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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图书馆(中) 两千五先

一听到“抽奖”, 外围稀稀拉拉站着的人瞬间向中心涌来。

吕希孟吓了一跳,顿若眼疾手快,拉着他往朱门旁边蹭去。

执剑卫士们看了他俩一眼, 笑着给他们让了个位置。

“怎么这么多人?!”吕希孟喃喃。

有卫士嘻嘻道:“秋收忙完, 户民正式有钱有闲的时候,听说弘文馆有渭阳君起的热闹看,他们可不就来——欸!!那边那个!不准铲弘文馆路上的土!!!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土没有药用!没有药用!”

卫士跳下台阶,抓着那个瘦小男子哐哐给了他的背两巴掌,“你家有人病了,去找弘农馆学生求医啊!铲这些土有什么——什么?有市井巫医说渭阳君走过的路、喝过的水有药用?这个该死的虫豸!那个巫医在哪里——”

卫士眼睛冒着火,抓着瘦小男子往附近的治事所大步行去。

“嘿, 渭阳君真是个神奇女子。”顿若自言自语,“她建的弘文馆,我连门都没入呢,热闹瞧几回了。”

吕希孟身有同感,但他不敢说出来, 只把眼睛放在两个宦官身上。

两个宦官手捧木筒, 木筒中竖着许多比木牍更窄的木片, 他们头颅低下,像是在敬拜什么似的,抖动的双手把筒中木片摇得哗哗响。

忽然!有一根木片“啪”地掉在桌上!

在场所有人像鹅一样伸长了脖子, 紧紧盯着那根木片。

“一八三号——一八三号在吗?恭喜你中奖了!小吉!奖品是‘肉干、酱油、木盆’三选一, 这位阿嫂, 你要啥?”

“吸溜——要、要肉干!”

“好咧!”

两个宦官嗓门洪亮地朝门内嚷了一声, 立刻有梳双丫髻但腰配绿竹板的女孩走出来,笑容满面地把一条肉干提给妇人。

怎么是个女娘学生负责发放奖品?

吕希孟心中隐隐闪过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印证了他的猜测——无论中奖者年龄大小、身份籍贯、抽中了什么,负责发放奖品的人一定是年纪不大的女娘。

两个宦官回收中奖的入场券, 当场给中奖者写了个简单的财物来源说明,以免这些普通吏民被不怀好意的人陷害。

吕希孟和顿若意犹未尽地迈入馆内。

“大吉居然是一部由竹纸制成的新书!这也太贵重了!”吕希孟脸红红地说,“不知道我们的入场券号会不会被放进去……要是我们的号在里面,会不会致使一些贫民错失中奖……”

顿若让他不要多想,“我们的号应该是在东馆那边单独抽奖,而且咱们定然有一份礼物。”

吕希孟这才重归雀跃。

在进正馆前,顿若仿佛随意地问了一句:“希孟,你欲投效渭阳君否?”

吕希孟反射性否认,“我将随祖父往雒阳去。”

顿若说:“这样啊……”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遗憾,带得吕希孟也低落起来。

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吕希孟四处观察起来。

到底是曾属于封君的别业,虽不及正式府邸那样广阔奢华,这座宅邸依然很宽敞,正房原有五间,有客厅、书房、卧室之用,如今五个隔间被打通,门户洞开,暖融的光照进里头,疏阔又敞亮。去除繁杂的家具后,吕希孟面前只有几个大书架,书架上摆着蓝布和绿布封面的方形物。

吕希孟颤抖着手,拿起最近的一本《荀子文集(上)》,打开蓝色的封布,粗略翻看牌记、序言、目露和正文,他凶猛而轻柔地把文集放回书架,以飙泪的姿势冲出正馆,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守在门口的精悍卫士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肩。

又一个爱哭的士人!

等了一会儿,卫士见吕希孟哭个不停,默契地喊了声:“张淑女!”

一个头插金钗、腰带枫叶、穿墨绿色绣金线的淑女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踢了一下吕希孟的屁股。

“这位君子!”

吕希孟含泪抬头,“啊?”

穿金带银的张淑女怔了怔,缓着口气,礼貌地说:“大好的日子,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吕希孟一个栽倒,脑袋嗑在柱子上,吃痛地哀叫一声。

“唉。”吕希孟听见那个漂亮的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子。”

吕希孟慌乱地扒着柱子站起来,低头用袖子擦眼泪,喏喏道:“在下无状,还请见谅……”

“希孟,你怎么哭成这样?”

他倏地抬头,看见顿若黄色的长脸,眼神瞬间暗淡。

顿若:“?”

“咦?顿兄,你也哭过?”吕希孟细看,发现不对。

顿若说:“我可没哭。快去看看还剩哪些书,又有新人进来了。”

新开的弘文馆只有少数几部书籍:《夏日田间管理手册》《荀子文集(上)》《荀子文集(下)》《论语》《尚书》《老子》《墨子(一)》。

除了《夏日田间管理手册》由绿色布料作封面,其余经典书籍皆用蓝布。前者单独一个占大书架,出乎两个年青士人的意料,农书架子上的空缺很多,二人默契地各拿荀子文集上下一本,在旁边好心人的提醒下,走到角落的柜台处办借阅手续。

“淑女!”吕希孟吃了一惊,偌大的正馆竟然由一位淑女来管理么?

“图书馆禁止喧哗。”张淑女瞪了他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刚哭完又嚷嚷。”

顿若看不过去,“吕君子并非有意,淑女这样责骂他,有些过了吧?”

吕希孟红着脸低头,喏喏道:“张阿姊言之有理,在下佩服。”

顿若:“???”

张淑女短促地笑了笑,拿出一根藤条绞成的教鞭,敲了敲右上方的一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禁止喧哗违者罚款重则驱逐”十二个大字。

张淑女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二位,纸书轻便否?柔软否?收费否?”

顿若迅速低头:“女史教训得是。”

麻利地为二人登记好后,张淑女随意地说:“日失过后,弘文馆不再接待新客。届时西馆将举办读书会,主持人是荀子……”

“荀子?!”

张淑女警告地敲了敲木板。

激动的吕希孟和顿若搓搓手,怀抱书籍匆匆前往西馆。

还没进门,两人就被震住了——

有个中年士人躺在地上哭,嗷嗷大哭。

“呜呜呜呜今日有幸借读这么多书,我死无恨矣!呜呜呜呜余少时家贫!为借读一卷《诗》,为乡中贤人砍柴三年!呜呜呜呜呜呜呜!而今!而今!余只背了几篇诗赋、写了一些字,居然可以不花一钱就看书!!呜呜呜呜!让我死在美梦里吧!”

这副喜极而泣的癫狂模样,有人看了心酸,偷偷擦眼泪,有人面露不屑,觉得有辱斯文,有人尴尬地劝当事人体面地站起来,不要给主人家惹麻烦。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那个狂士抽抽嗒嗒地爬起来,仿佛喝醉了似的扑倒在一个腰挂枫叶的人面前,“郎君!郎君!在下想投效渭阳君!求郎君引荐!”

那名与夏氏有关的年轻子弟闻言,顿时笑开了花,好声好气地扶起狂士,步入一间房屋。

不知怎的,吕希孟一眼就记住了狂士钻进的屋子方位。

西馆有一边设着高足桌子,桌上摆着陶壶陶杯,其余皆是矮足……小圆桌?圆桌上放着吕希孟没见过的书桯,他不由多看两眼,这个小桯居然能夹书?也太不爱惜纸张了!

一丛丛人在竹席上长出来,有正常相坐、正常探讨的,有快站起来高谈阔论的,还有几个糙汉挤在一起读一本书,噫……

吕希孟和顿若带着笑,侧身从人群边路过。

二人找了个空桌坐下,美滋滋地开始读书。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图书馆(下) 书墨与讨论

方才冲击过大, 吕希孟只顾着哭,没能仔细感受纸书,眼下将两寸厚的书捧在手里, 打开一看, 淡淡的草木清香短暂地萦绕一瞬,吕希孟鬼鬼祟祟地左右瞅了一眼,将鼻子与书本更加凑近,草木气息愈加馥美,然后吕希孟就闻到了香臭香臭的味道。

顿若说:“这墨……不平常。”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了擦一个黑字。

吕希孟紧张地提起心,顿若向他展示干干净净的手指头和干干净净的书页。

“不浓不淡, 不晕不染,我不敢信这不是亲笔写的,可若是手写,不可能两日之内抄出百部书籍!”

“顿兄在咸阳多待一段时间,就知道渭阳君有多少神奇技艺了。”吕希孟珍惜地说, “机会难得, 读书要紧, 不说那些闲事了!咱们说得再多,又能说出什么真谛来?”

于是,二人坐在桌边如饥似渴地读起书, 起初他们不习惯改变阅读习惯, 读着有些慢,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两个聪明人迅速品味出从左至右阅读的好处——习惯之后,他们一眼能看到更多文字,读到更多词句, 读书中途停顿、回看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他们得以更加投入文字的河流。

“叮——”的一声清响惊醒西馆内所有人,他们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腰佩枫叶的夏逢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诸位君子,还有四刻钟,名士讲谈会就要开始了,请各位抓紧时间填答问卷。记得一定要写姓名、住址!”

吕希孟大惊:“我竟一口气读了十二刻钟!?”

如他一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士人们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脖子僵痛,又和旁边的人说起另一件纳罕的事:“噫?眼睛竟然好好的?余平日读书三四刻钟,眼睛便会酸涩流泪……”

“兄也有这种感觉么!弟也如此!哎呀,纸书真好!掂量着轻省,不像竹简捧久了,手腕酸痛!”

“真是好东西!渭阳君制的纸是好东西,纸书是好东西啊!唉!可惜我等只有今日能入馆借读……”

“兄书法优美,可以试试抄本换读!”

“什么?什么抄本换读?”

“问卷最后的附加题写着呢,若是字好,可以报名参加刻本撰写比赛,若是被选中,以后书上的字迹就是兄写的!而且题上写了,抄书有工费,可以换借读时长,还会在‘牌记’上加你的名字,唉,要不是我字不好,我就去报名了……”

“原来如此,那我得好好答卷!”

有人靠手艺,有人想发动钞能力。

“问卷上有一题是‘希望能在书舍买到什么书籍?’,嘶,书舍又是个啥?我天天在咸阳逛,没听说这名号啊?”

“我刚去问了,说是渭阳家日后要开个书舍,专卖纸书。”

“真的假的?王上下令君侯协理弘文馆藏书,书本浩瀚,若要一一改换纸本,要花好多竹纸!哪里还有余裕开舍卖书?”

“你问我,我问谁?这等机密,是你我西馆士子能知晓的?反正啊,我打算在咸阳找份活计了,攒攒钱,看渭阳家书舍几时开门,看我能不能买上一本,传给后人。”

“唉,不知道要有什么本事方能为渭阳君看中,收为门客?听说君侯身边,有小人作祟、蒙蔽清明……”

吕希孟听不下去了,转头问道:“这是哪里话?渭阳君慧眼如矩,手下一干人事条理分明,怎么就被‘蒙蔽清明’了?”

那两名士人有点尴尬,又有些不快地说:“一些士子诚心投书,却连渭阳君的面都见不上,只有飞蝇嗡鸣。”

他俩不服气地嘟哝道:“士子不可能不如女娘!那些女娘都可以当官,士子却不能得见君侯,一展所长!唉!”

吕希孟舌头僵住,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顿若嗤笑一声,轻蔑道:“坐在弘文馆里说‘士子不可能不如女娘’,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的书都读到脚后跟去了罢!”

那两人先是一怒,旋即低头,不服气地嘟哝道:“那些女娘又不是名门仕女,原本不过是是低微的农女!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在秦国、在我门下,也能飞上枝头,施展抱负。”

一声清越的话语突兀打断那两个士人,二人皱着眉,转过头准备驳斥,却先被眼前、周围伏倒的脊背和头颅吓了一跳。

来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两个士人脸色一白,慌慌张张跟着拜倒,心脏因为恐惧而跳得飞快。

嬴秧背负双手,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她就站在西馆门口,平静地开口:“起。”

士人们垂首起身,不敢抬头。

“孤仰昊天眷佑,兢兢业业,恭逢今上南面十年,特开投箱,策试多士。有意者,请听题——”

士人们手忙脚乱,竖耳提笔。

嬴秧自顾自道:“兹举开田增粟之要,河渠维修之备,纸张经籍之储,审时度势,酌古衡今。尔多士人,可扬陈之。”

“治水始于大禹,耒耜始于神农。水利与农事为表里,今朝廷肥田劝民,资水灌溉,尔等有何议策?能否详陈利弊?可否见之施行?”

“今世藏书,以何为善?掌录何文为要?藏书众多,纸张工匠无一不缺,何以调度生产?”

“战乱频繁,若设救济坊抚恤孤寡老人、收留失依孤幼,当何为?”

“疾病盛行,若设惠民药局,当何为?如何教化宣传卫生知识?”

无需引用拗口的六经原文,渭阳君口述的问题本身锋锐如箭雨,一簇接一簇,下个不停。

士人们抿着唇,眼神专注地听随,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关键字。

他们都知道,渭阳君没可能说二遍。

他们更知道,问馆内其他人也不靠谱,说不定别人就要故意挖坑。

“如何?在场的君子,有没有立时能答一篇策文出来的?”嬴秧饶有兴致地扫视一圈。

她的目光并不冰冷锐利,被看到的人却缩了缩脖子。

“没有?”渭阳君说,“那有没有人敢说,给你们一年时间治理一地,你们能使那一地的农田能够每亩产二石三斗粟?”

一亩地出产二石三斗粟?!

“这、这!敢问君侯,何处如此丰饶啊?”

渭阳君没叱责他冒犯,用让人惊讶的亲善态度回答那个人:“咸阳东边高平里,在我那些女娘的治理下,由去年的亩产一石三斗增加至今年的二石三斗。咸阳东南吉祥里,有块好地,离泾水很近,在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女’治理下,今年一亩地产出三石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声调不轻不重,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对士人们遭受的震撼一无所知。

嬴秧无意识用拳背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道:“回到正题,你们当中,有人敢说,只要给你们一个官职、一年时间,你们就能达到那些女娘们的成果?”

没有人敢当面质疑渭阳君话语内容的真假,没有人敢应承这种大话,馆内一片寂静。

“不错。”渭阳君说,“至少你们没有忘记圣贤书的基本教导——君子当有自知之明。”

嬴秧轻哼一声,甩手离去。

她走后许久,西馆都没有恢复之前热闹洋溢的讨论氛围,大多数人心不在焉,快速作答完问卷后,赶去正馆还经书、借《夏日田间管理手册》,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快速读背起来。

……

回到东边小楼时,嬴秧气息从容,看不出一点生气的痕迹,因而东馆内惬意读书的一众中老年压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她去西馆视察的行动十分顺利可心。

还留在东馆的公卿笑着和嬴秧打招呼,问有没有看到自家孩子。

嬴秧诚实地说:“西馆人多,头颅垂下,我分不清谁是谁。”

公卿们哈哈一笑,带过这个话题。

无论是有萘果黄芪茶喝、有漂亮糖果面点吃的公卿,还是紧张准备“笔试”的普通士子,几刻钟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

很快,正馆前的大院子已经布好竹席支踵,两边走廊拉起蓝布,给院子中央的人挡风。

磬声鸣响,嬴秧与公卿们在东馆二楼凭栏而立,观看不远处开展的“读书讲谈会”。

荀子博学多才,集众家之长,对任何一本经典书籍都熟稔精通,他把弘文馆内已有的几本书籍的精华内容提炼出来,大致讲了讲,便令一群士子俯首苦记,敬服不已。

荀子嗓门不大,嬴秧用硬纸板给他做了个三个纸喇叭,涂成和木桌一样的颜色,扎在礼桌上,帮老师扩音。

除此之外,嬴秧还安排人白板撰写笔记要点,供参会者了解记忆。

东馆二楼的公卿们既佩服荀子的学术能力,听得摇头晃脑,吟哦不已,还不忘连连赞叹:“渭阳君行事周到,巧思不断,我断断没想到,藏书馆能这么办!我年轻时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呢?免费借读经书,还能听大儒讲学,啧啧啧,什么好事都让这些年青士子赶上了!”

几个位高权重、衣锦履丝的公卿大嘘,讨伐现在的年青人劲会享福、好命、不能吃苦巴拉巴拉。

嬴秧嫌他们油腻,无语走开。

好在下面的士子听不见公卿们的爹言爹语,他们满心满眼是对知识的渴望、对名士的崇敬、对未来的野心。

在与会者的交口称赞下,弘文馆第一天的活动圆满结束。

士人四散,兴奋地与姻亲旧友大声分享这日见闻,写信邀请远方的亲朋来秦国体验“世上未有之文馆”,阅读“世上未有之书”,还有大儒免费讲学!

待在咸阳城中的人迅速得知弘文馆的热闹,朝此处蜂拥而来,嬴秧不得不停止抽奖活动,试图减少人流。不得不说,这项举措效果显著,没了抽奖勾引,普通吏民看见弘文馆附近的道路堵塞之况,掉头就走。

真正的达官贵人不爱凑这种热闹——弘文馆开馆据有重要意义,不可能在开馆初期为他们闭门歇业,只接待他们。

剩下的官吏豪商之家很好办,直接请内史出一道管束命令即可,乖乖听话,不听话就参你家!

如斯盛会,六国使臣一直在等秦国邀请他们去弘文馆参观,等啊等,等到秦国新年都快到了,秦廷上下封印准备过节了,他们还没收到请帖?!

这是怎么回事?!

夜宴上,燕国使臣太子丹含着三分不满、三分委屈、四分漫不经心地提起这件事,“在下听闻秦国创建‘世上未有之藏书馆’,心向往之,可惜在下与五国使臣无福,无从见之。”

作者有话说:

新的写法让我麻爪

第233章 渭阳君的口碑 大蒜和第十

“纸比竹简柔软好多啊, 刚刚试笔书写的感觉真是太棒了!体验过在宽大白纸上书写的舒畅,我已经不想回到用狭窄木牍写字的境况了!可惜这样的好物无法有价无市……”

“不至于不至于!我打听过了,少府和渭阳家的工坊日夜不停, 咱们在咸阳多待一段时日, 肯定能买到纸和纸书!就是价格上……”

“咳,咱们采买纸和纸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国内的贵人们呐!”

“兄啊~”

“弟啊~”

两只手亲切地握在一起。

姬丹面无表情地路过。

该死的蠹虫!

“竹简用了千百年,怎么渭阳君想到把竹子变成纸?她怎么做到的?她的仙师是何方神圣?我能不能去拜拜?大神也保佑保佑我!”

“尚书写在纸书上,居然这么薄……我家那套尚书有三十卷竹简,书于竹纸,竟然不到一寸厚!真乃神迹也!”

“唉, 可惜弘文馆之书只能借阅,不许买卖,不然我真想把这些都买回齐国!”

“你去填问卷呐,可以和渭阳家人说你想买什么书。”

“噫?还能这样?”

“兄你想啊,纸书和你们齐国纨绣相比, 哪个珍惜?外国人如何在齐国买纨素锦绣?”

“对对对, 我这就去和渭阳家下定金!我还要买诗、乐、易、礼……我要买好多好多书!”

姬丹面无表情地路过。

读书不进脑子的蠢货!

“魏兄, 你在看什么?”

“新张贴的一则招募公告,署名是渭阳君。”

“写的什么?”

“召集天下名士编纂蒙学书籍。”

“蒙学??教小孩儿认字?已经有史籀篇了,还编撰什么?”

“渭阳君说, 史籀篇仅有二百余字, 不符合呃……时代需求, 时代需求是什么东西?她想编纂一部包括常见天文地理、季节气候、草木牲畜、大小器物、制造流程、姻亲关系、日常礼仪、基础医药等内容的启蒙书籍, 所以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精炼有用,词句排列要读起来朗朗上口,音韵优美。”

姬丹的胃猛地抽搐一下。

“荒唐!”姬丹努力掩盖愤怒, 不屑地冷嘲道,“国家大事,哪一样不需要花钱?哪能把钱花在蒙学新书这种无用之物上!渭阳君这是用秦国朝廷的钱来给自己邀名!”

主持待客的嬴子嘉不乐意了,他沉声道:“孩童乃一国强健之基,渭阳君心怀大爱,常说‘人多懂一点知识,说不定就能在何时救自己和亲友一命’。太子丹可曾听闻渭阳君驱蛊救人、安济贫民、疗治痘疮、整治牙痛、豆浆养生之事?”

一连串的事迹光辉而传奇,不等姬丹回复,旁边的人纷纷讨好地说他们早就听闻渭阳君的名声。在这种情况下,姬丹要是说不知道,反而显得自己孤陋寡闻。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特别小声、特别快速地滑出两个发音:“我知。”

嬴子嘉倨傲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丹既然知晓渭阳君事迹,安敢辱她?你是不是看不起秦国?”

姬丹:“!?”

“我不是,我没有!”姬丹屈辱地快速否认。

散落在其他地方参观的燕国臣子听闻此事,慌忙赶过来向东道主赔礼道歉,说太子丹和当今秦王在赵国时是好朋友,二人如兄弟一般亲密无间,作为叔叔的太子丹绝对不会、也不敢看不起“秦王兄长”的女儿,太子丹离开燕国子民许久,一时伤心,才不小心说了句错话,还请东道主原谅!

姬丹感到恶心。

无论是久别重逢后已是一国之君、明明年纪比他小却在众人口中是“如兄长一般”的“好朋友”,还是天纵奇才的“好姪女”,还是咸阳繁荣强大的氛围,秦吏客气假面下的倨傲……秦国的全部都令姬丹感到恶心。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

明明他是燕国太子,他为了国家的利益,在别国辗转当人质,可当他在外受到屈辱时,他的臣子毫不在意他的脸面,只求强大的秦国不要因此迁怒燕国。

为什么?!

凭什么?!

姬丹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可也只是几乎。

他最终还是吞下屈辱的火焰,低眉顺眼地给秦吏道歉,表示自己很怀念当年在邯郸时的情谊,他对秦王之女只有爱护,绝无不慈之意。

嬴子嘉、隗状等秦吏这才缓颊,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将场面圆过去。

即使秦吏心中不爽,该行的礼节还是必须保持的,来弘文馆参观的每个使臣都有新书新纸、牙粉红糖四样礼物。

六国使臣敏锐地发现,只有两个九卿的微笑如客气话那般轻描淡写,其他秦吏的眼神或多或少透出几分真心羡慕。

私底下一打听,六国使臣才知道,这四样礼物只有秦国王室和公卿豪贵之家方能享用,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比蜀锦还珍惜!

——六国王室能买到蜀锦,未必能买到秦国的渭阳纸、渭阳书、渭阳牙药、养生红糖。

赚大了!

六国使臣回到典客府提供的豪华传舍后,大部分人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美美享用。

姬丹在小部分人之列,不过和出于爱惜、舍不得用、怕生的那些心理不同,姬丹不用这些礼物纯粹是出于反感和憎恨。

而且他还严厉地要求燕国其余臣子不许用“嗟来之物”。

燕国臣子:“……”

他们忍耐着不满,送走太子丹。

关上门之后,燕国副使气归气,仍不忘叮嘱一句:“在外千万不要暴露太子对秦国的不满,记得以宗庙社稷为重!”

其他燕臣僵硬地应是,有人按不住气,嘲讽了一句:““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咱们燕国与秦国无甚仇怨,偏他摆出这副做派!韩楚魏赵都没对一个小女孩儿说什么呢!”

副使等他说完,才不咸不淡地说:“太子为国而出任质子,受了不少委屈,咱们要感念他的辛苦,让他少操点心。谁叫他没有渭阳君那样的本事和福气呢。”

在场燕臣微妙地笑了。

……

【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三十万点!】

【恭喜宿主将‘文明模块·纸的发明’升级至‘文明模块·信息传递’!】

嬴秧愉快地清点收入和buff加成带来的收获。

在细水长流的积累下,她如今攒下百万人气值,准备购买其他文明模块,给手下的工坊上点buff——在buff的加成下,她名下的纸坊能够召集到更多具有技术才华的工匠、管理者,匠人、管理者、培育者的手艺稳定上升,纸坊出品率不低于78%,工坊持续扩建,在少府开设三个纸坊的时候,嬴秧名下的纸坊已经增至五个。

这让用力搞政绩的少府非常郁闷。

模块升级后,嬴秧名下的雕刻工坊也得受益,抄书、写版和雕版的士人、工匠们都说,感觉更专注了,更能挑选合心意的弟子了。

至于buff里的‘招贤纳士概率永久提升5%’,嬴秧看过就算。

她都提前一千多年拿出竹纸和雕版印刷术了!

一生爱读书的华夏人要是还不对她心生好感、纳头便拜,那绝对是世界的错!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白纸+雕版印刷术+图书馆的“三板斧”一打出来,嬴秧的府邸每天收到的自荐信、推荐信不少于十箱!

之前嬴秧缺人,需要发动属下去当hr,需要求荀子老师和两个大小名士师兄引荐人,还经常被拒绝。

现在是其他名士向荀子、浮丘伯和陈嚣托情,问自家子侄能否在渭阳君门下任客卿?

嬴秧扬眉吐气!

吕不韦的孙子、顿缭的儿子、韩国的侯生、齐国的卢生、魏国的、楚国的……统统主动跳进她的碗里!

接到邀请后,尚菁愉快地重回内廷,给渭阳君打工,顺便把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杨家的、夏家的、冯家的仕女寡妇捞过来打工。

尚菁来汇报招聘工作的那天,寡妇含量高得惊人,嬴秧不禁叹了句“人世多艰”。

不知道尚菁怎么说服那些大家族和女员工家人的,嬴秧作为老板,终于混到“只需要检验工作成果”的一天,感动得她当晚多吃了一碗饭,从此,她的工作量直线下降,但工作推进和运行的丝滑程度明显上升。

嬴秧又拿buff菜试了一段时间,为贫弱孤寡佃户提供热粥热饼,为值夜的卫士近侍提供热汤或鱼肉等buff菜,好处不是很明显,只能感觉到人心更加团结,她不缺这点钱,便将福利持续推行下去。

除了人事带来的好处意外,乌氏倮和吴荫为她带来的超级大惊喜也给了她投资模块的重大信心。

先说乌氏倮带来的大惊喜——乌氏倮给她献上几串身毒国人驱邪的白色“项链”。

由大蒜做成的“项链”。

华夏原生的蒜是小型蒜,大名叫薤白,在后世常被用来腌制做成藠头。

西域传入的大蒜瓣数更多,蒜瓣更大更饱满。

最重要的是,它含有大蒜素。

当然,在秦代提取大蒜素并不容易,有许多工作要做。

嬴秧把难度告诉亲爹,亲爹听说大蒜素的作用后,先是大喜,而后遗憾,父女二人傻笑着对坐半晌,拍板推广种植大蒜。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新的事件了嘿嘿

第234章 嬴政最讨厌 谜语人!

秋播大蒜须在霜降之后, 嬴秧正好可以过完十月新年假期将它们种满……一分地。

没办法,乌氏倮带来的大蒜项链只有几串,而且不是每个蒜子都能当种子, 挑挑拣拣能选出十五斤大蒜下种, 嬴秧已经很满意了。只要品种不是太差,培育精细,大蒜的收成可以达到十倍以上。

在后世,一亩普通的农田种下普通的蒜种,使用普通的现代管理技术,每亩产量可以达到普通的1吨-1.5吨。

假如使用良种或种在高产田里,产量可以到达亩产1.6吨蒜头和400公斤蒜薹。

以上的产量数据建立在每亩种下150斤至300斤蒜瓣的前提下。

嬴秧打不起这么富裕的仗, 她有且只有十五斤蒜瓣当种子。

下一批蒜种什么时候能有、以后真的还会再有吗?

这些全是未知数。

这年头的跨境贸易比赶海收入还不确定。

嬴秧对仅存的大蒜种子非常宝贝,连带着秦王也严阵以待,甚至考虑找忠贞的死士守卫它们——一旦消炎抗菌的大蒜素研制成功,秦国军队能少死多少人呐!另外,毫不夸张地说, 有它在, 秦王和秦国上层贵族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呃……”嬴秧当着亲爹的面把不能当种子的蒜瓣嚼了, 然后嗦了口面。

秦王:“?!”

[我要怎么和爹说,大蒜素提取有九成九的可能不会成功捏?]

秦王:“?????”

[算了,直接说吧, 没啥好隐瞒的。]

嬴秧嗦完面, 给亲爹浇了盆冷水。

秦王不甘心, 试图鼓舞女儿的士气:“岂有未战先言败的道理!”

抱着‘先试着正常沟通’的心理, 嬴秧巴拉巴拉讲了一通提取大蒜素的原理。

秦王极其认真地听取原理。

秦王失败了。

秦王理解不能。

仿佛在宇宙思考的猫猫头一样,秦王眼睛瞪大,陷入沉静而混乱的思考。

很快, 秦王放过了自己。

他充分发挥王者的素质,放弃理解乱七八糟的原理,抓住事务推进的关键:“想要提取蒜药,除了足够的新鲜大蒜以外,还需要极其纯澈的酒液和萃取器皿,对否?”

嬴秧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提醒道:“阿父,大蒜素。”

“又不是质地细腻洁白的丝织物,叫什么素?”秦王困惑,“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医药当中的‘素’往往是指某种物质萃取凝结的精华、本质。”嬴秧很认真地释义,“先民与众多时人不具备正确的知识,常常发生张冠李戴的现象,以至于发生悲剧。假如只用‘蒜药’指代,恐怕会有很多人直接吃蒜或者单纯地捣成蒜泥入药,此等行径,轻则无用,耽误病情,重则导致舌头烧灼分裂、肠胃穿孔——想要依靠生吃原品治病,需要一口气吃下十几斤大蒜。”

未来人们一定会产生“吃蒜防病”的想法,并将之贯彻为习俗,代代相传,但那是因为大蒜素提取不易、无法普及造成的“安慰剂”效应。

嬴秧没有断绝风俗习惯的野心,她强调‘素’的医药概念是为了在专业医学领域种下一颗非常重要的种子——当同一种药时而有用时而无效时,可能是药物浓度产生了变化。

她多说多做一点科学改变,指不定就在哪个角落、哪个时刻给哪个医学人才带去启发,救得一条性命。

嬴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顺从地改口。

嬴秧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

瞧见她赤诚真心的笑容,嬴政的心态也跟着轻盈起来。

他道:“你去和相里伯谈这件事,寡人许你将大蒜素之机密告诉他,他、墨家会尽全力做出‘蒸馏器皿’。钱财原料方面,你无须担心,不够就与为父说,随你取用。”他传达出‘必须不计一切做成这件事’的态度。

嬴秧乖巧点头,把王室库存里的白水晶全部薅走。

一想到大蒜素的使用前景,嬴政激动得无暇心疼这些与他而言也不算多的大块白水晶,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楚国曾进谷纹琉璃礼器和蓝琉璃珠……”他喊人去翻库存。

[家大业大就是好啊!]

嬴秧期待地搓搓手。

秦王自满一笑。

寺人捧来米黄色谷纹璧、蓝琉璃珠,还有秦王吩咐以外的深蓝色琉璃小剑。

[emmmm……]

“很漂亮!”嬴秧公允地说,“手艺很精湛,称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她的赞美内容很拔高,语气却克制而淡定,与之前兴奋期待的表现殊为不同。

靠本事抢到这项差事的寺人顿时心里一咯噔。

秦王挥了挥手,寺人后怕地赶紧退下。

人站远后,嬴政一脸失望,“这些都没有用?”

嬴秧无奈:“必须是剔透的白色琉璃,才能看见其中穿过的物品颜色本身,才能判断成品好坏。”

有道理,秦王遗憾地接受这个不幸的消息。

嬴秧比他还遗憾。

[制作大蒜素需要高浓度酒精,提取高浓度酒精和大蒜素都需要蒸馏设备,蒸馏设备需要透明玻璃或水晶做成,先试试磨水晶吧……制作透明玻璃还要去找石英砂、二氧化锰和能产生1100度高温的窑炉……普遍的制陶炉子只有六七百度……我上哪儿去找1100度高温的炉子?]

[等等?商朝就烧出了原始瓷器?商人搞成了1100度高温的炉子?!]

嬴秧翻到某个记忆角落,无意识地惊叹出声。

嬴政不由暗叫一声“彩!”。

“阿父,我去找相里先生仔细商议嗷!”

“去吧去吧。”嬴政和蔼地答应下来,这是他批准出宫最快最通畅的一次,“带个好消息回来!”

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嬴秧回以龇牙咧嘴。

“哼!就知道压榨童工!”嬴秧对亲爹做了个鬼脸。

嬴政毫不心虚地直视女儿,“能者多劳。你好好干,以后阿父给你封侯!”

[切!我才不信!]

[你才不会给任何人封侯呢!]

因为打心底不信亲爹画出的大饼,嬴秧一时没端住演技,不当回事的态度表现得十分明显。

秦王下意识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

意识到这点,她暗叫“糟糕”,赶紧描补一二:“好的阿父!孩儿铭记于心阿父!我一定好好干!为您的伟业而奋斗!”

她笑得一脸谄媚,两只手更是抱成拳头摇来摇去。

秦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完了完了!这是要海啸的节奏!]

“天子之言,重如九鼎,寡人说你可以因功封侯,你却当为儿戏?”秦王严肃地看着女儿。

他字字不提对女儿为什么有这种想法的探究,他仅表明自己对她态度的不满。

只要这样,她就会……

[额……有没有搞错?咱俩谁不知道谁啊?搞这些!]

长了不少底气的嬴秧破罐子破摔,十分光棍地说:“阿父,这是你让我说的,我哪里说错了,或者让你生气了,你可不能真跟我生气嗷?”

秦王说:“寡人在与你说正事!”

嬴秧沉默两秒,拍拍屁股起身,“你要这样,我就不说了,没一个字我爱听的。”

怒火蹭的一下在秦王嬴政胸中点燃,“你怎么和君父说话的!?”

简直倒反天罡!

嬴秧吸吸鼻子,很可怜地说:“阿父你放过我好不好,既要搞技术,又要玩心机、懂政治,我真的会脑子打结,无法响应的。”

“你是秦国的渭阳君!”嬴政生气又无奈,强调让她铭记自己的社会身份。

嬴秧嘟哝道:“时势造英雌,又不是我故意想当渭阳君的,那我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呀。”

秦王忍无可忍,举起手——

弹了她一个脑瓜嘣。

“净说混账话!”他叱道,“迟早有一日,你要吃这张嘴的亏!”

“滚滚滚!”

嬴政想,大人不计小人过,寡人今天且放过她,哼!

嬴秧捂着额头,垂下眼睑发了会儿呆,而后抬起眼帘,怔怔看着他,眼神翻涌。

……这就疼哭了?

寡人刚刚没用多大力啊!

这是嬴政的第一想法,他有些心疼和心虚,很快,作为父亲的短浅想法被作为王者的敏锐压下。

她……知道且想要说一些非常非常重要关键的话。

嬴政立刻紧张关切地看着女儿,不想错过里外任何一个字。

“阿父,如果、如果……”

[……如果你知道秦国会走上绝路,你会选择最不可能的那条路吗?]

嬴政:“???!!!”

什么叫‘秦国走上绝路?’??!!

什么叫‘最不可能的路’??!!

你说清楚啊!!!

你别不说啊!!!

嬴政快窒息了,双手紧紧掐住彼此的虎口,努力保持表面的镇定,希望女儿有点良心,别折磨她可怜的老父亲!

给个痛快行吗?

嬴秧!嬴阳滋!

“啧,算了。”

[不说了。]

嬴政好悬没给女儿气死。

嬴阳滋——你在干什么!??!

[还早呢,现在说也没用,事到临头了,爹才会相信我说的……emmm……但是也未必会选我这条路……]

[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能成,我们仨都好,要是不成,那也是我们的命。]

[反正——]

[最坏的结局——]

[我早就知道了。]

这一刻,嬴政忽然憎恨起荀子来。

——可恶的老儒!

——你都教了些什么!

——我好好的女儿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谜语人!?

作者有话说:

荀子老师:?

关我屁事(。)

第235章 许负 的主意

“蒸馏器皿……”

相里伯鼻梁上架着水晶做成的老花镜, 对着光线,仔仔细细地阅读蒸馏设备制作图。

“可以做。”

半晌后,相里伯给出相当肯定的答案:“这个不难。”

嬴秧有些吃惊, 蒸馏设备在现代工业加持下不算难做, 可在秦代?

白发比从前更多,但状态更年轻的相里伯笑道:“您将图纸画得这样明白,一应材料准备齐全,某要是还做不出来,简直是白活了。”

嬴秧很高兴地说:“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话当真不虚呀!有您在, 不知道解决我多少难题!”

平常不苟言笑的相里伯被她一句话哄得见牙不见眼,“君侯过奖!过奖哈哈哈!”

旁边的相里仲、相里季、郭虢等人跟着凑趣,几个中老年和一个小的时不时聊起一些技术笑话,笑成一团。

乐了一会儿,几人回归正事。

嬴秧问起杳无音信的高芒:“还没有高芒的消息吗?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 他还好吗?”

一年半前, 墨家门徒高芒为寻蒲公英而赶回母国, 中间只有一封信幸运地通过“燕-齐-魏-赵-秦”五国隔阂,传到相里伯手上。

那片竹简上写着几个兴奋的大字:已觅得黄花!可存种!不日将启程。

自那之后,嬴秧和墨家众人等啊等, 始终没盼到好消息, 见到代表希望的人——其他药材皆已备下, 只差蒲公英啦!

在复方黄檗液配方的五味药材中, 蒲公英占据着重要的“消肿”特性,且“清热祛毒”方面也离不开它。

这一年半,嬴秧和墨家并非干坐着等待, 双方先后派出几拨不同的人马去燕国寻找蒲公英,通过各种人脉传信确认高芒的平安。

以墨家门徒的手艺,高芒在家乡不会是默默无闻之辈,且他拥有一个姓氏,高芒的堂弟高渐离可以学乐器,高家宗族在当地县乡也算小小的地头蛇之一了。

高芒在王室显贵面前不算什么,但其实他的出身经历属于天下前5%的人。

他的出行结果,不该是一年半只有一封信传来啊!

墨家散在天下那么多人呢!天底下那么多士人呢!燕国还派了使臣来秦国呢!

高芒怎么不来?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嬴秧和相里伯等人对高芒的人身安全感到忧虑。

染病身亡、坐车坐船被劫杀、误住黑店被杀、被套去当奴隶或是被蛮横的贵族官僚打死、家乡发生天灾人祸殃及高芒……都有可能。这年头,人命就跟纸一样薄,随便有一个方向吹来一阵风,人的性命就可能被吹破了。

秦墨也很担心自家门徒,但相里伯说:“您放心,黄花地丁,墨家一定为您觅来。”

“高芒完不成的事情,我身为他的师父,门人作为他的师兄弟,一定不让他有负对您的承诺!”

嬴秧对墨家门人重情重义的性格深有认知,因此她郑重地表示:“我对相里先生、对墨家的信誉从无疑窦!”

她反过来安慰沉闷的墨家人:“高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才耽误了脚程,最后一定能平安来见我们。”

郭虢的妻子许负跟着说:“妾曾替阿芒看过面相,他命中有一大劫难,有惊无险,平安到老!”

许负是市井中有名的巫医,精通相术,郭虢能在散尽家财帮扶弱小的情况下吃得高高壮壮,多亏妻子有本事不停地赚大钱。

在场墨家门徒听到许负的话,又惊又喜。

郭虢诧异地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许负一眼看穿丈夫的思虑和维护,当即莞尔一笑,主动揭露今天突有此言的原因。

“其实,阿芒离开咸阳前,曾来家中找我问卜此行顺利否。那时,我曾劝他谨慎行事,因为我隐约看到了他的死相。”

许负的直白让在场众人发出惊呼。

“但我没有对阿芒提及此事,也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这件事。”许负缓缓道,“命数,有时天定,有时人定。阿芒有大难,这是肯定的,但他的生死并未确定,因此我一直不敢言及此事,生怕我的话语在冥冥中影响阿芒的运气。”

没人出声,不妨碍‘那你现在咋说了捏?’的想法传达到许负处。

许负朝上首拜了拜,恭敬而虔诚地说:“渭阳君口出庇佑时,信女忽然心中有感,阿芒此行定有好结果。”

嬴秧:“???”

这话说的……有点过于唯心了吧?

嬴秧下意识想吐槽,又将吐槽咽回肚子。

信心是最宝贵的。

在坏消息没有传来前,还是不要破坏大家的好转的心情了。

嬴秧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起一年半前交给许负的问题——时下平民容易得的病症有哪些?

“小儿易生风邪,烧热难退,妇人常折于生产,男子易生背疽,老人多有风痛的毛病。以前痘疮和痢疾容易侵人,自从您广发痘疮治法,咸阳多活好些人!”

嬴秧看了眼许负,说:“但是?”

许负轻轻叹了一口气,“妾斗胆说句实话,因病而死的小民远远没没有因饥寒而死的人数多。”

嬴秧听得心里难受,沉声问道:“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许郭夫妇是有能力的好人,二人尽力救济贫苦,但在每年青黄不接时、在冬天来临时,他们总会有深深的挫败感。

官府也会帮助贫弱的自耕农,低价租借种子和食粮,但那也只是勉强裹腹,瘦成一把骨头的他们未必能熬过冬季。

许负轻声道:“您在弘文馆发问士人,妾性智驽钝,想着……若是当真有抚恤孤寡幼弱、惠民医药之所,能否先施一施药粥?”

嬴秧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许负的意思,问道:“许先生,你对此有没有成算?”

“妾不敢当!”许负吓了一跳,慌忙伏拜。

“起来!”嬴秧严肃地说,“不要拘泥于这种小事!我只问你,你的心里对办成这件事有没有成算?若有,你需要多少时间能交上来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案?”

郭虢忍不住激动地握住妻子的手,张开嘴。

抢在丈夫开口前,许负掏出一卷白纸,一脸羞涩地低头,双手呈上纸卷,说:“妾献丑了。”

郭虢呆呆地看着妻子,发出呆呆的声音:“欸?”

这行动力,很可以啊!

嬴秧对这事儿已经看好大半。

打开纸卷一看,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搞晚了,明天把一千补上_(:з」∠)_

第236章 祈福馆舍 她的战场在

许负想建立的场所并不是简单的惠民药局, 而是接近于“五斗米教”的东西。

在许负的设想中,以渭阳君的名义、由渭阳君出钱出力的“祈福馆舍”具有以下功能:平时接受善人捐赠和平民存款,在民众有需要时为他们提供食物和保暖衣物, 之前交了钱的人可以不用在事后偿还, 之前没交钱的人需要在事后为“祈福馆舍”劳动还情。除此了看诊开药、算命看相、祭祀法事等基础服务外,在声誉稳定后,“祈福馆舍”还可以提供钱币兑换、保管和借贷服务。

活脱脱一个“寺院金融”机构就这么在许负的稚拙的笔迹下成形了。

郭虢和墨家其他人目瞪口呆。

凭他们的见识和亲身体会,他们非常迅速地认识到:发展完全的“祈福馆舍”是更加组织化、多样化、更强大的墨门。

墨家人心里五味杂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

“若是馆舍当真能践行善举,若是七年前有这个馆舍,我家或许能多活几个亲旧。”有个出身咸阳的秦墨发出沉闷的叹息。

经过秦王政第四年那场蝗灾和饥荒的人都面有戚戚。

嬴秧有些感伤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 小民最大的病是贫穷与饥饿,小民最需要的药是粮米。

一口气之后,她迅速转变心态,唤来东济,要他和许负对接“祈福馆舍”的筹建运作事宜。

东济利索地接下任务, 然后提醒道:“为谁祈福?”

嬴秧眨了眨眼, “怎么说?”

这个问题重要吗?

东济认真道:“祈福馆舍想要正经运作长久, 少不得招些强健男女,在必要的时候,出面打退不怀好意之人。咸阳乃王上居所, 您在王上眼皮子底下施粥聚人, 这些因您而聚集的人可不是您的门客……”

招揽门客是封君的正当权力, 门客为主君而死是符合道义的常见行为。

救济贫苦, 使得一部分弱民只知渭阳君而不知秦王,这可不是封君该有的、能有的“权利”。

假如主君不是当今女儿,东济会劝主君:“您要培养死士, 可以悄悄干,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嘛~”

当主君是简在王心的公主时,东济的思路和说法就变了:“臣知道您绝无‘养士’之意,只是看不过去,想尽力帮人。可朝野小人不知道您的真心呀!您稍微扯片布遮一遮,堵一下小人的嘴,也省了您和大王解释的功夫。您的时间精力多宝贵呢?您肩上担着二馆一司,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嬴秧有点尴尬地动了动屁股,这话说得……

东济一脸真诚地说:“君侯,您千好万好,就是看轻自己这点,实在叫臣下担忧呐!您——”

“说正事!”嬴秧臊得没地儿看,连忙打断东济施法,“要找个名义让人闭嘴,是吧?”

东济点点头, “说是为大王祈福?”

“唔。”嬴秧觉得这个大旗扯得有点生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向许负,“许先生?”

东济猛地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同门的妻子,然后他深深地皱起了眉毛。

再次听到这三个字,许负的心和身躯依然像被烫到似的颤了一下,随后,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流卷上胸腔。

她回答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颤抖,“渭阳君曾经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死后有地府审判’‘积德行善可积阴德冥福’等故事……”

许负满足地看到被神明钟爱的灵秀女童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出了然的神色。

“为故夏太后祈求冥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