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试刀人X行军药包X王家 散心引起的
正好要出门散散心, 嬴秧决定去王家走走。
底下人自会打理送礼一事,不过嬴秧对灭了四国的王翦王贲父子感观不错,于是把涉利和几个在军中服役过的值吏叫来, 问时下军士容易生什么病。
她打算给王家父子送个常用医药包。
闻言, 涉利和旁边的苏犸浑身一震,期期艾艾地看了眼对方,互相使眼色。
恰好冯毋疑进来述职,报告女性护卫队最近的训练进度和考核结果。
领受王命后,冯毋疑便去到两千户附近实地探查民风和家庭关系,寻看筋骨、智商和意志适合的女孩,还与咸阳北市、西市的商人建立联系, 要求他们若是遇到结实有力的女孩,可以优先送到渭阳府过目。
人身关系一过户,这些女孩儿立刻被拉到渭阳府,穿着统一的衣服,一同吃住训练、定期考核。
只要嬴秧回到渭阳府, 最优秀的几个学员便会得到与主君同起同卧同吃的殊荣, 其他没被选上的学员也要按照主君的作息起居守卫, 进行实习工作。
经过一年不断地挑选、培育、考核筛查,如今渭阳府养了一百个初步合格的女性护卫。
她们的武艺和搏杀守卫经验还需成长,但资质、品性、忠诚通过了最基本的考验。
嬴秧向来不亏待为自己付出的人, 听完冯师傅的报告后, 当即下令按照按照弘农馆优等生和良好生的标准, 对女护卫本人及其家属进行赏赐, 准许她们放假一天,带着赏赐回家探望父母亲人。
冯毋疑经历过风霜的脸绽放出乐呵的笑容,“臣替不争气的学徒们谢过主君。探亲假日当天早晚, 还请君侯拔冗,领受‘试刀人’叩拜。”
嬴秧微觉讶然,这是要让她们当天来回啊?
虽然这些人大多家住咸阳附近,但眼下车马交通不便,一日便要来回,时间上还是很赶的。
不过,正因这道甜蜜的恩赐背后之下可以设置一些困难和陷阱,冯毋疑才会顺势提出,将它设置为培训第二阶段的首考。
原因只有一个——嬴秧从不亏待为她付出的人!
她本人和亲近的家臣都知道,最终选拔出来的几个贴身女护卫一定有机会得到正式的官职!
按部就班地训练就能得到一个官职?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嬴秧又不是她们的妈。
她们必须展现出更多本事,她们必须让握着资源的主君认为她们值得更多。
嬴秧不止需要她们忠诚勇敢、武艺高超,还期望她们有脑子,期望能够投资她们的未来。
一个女人成为君主,文武大臣都是男人,那女性君主为了维持统治,还是得按照男人那套规则做事,甚至她自己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她一定要培养忠诚于她的女性大臣、女性将军,她也一直在努力。
嬴秧衷心希望同道越多越好,但她不会要求、期待、认为每一个女人都能成为同道,尤其是在这个生存残酷的社会。
她也相信,只要给沉默的她们一个机会,一点推动力,抓住绳索的人会比悲观者想象的数量多得多。
假如不抓住、抓不住,那说明没缘分。
“善。”嬴秧言简意赅地说,同意冯师傅就此开启第二轮考核。
冯毋疑郑重应喏。
嬴秧等了一会儿,发现冯师傅不像往常一样说完事就告辞去工作。
“嗯?”冯师傅有事说?
冯毋疑自若一笑,说道:“臣方才在门外听闻,您预备送王将军一个常用药包,臣厚颜,想为阿弟去疾也求一个药包。”
“可。”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且于公于私,冯去疾值得她花心思,嬴秧欣然答应。
苏犸和涉利眼巴巴地看着冯毋疑。
冯毋疑淡定自若,当没看见。
苏家和涉家的孩子关她啥事儿,要她出面向君侯求恩典?
她还不知道君侯做的药包价值到底有多大呢,要不是亲弟弟,她才不会贸然开口。
亲弟值得,其他人就算是亲戚家的孩子,也不一定值得。
嬴秧坐在上首,对底下的眉眼官司一清二楚,她不由失笑,点出两个父亲由于担心而忽视的核心问题:“寻常士伍能带药材?”
苏犸、涉利同时一怔,而后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官职爵位还是不够高,不然他们的儿子从军无需从基层做起。基层士兵和伍长、什长保不住自己带的贵重物品,新人被欺压,衣服都可能被抢,何况药材?
若是苏角、涉间携带渭阳君赐下的药包,被同僚、上司单纯抢走都算幸运,更惨的是因此被嫉恨,被设计去送死,以掩盖抢夺药包的事实。
冯师傅的弟弟有内史堂哥,王将军更不必说,他们才能真正拥有药包。
“无需担心。”嬴秧镇定地安慰两个父亲,“苏角、涉间是将才,他们会在战场上活下来,建功立业,过几年,他们一定有领药包的资格。”
苏犸、涉利决定相信上司的神奇之处,君侯说行就一定行!
嬴秧去药房抓了几副药,又喊秘书团帮她写两份行军防疫事项文书,揣着东西去王家拜访。
她抵达王宅时,王家老少男子早就在洞开的正门前站着,封君仪仗将至近前,王家男儿齐齐躬身下拜。
车马仪仗停住,身穿褐色丝服的宦官抱来木凳。
待渭阳君站定,嗓音洪亮的谒者曰“起”。
每个王家人都提心吊胆地站直垂头,他们努力只能看到渭阳君黄鹂色的直裾下袍,顶多顶多看到渭阳君芰荷色的腰带。
不知道这位封君缘何突然来访,更不知道他们匆促之下的准备会不会惹渭阳君生气,王家年青一辈担心又埋怨——贵人驾临,该提前说呀!不提前说,他们没办法提供与封君相配的一应事物呀!贵人若是生气,他们只能受着,他们这种武人新贵可不敢和王女封君打“到底是谁先不遵守礼仪,是谁的错”这种嘴仗!
难受!
作为一家之主的王翦心态最稳,他面露惭色,率先为自家准备不足致歉请罪。
嬴秧当然知道自己心血来潮的到访不符合社交礼仪,但她不在乎,她也知道,其他人拿她的失礼没办法。
所以她想来就来,顶多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王家。
对于王翦的请罪,她随意地挥挥手,坦然道:“嗐,王将军客气了,哪里是王家失礼,明明是我任性,今天刚巧得了空,想出来走走,就来你家叨扰一番。王将军不介意吧?”
王翦侧身恭迎,笑呵呵地说:“贵客盈门,寒舍生光。君侯能来,是臣一家的荣幸。”
王翦在这两年从司马升为将军,爵级与家财升了两级,不过要等打完今年的仗,他才会拥有名将之誉,才会开始以恐怖的增长速度获得地位和财富。他家孩子也多,花费大,因此居处并不豪华,只是个普通的三进大宅院。
嬴秧走马观花,看了看庭院,又因为她是女性,内宅的女眷和孩子跟着一道来正堂拜见她。
集体肃拜后,王翦点了几个孙子的名,叫这些男孩女孩磕头。
嬴秧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们是去年被公乘卓从水痘引起的高烧中救下来的五个孩子。
有个男孩儿嗑头特别用力,特别认真。
嬴秧听得牙酸,试探道:“王斐?”
那个男孩儿、王翦和周围的王家人都有些愣了。
“君、君侯知道臣?”王斐红着脸喃喃,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泪水蓄积。
这个表现……真的是个“忠粉”啊?
嬴秧心里嘀咕,面上和煦地朝王斐点点头,莞尔道:“我当然记得,你病得最重。最近身体还好吗?”
两行热泪从眼眶飙出,王斐绝望地恨起自己不争气,怎么能在君侯垂问的时候如此失态!怎么显得如此软弱!
崇敬之人与亲友惊讶无奈的目光,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责怪,让王斐心都快裂了。
他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小声告罪。
“无妨。”嬴秧快速揭过这桩意外,她刚刚看了眼系统,确认王斐依然列属核心支持者。
既然如此,没有必要追究他一点小小的失态。
“你今年几岁?读过什么书?”嬴秧依然保持亲和的笑容。
王斐小声但老实地说了几本书名。
嬴秧不太确定他的学习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没有轻易夸赞他,而是道:“若你喜欢读书,可以去芳草书院看看。芳草书院的山长是我师荀卿之子,品学兼优,性情端正,淡泊名利,我师与其他师兄得闲也会去书院讲课。”
有个妇人猛地肘了丈夫一把。
一群妇人开始肘击丈夫。
自从渭阳君自掏腰包创立芳草书院,聘请名士给属下的子孙上课,知道的人谁不羡慕?谁不想让自家孩子也能去芳草书院?他们可以交束脩!他们愿意孝敬名士老师!
求求给个机会!
王家请得起有学问的老师,但不是什么名士呀,就是普通的文士。
芳草书院的师资堪比稷下学宫有木有?
事关孩子读书,没有一个华夏长辈能淡定对待。
王翦有些牙疼地嘶了一声,他有三十多个孙子呢,不可能全送进芳草书院,也不可能只让阿斐去读最好的书院,也不可能不让阿斐去。
嬴秧笑眯眯地欣赏了一会儿王家人鲜活的反应,才道:“芳草书院入学也要考试,不论是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题目不难的,好好准备。”
创立芳草书院时,她打出去的名义是为了照顾恩师和下属的家庭,实际这是她收揽人才的另一项举措。待荀师兄习惯管理大书院后,就会对外进行盈利性招生。
王家人的气氛瞬间变得鸡娃起来,在场的爹妈恨不得立刻拎着孩子回去学习!
王翦松了一口气。
见好就收,嬴秧不逗他们了,她招了招手。
穿着打扮比王翦妻子儿媳还华丽的范蓼和司罗接过小丫头手上的包袱,面对王家人。
嬴秧换上正经的眼神,“王将军与孤有护卫之缘,听闻将军出征在即,憾于痈疽药未成,我只能抓几副止泻、退热、降火、外敷伤口的草药送与王将军与王校尉。”
王家人:“!!!”
渭阳君的神医之名,在场就没人没听过!
五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儿呢!
而今,神医来赠药啦!
王家人高兴得快疯了,最高兴的当属王翦的妻子成氏。儿媳们送别的只有丈夫,只有成氏从十余年前开始,每次要送走的人除了丈夫,还有越来越多的儿子。
成氏是家眷中对拜神最热衷、最虔诚的人,祈福馆舍瞬间被她列入必拜名单。
王翦和王贲本人的高兴不比亲人少,他们是真正上战场的人,深刻地体会到刀剑无眼、局势万变。大多数时候,他们不用也不被允许亲身上阵搏杀,基本在做指挥工作,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因为不洁的水源、过大的压力而生病,不代表他们每次都能成功达成战术目标,攻城失败、被伏击、被敌人用计谋诈骗、被上级或同僚坑了等等意外都有可能导致他们直面血腥。
万一真到了危急时刻,神医渭阳君送的药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说不定他们就能因此活过来。
王翦带着全家人肃然再拜。
“我还写了一份‘行军防疫事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一点忙。”嬴秧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王翦。
书法娟秀端正,最重要的是有标点符号帮忙断句,加上王翦也买了纸书读,所以他很快就看完《行军防疫事项》。
越往后读,王翦神色越严肃。
读完,他深吸一口气,让除了长子王贲以外的人都出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秧宝和大小王见面了……
第242章 将军不认可 新医者与军
王翦对于纸上的东西十分震惊, 对于渭阳君没有先给君王和朝廷看,更是震惊加倍。
他有些搞不懂渭阳君想干嘛。
如果渭阳君是个公子,王翦会怀疑他想拉拢武将, 但渭阳君是公主……
王翦想了想, 放下官场锻炼出的本能猜忌。
渭阳君这样做只是因为她人好心善,同时行事风格比较随性。
她都能干出“(当天打招呼约等于)不打招呼就上门做客”的事儿了,王翦只能让让她。
不论渭阳君真实目的为何,她拿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推广到全部秦军,需要调配的物资、更改的规定必须经过秦王首肯,形成正式制书。
于是三人紧急入宫,向秦王禀报这事儿。
女儿带着两个武将一同入宫, 嬴政感到有些奇怪,读过《行军防疫事项》后,他的脖子有点涨热。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和寡人、和朝廷说?!”秦王心痛地敲了敲桌上的白纸,“能少死好些将士!”
嬴秧理解亲爹的心痛, 但拒绝任何重量、任何形式的背锅, 她还要反过来pua亲爹:“我看诊开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父和朝廷怎么向我请教军中医药之事?我只是个小孩子,我知道什么行军事情?我身上虽然挂着个治粟都尉官职,平常要管的事儿也是种田, 和军队不相干呀!”
她的常驻亲卫是李褒等人负责从佃户家招募的武士, 没有朝廷编制, 相当于私人保安。府内值吏和门尉是留守府邸的有编家丁, 武力值用在看家护卫上。平常出宫的护卫队伍由秦王和朝廷指派,属于流动队伍。
嬴秧不知道亲爹是故意这样安排,还是出于帝王的本能, 下意识做出防备。
她对此接受良好——假如拥有几十个忠心的武装护卫,觑准时机,发动一场小型政变绰绰有余。
动乱成功与否先别论,反正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足以恶心统治者。
从稳定统治和保全臣属两方面来说,嬴秧无法轻易获得一支真正的私人武装。
不过,这种情况在复方黄檗涂剂和大蒜素出世后就会改变了。
今日之后,她提出与军队接触的要求也不会再显得突兀了。
嬴秧一脸随意地在亲爹心里埋种子:“我会的东西很多,可我也要接触到具体的事务问题,才能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之法呀。”
王翦和王贲朝下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闪过巨大的震惊。
这这这!渭阳君怎么能如此无礼地与君父说话?!
秦王哼了一声。
王翦和王贲紧张地压住牙根。
“的确是寡人失算。”秦王嘀咕道。
等着,等女儿能把弘农馆和多粟司放放手之后,他要把她拎去各大部门都转一圈。
必须轮岗!
不能放过她的才能!
“关于行军防疫之事,你都在纸上讲完了?还有没有补充?”秦王回到正事上,他一边问女儿,一边下令传召各大将领。
嬴秧揉了揉太阳穴,真情实感地叹道:“我就是忙完蒸馏器,想歇息一天,出门散散心,怎么又给自己惹出一桩事呢?难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能者多劳嘛。”嬴政哄她,往女儿手里塞笔,“你随便写两句,能救活多少人命?你受累,写两笔。”
嬴秧一脸不情不愿地接笔,“我只写负责写大纲哦,写全文好累手。”
只要她愿意写、还有东西可以写,其他随她咋办。
嬴政笑着觑她:“又有哪个民间医工被你看上了?”
嬴秧掰着手指头给爹汇报:“秦薏仁、公乘卓、夏无且在为痈疽手术进行练习,暂时无暇他顾。我身边不能少了医工伺候,便叫他们推荐人。一番考校后,我留下了秦薏仁族弟的弟子义芍、公乘卓的师兄公孙光、太医崔婴的长男崔当。”
“崔当资质中上,胜在出身咸阳,父祖皆是太医。有我与其他医者调教,十年后他可以成为太医。公孙光资质上等,十年后可为一地一国之名医。”
嬴政很捧场地追问:“义芍又如何?”
“青史留名的女中扁鹊。”嬴秧如是道。
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这个评价也太高了!
嬴秧将义芍的医学水平娓娓道来:“义芍出身底层,母亲是个市井巫医,并无正经传承,她的医术是从各处医者学习总结而来。前不久秦太医族弟路过河东歇息,义芍上门拜访求教。秦太医族弟起初有门户、性别之见,不想教导,然而义芍以自己研制的跌打药方作为束脩,她的诚意打动了秦太医族弟。一日后,义芍便掌握了秦太医族弟教学的、前代扁鹊秦越人所创的诊脉术,寻常学徒要三个月才能记住、三年方有小成。”
华夏人最爱天才,最爱听天才的故事了。
嬴政向前倾身,感兴趣地问道:“她竟一日学到小成境界?”
嬴秧摇了摇手指,“不不!”
“嗯?”
“义芍很可能只花一日便完美地学会了这种诊脉术。”嬴秧神在在地揣起袖子,“因为当秦太医考核族弟与义芍后,亲口说义芍的诊脉术已经超过了他。”
王贲听得入神,忘了身处何地,不由呆呆地问出声:“超过了谁?”
他是谁?秦太医的族弟?还是……
嬴秧露齿一笑,“没错,就是超过了秦太医。”
在场众人被惊得回不过神。
嬴政反而有些怀疑了,“真有这么厉害?”
[骗你干啥?她的孙女还是曾孙女就有这么厉害,偷偷自学成为名医,入宫为太后治好顽疾,名列青史四大女医之首!]
太后的顽疾……
嬴政心中一动。
人上了年纪就有大大小小的病痛,生育过的女性更是常年忍耐着一些难以启齿的毛病——这个道理还是女儿说给他听的,后来他试探地问起阿母,阿母起初有些惊讶、羞赧与不自在,含糊过去,嬴政懂事地没再追问,但后来突然有一天,赵太后真心实意对儿子感慨起公乘卓的到来让她好受很多。
“我说再多也比不过事实,过个二三年,义芍出师,让她为两宫太后诊治调理,自有分晓。”嬴秧轻松道,“她的名声在今年就会传遍咸阳的。”
要是系统界面有实体,义芍的医学天赋金光能把人眼睛亮花。
嬴政点点头,对一旁的舍人说:“传女医义芍入宫。”
嬴秧笑嘻嘻道:“我要磨一磨她的本事和心性,阿父先别给她赐官哦!把她放在祈福馆舍再练练,医工是看经验的职业,义芍二三年出师的前提是看诊三万以上。”
三、三万!?
在场者瞬间意识到她的高标准、严要求。
四刻钟后,义芍入宫觐见,根据嬴秧口述,与其他尚书郎一起埋头撰听写《战地营救原则》。
有资格与会的将领住得离章台宫不远,义芍才写了一刻钟,右相甘启、左相嬴林、郎中令蒙武、卫尉卿造虎、将军恒齮、将军杨端和入内。
一番见礼后,王翦为公卿与将军们说明情况。
被秦王力保、赐下新名的右相立刻一脸歉意地揽责:“渭阳君身负大才,臣不能善加引导,有负宰执之任。”
老迈的嬴林慢吞吞地跟着请罪。
这话就是走个过场,隐晦地告诉将领,不是国君朝廷不把你们的性命不当回事,确实是大家没想到渭阳君还有这个本事。
秦王摆摆手。
造虎、蒙武、恒齮、杨端和安慰甘启和嬴林,给秦王表态,大王放心,咱们理解!
嬴秧轻声示意义芍给每个重臣分发《行军防疫事项》《战地营救原则》全文和《军医必学之战地营救一般方法》大纲。
嬴秧把她写的那份初版给亲爹,等重臣们人手一份子版,她不打招呼地按照顺序讲解三篇文字。
“我先简单说说行军期间预防疫病的事项……”
公卿们和王家父子迅速投入,恒齮和杨端和有些着急地互相对视一眼,他俩不习惯从左至右横向阅读,文章虽短,他们却还没看完呢!
好在他们也是名将,整治军团,寻找干净水源、不许士兵在取水的河流里便溺洗澡等基础操作还是会的,他们放松下来,一边走神一边偷偷预习另外两篇文章,看着看着,他们胸中的荒谬越积越多。
《战地营救原则》说的“爱护伤员”“无菌无毒”是什么鬼?
伤员将领和军官当然要爱护,他们是宝贵的军事人才,是出身显贵的人,他们的命很贵,值得爱护。
至于那些伤员小兵?他们也不想丧失兵员,不想减少战斗力,可是药材那么珍贵!医工那么稀少!凭什么用这么珍惜的资源爱护伤员小兵?他们配吗?退一步说,就算用了药,他们就能活下来吗?要是用了药,人还没了,那朝廷要出两份钱啊?荒唐!再退一步说,人能救活,药材钱谁出?朝廷不会事先拨款的,朝廷很清楚,将领也很清楚,假使真有事先的药材拨款,这笔钱只会进将领军官的口袋,不会用在真正有需要的小兵身上。
而且,残疾的士兵救活了又有什么用呢?
将军们叹息地想,他们活着但残了,只能拿回家一点少少的抚恤费,但他们从此成了家里干不了重活的拖累。若逢灾祸,伤残士兵和家人很容易流落街头,还不如,还不如他们就这么死了,家里人能拿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家里人可能还多一条活路。
读完三篇简短的文字,将军们的不认可形成了一股阻碍嬴秧讲解的气场。
她停下来,笑着让将军们说自己的看法。
其他人作势沉思,拖延发言顺序。
唯有恒齮,他最不赞同,性格也最急躁,因此成了第一个大剌剌发表质疑的人。
“渭阳君,您向来神异,今天怎么写了这么不着调的对策?”
作者有话说:
恒齮是个狠人,在攻占赵国平阳城的时候,斩首十万大概率违反了秦国的六国攻打方针。
这两张写的比较久,要是剩下的一半能用,晚点就有二更
第243章 将军认真听课 代表希望的
话说出口, 恒齮才知觉情况有点不对:其他将军咋不附和他?
他们不能觉得三篇文章写得对吧?
真打过仗的人不可能觉得渭阳君的三篇策文有实操性!
正当恒齮有点慌张地怀疑人生时,杨端和开口了:“君侯为当世神医,心地仁善, 三封策书写得极好!颇有仁人君子之风!”
恒齮难以置信地扭头, “杨将军!?”
杨端和没看火爆好用的同僚,朝上首柔声道:“只是军中艰难,恐怕无法践行君侯的苦心,还请大王与君侯三思!”
恒齮放松下来,他就说嘛!
有脑子的将领不可能赞同三篇废纸!
秦王和公卿们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没察觉不对的恒齮,再看看未来将为恒齮主将的王翦。
王翦一脸平淡,旁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但他说:“恒将军觉得《行军防疫事项》不着调?”
恒齮愣了一下, 说:“没有啊,这篇策书写得挺有道理的。我说的是另外两篇……”他正准备拿《战地营救原则》举例论证,忽然察觉不对,咬了下舌头。
王翦平静地点点头,说:“集议前, 大王命臣等先聆听渭阳君讲解策文, 再各抒己见, 然否?”
恒齮和杨端和不敢争辩,白着脸伏身,“然也。臣未守分, 有罪。”
王翦跟着伏身, 道:“臣身为主将, 没有将好恒、杨, 臣亦有罪。”
[呀!还以为要我唇枪舌战,辩论一番,说服两个将军呢!]
没想到压根没有上场机会, 嬴秧有些遗憾喝了口茶水。
嬴政觉得有些好笑,她当御前是什么地方?
有异见的臣子只会也只能阐述核心观点,具体怎么激烈地攻讦批驳彼此,都在一封封上书的竹简纸书里。
秦王罚王翦一个月俸禄、罚恒齮和杨端和三个月俸禄作为惩戒。
王翦谢恩后,道:“敢问君侯,‘渴乌’如何制作?需要等多久才能制成?”
这等能方便军队在地势高的地方大量取水的好工具,要是能带着出征就好了。
“这个啊……”嬴秧扬了扬白纸,“图纸我画好了,你们自去找工匠、司空定制。”
王翦恭敬接过渴乌图纸,仔细收好。
“清理泥坑积水、准备防疫的艾草等等举措,最终还是要看军营和朝廷如何实践,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诸位对于《战地营救原则》有一肚子疑问和建议。”嬴秧淡定地说,“咱们改一下顺序,我先说说战地营救方法,听完这一项,将军们就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原则’喽~”
她语气轻快,一副没把将军们的质疑当回事的样子,展现出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胸有成足的气魄。
恒齮与杨端和刚刚失了颜面,闻言,在心里悄悄升起叛逆之心。
哼!渭阳君恐怕连皮都没擦破过呢!还敢在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面前放这种大话!
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能有啥营救方法?
肚子破了,手脚断了,脑袋被砍了,命大的能活,命薄的去死。
天底下就是这样的道理!
从没听说能从后土大神手里抢人的!
“人体血管分为动脉和静脉,动脉流动血量丰富,可以通过压迫动脉来止住相应支系血管的出血……”
杨端和不自觉投入两分心神听起来。
从军多年,他们知道、见过,有些人被砍了,只留一点血,有得活,有些人被砍了,血像河水一样哗哗流,没一会儿就凉了。
原来“要害”处存在着“动脉”啊……
“……若是前臂出血,可以压迫上臂中部,肱三头肌内侧。伤员背手向上拉,压迫腋动脉,可以制上肢出血。下肢出血时,可以压迫……”
恒齮懊悔地按了按虎口,今天进宫匆忙,忘记带笔了!
他一边听一边忘,只有几个关键词停留在大脑,半隐半现,挠得他浑身痒痒。
嬴秧说完基础血管知识,简单讲了讲十五种包扎法的效用和几样可以止血的药材。
讲了半个小时,她嘴巴有些干,端起水杯喝水,同时观察重臣们的神色。
等了一会儿,嬴秧眨眨眼,“诸位有什么想问的吗?”
公卿和将军们很老实地摇头。
恒齮很大声地嚷嚷:“君侯,臣当真佩服您了!您是真的神医呐!”他一脸赞叹,两只豹子眼硬是挤出闪闪星光,“今天听了您一席话,方知有些人为何命大能活,有些人或许能活,却因为军医无知而被耽误了性命。唉!我几个本家兄弟要么是流血而亡,要么是伤口流脓、高热不退而死……”
自立国起,秦国便是生在战争车轮上的国家,一代又一代、一家又一家、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投入巨大的漩涡。
将军们和武卿自不必说,他们随时会带着子侄奔赴战场,赌上性命。甘启的祖父是为秦武王血战宜阳的甘茂,嬴林是靠军功得到高爵的远支宗室。
恒齮略带感伤的发言引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他们意识到渭阳君看似天真的《战地营救原则》背后的真实用意:它们很难被全部实现,有些条例无法立刻施行,但要是做到一部分,在未来能做得更多更好,或许被救下的人里有他们的子孙,甚至可能是他们本人。
他们可以出于现实情况反驳某些细则,但他们不能也不会因为某条原则很难实现而质疑全篇策文。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策文,它代表着更加美好、更有希望的未来。
接受过《战地营救原则》教育的医工肯定比军中现存的巫医强百倍!
谁敢说自己不需要一个渭阳君调教出来的小神医?
没有人敢说!
于是,将军们温驯地听起天书一样的第二篇策文。
《战地营救原则》的要求说起来,做起来很难——要他们爱护伤员将领军官容易,爱护伤员小兵就很难。无菌观念四个字从嬴秧嘴里说出去的瞬间,她自己都对此无力,主打一个“先植入观念再说”。
“五先五后”和“五个不能”原则说完,嬴秧故意停顿下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几个将领七嘴八舌地说起问题。
“啥叫先抢后救?要抢啥?”造虎两眼迷茫。
“先重后轻?普通军士若是重伤,没必要救吧?轻伤都未必能熬过来!”王翦说。
“先我军后战俘???为什么还要救战俘?!把他们脑袋砍了不香吗?”恒齮嘟嘟哝哝,“啥叫不能用手摸伤口?那该用啥啊?总不能用脚吧哈哈哈……对不起臣失言臣请罪!”
嬴林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表示不解:“不塞回脱出的内脏?这塞不塞的有啥区别?肠子啥的流出来了,还能活?塞回肠子,好歹让人囫囵下葬……”
众人均点头赞同。
他们提出的问题并非出于冷血,而是基于现实执行性,嬴秧对此并不反感、伤心,他们就事论事,说明他们在努力寻找实践《战地营救原则》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能用的还是没写到六千,先放上来了
第244章 当你想去开战地医院 家里会奉上
嬴秧很有耐心地回答单个问题, 但由于当下医学的蒙昧程度,这群王公重臣努力再三,依然无法理解回答本身, 他们只是在努力相信“神医渭阳君给出的答案”。
说得口干的嬴秧吨吨吨灌下三杯水, 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她放下水,小声问亲爹:“几位将军何时出征?”
“怎么?”秦王侧首问道。
“百闻不如一见。”嬴秧说,“若是时间允许,我想请几位将军见见高芒的痈疽和手术后的照料操作,让他们对营救原则的某些条例有具体认知。”
秦王问道:“你那边的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算了。”嬴秧改口道,“萃取要素的几率说不准,我不给自己立flag。一切随缘, 我做完药物,手术准备开始前,会定期和您禀报。您觉得合适,将军们还在咸阳,就安排。若是不方便, 就罢了。”
[做蒸馏器就废了两个月, 提取药物也有这种因素影响成功率, 先不说了,事以密成。]
[虽然好像也没怎么保密嘿嘿。]
嬴政淡定地吐给女儿三个字:“孟秋走。”
“好的好的。”
嬴秧放下挡嘴的扇子,坐正对公卿将军们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再说下去也是白费时光, 诸位若有兴趣, 可以多琢磨琢磨三篇文字, 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写信给我。”
“对了,我要是上书请求在军中设置军医、在距离战线的城市设置‘战地医院’、在咸阳开设医药护理有关的学校, 算越职吗?”
来了来了,她又要开学校了!
她真的好爱学习和教育!
众人在心里大喊。
右相甘启道:“渭阳君说笑了,您上书谈及什么事都可以,哪有越职一说?”
他又道:“军中有医工……”
甘启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渭阳君毫不掩饰地噗笑出声。
“抱歉抱歉,我喉咙有些不舒服。”嬴秧摆手。
甘启无奈地继续道:“军中巫医虽……本领有限,可他们也算……军医。”
嬴秧故意咯咯笑出声:“哇!那这些军医一定知道她写在纸上的防疫知识吧!他们一定知道怎么寻找干净的水源,知道怎么制作‘渴乌’,知道怎么过滤精华不干净的水,知道出现大范围腹泻状况该怎么办,知道军中需要常备哪些药草,这些巫医一定掌握了处理外伤的专业知识吧!”
甘启说不下去了,他彬彬有礼地看向三个将军,“王将军、恒将军、杨将军,请你们发言。”
身为主将的王翦抚了抚胡须,沉稳地向身居庙堂的王公讲述军中巫医的作用。
巫医的确没有多么精妙的医术,但他们会说好听的话,能祭祀、能祈福、能写字,他们能安士兵们的心。
况且,哪有那么多好医工?
哪有好医工愿意上战场?
普通士兵有懂点草药还会祭祀祈福的巫医安慰,说两句鼓励,就不错了。
嬴秧半真半假地恼火起来,她紧紧抿住嘴唇,把‘我不高兴’‘我很心痛’表现得十分明显。
“难道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让这些为国尽忠、为大秦流血流汗的壮士死去吗?”嬴秧喃喃道,“不!我要遵从南丁格尔大神的神旨!我要践行南丁格尔大神的神道!建立战地医院!培养军医护士!治病救人!”
她双手紧紧握住桌子边缘,憋住一口气,涨红着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余光瞥到所有人震惊的样子,她心说“有了!”,继续往下演。
“昔年南丁格尔奔赴沙场,救死扶伤,因她救治帮扶而免死的伤员有四成!”嬴秧一脸肃穆地说,“我要见贤思齐!我要效仿大神!”
秦王和公卿将军们哗然:“免死伤员有四成!?”
“真的假的!?”
“南丁格尔是哪位大神啊?没、没听过啊!有这么一号大神吗?”
“这等大神,不可能没有传闻啊!”
“南丁格尔乃极西之地诞生的女神,不是咱们华夏女神。”嬴秧挥了挥手,“大神位于何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神将医院护理学教给了我,我必须将这门学问用于大秦子民身上!”
“待时机成熟,我要去前线开战地医院,我要培养军医,我要让秦军子民少流血!”
“彩!”恒齮猛地拍大腿,大声赞道。
他的赞叹和嬴秧掷地有声的宣言一样,飘散在凝固安静的气氛里。
嬴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亲爹的捧哏,连忙寻求亲爹的支持。
“阿父,你说句话呀。”
亲爹没理她,摆手示意臣子们退下。
有眼色的人连忙起身告退,没眼色的那个莽汉被主将拉走了。
大臣们前脚出了偏殿大门,后脚就听见殿内传出一声咆哮——
“嬴阳滋!你要上天啊?!你还跑去前线!?战地医院?战你个鬼!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你只是在后方救人?没什么危险?”
“放屁!!!”
[啊啊爹你不要喷口水啦!!]
嬴秧慌乱地两手护住头脸,努力抵挡亲爹的攻势。
骂了一会儿,嬴政也没词穷,而是越想越气,“你当你老子眼瞎啊?看不出你今天心里有鬼?管你什么南丁格尔北丁格尔的,你甭想靠近战场一步!你甭想出咸阳!”
想了想,嬴政觉得还是不够放心,于是厉声道:“今年你不许出宫了!太后真是把你惯坏了!战场?战场你都敢想?你再提一句,我把你腿都打断!”
嬴秧不服,委屈道:“为啥骂我呀?我也没说我要去战场呀。”
嬴政眼睛一瞪,“你还敢狡辩!”
“阿父你不讲道理!”嬴秧愤愤,“我要跟大母告状!你欺负我!”
嬴政正准备反唇相讥,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一个非常反派的笑容。
“你去啊!”嬴政故意激她,“你去和母后说,你看她揍不揍你!”
“不可能!”嬴秧骄傲地扬起小脸,“大母只会夸我懂事,才不会揍我!”
正在这时,赵太后如春风化雨般和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什么揍不揍的?这是怎么了?亲父女,闹什么脾气?”
惦记着今日是孙女回宫的日子,赵太后掐着时间,提前在章台宫正殿等着。
底下人瞧着秦王暴怒,要打孩子了,赶紧跑去和赵太后通风报信。
“大母~~”嬴秧跑到赵太后身侧,牵着祖母的袖子撒娇地摇了摇,“阿父欺负我~~”
赵太后看了看已经褪去怒火,一副看好戏样子的儿子,低头看了看没有半点哭泣痕迹的孙女,笑道:“哟?阿父怎么欺负阳滋啦?说给大母听听,大母为你主持公道。”
嬴秧口齿伶俐地简单复述一遍今日集议的始末,“大母,你评评理,我哪里有说要去战场嘎——大母?”
一只温暖的大手捏住了嬴秧的后颈肉。
嬴秧莫名感觉凉飕飕,“大、大母?”
“你、说、什、么?”赵姬嗓音近乎尖叫,喷出与儿子暴怒时一模一样的话语,“嬴阳滋你要上天啊!?都敢想去战场了!?”
壮年女性结实有力的手掌与嬴秧幼小的屁股发生亲密接触。
嬴秧“嗷”的一嗓子嚎出来。
“好痛!好痛!”
“大母为什么打我?!”
赵姬怒道:“打的就是你!都怪你父亲把你惯坏了!这种疯话都敢想!”
一旁看戏的嬴政:“???”
为什么他躺着也中枪??
作者有话说:
听到女儿被痛打的政belike:this is true music~
第245章 默契敲定 爱与政治
“呜呜呜!别打了!我知错了大母!孙儿知错了!”
在藤条有力的威胁下, 嬴秧不敢施展忽悠大法,只得暂时按住打算,等度过眼前难关再说。
小腿肚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嬴秧肩膀抽动, 泪眼汪汪地“认错”。
[好痛!]
[我奶打小孩为啥很熟练的感觉??呜呜呜……]
[可恶好痛好痛!爹当年一定也被打过!]
嬴政:“……”
嬴秧靠脑补亲爹被打得鬼哭狼嚎来转移注意力,小孩本就皮肉细嫩,她这辈子更是养尊处优得很,稍微磕一下都能痛出眼泪。
赵太后丢开藤条,神色阴晴不定。
她本想迁怒孙女的保傅侍从,下令严厉处罚全员,但想到孙女经常往外跑, 需要人做事,而且孙女明显是心血来潮说胡话……
罢了,就当给阳滋积累福报。
“罚你名下所有人俸禄三个月。”赵太后看着孙女,幽幽警告道,“没有下次。”
“孙女谨记。”嬴秧乖巧地跪下应是。
打完孩子, 赵太后抱着孩子, 亲自给她抹药。
过了五月五, 在时人眼里,嬴秧已经是八.九岁的女孩儿,所以抹药的时候, 嬴政与祖孙俩隔着一道屏风。
“孩儿啊。”赵太后指尖挑起一抹褐色药膏, 温柔地抹在孙女腿肚的红痕上, “疼不?”
“疼。”
赵太后说:“战场上刀兵落在身上, 可比大母打的疼多喽!你连这点疼都受不了……”
“到了必须的时候,我能忍痛。”嬴秧闷闷道。
“什么必须的时候?”赵太后发现孙女还没死心,气得直戳她额头, “又不是家里没人了!要你一个女娘上战场?”
[要不是最后的结局太惨烈,我也不会想自己上啊。]
[在太平年间当个风光得宠的太平公主不香吗?]
[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要是我现在随波逐流,不逆流而上,未来我又拿什么去抵挡哔哔——]
屏风外的秦王蹙了蹙眉,这是他一次听到女儿如此悲观绝望的心声,她透露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暗示不妙。
但嬴政不明白,她之前讲述的未来不是挺美好吗?
秦国与他不是拥有光辉灿烂、伟大风光的……?
“大母,若是战地医院建立,若是军医人手充足,这可能会救下成千上万人……”嬴秧沉默了一会儿,试着以利诱导。
赵太后曾经秉政的心却是动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冷酷地选择了另一边:“你的性命重于万人。”
“呃啊!”
嬴秧被击中了。
如此炽热真挚的爱!
嬴秧感动得不知所措,她起初不敢看祖母温柔认真的眼神,低着眼睛。
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她必须展示自己的认真,让两位重要的听者明白,她的思考,她的才能,她的想法,值得他们严肃对待。
“我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嬴秧抬起头,直视祖母的眼睛,“我知道,阿父和大母爱我,珍视我,不想我受苦受难。我知道,阿父和大母见过邯郸血战时的凄惨景象,至今仍心有余悸。我知道,阿父和大母经历过咸阳被五国合纵兵临城下的惶惶。我也知道,若是秦国面临生死存亡之急,就算再舍不得我,阿父和大母也会答应我的请求,如今不答应,是觉得没必要用我冒险。”
她将两位尊长的心理剖析得明明白白,因此一王一后静默下来,耐心听她述说。
“我并非出于玩乐、功利之心想成立战地医院,而是为了保存秦国的有生力量,减少士兵丧命,维护我军士气与战斗力。这两年,我们要攻打——”
“——慢!”秦王倏然起身,挥退侍从,并让他们把屏风搬走,将门户打开。
厅室内只余祖孙三代三人。
秦王凝重地看着女儿,“你小声些说,接下来我们要攻打哪里?”
“不!”秦王很快改口说,“你到寡人耳边说。”
赵太后迷惑又不满地斜了眼儿子。
嬴秧乖乖照做,“战略上要先取魏国邺城、安阳,后攻赵国平阳,将赵国剪成上下二半,孤立邯郸,使赵国腹地无法支援邯郸,只能用一半的力量抵抗我国。”
“!!!”
秦王神色大变。
赵太后好奇地问:“你俩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悄悄话?有什么是寡人不能听的?”
儿子防备她的举动伤了她的心。
秦王意识到这点,但很抱歉的是,他无法对出身赵国的母后全盘托出统一战争的军事战略。
“阳滋言及谶语,或有不详,请恕儿子不想污了母后的耳。”秦王硬着头皮说,他不敢对上母亲失望伤心的目光。
赵太后愣在当场。
沉默在三人间蔓延,嬴政有些焦虑地动了动手指,嘴上不断吐出低姿态的好听话语。
赵太后越听越没意思,抬手粗暴地打断道:“大王不必和老妇解释。大王是秦王,英明睿断,当以国事为重,老妇明白。”
嬴政的心沉了下去。
“阿母,阳滋方才确实……”他用余光寻找女儿的视线,催促女儿帮他安抚母亲。
“嘿嘿。”嬴秧对亲爹露齿一笑。
嬴政:?
嬴秧忍着疼痛蹦跶到角落的书箱,翻出侍从退下前收进箱子的藤条。
“大母,打他!”嬴秧把藤条往赵太后手里塞,期待地看向奶奶,“阿父不懂事,伤了你的心,打他!”
嬴政:???
他被气笑了。
逆女!居然火上浇油!
赵太后握住藤条,怔怔地看着它,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带着苍凉和释怀。
“阿母!”嬴政吓了一跳,低声下气地请求母亲,“是儿子不好!儿子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啊!还请阿母宽宥……”
嬴秧没有恐慌,而是重新跪下,膝行到赵太后身旁,两只小手握住赵太后的大手。
她没有说话,在铁一样冰冷锈味的事实面前,语言越甜蜜,越会让注重真情的赵太后反感恶心。
嬴政学着女儿,忍受着愧疚与后悔撕裂心脏,逼自己安静下来。
歇气后,赵太后把藤条放在桌上,任由孙女牵着她,没有回握,她怅然地看了眼孙女,又感慨地看了眼儿子。
“恐怕先王也没想到,我会为他生下最像他、可能胜过他的儿子,我的儿子还生了个不逊于先王的女儿。”
赵太后徐徐道:“为王,为君,你们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我一介老妇,就不多管了。”
“你二人珍重自身,勿要令我痛心!”
赵太后的儿子和孙女温顺地应声。
当国事有需要的时候,嬴秧可能东赴阵线的默契,就这么敲定了。
作者有话说:
一天的事情写了几章,我也是服了自己了
第246章 蒸馏酒精与萃取药液 收了个比自
咕嘟嘟嘟——
红色带蓝的火焰不断舔舐金色圆锅的底部, 用料昂贵的圆筒不断发出沉闷的沸腾响声,金色蛇形管子微微向下倾斜,尖尖的出口缓慢滴下凝结的水珠, 落入另一个瘦长些的圆筒里。
屋子里充满醇厚的谷物酒酿香气, 若有爱酒的行客在此,恐怕会忍不住将这些燃烧的酒液尽数收入腹中,被阻止后会心痛地指责主人的浪费把。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醇厚美酒啊!
一斗佳酿与一石粮食等价,甚至更高!
身穿白衣、头包白巾、面上蒙着白纱的工作者们带着惋惜地看了眼手上的酒瓮,然后麻利地把淡白色的酒液倒入金釜。
一口崭新的金釜迎来正式工作。
角落的宦官按照韵律踩踏风扇,努力让烧着四口铜釜的屋子内的热气。
若是冬日,这等火候只会让人感觉温暖, 不巧的是,如今乃是盛夏,尽管人人穿着轻薄的纱衣,屋子里的人还是不停出汗。
嬴秧坐在有靠背的折叠椅上,一心多用:偶尔抬头观察酒精蒸馏情况, 看一眼漏刻变化, 对比瞅一眼系统时间, 然后把时间校准实验和蒸馏酒精实验的数据记在纸上,同时对跪坐着的义芍口述详细的止血法、包扎法、草药分类等知识。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 屋子内光线明显变暗的时候, 身穿白衣的范蓼谨遵嘱咐, 带着两个包得一丝不苟的侍女轻手轻脚地在点亮烛火。
连枝灯的火光嬴秧的眼珠上映出树形光彩, 她看了眼实验记录,对请示晡食时刻的范蓼说:“六刻钟后吃饭。”
范蓼退出去后,亲自去往后厨, 对屠季君形容蒸馏室浓郁的米酒香气,担心地让屠季君煮点解酒汤。
两钟后,四口铜釜中的酒液烧完,两个学徒给煤炉加盖,提到角落去。三刻钟后,冷凝管中的酒液滴落完毕,两人回收、称量、装瓶蒸馏酒并挂上木检(标签),检视、清洗、擦拭干净蒸馏器皿,最后把它们与蒸馏酒一同锁进柜子。
嬴秧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等两人收拾完,她拿出两张纸,给两个学徒的实验操作打分。
义芍把测评分数纸发给对应的人,如饥似渴地聆听渭阳君对“同门”的教导与指点。
按照分数顺序,嬴秧挨个说,照例先是夸奖起口,接着指出当事人什么时间犯了什么错误,可能导致什么后果。
“今天是第一次蒸馏米酒,我不放心,才来盯着,以后我不会再亲自跟进。”每人指导两分钟,最后的两分钟,嬴秧留来说心里话,“桃枝,刻,你们通过了考核,以后由你们负责初次蒸馏工作,每月按初级药工职位领工资,义芍会将工作内容、薪资金额、薪资结算标准告知你们。”
两个半大少女欣喜谢恩。
翌日,嬴秧带着韦墨、韦莲去另一间厅屋进行二次蒸馏。
秦国宫廷酿造的醇酒说到底只有10度左右,算是酒精饮料,初次蒸馏后得到30多度的烧酒仅有十五公斤。
秦国一石重为现代三十公斤重,从米酒到烧酒,出品和损耗各占一半。
15公斤烧酒经过第一次蒸馏后,得到13.5公斤烈酒。
嬴秧靠鼻子猜测这些酒的度数在40度以上,离医用酒精的标准还差得远,高浓度酒精的气味和普通酒液有相当大的不同。
嬴秧下令:“再次蒸馏。”
二次蒸馏烧酒时,空气中的酒液气味与之前有显著不同,酒香浓郁到嬴秧让人掀起门帘,让负责风扇的宦官去门口扇风,她怕室内酒精浓度过高,与火焰碰撞发生事故。
“还差一点。”嬴秧道,“再来一次!”
第三次烧酒蒸馏开始了,最终成品为十公斤轻微刺鼻的液体。
嬴秧犹豫两秒,还是花钱买了一次性检测仪扫描面前酒精的浓度,结果均在70度以上,没超过75度。
正好可以用当医用消毒酒精,也可以用来提纯药物。
嬴秧亲笔写下高浓度酒精的蒸馏过程,两间屋子,四次蒸馏,她把每个流程的大致出品量、损耗率写在纸上,分别交给桃枝、刻和韦墨、韦莲。
在进行药物萃取前,嬴秧抽空喝下义芍的拜师茶,她和亲爹打了声招呼,义芍的户籍以飞一般的速度落入渭阳君府,从法律至道德,义芍往后彻底成了嬴秧的人。义芍未来的丈夫也无法成为她的主人,因为嬴秧询问拜师前特意警告过,想学萃药技术、成为渭阳君正儿八经的入室弟子,以后就不允许正常嫁娶了,日后义芍要么娶个赘婿,要么单身。
仔细思量几天后,义芍在宗正嬴筑、内史冯去疾、名儒荀子等人的见证下签订拜师契约。
往后,义芍就是渭阳君法律意义上的半个女儿,义芍的日常吃穿住行、未来婚娶等皆由渭阳君负责。
唯有彻底打上烙印,义芍跟随进入最核心的步骤。
复方黄檗液涂剂比大蒜素制作起来麻烦,但储存更容易,因此嬴秧带着义芍率先开始提炼前者。
用戥子称量二两黄檗、四两连翘、二两金银花、二两蒲公英,加水煎煮,沸腾煮一小时后,过滤分离药液药草。加水进行第二次煎煮,四十五分钟后,再度过滤分离药液药草,往浓缩药液中加入一点点明胶。第三次加水煎煮三十分钟。最后合并三次煎煮得到的药液,用细绢布三次过滤药液,去除杂质。
另起一个药炉,放入一株半重量的红蜈蚣,加水煎煮一次,获得蜈蚣水提液。
将药草水提液和蜈蚣水提液混合,放入冰块中进行冷沉处理一个晚上。
嬴秧和义芍重复上述工作,第一天煮出五炉药液,把它们放入未到零下温度的特制冰室进行冷沉处理。
翌日,师徒俩往清亮的黑色膏状物体离加浓度70%以上的酒精。
醇提需要静置24小时,嬴秧与义芍接着煮初步药液,两人的工作效率较前一日又有提升,一边聊天一边煮出六炉。
第三日,把经过醇提的药液进行多次过滤,直至酒精味消失,加入5秦方升蒸馏水,搅拌均匀,放入冰库冷藏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