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秧摆摆手,“拉出去杀, 不然花园容易生虫。”
成叔武抱拳欠身, “唯!”
无须她多吩咐, 甲士们不仅把黎、申两家拉出去, 还把腿软的包、郭、樊三人推出去观刑。
张家兄妹跪下来给渭阳君磕头,请求加入观刑队伍。
嬴秧对观看杀人没有兴趣,允准张家兄妹请求后, 转身往内堂走去。
片刻后,负责监刑的冯扶和负责实施处刑的成叔武前来禀报,因为没有专业刽子手,也无趁手的斧头,因此黎、申家三个成年男性的处死方式是给脖子来一刀,黎升和包、郭、樊家人吓晕了,张家兄妹拍手称快,还说要铲一些血土带到父母和其他兄弟坟前当作祭品,告慰先人亡灵。
“他们还能列席吗?”嬴秧问道,“要是不行,那就不等他们了,你们这几日辛苦了,多吃点。”
符合她身份档次的宴席非常奢华,家常和野生的肉类加起来几十种,还有深秋少见的绿色蔬菜与鲜果,一听渭阳君又要赐食,成叔武手下那帮骑士高兴地咧开嘴角。
冯扶轻咳一声:“君侯放心,臣会让三家按时列席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全比较好。”
“行,你催一催。”嬴秧摆手,“老冯你真抗饿啊。”
冯扶下意识说道:“多谢君侯关切,臣习惯了,忙的时候顾不上准时吃饭。”
“这怎么行?傅姆,你管管他。”嬴秧并指虚虚点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道,“三餐不定极其损伤肠胃,加上工作负担重,胃更是容易出毛病!冯郡守才三十六岁就能把一郡治理得欣欣向荣,我父常说秦国需要冯郡守这样的大才啊!为妻儿亲友,为秦国君父,冯郡守当善养己身呐!”
她先前以极为强势的态度传信问责于他,且有立即诛杀豪强的硬心肠,冯扶本以为渭阳君是聪明远大版的黎家嗣子,现在冷不丁被渭阳君温言软语关心身体健康情况,冯扶诧异的同时,感动得有些无措。
远在咸阳的国君居然夸赞他是大才!?
英明冷酷的渭阳君也对他的才华另眼相看?!
被‘君’看见,被‘君’关注,被‘君’重视的感觉就像在数九寒天时遇到一口温泉,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抗拒这种激动与温暖。
“冯郡守……”
嬴秧一脸震惊地看着忽然喷出眼泪的中年文士。
心中短暂掠过一秒迟疑,很快,嬴秧从华丽帐幄中起身,走到冯扶身边,执起冯扶布满薄茧的干瘦大手,轻轻拍了拍。
“卿的才干与计策,我都知道。”
“即使我没来,屯留也不会乱子,对不对?”
嬴秧柔声说:“你以上等田设局,引豪强入壳。对于知道见好就收的豪族,你会在邺县之战后留他们的性命。黎、申这等贪婪无度者,不过是帮助屯留恢复民生的棋子而已。邺县一旦攻下,多少将士获得军功?屯留有现成的分给他们!如此一来,豪强得以剪除,军中士气可以大涨,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呀!”
冯扶泪眼怔怔地看着她,“君侯、君侯怎知扶的忠心?”
“我说了呀。”嬴秧笑吟吟地用力握了握冯扶的手,亲热地说,“我父熟悉冯郡守与唐县令的性情才能,临行前与我有交待的!”
她又不是被流放,而是来出特殊外勤的,亲爹怎么会不给她铺路?
别说上党郡郡守县令的信息,就连河东、太原、乃至三川郡的上下官僚情况,嬴政都让两个丞相想办法给她提供了。
上党郡郡守冯扶非常擅长内政,性情平和,处事稳妥,而且他姓冯,姓冯的在上党这块地儿就是好使!
她不能也不会和冯扶交恶,她旁边有那么大一个冯毋疑在呢,早在出发前,冯毋疑就把陈年旧事倒出来了,因此一到屯留,了解屯留古怪的、不符合冯扶智商的情况,嬴秧立刻猜出冯扶在因为私仇故意针对唐迎。
她不是不为此感到恼火的:狗东西!你的私仇居然要几千个普通县民来承受?!
但李褒还带来了冯扶在这些编户民中的口碑:冯郡守是个好官呐!他不兴徭役,不来逼勒钱财妻女,还允许唐令君每年冬天给老弱贫家送炭火和寒衣,春耕的时候,屯留北民借种子耕牛,总是能从郡里争取到一些实惠。
包括唐迎虽然恼火,也不得不承认冯扶是个有成算的人。
屯留北民的萧条在从繁华富庶之地过来的渭阳君可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但他们还能维持基本正常的生活,屯留境内没有盗匪四起,北边的屯留民也不会多数沦为奴婢,对于一个有六大家豪强占据的县来说,北民拥有的平静生活堪称不可思议。
嬴秧围绕反常的情况思索起来,她把自己带入到冯扶的位置上。
首先,“我”不会为了给族姐报仇而砸自己的饭碗。
不然“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日以继夜地工作(冯扶的勤恳全郡有名),用心治理老家,岂不是白干了?假如“我‘’对唐家的恨深得无法控制,那“我”为什么不找个机会杀了唐迎呢?
郡守要杀县令,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可“我”不仅没杀唐迎,还上书恳求秦王宽限时日,给屯留通融一下经营的期限,不要把唐迎降为县长。
唐迎忠心耿耿、夙兴夜寐的评语是冯扶写的!
丞相府有留档,嬴秧才知道这回事。
所以嬴秧不对冯扶真的生气,他对屯留县施展了诡计,不乏私仇报复的成分,但归根究底还是搞了一个废豪强的办法拉政绩。
假如嬴秧没来,屯留县的户口租赋也一定能在冯扶调任前恢复往昔水准,至于唐迎……
唐迎大概率会成为冯扶发作豪强的借口,一个忠心勤恳的县令被豪强毒杀或刺杀,还有比这更光明正大的“除豪强、分田地”理由吗?
她知道,她明白,她不打算追究冯扶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相反,她还夸赞冯扶用计深远,于国朝有功,是秦国不可或缺的能臣干吏。
这代表,她不仅不会在秦王面前说他坏话,还会主动推举他!
天知道冯扶有多惊喜!
郡守官位高不高?高!
坐到郡守位置的官员能满足于此吗?不能!
当郡守比在中央当九卿香吗?
放屁!当过中央高官的履历能带飞一个家族的声望背景好吧!
大族出身、有能力的官员想入中央更进一步,一定有机会吗?应该不用卷吧?
拉倒吧!做官这件事,谁敢说一定啊……大族世家子想当高官不用卷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秦国不可能。
一个极其受宠的王女封君夸你,说有机会给你写推荐信,你接受还是拒绝?
冯扶疯狂舔饼好吧!
开玩笑呢?
天下那么多打工人,几个能成高级ceo啊?
有老板女儿这句话,冯扶以后加班熬夜都更有劲了!
“君侯英明睿断。”
冯扶深深地看了渭阳君一眼,膝行后退一步,顿首在地。
“臣,拜服不已。”
作者有话说:
奇怪,最近pc后台咋不能发表情了?
第257章 上党发展计划 天凉了,该
冯扶把话说得很恳切, 嬴秧却不多么相信。
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官僚哪有单纯的,不给他实际的好处,没把他彻底打服, 他不可能“拜服不已”。
今时今刻, 她也不需要冯扶对她死心塌地。
她只需要冯扶和唐迎能尽量配合她接下来的工作,不要在暗中捣乱,不要表面说好好好背地里磨洋工。
不止对冯扶和唐迎有此要求,她对上党士绅同样如此。
“冯卿是傅姆的从弟,咱们关系多亲近呐!你我之间,不讲那些虚的。”嬴秧挥退近侍,向冯扶确认, “卿前几日来迟,是不是军中有变?”
冯扶顿了顿,一脸惊讶地说:“并无呀。君侯从何处探听得知此事?军情乃机要之秘,君侯千万小心呐。”
“我是来建战地医院和急救学校的。”嬴秧让范蓼请出符节、印信与密令,“打邺县, 粮草运转绕不过上党去, 军务紧急, 请冯卿与我坦诚相待。”
冯扶很恭敬地对符节与密令叩首,亲眼认证几样东西真假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唉, 王将军前些时日向我索要好些粮草!”
这年头的官僚士人很多是文武兼修之辈, 加上冯扶出身将门, 坐镇的又是上党这种四战之地, 他对什么规模的军队每日每月吃用多少粮食,心里跟明镜一样。
“王将军要了多少粮食?”
“自九月一日起算,快两万石了!”
两万石, 相当于屯留县税负的五分之一了。
这还不算盐酱、肉类、蔬菜的花费。
这还是只供一万五千名士兵吃饭的结果——时下各国征调民夫干活是不会发工资,也不包饭包衣服的,民夫得自己准备口粮寒衣。”
冯扶有些怨念地说:“打下九座县城前后,日日要吃1500石粮,这是应该的,将士们流血搏命呢,岂能不吃饱肚子?可安置了九座县城,九城也有粮吧?大军也在九座县城征粮呢!还每日朝我要这么多,这就过分了!臣也要给下属发禄米,上党子民也要过年呀!”
黄澄澄的米可能变成某个官僚的工资,可能存入郡县的仓库,也可能被运到其他地方花用,用途多样,总数就那么多。
上头实在要粮,冯扶和唐迎也能再让小吏敲一敲小民大户的家门,勒一勒他们的裤腰带。
但还是那句话,征粮文书发出前,坐在位置上的官僚得想想这个决定会不会影响自己屁股下的椅子安稳,会不会导致叛乱,进而影响三族的头颅——这里是上党!二十多年前属于韩国,后来当了几年赵国疆土,如今成了秦国东出依靠的上党!
上党不容有失!
前一任郡守因为长安君在屯留发动叛的缘故,满门抄斩。
冯扶是孤身赴任的,正室孩子全部留在咸阳,不仅如此,除了在军中奋斗的男儿,其他人比如冯家外放的几个县令县尉啥的,都调回内史地区了。
上党要是出了问题,冯家将会迎来消消乐活动。
面对军队调粮的文书,冯扶当真尽心竭力。
一万五千名士兵汇集在一处,没打仗的时候吃稀粥,一天要消耗1000石谷粮,打起仗时士兵要吃干粮,每日消耗的谷粮数量立马涨到1500石。
这群士兵两个月要吃掉一个县一年的田租。
当然,秦国还有关中和巴蜀产粮呢,秦国占据的黄河以北地区除了上党,还有河东和太原郡呢,黄河以南地区有三川郡、东郡和南阳郡。
大军开拔前和进行中,冯扶每天都需要处理大量与五郡调粮的文书,还要操心运转粮食的民夫征调、粮道安全等事务。
他是个负责人的官僚,工作起来当真是宵衣旰食、孜孜矻矻。
嬴秧那些巨量文书不是白读的,她知道冯扶工作的含金量,因此轻轻带过他不体面的私心,不计较这点儿错。
“半个月吃用两万石粮……”
冯扶盼着渭阳君替他说一句“前线是不是贪墨得有些过了?”,或者简单地来一句“真是太过分了!怎么吃这么多?”也好。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就被恶魔冯扶踢去一边:嗐!她一个富贵乡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哪里懂这些?她或许于农业文教医学工事(天使扶在一旁惊讶呐喊:她咋会这么多?她会的也太多了吧!)有些精妙的见解,但她不可能懂军事!
“近期大军将会选拔精兵强行攻邺。”
冯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您说什么?”
“王将军并非世家出身的青年将领,也不是那等贪墨士卒的将领,他是一拳一脚从士伍底层打拼上来的老将。”
嬴秧说这话时,声气很温和,还透着一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她看过答案,如今说这话,不过是从答案倒推解题过程,她没法坦诚地接住别人满面的震惊、怀疑和若有似无的佩服,但接下来的话,她必须说完。
“我派人打听过王将军的带兵风格和他在士卒之间的风评。”
时下语言口音多样,因此军队建制、分派将士时会优先考虑籍贯地点,许多中低层军官有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特性,他们更加习惯带领同乡或者口音类似的士兵作战——中低层军官有基本的文化素养,基本会讲官话,可以与上司沟通,但未必能学会异乡士兵的口音,异乡士兵也未必能学会别的口音,很容易出现把“防守一波”听成“放手一搏”这种乌龙问题。
“王将军很有语言天赋,能轻易学会不同的乡音,因此他很擅长识兵用将。”
依托于出色的语言天赋,王翦得以轻易与来自各地的士兵军官流畅沟通,他人的亲近好感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王翦可以把士气维持在很不错的地步,面临困难时,王翦总是能比其他将领更容易选出适合解决困难的兵将。
“比如让王将军从司马晋升的那场战役,关中人出身的王将军统领巴蜀出身的士兵,竟然毫无滞涩!不断立功!”
为什么打邺县要让王翦当主将?
因为前几年杨端和等将领攻打魏国时的主力是关中人和巴蜀人,消耗到一定地步了,攻邺不是个简单活计,秦王打算想让河北人与河南人出力,一来是为了保养统治基本盘,二来也是练一练河北与河南的兵。
也有秦王想试试王翦的轻重的意思。
女儿说他是秦国统一天下时必不可少的名将?
那就给王翦当主将的机会!
从十七岁傅籍成为一名普通的士伍,到统领万人的将军,这条路,王翦走了三十三年!
在知天命的年纪,王翦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事业迎来巅峰。
冲啊!热血老头!
“热、热血老头??”冯扶结结巴巴地复述这四个字。
以他的学识,他居然没法明白这四个字的真意!?
失去捧哏真让人没趣,嬴秧撇撇嘴,解释道:“有些人尽管年老,却依然敢打敢拼,王将军就是这种人。王将军的行事风格必将激励军士,邺县要迎来更加精锐无惧的锐士了。”
冯扶恍然大悟,难怪半个月要吃掉上党加九座县城一共三万石粮呢!
合着是在加紧操练、选拔精锐啊,那没事了。
……没事个鬼!
冯扶还是心疼,还是觉得那些军官贪了粮食!
哼!当他不知道某些伎俩吗?
等邺县攻下来……他要派人去核查军队人数!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前段时间死了几百人,军队还按15000的人数吃粮,打完邺县可不能再这样了!
唉,也不知道渭阳君建的那个劳什子医院和学校有啥用,又有多少人要张口朝他要饭?医啥医?比起建医院和急救学校,还不如在弘农院呢,那别说他冯扶,全上党人掏粮食的手都心甘情愿了!
一想到又多了个不能饿着的祖宗,冯扶就感觉肠胃不适。
然后渭阳君掏出几张纸。
“传说中的渭阳纸!”冯扶眼睛一亮,双手虔诚接过。
凭他的地位身家和人脉,纸张在咸阳渐渐流通后,咸阳本家会给他寄来一些,真的只有一些,一年多了,咸阳千里迢迢送来的数量只有一刀纸,冯扶都舍不得用来赏赐送人,他每次用纸前会提前在竹板上打草稿,而且只有特别重要文字才会被他写在纸上。
手里纸张承载的文字比冯扶想的重要得多。
几张薄薄的纸张写了渭阳君要在屯留做的事情,除了劳什子战地医院和急救学校,渭阳君还打算在屯留建立弘农学院、造纸工坊、农具工坊,她要在屯留乃至上党招收农学生,希望给上党的木工和医工开培训班。
渭阳君说,上党郡的土地按理来说很适合种一些药材,就拿她巡查过半边的屯留县来说,西边和西北边很适合种连翘、黄芩、柴胡、远志等草药,还有块儿小点的田垄可以种花椒。
“花椒?!”冯扶和冯毋疑加起来一个半上党人吃了一惊,“这儿能种花椒?”
嬴秧不耐烦地摆手,“别打岔,我一口气说完,待会要吃饭了!有疑疑惑,你们之后再问!”
冯氏姐弟温顺地闭嘴,负责守卫的成叔武和亲兵开始神游天外。
在渭阳君嘴里,不止屯留适合种草药,整个上党乃至隔壁的河东郡都很适合种草药:晋城适合种山楂,某个没听过的县适合种大葱、芦服、黄梨,某个耳熟的县居然种柿子、蘑菇和茵陈。
“最重要的是,长子、黎城、陵川、壶关适合种植党参。”
党参?党参是什么?
两个上党人懵了。
冯毋疑回忆了半天,不确定地问:“您是说,上党山林中出产的人参么?”
成叔武虎躯一震,“人参能种?”
冯扶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等珍惜药材,向来是天赐地赠,从未听闻人工种植一事。”
成叔武很迷信地说:“人养的人参真的能吃吗?会不会没有药效啊?人参得是在深山老林吸取几十几百年的日月精华,才有活死人的奇效吧?”
“那就不种了?”嬴秧一脸‘我顺其自如’的表情。
“啊?!!”
别呀!!
三人发出特别失望的声音。
“短时间内,党参也种不出来。”嬴秧往圈椅后一靠,懒洋洋地说,“我也不知道能在屯留、在上党待多久,先把最紧要的几件事办了。”
她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缺人缺力啊!”
虽说没有细则,但渭阳君着实拉了个宏伟明亮的大框架给冯扶,这叠计划要是能实施,不用全部完成,只要做出一二项,足以托举冯扶成为郡守中最靓的崽!
冯扶一张熬得消瘦发青的脸迸发出红晕,他保证道:“君侯放心,臣一定全力辅佐您成事!”
望向门口拖着腿靠近的三家士绅,冯扶眼中闪过精明的亮光。
天凉了,该宰肥羊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看还有没有二更
第258章 深入屯留调查(二更) 女巫和试刀
宴会开始前, 包、郭、樊三人感动得直哭。
感谢五方上帝!他们在得罪了渭阳君之后,居然还有命活!
换了身衣服,吸了点熏香后, 三个人红肿着双眼赴宴。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让三个士绅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们死去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尤其献酬后,他们听到太守一脸柔色地述说他们素日的忠心勤恳,三个士绅正准备微笑应和呢,忽然听到太守话锋一转,表扬他们献田献奴的事迹。
啊?把屯留的好田亩和好奴婢全部奉献出来?
他们不能干这种败家事啊!
上首的渭阳君不说话,靠在式样陌生的木具里,静静地把玩银杯, 银杯边缘的光芒一闪一闪。
次座的冯太守仍然噙着文雅的笑容,隔着两个空出来的座次,温和地看着他们。
……隔着两个空出来的座次。
……这是买全族活命的钱!
三个士绅争先恐后地献上田地奴婢。
樊督邮是冯郡守的亲近的小吏,得到冯郡守微微动了一下的眉梢暗示。
樊督邮不仅要献田地奴婢,还愿意献上三百石米粮和一百匹麻布!
最末的樊督邮开始卷了, 包功曹史和郭廷掾当然不能没有表示。
他们咬着牙加价, 每家献上五百石米粮和二百匹布帛。
嬴秧满意地笑了, 她对唐迎说:“有五家鼎力相助,想来屯留恢复万户不成问题。”
唐迎很感谢地深深作揖:“一切仰赖君侯贤明之德!”
在一百零八连枝宫灯的照耀下衣服闪闪发光的霞红色渭阳君举起银杯,“为大王祝寿!为前线将士祝寿!”
官僚士绅们高举酒樽:“为大王祝寿!为君侯祝寿!为前线将士祝寿!”
此夜宴, 宾主尽欢。
……
三天搞死两家、拆散三家豪强, 渭阳君的战绩迅速传遍整个上党以及上党东边的军营。
无数豪强士绅跑来求见送礼, 嬴秧只见了冯扶推荐的几家, 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抽身忙于工作了。
慢些走的一千五百人队也到了屯留,在当地吏民的配合下, 飞速安置好身家,被主君使唤得团团转。
主君首先在三嵕山举办了一场大型祭祀。
两庙祭司看到她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旁观尊贵的小封君亲自跳了整整十二刻钟的傩舞后,两庙祭司与上党官员均甘拜下风。
三嵕山祭祀后,嬴秧又说给征召来干建立厕所、挖堆肥坑、洗泡豆肥、收泡草木灰肥、打造黑板白板晒纸板、砍竹子楮树、修水坑、种草药、收拾房屋、浆洗衣裳等活计的服徭役男女举行驱邪祈福仪式。
熟练工的司罗便带着小女巫们、试刀人们和本地小吏下乡,在各个乡里的社木下敲小磬、煮热粥,没见过市面的屯留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中县的祭祀居然会发热粥!?
——中县的巫师真是好巫师啊!当真有大法力的!赶紧把躲着的妇孺壮丁叫出来,热粥不蹭白不蹭!
在深秋天气喝人家一碗不要钱的、不浓不淡的热粥,有心眼但也讲究恩义的乡下人不免要给漂亮又亲切的女巫们一个笑脸,说两句好听的话,讨好地试探为啥要给他们赐粥喝,不会要拉他们乡里的人去当民夫吧呜呜呜!
下乡发粥的女巫在出发前被特意教导过,第一次在屯留施展祈福仪式不能像在咸阳时那样轻佻,要端庄严肃!不能堕了君侯的神威!
因此她们被屯留乡下人问为什么的时候,她们没像在关中时那样笑嘻嘻地念咒祝祷,而是很傲慢很漠然地瞥了屯留乡下人一眼,不屑地说:“果然是穷乡僻壤的小民小户!这点东西也值得你们哭嚷!君侯在咸阳带领弘农馆学子祈福的时候,门口发的可是用面粉、韭菜、油盐和成的饼子!”
女巫们绘声绘色地讲起韭菜饼的美味,重点讲述韭菜被面饼包起来前用珍惜的油脂、鸡蛋、酱油和着炒得半熟,蒸熟之后,咬一口,热气腾腾的韭菜混着油水滚出来,香得人直跳脚!
听到这里的时候,别说普通小民,就连家里养着猪羊、逢年过节能吃肉的小吏都抹了把口水。
这时,还没资格配刀剑,腰间挎着棍棒的试刀人突然说道:“韭菜饼还有用油煎熟的呢,那个更好吃!面皮煎得黄黄的、脆脆的,咬起来嘎吱嘎吱响,这种油水更足!女祝,你怎么不说这个?啊,你不会没吃过吧?不会吧不会吧?”
女巫就要黑着脸、不高兴地大声说:“别以为入了君侯门下,未来可能通过考试、能当有禄米的官儿,你就有多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和乐女史比去啊!她才二十岁,已经是二百石长吏,三年帮五百户家庭一共增加了两万石米粮!弘农馆是个学生就比你强!弘农馆学生人人能让好田地增产五斗粮食!你能吗?”
社木下的屯留人呆呆地看着她们,脑子已经快宕机了。
女巫和试刀人余光瞥到屯留吏民的呆滞,有些无奈和尴尬,但君侯交待的戏必须唱完。
“我怎么不能?哼!我告诉你吧,我过几日就负责去守卫造纸工坊、农具工坊和肥田作坊了!在君侯的作坊里干活,吃喝不愁!”
巴拉巴拉,女巫们和试刀人们吵完一大串,还要忍着口渴登记乡长、里长、三老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人口等信息,探听当地实际的田亩人口数量。
一个县有那么大,女巫没法一天施完法,但三日够了。
王翦带着选出来的精锐士卒强攻邺县的那天,全屯留县以及周边的县乡都知道咸阳来了个渭阳君,驾临屯留搞事情来了。
三天,足够嬴秧手下有车有马的人清查出屯留县还有上千亩的隐田。
唐迎对本就尊敬的封君更加敬服,他很纳闷:“您怎么知道屯留必然还有许多隐田?”
因为称得上豪强的家族把僮仆奴婢交出来了啊!
屯留原本有五千户,嬴秧没要五家的奴婢,而是把他们放籍成屯留平民,几千个奴婢就自己拖家带口地来官府登记改档案了。
屯留县上下小吏们快忙疯了,要知道九月本就要忙粮食入库、考课上计等大事啊!
要不是渭阳君自掏腰包给他们加两餐、发补贴工资,以至于父母妻儿见他们回家还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们才不想教渭阳君的女官、宦官、卫士团队怎么写户籍登记登记文书、怎么核查实情、怎么验收粮食等等事情呢!
唉,不能反抗上司,不能辞掉工作,那就多啃两口肉饼、多数数响叮当的秦半两,熬过年前这一关吧!
渭阳君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不放他们过年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快修仙了
第259章 王翦的传书 冯扶认命
王翦在外作战, 没有向渭阳君汇报带着军事作战具体日期的义务,但听到渭阳君抵达屯留,落地不过三日即除三家豪强、征调人口大搞建设的消息后, 他思来想去, 派了一个妻家同族出身的二五百主带着他的信求见上党郡守。
冯扶很重视前线传来的军情急报,一收到消息,连忙把饭吐出来,接见成二五百主。
“什么?!王将军说请渭阳君带着医工草药去伯阳县?!”
冯扶一脸听天书的表情,“王将军没发疯病吧?!”
他要尖叫了!
“那可是王女!若有万一,几家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成二五百主不知道自己传的是风险如此高的命令,一时间他吓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在军令如山、不容违抗的威胁下勉强找回声音,“那、那臣也要面见君侯,阐明此事……太守,这是军令……”
冯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眼前的二五百主扣下来,留中不发。
渭阳君不用亲临战阵, 可只要她往前移动多一点点, 她面临的风险会呈倍数增长!
秦国军队也不敢打包票说百战百胜, 前线败退、敌军夜袭、中途伏击等等风险始终悬于头顶……
就在冯扶陷入强烈的不情愿时,宫中谒者独特的嗓门传来。
“渭阳君驾临——”
嬴秧穿着一身如沧浪色直裾,木屐与郡守府的青石小路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冯扶这小子挺有审美和钱财啊。
嬴秧心里嘀咕, 瞥见庭中一身戎装的武士, 道:“咦?冯太守有事?是我来的不巧了。”
“下臣二五百主成城拜见渭阳君!”戎装武士因为过于紧张, 直直跪下, 行了个大礼。
成?
嬴秧看了眼成叔武。
“起。”
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开口询问前线军情,因此沉默下来,打算观望庭内事态。
冯扶的脸色有点奇怪, 居然一反先前的友善逢迎,变得躲躲闪闪?
两位贵人不开口,成城求助地看向从兄,期望作为渭阳君禁卫的从兄帮帮忙。
成叔武示意从弟大胆开口,出事儿有自己求情。
成城吞了吞口水,抖着嗓子道出王将军的命令。
“好!”嬴秧欣慰地一拍手掌,隔空夸了一句王翦,“王将军深明我心,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成二五百主,你喝口水,晚些与我去屯留,同各位医工说说兵员常见伤势、病情。将士们性命伤情危急,咱们需得尽量多带些对症的草药。”
没想到渭阳君这么好说话,成城极为欣喜。
嬴秧让成家兄弟俩自去角落叙话,她今天来找冯扶是为了调运各种豆子作为肥田物资。
前线将士不吃豆麦,但负责运输物资的马和驴要吃呀,冯扶忧郁地和小贵人讨价还价,哪有把豆子撒在地里不是为了播种,而是为了养肥土地的!
那么多石豆子!
嬴秧捋了捋宽袖的姜黄色澜边,问了个问题:“子循呐,你有没有亲自视察过垦田?”
凭她的身份,称冯扶的字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冯扶感受到渭阳君释放的善意和安抚,有些尴尬地摸胡须:“臣惭愧,每年行籍田之礼,按时祭祀罢了。”
“官吏事务繁多,牧守稳定一方,已尽职责。”嬴秧顺口说了句,继而延续之前的话题,“时间有限,这几天我骑着马在屯留跑了跑。”马术现学现用,天天给大腿内侧敷药膏。
她准备把屯留发展成上党乃至河北河南地区的医药阵地,因此很用心地实地丈量、观测屯留的每一寸土地。
西边和北边的林地丘陵她要看,连翘、黄芩、柴胡、远志是使用非常普遍又容易种植的药材,尤其是能治疗风寒感冒的柴胡,用途范围非常广。
张家兄妹家的冤情得以昭雪后,官府把他们家房屋田地还了回去。二人却以报谢大恩为由,要把张家在西南的三百亩好田和二百亩药材林田献给渭阳君。
嬴秧没要张家的东西,她想要张家兄妹这两个人——兄妹是义芍的老乡兼同门,他们都出自前代扁鹊秦越人常年活动过的永济县,就像齐国稷下学宫吸引、培养出许多士人一样,永济县也吸引、培养出许多医工、药工、医药商人。
张家兄妹的祖先是秦越人的某个弟子,医术传了几代,在当地也算小有口碑,不幸遇到一家医闹,张家人温懦,不堪其扰,跑到有亲友接济看顾的屯留县,起初两家过得很不错,张家兄长救了亲友家的男儿,两家顺理成章地结为姻亲。不料没过两年,两家被黎家搞得家破人亡。
遭逢大变、幸存下来后的兄妹俩认识到权势的可怕和重要性,商量之后,想抱一抱名声不错的渭阳君大腿。
兄妹俩有家传手艺、有同门熟人、有恩义相连,嬴秧没理由不笑纳二人。
不仅张家兄妹被笑纳,嬴秧连张家兄长的妻家也一并笑纳了。
不会医术的妻家负责几种常用药材的种植,张家兄妹拎去进行医学小班紧急补课。
嬴秧简单对冯扶透露了一点医学人才储备,惊得冯扶张大嘴巴。
“草药很重要,可农田产出的口粮才是立世根本。”嬴秧说,“东边和南边的好田,我瞧得更仔细!我是真不明白,无灾无病的好年景里,这样肥沃的田怎么一亩只产一石八斗(108斤)?”
“我总结出三大原因。”
冯扶洗耳恭听。
“一是种子保存和培育不行,种子发芽率低、发病率偏高;二是农具不够先进,往往事倍功半;三是施肥技术粗糙,品种单一,不知道根据肥料寒热特性施肥。”
冯扶懵了,他回忆了一遍过去几年屯留县产出的米粮和来往文书上的文字,屯留确实是上党郡排名第二的产粮纳税大县呐!
怎么在渭阳君嘴里,哪哪都有问题?
“可是田吏疏忽怠慢?”
“田吏尽心,但他们掌握的育种知识有限,我已经下令让屯留所有县乡的田啬夫入弘农院上课了,两位讲师是我特意从咸阳带来的,子循放心。”嬴秧从袖中抽出两张纸。
弘农馆讲师乐/午个人简历。
略过两人的出身籍贯,冯扶看到两人教出了多少名优秀农学生、农学生评为优秀的标准是让农田赠产多少石、两个讲师亲身帮助了多少户人家增产米粮数后,堂堂二千石郡守对二人肃然起敬!
“种田的事情,我已经布置下去了。”嬴秧目光锐利,“我带来的老人知道怎么执行,万望子循亲善配合。上党郡守到底是子循呐!我只是个过客!”
面对送上门的政绩,冯扶道:“下臣不敢怠慢分毫!”
甭管之后会不会出状况,当下他表出的态度很让人舒心,嬴秧端起银杯,喝了口……盐糖水,她笑容不由一僵,默默放下挑战她礼仪素养的茶水。
贵客不满招待,士大夫冯扶不由感到羞耻,他不悦地让下仆赶紧奉上更好的茶水。
嬴秧按住他,让他不用忙了,说完事儿她就该走了,她要回屯留盯着几车行李呢。
冯扶红着脸,不住道歉。
沉吟两秒后,嬴秧让冯扶给她打包一写盐糖水原料。
这下冯扶羞得用袖子遮脸了。
“不是臊你。”嬴秧诚恳地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家这茶水正适合虚弱的伤员喝,可以补充营养。”
很喜欢喝盐糖水的冯扶:“……”
原来他的身体已经亏到这么可怕的地步了吗!?
他张了张嘴,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
嬴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主动问他要不要把脉开方,并警告他时间宝贵,别来客气推拉这套,她真的会扭头就走噢!
“……”冯扶讪讪一笑,老实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
对于第一个可能成为自己人的高官能吏,嬴秧还是很看重的,不仅望闻问切,还买了一次扫描仪。
和她把脉诊出的问题差不多,没有胃癌、心脏病之类的绝症,就是颈椎、腰椎、肩周、手腕有炎症,眼睛容易干涩,神经衰弱导致夜里睡不好,肠胃经常不舒服,偶有疼痛,不能吃太干太硬的东西。
冯扶和亲近的仆从们听哭了,冯毋疑眼眶也红了。
“君侯!求君侯发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君!”老管家跪在地上呜呜直哭。
“哭啥?”嬴秧知道,她面上态度越轻松,病患及其家属越能放下心。
“积劳成疾而已,不会导致突然病殁,后面少操劳、仔细保养,让身体缓过一阵气就好了。”
冯扶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死心地问道:“若是依旧操劳呢?”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冯扶流下两行热泪,“扶毕生心愿便是忠君事上,而今竟要为了小小疾患,弃上党郡不顾么?”
他暗暗发狠,做了决定。
嬴秧觉得这话的气味不对,她琢磨了两秒,试探说:“子循以为我要你辞官归隐?”
冯扶一呆,不是吗?
好家伙,又是用词习惯不同导致的误会。
嬴秧无奈地解释,让他少操劳的意思是规律作息,不要熬夜,三餐要准时,每办公四五刻钟就站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眺望绿树。
“傅姆留在郡守府抄些药膳方子给子循罢,时候不早,我真要走了。”
冯氏姐弟俩很感激地送她出门。
关起门来,多年未见的姐弟俩竟然许久未有交谈,俩人均先埋头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在花园一边散步一边叙话家常。
冯扶问候冯毋疑父亲的身体、关心冯毋择的傅籍之处,就是不敢问冯毋疑的个人家庭情况。
还是冯毋疑先主动道起丈夫孩子,听到从姊家庭美满,有男有女,虽说不太看得中姐夫,但冯扶依旧很为她感到欣慰,有孩子就好啊!
他这才敢说起自己的小家。
冯扶的正室是他没发迹前娶的,是个咸阳大夫的女儿,人很能干,也很健康,和冯扶生养了二男二女,早年纳的妾氏、临幸的婢女也给他生了几个孩子,但那些孩子并不优秀出众,因此轻轻带过。
“这些年,阿姊过得辛苦了。弟……惭愧!”
“过去的都过去了,小栏。”冯毋疑平静地说道,“其实我很感谢你当时说那些话,不然阿父和去疾阿兄不会同意我改名出关。”
冯扶苍白地说:“对不起!阿姊!真的对不起!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是想让你、想让你……”回到唐家送死。
他的确没有直白说出口,但他当着那么多家人的面一味地念叨‘万一太子和唐家因此对冯氏发难该怎么办?’,此举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若是那天阿姊没有撑下来,那他岂不是成了逼死阿姊的凶手之一!?
“我知道。你只是太害怕了。”冯毋疑温言道,她用怜惜的目光注视着养大的堂弟,“你幼失父母,少时冯家散了,到秦国后,我父和秦女生下毋择,拒绝你当嗣子,你心里有怨言、有恐惧,个人本就遭遇不幸,还要面对后背家族可能再次遭受灭顶之灾的巨大困境……阿姊真的不怪你。”
“阿姊在外游历时,数度遇到困境……”
冯毋疑仰头望着天空,面上闪过一丝苍凉之色,转瞬又被坚毅取代,“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小弟弟,我该为你提供庇护的。让你面临那么危困的处境,我这个当阿姊的该对你说声对不起才是。”
冯扶泣不成声。
“莫哭,小栏。”冯毋疑掏出手帕给他擦泪,“我已经平安回家了,还给自己挣了个前程,你朝前看,为阿姊高兴罢!”
冯扶带着眼泪,担忧地问道:“阿姊若缺金银,只管和弟说一声,何必涉及如此险地呢?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母亲呢!”
他很不满,孩子爹咋不奋进一下?
又不是赘婿,孩子跟着男方姓,居然要他阿姊出来挣钱?
有没有搞错?!
冯毋疑看了他一眼,直白地说:“富贵险中求!”
“阿姊又不是男人,何必亲自求富贵?”
冯毋疑白了他一眼,“尽说些屁话!多少男儿还没我如今富贵呢?我有本事,君侯有本事,更有天赐的良机,还等靠男人给我们富贵?”
冯扶头皮发麻,“您都教了君侯什么呀?她她她一个王女怎么会有‘富贵险中求’的想法?这不对!这不行呐!”
“你求君侯细讲‘上党发展计划和潜力’的时候,你求君侯开设弘农院的时候,可没说不行!”
冯扶讷讷:“谁、谁能拒绝君侯给农田增产呢?那可是实打实能吃、能养活更多人的粮食!”
“蠢材!”冯毋疑喝道,“你还想不通王上派君侯来此的圣意吗?”
冯扶愣住了。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道:“我不会暗地里阻拦君侯去伯阳了,我会调用郡兵进行护卫,下令上党郡县全力配合君侯完成差事。”
冯毋疑这才缓颊,“孺子可教也。”
不枉君侯特地把她留在此处,不枉她忍着不适、违背本心安慰冯扶,与他拉近关系。
能说服上党郡守全力配合主君的工作就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能再修仙了,必须试着调整作息orz
第260章 初到“军医院” 紧急消毒止
伯阳县军营十里外。
王贲站在一个司马后头, 与另一个二五百主并列,身后是一些站得稀稀松松的小军官、小兵,众人或平静、或期待、或烦躁、或是出神地望着远方。
忽而, 有烟尘在远处飘起。
军官们浑身一震, 来了!
为了不堕身份,加上几车药材需要武力护卫——沿途乡绅可能暗地里投靠了韩赵魏,可能对秦国的统治不满,想给秦王女找点麻烦,总之此行嬴秧带上了三百禁军骑士和二百名后勤人员,
赶了一天半的路,五百人队抵达伯阳县范围。
王贲有些意外, 渭阳君居然没有坐着华丽的驷马安车,而是骑马来的。
惊讶归惊讶,不耽误王贲与其他人人下拜。
“小王将军快请起!”
嬴秧思量两秒,并未下马,含笑说道。
站在王贲前头的羌瘣(huì)脸色更差了。
老王将军的实力和眼光, 羌瘣是服气的, 能带着他斩获军功的上司就是好上司, 但羌瘣属实不能理解老王将军最新交付的命令。
是,他确实受了伤,但他自己觉得可以克服!他不怕死!
老王将军不让他继续战斗就算了, 指派他来接应劳什子封君军医是什么鬼?
王女、封君、军医, 这三个词语居然可以放在一起说吗?
开玩笑的吧?
说到底, 为啥要让一个小女孩带着一帮陌生男女靠近军营重地啊?
营里又不是没有大巫, 找这么多陌生人来唱跳傩舞干啥?
恒将军、杨将军也不拦着点老王将军!
将军们就不怕这群人里混入敌国细作吗?就不怕他们收受敌国好处,出卖将士们吗?
感受到好衣骏马的贵人居高临下的审视,羌瘣心里更加烦躁了。
没见过脸上长瘤子的人吗?!
……好吧, 以这位贵人的出身,她可能真没见过脸上长着一颗大肉瘤的人。
羌瘣咬着牙,做好受辱的准备。
在这个年代,面部长肉瘤、有着少数民族血统的孩子居然顺利长大了,还爬到司马位置。
嬴秧有些意外地看了羌瘣一眼,便收回视线。
“带我去安置的地方。”
羌瘣:“啊。”
咋回事?都做到司马了,不可能听不懂官话吧?
嬴秧平平道:“嗯?”
“……王将军给您划分的地盘是伯阳县西南那块儿。”羌瘣干巴巴地说,“臣给您领路。”
照羌瘣的想法,管她什么王女封君,她又不能打仗,也没是受伤,凭啥她一来就带着一帮人住好房子,叫他们这群实打实流过血汗的军官把主要行李收进营帐?
好在王翦不是羌瘣,老将军人情练达,无视中高级军官们不满、委屈的眼神,下了军令。
军令如山,这群本有资格住在民居里休养的军官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清兵搬了点东西走。
他们不彻底搬家的原因听上去非常合情合理——他们人不能搬,必须静静休养,看老天赏不赏面子续命,那他们就需要吃喝拉撒,需要换洗衣物啥的,那象征性拿几样东西回营帐就差不多了!
为这事儿,军官们都有些心冷,原本对王翦臣服的心多了怨言,私下里偷偷骂他谄媚,骂他为了谄媚贵人,不顾同袍死活。
说到底,一个八岁小女孩带着一群没什么名声的医工,能做什么呢?
这不过是贵人一种新奇的、另类的“狩猎”罢了!
羌瘣白着脸站在最大的一间院子门口,他身上有伤,本该静养,出行该坐卧在车上,但他不想在远道而来的、讨厌的贵人面前露怯,因此固执地选择骑马。
颠簸一路,他能感觉伤口处箍紧的布料渐渐濡湿,他的左手也多了几分麻木。
身体的疼痛让他更加不耐烦应付贵人了,他生硬地丢下一句:“这是王将军给您弄来的、附近最好的房子,臣还有事,先告退了!”就准备牵着缰绳上马离去。
贵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抓住他。”
羌瘣:“!!??”
“凭什么?!”羌瘣气愤地攥紧木策。
王女了不起啊?王女就能因为觉得他不够恭敬,要处死他一个司马吗?!
羌瘣身后的中低级军官们露出同款悲愤的表情,他们的脚动了动,却被王贲和另一名唤作辛胜的二五百主抬剑制止。
加上对方有符节仪仗护航,成叔武麾下的骑士很顺利地揪住羌瘣。
嬴秧将大多数军官们的悲愤神情收入眼底。
和她猜想的样子差不多,崇尚暴力、常与死亡伤痛打交道的军士对“外人”有很强的排斥心理,也很维护自己人。
“速速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把羌司马抬进去,给他看看伤。”嬴秧不紧不慢地下令。
话音刚落,后勤队伍鱼贯而入,迅速行动起来。
贵人要给羌司马看伤?
军官们愣愣地看着眼前华丽衣着的贵人袍服下摆。
“羌司马?羌司马?”
嬴秧发现羌瘣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似乎有些失去焦距,赶紧呼唤他的名字。
羌瘣没有回应,或者说他的回应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幸好嬴秧派了两个骑士负责揪他,及时卡住他的腋下和后背。
“担架!”嬴秧高声喊道。
经过简单培训的宦官团队略有些笨拙地从不同的马车里报出竹板、竹竿和麻布。
辛胜大惊:“羌司马还没死呐!”
他以为贵人要给羌瘣裹尸。
然后他就看见宦官们把麻布包在竹板上,再把两根长竹竿穿过麻布。
两个骑士嘿呦嘿呦,喊同僚帮忙把失去意识的羌瘣抬上担架。
宦官们手一沉,担架往下掉了一掉。
王贲、辛胜等军官下意识伸出手,怒道:“欸!抬稳呐!没吃饭吗?”
有几个嗅出形势好像不是完全坏事的军官适时道:“我、臣力气大,臣来抬羌司马吧!”
嬴秧没理他们这群没经过挑选和培训、身高不一、大概率抬担架的水平处于高低倾斜状态的人。
“羌司马伤在何处?”
王贲紧张地看着羌瘣的脸色,说:“左边大臂。”他比划了下位置。
不用嬴秧吩咐,义芍便去拿剪刀,两个宦官把担架轻轻放在速速铺好的竹席上,义芍回来把羌瘣左臂的衣服剪破。
露出被血染红的、看不清原色的布料。
嬴秧、义芍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
“包扎手法好粗劣。”
“位置不对,包这么多层有什么用?”
“拿丝绸裹伤?够有钱的!可是丝绸柔软,怎么裹得紧?况且丝绸吸湿性也不够!”
“看不出包扎的人当真学过医术。”
辛胜忍不住回头,有些生气地对围着的男女说:“你们是谁?凭什么评议军医医术?大医靠着迷药救了不少伤兵!你们那时又在干什么?”
公孙光哼了一声,“二百里路只花了一天半赶到,你说我们在干什么?”
夏无且一脸菜色,但不妨碍他发有编制的脾气:“大医?在奉常府登记没?就大医大医地叫,逾越!”
辛苦奔波千里来此,虽说有遵循命令的缘故,但哪个坚持来此的医者没有点仁心和自尊心呢?
这些军官倒好,一上来就横眉冷对、各种撇嘴嫌弃的!
搞笑!要不是君侯发双倍工资,还有秘技迷药在前面吊着,他们才不稀得来穷乡僻壤和一群凶巴巴的兵子打交道!
他们在咸阳可受欢迎了!
有渭阳君在头上罩着,找他们看病的权贵官僚们们客客气气,出手大方,每旬轮流在祈福馆舍给小民们看病时,小民对他们不止客气,那都有点诚惶诚恐的讨好!义诊两次之后,他们在咸阳都出名了!他们平时在街巷行走,是会被人强送瓜果饼子、拉着问有没有婚配的!
医工们和军官们扯着嘴脸,互相抛垃圾话的功夫,义芍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裹了齐码有二十层的丝绸剪开了。
医工们看着在打嘴仗,实则一直在留心观察义芍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学习手法。
二十层丝绸裹布断开的瞬间,医工们立即收声,投入工作中。
军官们有些不习惯地嗑了下牙齿,无措地看着变了个人似的“对手”们。
头上簪金的崔当捧着托盘跪坐下来(军官们齐齐吃了一惊),义芍拿起镊子,取干净白布,似慢实快地擦拭血迹,一块又一块裁成方形的麻布被丢进陶盆里,羌瘣的手臂渐渐露出肉色,狰狞的伤口不再一团模糊,露出卷曲外翻的红肉。
嬴秧和医工们齐齐松了口气。
“没有感染流脓就好。”
“接下来只需要消毒止血,再喂点活血补血的药材食物就行。”
“晚上也要看一看他,怕他发烧。”
“先让他咬个木头,咬了舌头就不好了。”
军官们终于听懂了医工们的意思,先是一喜,而后一忧一愣。
确实,有伤口的人最怕起高热。
……咬舌头?为啥怕羌司马自尽?
羌司马才不会这么做!
他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在战场上挨了一刀也不吭声,依旧砍了好几个人头!
这样的羌司马才不会因为区区手臂伤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明的水液浇淋在伤口的瞬间,羌瘣猛地睁开眼睛,身板直直挺起,发出惨烈的哀叫。
作者有话说:
瘣就是肉瘤、肿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