度日。
帮父亲把中年得到的儿子抚养站住了,冯娥以‘出门暂避风头’‘怕遇到唐氏和太子家人’为由,请求堂哥给她弄副新名籍,许她回上党老家。
冯去疾等人对她心中有愧,拗不过她,只得招照办。
冯娥从此成了冯毋疑,天高海阔,游历多国,后来在卫国捡了个丈夫,生了两个孩子,又在卫国国破那日发现丈夫犯浑,想杀死儿女再自杀,气得冯毋疑当场打断丈夫两条腿,要不是丈夫的弟弟和儿女在一旁泪流满面地嗑头求情,冯毋疑能任丈夫活活骨折疼死。
再后来就是成为五公主乳母、渭阳君师傅等事情了,冯毋疑不多赘述,简单用两句话总结。
嬴秧和成叔武两个局外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大好狗血一个瓜呀!
冯扶听得潸然雨下,呜咽道:“阿姊受苦了!”
唐迎一脸不可置信,“冯郡守是因为我乃唐家主枝子孙,故意针对我,放任屯留由豪族坐大么?”
冯毋疑说:“当年逃难时,小栏八岁,他的父母于途中病亡,由我一手带大。”
“屯留事与阿姊无关!”冯扶连忙道,“请君侯不要听信唐家小人一面之词!”
嬴秧从冯傅姆的陈年大瓜中脱离出来,直视冯扶,让他给个足够说服她的理由。
痛哭一场后的冯扶更像一个凄惨的社畜了,但他说出的话比资本家还恐怖。
他是个封建官僚:“一县豪族算得了什么?这里是秦国的上党!我非韩赵之辈!”
“要不是豪族占地,屯留的垦田哪能无缝迎接新民?屯留今年怎么交得上赋税?”
冯扶给他们算账:“民口可以重新测算,户赋随民口数量而变,但已经开垦的田绝不容许荒废!屯留县在籍册上有7500顷田,每年必须交足11万2500石田租,若无这些豪族,屯留去哪儿凑够田租?北边那些新民恐怕要被勒逼得饿死逃亡了!”
“发展三年,加上豪族家的奴婢在内,屯留县如今人口仅有五千户,离万户还差得远。若非我向朝廷上书,言道唐迎辛苦,请朝廷宽宏,许他再留任三年,把屯留户口恢复过万,屯留县长官已经从县令降为县长了。”
嬴秧短促地笑了一声。
狡猾的官僚!
冯扶说得大义凛然,好似当真没有私心,此前作为不是因为贪欲和报复,而是为了屯留的发展使手段。
咸阳来的王女渭阳君VS几个地方豪强,冯扶一秒都没有迟疑,就决定卖队友。
他献上好几个整治六家豪强的办法,提供整治顺序建议。
不变的是,最强大的黎家始终在被打击的头号范围。
打击手段也很简单:先以暴制暴,把豪族杀掉,警示剩下的豪强,再颁布和执行法律,整治屯留风气,帮扶弱民,促进屯留和谐发展。
嬴秧颔首,认可计划的可行性。
冯扶松了口气,乐呵呵地提出告辞,回去准备。
“不行。”嬴秧想也不想,否决冯扶的告退,“你留下来。”
冯扶有点好笑地看了冯毋疑一眼,好像在说‘有阿姊在,您还信不过我吗?’,“黎家僮仆千人,臣需调动郡兵……”
“郡兵?不必。”
嬴秧扶着圈椅,站起身,好吃好喝每天锻炼几年后,遗传自父母的基因优势发挥出效果,八岁的她已经有五尺五寸(127cm)高。
她站起来时,比室内跪坐的成年男女高出一个头,因此冯扶不得不仰视年幼的封君。
“不出动郡兵?”冯扶觉得小封君的话天真得不可思议,他不得不再次强调,“黎家有僮仆千人,若不出动郡兵,怎么制止黎家反扑?”
成叔武在这时插嘴道:“某为南宫卫士令,奉大王之命,为渭阳君执戢,斩除奸佞匪徒。”
南宫卫士令!?
冯扶和唐迎神情大变。
大王竟然命一位执掌五六百人卫队、秩俸六百石的禁宫军官陪侍渭阳君!?
冯扶再次深刻意识到渭阳君身份之贵,不由道:“您的安全不容闪失,禁军需要时刻守卫您,还是调些郡兵去抄家吧……”
“可以,许你宴会后去调兵。”
“宴会?”
冯扶喃喃。
唐迎扑倒在地,颤抖着说:“黎氏等豪族不过癣疥之疾,何至于赌上君侯令名呐!?”
成叔武也懵了,“您,您要以宴会的名义邀请众豪族来,然后杀掉手无寸铁的豪强士族吗?”
冯扶打了个寒颤,劝道:“君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哪来的豪强士族?”
嬴秧让冯毋疑掏出一个沾着泥土的香囊,阐述白天三嵕山的事情。
一个半大孩子居然能娴熟地调戏、威胁陌生富户家的女娘,他们平时做了多少不法之事,嬴秧都不敢想!
嬴秧嘲弄地笑了,“孤杀的分明是一群大胆狂徒。”
“去查查那个孩子身上的故事。我总觉得,他犯过案子。”嬴秧道,“若是犯过案子,就把他带到宴会上,一道处刑,若是他手上没有命案,就……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他应该没有十五岁吧?”
冯扶回忆了一下,道:“今年十三了。”
“嗯。那就按我说的做。”
计划确定的最后,冯扶郑重地提醒道:“君侯当知晓,血宴过后,您的名声清誉恐怕要遭人非议。地方豪强可能畏您如虎……”
嬴秧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种畏惧对自己有啥坏处。
冯扶和唐迎:“欸?”
君侯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欸。
“小人畏威而不怀德。”
地方豪强基本可以叫地方□□,多少做过几件不法事,和这种人打交道只能比他们更强更.专.制。
豪强宗族不相信君子之风,不相信真善美,只相信谁拳头大谁说话管用。
秦国是天下君主.集.权最厉害的国家,秦王的法令发下去比六国国君好使多了,嬴秧背后站着《我的秦王父亲》这张大牌,还有耐心哄地方豪强听话就有鬼了!
不听话的□□刺头统统杀掉!
嬴秧眯了眯眼睛,这个动作令她看起来与秦王更像了,连枝灯的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年幼的身躯透出不符合年龄的幽深与冷酷——
“他们应该畏惧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除豪强(一更) 大胆的胖少
黎旭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仪表, 出席渭阳君的宴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为此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衣服,一件花费数万钱的萱草色云气雷纹齐绣锦袍, 在灯火下, 暗藏在丝线中的金线会发出闪亮亮的光。
黎旭的妻子一脸崇拜地看着丈夫,见丈夫穿戴整齐,她示意丈夫看向妹妹生的侄子,檗黄色地丝袍衬得两房唯一的男丁活泼又骄傲。
黎旭夫妻俩慈爱地朝黎升招手,黎升仰起脸,甜甜地唤:“世父,世母。”
告别美丽贤惠的妻子, 黎旭带着侄儿和弟弟乘上去屯留县县衙的马车。
走了一段路,黎旭不由向弟弟和侄儿吐槽远道而来的渭阳君,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不住郡治所在的长子县,偏偏要住在屯留这种乡下地方。
黎升和父亲迭声附和伯父。
说着说着, 父子俩顺嘴说起前几日三嵕山遇见的唐家女娘。
不同的是, 黎升的父亲一脸愤愤, 说这个小娘子没家教,居然独自一个人去登山!而且不对身为长辈的他表示恭敬!
带着大批家奴,独自一个人去三嵕山的小女娘?
黎旭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不等他细细思量, 他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亲爱的大侄子兼嗣子一脸兴奋地对黎旭撒娇请求, 问能不能娶唐家女娘?
黎升捧着脸感叹唐家女娘长得漂亮乖巧, 而且家里很有钱,身边的男女仆从个个高大彪悍,想来家底十分丰厚, 要不然这个小女娘可能是唐家某一房的独生女。
“要是能娶到她就好了,她家的田地和仆从就全是我的了!”黎升笑嘻嘻地说,“唐家女娘长得比阿嫍好看,比阿嫍家更有钱,我好喜欢她呀!”
“唐家算什么?”黎旭不以为然,教育嗣子道,“现在屯留、不,整个上党最漂亮最有钱的女娘是渭阳君!若是我儿能得渭阳君喜爱,张家、唐家那点田地仆从算什么!渭阳君可是王女!她有两千户食邑!身兼治粟都尉官,与我相同!还有她掌握的多粟司、弘农馆……”
越细数,黎家三人双眼迸发出的贪婪与渴望越深沉。
黎升的父亲激动地说:“若是我儿能娶到渭阳君,这些东西就算是咱们黎家的了!”
黎旭哈哈一笑,道:“何止!以阿升的聪明才华,他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呢!”
“孩儿若是能有那样的日子,定然不会忘记孝顺世父世母、阿父阿母!”黎升连忙表忠心,哄得伯父和亲爹喜笑颜开。
等我娶了公主,就让小唐娘子做妾吧!
黎升漫不经心地想,这样一比,阿嫍的身份也太低了,要是她能生个儿子,就让她做妾,要是不能,玩腻之后就把她卖掉或送人好了。
三人尽情的畅想一直持续到屯留县衙门口,与黎家人想的车水马龙场面不同,加上他们家,门口仅停着五辆马车。
下了马车,黎家三人上前,才发现站在门口迎客者居然是上党郡守冯扶!
黎旭连忙快步上前与郡守见礼。
郡尉确实是一郡掌兵之副贰没错,但这不代表郡尉和郡守平起平坐,除非郡守极其软弱无能且背后没有丝毫靠山,不然郡守就是一个郡绝对的上官,没有郡守首肯下令,郡尉也动不了兵马。
出身、姓氏、能力、朝中人脉,黎旭均被冯扶全方位碾压,所以黎旭只敢软着拉拢冯扶,绝不敢带半点硬货。
冯扶平时对黎旭并不亲热,在黎旭送上三成屯留好田后,也只是多了一点点亲厚。
黎旭为此暗恨咬牙。
郡守始终无法讨好接近,无法成为有用的人脉,野心勃勃的黎旭因此更加看重与渭阳君的交往,他一面与冯扶寒暄,一面在心里盘算为咸阳来的封君会喜欢什么,该怎么讨好她,侄儿能不能嘴甜哄住她。
见到堂堂郡守只能给渭阳君迎客的场面后,黎旭对‘渭阳君’的看重又往上提了好几个等级。
他有点后悔方才在车上乱哄侄儿了。
入了衙门,黎旭放缓脚步,牵着侄儿的手,小声地、郑重地叮嘱侄儿,要他在面对渭阳君时收敛脾气,平时那些婢女怎么讨好他,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讨好渭阳君。
黎升父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伯父。
黎旭冷声道:“出身冯氏的郡守在上党郡尚且要为君侯迎宾!咱们家算什么?”
父子俩蔫蔫地应了。
距离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畅想才几刻钟,黎家父子就被迫面对不友好的现实。
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像饮下一壶质量不好的酒一样,又苦又闷,胸中积出一摊浊气。
私下酒肉婢女都来的黎升憋着一股气,四处乱看。
他从前没来过屯留县衙,因此无从对比不同,但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挂在天上的灯火。
烛火照出外面笼罩着的昂贵琉璃上的精美图案,有美人图,有狩猎图,有……
每个琉璃上的图案都不相同,黎升渐渐看得入迷,离开父亲伯伯的身边,走到与一众郡曹官员有些距离的花园另一边。
出乎黎升的预料,这边的灯火更加明亮,不止天上有灯,地上还有几个很漂亮的侍女提灯照明。
他的出现让人意外,灯下两个交谈的小娘子、守卫的高大仆从和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惊讶地朝他看过来。
“唐家小娘子!”黎升惊喜地发现,台阶上那名白面红唇、额上描了一颗红痣的小娘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
离近后,黎升震惊地看清“心上人”握着手的另一个小娘子真面目——
他的第一个“心上人”,被他强取豪夺、逼死父母、占据田地产业和医术家传的张家阿嫍。
阿嫍不该在家里为他缝衣吗?
为什么会在屯留县衙?
黎升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超出他的预料,但他强自镇定下来,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欠身,道:“唐小娘子,这个贱人乃是我家逃奴,请你还给我!”
张嫍大怒,“狗贼!你胡说!”
黎升哼了一声:“你的卖身契券在我家、郡治一式两份,证据如山,何来胡说?你这贱婢,眼睛长在天上,又发疯说自己是大家女了?唐小娘子,你别听这个贱婢胡说,她啊,仗着我的宠爱到处惹事!唉,怪我太软弱,一直心软,没能管教好她,叫她污了小娘子耳朵,是我的过错。”
“没想到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唐小娘子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才十二三岁,竟然这么……懂事了?”
她的声音真好听!
第一次听到“心上人”说话的黎升谦虚地表示:“哪里哪里,小娘子过奖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不是没有得意的。
他还抽空恶狠狠地瞪了张氏贱婢一眼。
“你天资聪颖,家里人没教你正经读书么?秦律没学过?掳掠人口乃是重罪,按律,主犯从犯皆当死,不许收尸。”唐小娘子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他,微圆的杏眼溅射出冰冷的光芒。
“回答我,黎氏子升,你是否对抢夺张氏女嫍、命健仆打死找上门的张氏女父母、官官相护强索张氏家产供认不讳?”
她看起来真的很有气势!
黎升起初被吓住了,僵硬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运转头脑。
意识到唐氏女不依不挠后,黎升怒了,“你叔伯只是一个五千户县的假县令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冲我耍威风?!还张口闭口秦律?笑话!在屯留,我们黎家人就是律法!我伯伯是上党郡郡尉,秩俸比二千石,掌管全郡三千兵卒!他一声令下,屯留县令也得死!屯留县令马上就要死了!你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在我伯伯面前留你一命,让你给我做妾!”
许多道惊恐的抽气声低低响起,但肾上腺素飙升的胖少年陷入激情幻想,外界的小小动静无法撼动他的理智。
黎升冲唐小娘子骂了一通,自以为把她骂得不敢还嘴了,扭过脑袋开始骂张嫍:“你这个吃里扒外、不识抬举的贱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是在河东老家治死了人,为了躲避仇家才炮来屯留的!你家有多少家资?你有几分姿色?要不是我心软看上你,你家几世才有进郡尉府大门的福气!偏你不识好歹!你那对穷父母也是,白活这么多岁数了!不乖乖把你和嫁妆献上,还敢去告状?郡治都是我家的,你去哪里告状?哼!真是可笑!等着吧!回去我就抽死你!”
气势汹汹地吼完一通,黎升浑身微微发汗,但头脑格外神清气爽。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知道并且享受使用权力了啊。”他听见唐氏女用悦耳的声音说,“可你走错了路。”
没错,黎升非常喜欢和享受自己辱骂、殴打、□□他人,他人忍痛不敢反抗,或者反过来小心翼翼讨好,或者反抗了但是没有一点效果于是陷入绝望的时刻。
等他长大了,他会继承伯父的位置,然后想尽办法爬得更高,他要掌控更多人,欺辱更多人。
他要更多、更多、更多权力!
意识到唐小娘子懂他的内心,黎升忽然被触动了,他再次对她发出邀请:“你等着!我一定要娶你!”
“哈哈哈!”唐小娘子很开朗地笑出声,“我是妻是妾,看你成年后前途是吧?”
黎升以为她不介意这点,当下很高兴地安慰她:“其实做小官的妻子不如做大官的妾呀!小官才多少俸禄?一年到头你也扯不上一身新衣,你跟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天天给你穿新衣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氏阿嫍和她唯一活着的兄长也开始笑了,他们一边笑一边流泪,用仇恨和看好戏般的古怪眼神瞪着黎升。
黎升扭过头,想要严厉地训斥他们,却看见阴影处步出一个人。
那人是原本应该在门口迎客的冯郡守。
廊下的侍女步下台阶,照亮院子黑暗的地方。
黎升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布满了人。
有些人站着,有些人跪着。
站着的人身穿皮甲,腰配长剑,冷漠地看着黎升。
黎升没觉得这些甲士好像有些眼熟,他看着跪着的伯父、父亲、申家的舅舅、包家的世叔双手捆缚在后,嘴里塞着布团,双眼惊恐,面上不停往下淌汗的狼狈模样,胖少年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黎升慌张地上前,“冯世、冯太守,伯父对您忠诚不二,向来恭敬呀!其中、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太守!太守!伯父给您送了——”两千亩好田呀!整整两千亩好田呀!
“竖子!还敢诽谤郡守!”两个甲士突然冒出来,抽了黎升两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往他膝盖窝踢了一脚,强行使他跪倒在地。
黎升从来没受过这等痛楚,当场大叫出声:“我伯父是上党郡尉!你们竟敢这么对我!?”
“呵呵。”
那声清越好听的轻笑传来时,黎升感到一阵窒息的不适,他的口鼻被带着汗水的大手用力捂住了。
“扶御下疏忽,听凭君侯处置。”
冯扶脱去冠冕,下跪请罪。
黎升和对面的亲戚们集体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秩俸二千石、位同上卿的一郡之守啊!
在冯郡守面前,五家捆起来也不敢造次,乖得和孙子似的。
现在,冯郡守居然脱冠戴罪?!
黎升父子和黎旭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由露出绝望之色。
作者有话说:
晚点有二更么么哒
第256章 VS上党郡守(二更) “臣,拜服
“冯郡守, 你御下不严、牧民有失,念在你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继续在上党郡郡守位置上坐着。”
“多谢君侯宽宏, 臣必兢兢业业, 将功折罪。”
“冯郡守,上党黎氏、申氏暴虐恣意,无恶不作,对孤犯大不敬之罪,依律,如何处置?”
冯扶平静地宣布道:“依律,当判处黎、申二氏腰斩弃市三族, 包、郭、樊抄家流放。”
五家人瞪大的眼睛更加惊恐了。
空气中飘出一股腥臊的味道。
嬴秧很慈悲地叹了口气,“唉,正是用人时节,不要浪费人力。判处黎、申二族十五岁及以上男丁斩首示众,二族女丁及十五岁以下男丁收为官奴, 流迁陇西。”
冯扶躬身道:“君侯宽仁。”
“善。”嬴秧说, “话虽如此, 今日当诛杀首恶,以儆效尤。”
冯扶道:“谨遵君侯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