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秧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出于莫名的直觉,她让东济、许负先去开会,自个儿一边溜达一边思考。
待她驻足时,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荀子住院子门外。
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但学生来看望老师也不奇怪,荀子亲身出来接人。
一看学生的脸色,荀子就知道有事儿。
肯定不是什么学术问题,学生的天资和对学术的敬而远之同时存在,荀子经常引以为憾。
以她的身份和生活,她今天来请教的……是政治人事方面的问题。
走了两步路,荀子就想清楚尊贵学生的来意。
思及此处,他不禁笑了笑,年青力壮的时候,他和任何一个士人一样,希望能找到一位明主侍奉,君臣相得,携手创下不世功绩。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明悟自己性格和出身的长短之处,知道自己在官场政治走不远,从此不再纠结仕途,安安心心地待在符合名望的位置上养活家小。
谁曾想,在老得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他的仕途和政治理想居然焕发了第二春。
荀子认真聆听渭阳君对“祈福馆舍”的构想和对名义的思考。
然后他说:“不当以故夏太后为主。君侯分明是梦见先孝文王、故夏太后与先庄襄王,醒来后若有所思、召集卜者相士解梦,才决定行此善举。”
嬴秧一愣,有些担心地说:“这?别人能信吗?我曾侍奉故夏太后最后一程,与先孝文王和先庄襄王并无交集呀。”
荀子一乐,“这种事,只要您说,大王和两位太后信,谁还敢揪着一些有的没的不放?”
难道质疑的人还能请出两位先王的鬼魂,当着众人的面陈白自己并未托梦渭阳君吗?
就算世上真有鬼魂,两位先王又岂会不帮自家孩子?
荀子抛出的逻辑链条没有一点毛病。
通过一段时间的上课,嬴秧已经知道荀子是现实主义者,荀子对于鬼神、宗教、祭祀、礼乐等社会制度的思辨远远超出整个时代,但她还是有些意外:“您不觉得我这样是利用先人,有对先人不敬的嫌疑吗?”
荀子用缓慢但契合韵律的声音说道:“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在君子,祭为人道,非鬼事也。您以先王先后的名义行善事,这是比寻常祭祀更高一层的爱敬,怎么能叫利用呢?”
嬴秧忍不住犯抽,说了句:“就像‘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一样。”
荀子:“……”
“这句混账话是谁和您说的?”荀子有些生气,“您应当惩罚他,然后赶走他!此人心术不正!”
嬴秧忙起身道歉,解释道:“梦中偶得几个字,一时忘形,拿出来和老师调笑,是学生的不是。”
荀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抓着不放,他知道这个学生行事有分寸。
在以往的教学日常中,类似的场景时有出现,起初荀子还认真生气,后面发现偶尔蹦出惊人的胡话是她改不了的天性,就和她时不时拿出一件惊艳新物、总想着造福更多人的品性一般,二者共存于她身上。
荀子只能在问题发生时严肃纠正,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后续少犯同样的毛病,他就不狠狠申斥了。
搞得陈嚣喝醋,酸溜溜地嚷嚷“老师偏心!”。
荀子假装听不到。
七十八岁的人了,有点耳背的毛病很正常。
“您想好怎么说了吗?我担心您对此心有负担,言行露出破绽。”荀子说。
嬴秧拳头抵住下巴,“犹犹豫豫地和大母说起此事?”
亲爹太精明,华阳太后辈分太高,先和亲善护短的祖母说此事比较行得通?
荀子露出一丝笑意,“您是否知道先庄王的一些容貌特征?”
想要编故事取信于人,就要往故事里掺一些真实的细节。
嬴秧神色微妙地一顿,“弘文馆开业当日,文信侯曾与我谈起先王故事。”
她挑了几件说给荀子听。
荀子听罢,由衷为先庄襄王和文信侯的君臣情谊而感动。
“您和文信侯私交很好吗?”荀子平静地示警,“还请您谨慎考虑与雒阳的文信侯来往通讯。”
“……老师看出来了?”
“我活了七十八年啦。”荀子说,“这种事儿,我见多了。”
“您千万不要掺和,这对您有害无益。”
嬴秧尴尬地告诉老师,她曾在一年多前不知天高地厚地对吕不韦许下“必要时候为他求情”的诺言。
荀子眉头一皱,很快道:“不要紧。您不过是和文信侯笑言罢了,他并没有给予您超越普通人情来往的东西,您不必理会从前的话。”
作为儒家名士,老师你的道德水平会不会蹦跳得过于丝滑了?
嬴秧在心里悄悄吐槽。
荀子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耐心地给学生讲起课,通过举例、分析例子,拆解不同的政治场景、政治话术乃至政治道德。
嬴秧如饥似渴地吸收这些私域知识,它们本该由“父亲”教给她,在传统的人类社会,“父亲”这个角色享有权力的同时承担着‘传承社会资源、教导后代如何获取社会资源’的责任,‘子不教,父之过’的经典文句就是这么来的。
摸着良心说,嬴秧不觉得她爹不好、不称职,相反,她爹是个挺好的爹。
但是吧……‘好爹’和‘不会教孩子’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于秦王爹身上。
经过好几次试探,嬴秧大致摸清了亲爹的教育理念:要是你能行,那我不教你,你也能在事教人之后变得非常行;你不行,和寡人没关系,寡人给你提供了那么好的教育资源!你还不行!说明你这个孩子本质不行!你不争气!
秦王爹的教育理念不能说错,毕竟他的孩子是占据极多资源养大的特权人士。
但当她真的遇到困难困惑时,亲爹的教育理念就让她很难受,还没处说。
她又不是真的安心当个吉祥物。
她也是个人。
握着那么多牌,她能没有点儿野心?
她现在还小,容错空间挺大。
她总会长大的,到那时,身边的人事物都在发展变化,她的容错空间恐怕要极具缩小。
她必须抓住时间的尾巴,尽可能吸收有用的知识,锻炼御人、谈判、交换利益等不同的本事。
她要躲在“仁善”幕布下招揽忠心有用的下属,要“养望”,要想办法抓到更多东西。
越是明白最终目标的艰难,嬴秧就越感谢荀子愿意当她的老师,感谢亲爹召集荀子的命令。
她在现代学过“屠龙术”的抽象知识,但不知道怎么实操。
当了几年公主、封君,她在职位上主动被动吸收相应的知识,但她仍然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才能长成完全体。
秦王爹是她的主要学习对象,她日夜揣摩他的言行命令,分析他决断的目的和深意。
遗憾的是,她的解题情况并没有想象中快——她和秦王爹掌握的信息差距太大了,实践经验差距也像鸿沟,她像小学生强行学微积分一样,经常对着题目发呆,问就是看不懂。
她还不能暴露自己在学“微积分”的秘密,只能觑着机会,在一些气氛合适的时候,把包装的问题扔向荀子等与她牢牢捆绑的人士。
进度虽慢,嬴秧却不着急。
时间还长,她的战场在三十年后。
作者有话说:
小小展露一下秧宝的真实心理嘿嘿
第237章 信徒的发现 好借口
嬴秧揣着荀子老师的小锦囊, 心满意足地告辞。
有些道理,有些手段,她心里明白, 但不便大剌剌直接用, 必须有个人提出来劝她,她才好实行建议。
以后得找个聪明忠心的谋士,替她说不能说的话,她只要做决策就好。
嬴秧心里闪过几个人名,可惜他们要么离得有点远,远在秦国之外,要么还未长成, 现在是个小屁孩。
问题不大,嬴秧乐观地想,请吴荫帮忙跑几趟,看能不能把郦食其、范增薅过来?
正这样想着,嬴秧迎面遇到晒得更黑了一些的吴荫。
“中霖, 你伯母和从弟到咸阳了?”
领受救命之恩后, 吴荫便以她的门客自居, 为她的指令而奔波。
像秦国新年这样的大日子,吴荫只要能赶到,就一定会来咸阳送礼问安。
今年比较不一样的是, 年节过了个把月, 吴荫也没走, 因为家族写信告诉他, 他的一位伯母带着堂弟来咸阳求医,吴荫需要安置伯母和堂弟,等两位亲人到了, 还需要他出面请恩主或恩主手下的名医出诊。
吴荫一丝不苟地弯腰作揖,行礼文案完毕,才抬头笑嘻嘻地说:“劳君侯挂念,臣的伯母和从弟昨日便到了咸阳,臣已将两位亲人安顿在宅子里,从弟乏于车马,又起了风邪之症……”
吴荫有些无奈,他这个堂弟从小体弱多病,时不时就要病一场,天气一变化就会咳嗽,长久折腾下来,体质变得十分虚弱。
“从弟乃是伯父伯母唯一存活的血脉,伯母爱子心切,总是焦心。去岁,我带着您赐下的药剂药方回家……”
吴荫是闲不住的性子,吴家人本来对此无奈又恼火,总是写信骂他劝他,要他回家安定下来,娶妻生子。
然而,在吴荫往家里带了几剂驱虫药,成功救下发虫病的叔叔后,吴家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他们再也不说儿子/侄子/弟弟被“迷昏了头”“失了神智”、抱怨吴荫“一直没长大”“不懂事”了,他们大声称赞吴荫“有祖先神灵保佑”“能和秦国神女交好,可见待人接物有了大长进”等等。
溢美之词险些将吴荫淹没,在吴荫靠着一道死记硬背的退烧止吐药方成功救下家里几个孩子后,吴家、吴家的姻亲盟友对吴荫和远在天边的渭阳君顿时肃然起敬。
吴荫的父兄恨不得亲自跑到咸阳与渭阳君相交。
好人啊!大好人!
居然有人愿意把神药的药方交给无关紧要的人——吴家反复和吴荫确认渭阳君的年岁,要是渭阳君接近成年,他们还能安慰自己,自家儿子品貌不错,被堂堂王女看中,是自家的福气,可实际上的渭阳君形貌未及总角之年,吴家人等大为震撼,在吴荫的反复吹捧下,才将信将疑、惊疑不定地确认“秦国出了个小圣人”这种让楚国贵族想破头也不能百分百相信的事实。
这下不止吴荫为自己能够效忠渭阳君而骄傲了,吴家人全都发自内心地认可吴荫的工作和前途,一反先前的冷淡,转头拎着吴荫悉心叮嘱,教导他好生侍奉主君。
吴荫自然知道家人态度转变的原因,不止是他实打实救活了家人,还因为救活了几个姻亲孩子性命后,孩子们的亲人懂事地给吴家让了不少利益,附近的豪族得知吴家掌握了一道非常有用的退烧止吐药方,对吴家的态度多了几分友善。
尽管向往墨家、向往品德无暇的真君子,吴荫的人格底色依旧是一个贵族,他不排斥家里的做法和态度转变,家族上进,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也没有责怪自己、责怪家人不如恩主那般高洁的想法,他更知道,那位恩主不会对吴家私藏药方的举动有所臧否——恩主无偿教授无关者独门秘技时,仅仅要求那些非正式门徒一生教给一个血缘之外的人,恩主知道一项本领、一道秘方对于一个家族的助力,她从不强求其他人摒弃垄断知识的观念,她仅仅以自身行径引导、感化他人。
每每想到恩主的美德,吴荫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便会升起一丛热血,激励着他忍受严寒酷暑、颠簸饥病,为恩主的事业而工作。
吴荫不会批判自己和家人的行为,但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升起回咸阳的心思。
咸阳,恩主存在之地。
在咸阳,即使他不能日日得到面见恩主的殊荣,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和恩主相隔甚远。
只要他在咸阳乡间走一走,去冀阙和弘农馆看一看,他就能感受到恩主的慷慨,他就能在异乡地感受到比身在家乡还充足的温暖,仿佛恩主与他随身相伴一般的温暖。
这些隐秘的心思,吴荫谁都没说,独自一人藏在心底。
他在外的表现与任何一个“懂得恩义”的士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吴荫真正的心理走向。
……除了郭君子那个精明的妻子。
与郭君子交好,得到他的认可,得以与他的家小相见,这本是一件喜事。
在郭家和郭家邻里发现的“祭祀渭阳君”痕迹让这一天充满了怒火和不可置信,淡定的许负和赧然的郭虢告诉吴荫,在咸阳底层,不止一家这样做。
小民们不是出于坏心,而是出于“太苦了”“我也想过好日子”“想活下来”“真挚感谢”的心理,在他们的人生和家庭遇到困难时,抱着绝望的希望向远方活着的好人祭祀诉苦,或是恳请神灵保佑她。
许负还告诉吴荫,渭阳君治下的土地,佃户会在五月五日专门祭祀过节,祈求神明保佑他们的主人一辈子平安富贵。
吴荫哑然,久久无言。
他狼狈离开,赌气走遍两千户所在的乡里,心情复杂地确认:许阿嫂没说假话。
他的恩主,渭阳君,好像真的被一些人当成“神女”了。
吴荫不是蠢人,他看得出来,恩主对鬼神的态度并不是常人想象中那般恭敬虔诚,而是更接近于对待工具的态度——在这点上,恩主与她的老师荀子一拍即合,师生二人的情谊便是由此变得愈加深厚。
然而,吴荫的政治触觉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瞒下此事。
——小民们没有坏心,可他们的祭祀到底不符合礼制,假如被有心人抓包,以“巫蛊”的名头告状呢?
吴荫一直想找机会说这件事,然而他找不到好的时机,渭阳君实在太忙了,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事务排着队等她处理,吴荫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揭发此事,只能悄悄说,尽可能减少知情人数。
一听到渭阳君出宫的消息,吴荫就往府邸方向赶。
好在没有错过。
简单寒暄一番后,吴荫小声禀告小民、佃户祭祀一事。
然后他便侍立在侧,安心等待主君的决断。
吴荫说完之后,爽了。
嬴秧听到之后,麻了。
她先谢谢吴荫,然后带着他召开紧急小会,阴着脸把家令苏犸大骂一顿,私底下又把司罗批了一餐。
祭祀礼法方面一旦爆出问题,处置起来其实有弹性空间。
巫蛊?
那就很麻烦了!
“小民偷偷祭祀,你们发现不了,也就罢了。有乡里聚众举行淫祀,居然没一个佃典(庄头)、里长禀报?!”嬴秧冷冷道,“明天太阳落山前,把涉及聚众淫祀者全部抓起来,等候处置。”
“唯!”
有吴荫、许负提供的充足情报做底,最重要的是,涉事乡里并不多,只有一个半。
第二天一早,李褒和冯毋择就带队出发,把两个里一共四十四户人家监控围住。
嬴秧则盯着憔悴脸颊、通红的双眼回到宫廷。
见到同样没睡好的父亲,嬴秧有一瞬间的怔愣。
很快,她反应过来,先发制人:“阿父,你也梦见大父和曾祖王父了吗?”
作者有话说:
别看小吴这样,他其实是理智忠粉来着
真正的狂信另有其人
第238章 仙人托梦 白蛇升龙
嬴政怀疑地看着女儿。
嬴秧仰起的小脸更加高级, 混杂了“害怕、兴奋、愤怒、庆幸、可怜”多种情绪。
这让擅长掌握他人心思的君王真正生出疑窦。
我儿还是个孩子,肯定不会骗人!
“你说你梦见了谁??”嬴政愣愣地看着女儿,“你、你梦见你大父啦?”
他的声音陡然放得极轻, 好像怕惊走什么似的。
嬴秧良心有点点痛, 但不妨碍她继续演下去。
她眼睛红红,用力地“嗯!”了一声。
带着明显的哭腔。
嬴政的眼眶倏地温热起来,他以为女儿是梦见先人后被吓到了,便抚了抚女儿的脑袋,轻柔地说:“好孩子,别怕,大父托梦于你, 定然是想保佑你——大父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亡父触及他的思念柔情,让他的反应变得些许缓慢。
嬴秧犹犹豫豫地看着亲爹。
少见她如此踌躇,且听不到半点心声,嬴政心中一紧。
“是祭祀血食出了问题?还是哪里不合父亲的意?还是大父那边……”嬴政急急追问道,一想到父祖的身后事被人怠慢,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便充斥他的胸怀。
眼看差点把奉常叔祖坑了, 嬴秧连忙踩刹车, 凑到亲爹怀里,小声说:“大父和曾祖王父托梦是为了给我预警。”
“有外国势力……”讲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嬴秧有点想笑, 赶紧咬唇忍住, 抖着嗓子继续说下去, “去到我的封邑, 鼓动一个施行淫祀。”
涉及现实的政治问题,嬴政立刻从虚幻的父祖灵魂中脱离出来,狐疑地向下瞄了眼女儿的头顶。
她这个梦, 是真的还是假的?
嬴政冷静地听取女儿的“供词”,顺着被晃动的手臂低头,有些玩味地问:“随寡人处置?”
“狂徒刁民!”他骤然冷下脸,无情地说,“咸阳脚下,天子卧榻,竟敢行淫祀,实乃大不敬之罪!”
他故意等了等,一般来说,爱护小民的女儿在听出他要狠狠追究的那一刻,她面上不显,心里一定急了。
然而,没有。
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嬴政又不那么确定了。
“阿父,你还没说你做了什么梦呢?”女儿直愣愣地看着他,神情似呆似空。
嬴政哪有做梦?
他是琢磨女儿那句古怪的心音,琢磨得失眠了两天!
他当然不可能告知真实情况,于是他顺着女儿的话,编了个“先祖托梦激励后人”的故事。
嬴秧惊喜地瞪大眼睛。
好家伙,爹你接话,我就不困了啊!
“太好了!”嬴秧拍手,假装很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大父和曾祖王父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帮助白蛇升龙!”
嬴政:“???”
什么东西??
原生秦国人有点跟不上现代奇幻小说的常见设定了。
“白蛇?升龙?你去帮忙?”
嬴政赶紧挥退侍从,抓着女儿仔细查问,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嬴秧深知梦境的虚幻性,因此说得含含糊糊,遇到陷阱问题,就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说:“不记得,想不起来了。”
“蛇就是蛇,龙就是龙,蛇怎么会升龙呢?”嬴政一脸不高兴,十分不相信的样子。
实际上,聪明的他很快就成功领悟先人托梦的真谛。
这个梦和现实能对上!
是个真实的好梦!
嬴政非常丝滑地接受好梦,“六国奸佞太坏了!居然想构陷你行巫蛊!阻止你帮白蛇升龙!太坏了!可怜寡人的子民,被这些小人利用!”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痛惜之色,而后顿住,等待女儿的反应。
嬴秧疲惫地扯了扯嘴角,神情恍惚,“阿父知晓此事就好,请您替儿做主……好困……”
[不好的部分要不要说、能不能说,以后研究研究,万一惹爹生气就不好了。]
嬴政再一次被气笑了,无语地撇撇嘴,双手诚实地托住软软倒下的女儿。
真是个冤家!
……
小孩儿身体熬夜的后果很严重,打扮一新的嬴秧在晡时前被强行唤醒——亲爹和闻讯赶来的奶奶怕她一顿没吃,饿坏身体。
饭桌上,嬴秧蔫蔫地吃饭,眉眼依旧透着疲倦。
嬴政和赵姬见了,俱心疼地皱起眉。
不过先王托梦是大事,两人硬起心肠,拉着孩子聊详情。
嬴政先说“淫祀”之事的处理情况:他把隗状从典客卿位置提溜到廷尉卿一职,然后命新上任的隗状“妥善处置高平里淫祀”一事。
隗状是个稳妥的聪明人,不会忘了分寸。
嬴秧软软地对亲爹说了句谢谢。
赵太后小声用邯郸话骂黑心的外国势力。
小小展示两分泼辣后,赵太后眼泪汪汪地拉着孙女的手,哽咽道:“你大父在梦里如何啊?他有没有享受到血食?他有什么想要的吗?”
“挺好的,挺好的。”嬴秧安抚道,“大父最关心的……”
嬴政和赵姬专注地盯着她。
“是秦国的大业,然后是曾祖王母、大母和阿父的平安。”
赵姬松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不再出声。
嬴秧假装没看见,顺势抛出创建“祈福馆舍”的想法。
“要不是大父、曾祖王父爱护我,我恐怕要遭大劫难。”嬴秧郑重地说,“所以我想以二位先祖的名义,施舍功德,积攒福报。”
在这个战乱频频、佛道宗教尚未成形的年代,“为给人祈福而行善事”是崭新的观念,眼下流行的祈福活动是举行祭祀仪式。
由于与先人相关,秦王和赵太后便多问两句。
听说祈福馆舍干的就是“施济孤寡老弱”那些事,二尊随意点点头,各自从私库拿一笔钱算作投入。
嬴秧又问:“曾祖王母那边,我要不要去说一声?”
赵太后说:“那肯定要!先孝文王也托梦了呢!不好瞒着华阳太后的!”
于是三人又跑去步寿宫,与华阳太后道及此事。
闻听亡夫和养子托梦,华阳太后忽地情绪爆发,大哭一场:“先王!我夫啊!你一走十余年,也来梦里看看我啊!”
感情充沛的赵太后被带得泪流满面,嬴政也面露哀伤,双眼通红。
嬴秧大惊,赶紧偷偷掐大腿,润湿眼眶。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侍从们焦心劝慰,好不容易才劝住。
向来爱美的华阳太后没去更衣,只用绢帕擦了擦眼睛,沙哑着嗓音道:“祈福馆舍要建,祭祀也不能落下。”
她轻轻说:“咱们家不缺钱,要建就建三座馆舍,为两位先王和故夏太后祈冥福。”
嬴政大为感动,恭敬应是。
建立祈福馆舍的大义名分就此敲定,嬴秧没急着动手。
等消息传播开,叔祖嬴子嘉和姑祖母嬴子琰红着眼睛找上门来,不为别的,只为听听父母在梦中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提到他们。
嬴秧好言好语,陪两位长辈说了一下午话,三座馆舍的土地、办理手续、开馆良辰吉日等事项就提前盖好了通过章。
两个宗室回府,一个传太史令,一个唤内史丈夫,叮嘱此事,又让仆从抬几箱财物送到渭阳府,以表心意。
这还不算完,昭襄王的女儿、孝文王的姊妹,向公主知晓此事,生气地杀到嬴秧面前质问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带她玩儿?
强行把钱财和孙子塞给曾侄孙女处置后,向公主扬长而去。
徒留嬴秧哭笑不得地面对向公主的孙子,她理论上的表舅。
家臣们为芈姓小公子的去留发愁,嬴秧淡定一笑,牵着表舅去上课和处理工作。
不到半天,芈表舅便哭着吵着要回家,面对祖母向公主生气的戳戳,他趴在地上呜呜:“我不要写策文!我不要写策文!渭阳她每天都要一千字的文章!她都不和我玩!她要不看书写作业,要不就见人,闲了就去种地!呜哇哇——我不要像她一样!一点都不好玩!”
向公主气笑了,愤愤道:“你要是能有渭阳一半出息,要我明天死都行!滚滚滚!都给我滚!”
生气归生气,向公主不忘吩咐家令再给渭阳府送一份私礼。
嬴秧接到苏犸的来报,随意点了点头,继续与外祖母张义娥、许负和章邯商议祈福馆舍的建立事宜。
既然扯了两位先王和一位太后的大旗,事情就必须做好,不然家里面不好过,朝廷御史也会参奏说嘴。
三人里,张义娥表面上是代表夏氏负责压阵的主理人,她精明能干,最重要的是辈分高、出身够、通礼仪、明诗书,这两年掌管别府中馈从未出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大大小小的事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嬴秧说:“如今舅妈身体安稳了,您正好从家事中脱身,做一些能够施展才华的公事。外翁那边,我已经请大师兄说通了。”
张义娥心知丈夫的性情断不会轻易同意她出门做事,“说通”背后另有故事,但她仅短暂犹豫片刻,便安然领受任务——她这是为夫家好啊!
外婆主理统筹,章邯协理,负责监督落实具体细节,许负是基层顾问和馆长。
公乘卓、秦薏仁、夏无且、韦墨、韦莲是编外援助,嬴秧让前三者多多写信,喊亲朋好友来咸阳发展医学事业,待遇好说!
开春上巳节后,弘农馆停课,全馆师生投入到咸阳周边的春耕事宜。
与此同时,祈福馆舍落成。
嬴秧亲自主持祭祀后土的仪式——半出于私心,半出于完满托梦传言的需求,祈福馆舍正院供奉着后土大母神的泥偶像。
跳了一个小时傩舞,嬴秧满身是汗地退下。
才将换身干燥衣裳,喝一口茶,许负匆匆步入,带了一则震惊的消息——
消失将近两年的高芒,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秧宝:轻轻忽悠一下~
第239章 善有善报 五千(二合
高芒回来得很不容易。
来去八千里路途走下来, 好人也能熬得憔悴,能完整地站在亲友面前,足是一件令人哭泣的喜事!
嬴秧人未至偏院, 就听见一阵哭声。
步入门内, 嬴秧和颜悦色地免礼,说:“人回来就好,让我看看,高先生他——”
她进来前有谒者高声通传,因而室内众人皆分列行礼,让出中间通道,嬴秧得以在一句话间看清高芒的现状。
他显然刚刚被清洗过, 头顶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肥皂香,但嬴秧一眼就出来他的头发根部依然油腻打结,可能里面还有虱子跳蚤一类的小东西。
那些都不重要了——
干净的布衣不像穿在高芒身上,更像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从前宽厚爽朗的国字脸只余枯瘦导致的凹陷, 从前明快闪亮的大眼睛变成了凸出的鱼眼睛。
嬴秧瞳孔颤动, 抿紧嘴唇, 喉咙读堵得厉害。
在这个时代,远行意味着什么?
残忍的答案摆在她面前。
这比一则死讯更能震动她。
因为她见不到死尸。
而她现在见到了枯萎中的活高芒。
“在下幸不辱命,带回来了黄花地丁的干草和种子。”
看到渭阳君的那一刹那, 高芒虚弱的身躯陡然注入一股异样的活力, 奇特的光彩迅速充盈他的脸庞, 他黄色的脸庞浮现淡淡的红色, 凸出的眼睛流转着高亢的期待。
在场众人心中打了个突。
嬴秧没有顺着高芒的话和指向去看药材,她提起彩袍下摆,跪坐在高芒身侧, 一把攥住高芒宽大却伶仃的手腕。
浅浅为高芒把了个脉,然后仔细观察高芒的脸色五官。
背对众人的她没有看到,下首一个皮肤黄皙、气质文雅的消瘦青年在听到她让高芒张嘴吐舌的时候,猛地摔下刚刚掏出来的木匣,怒目而视她的背影,准备破口大骂。
几只有力的大手钳住文雅青年的肩膀手臂,捂住他的嘴脸,气得文雅青年眼睛险些滴出血来。
“高先生,请解开衣服,我看看你的背。”
从进门开始,高芒的姿势就一直是侧躺近趴着,而不是半躺半卧,这个姿势对于一个虚弱的病患来说并不舒服,嬴秧那时就注意到这一点,跪坐下来时发现高芒的背部有一块不自然的隆起。
三月的天气对于高芒来说也有点冷,嬴秧叫人拿布巾盖住高芒病体以外的皮肤,为他保暖。
她则与公乘卓、秦薏仁和厚脸皮蹭过来的夏无且一起看诊。
“难为高先生了,忍着这么大的痈疽赶路。”嬴秧沉痛地看了一眼高芒红肿的背部。
高芒低着眼睛不敢抬头,妇医公乘卓的在场令他有些不自在,他闷闷地、郑重地说:“已经对您作出承诺,在下不敢毁约!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您带回黄花地丁,假如我死在半路,我的从弟渐离会为我践行此诺。”
嬴秧回以同等的郑重,说:“高先生大义!来日药成,我必为高先生请功封爵!”
不等高芒说话,嬴秧继续道:“我知道,高先生此行全为恩义,不为功名!可既然我是渭阳君,我父为秦王,我就一定要禀明高先生的功劳,我、我的君父、我的国家,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国立功的人!不管先生初心为何,既已立功,还请不要推拒,此乃‘子贡赎人’事!”
高芒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为好,一个劲儿地用袖子拭泪,胡乱嗯嗯两声。
高渐离已经冷静下来,跪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神医,一会儿看看兄长,期待名满天下的渭阳君能够发挥神力,治好兄长。
旁听兄长与渭阳君对话,高渐离先是感动,听到‘我的国家’,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
然而再一看其他人,无人认为有异,异国乐师只好困惑地皱了皱眉,关心起兄长的病情和治疗方式。
嬴秧让几个医生先说自己的看法。
低级一声韦墨、韦莲先来,她俩现在能治疗基础疾病,但高芒左侧背部生长的痈疽直径超过四厘米,肉眼可见的无法保守治疗,必须开刀引流。涉及外科手术事宜,她俩两眼一抹黑——秦薏仁和公乘卓擅长内科开药,家传医学没点手术分支,作为两人弟子的韦氏姐妹小声开了两道口服的下火药方。
夏无且第三个讲话,他擅长治疗外伤,有基本的手术技能,不过他使用的手术道具是砭石,也就是尖锐的矿石,砭石治疗痈疽是他们家的家传技能,因此他满脸兴奋,积极踊跃地说了个手术方案。
“切、切开?!”高渐离忍不住拔高声音,一脸惊恐地打断医生们的讨论。
公乘卓说:“或者可以用炙针刺破,把脓血放出来,痈疽就好了。”
混迹市井的巫医插了句嘴:“或者直接用火烙熟。”
高芒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我不治了!不治了!就让我这么死了罢!”
又切又刺又烙的,他是个人,不是块饼!
高芒行走七千里路,遇到劫匪没哭,坐船被淹没哭,被烧热疽痛折磨没哭,如今听到医工们的治疗手段,被吓哭了。
嬴秧柔声道:“高先生莫慌,引流手术前会敷麻药,不会痛的。再者,也不是现在就切,你这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吃些补元气又下火的药膳,看能不能通过内在调理让痈疽变小一些。痈疽若是能变小到九分以下,就不用做手术,持续敷药即可。”
翻了翻高芒带回来的木匣,嬴秧赞了一声:“高先生思虑周全,不仅带来种子,还有整株干草,正好可以入药,不用再等三个月。”
食用蒲公英叶片的生长只需一个半月,药用蒲公英需要全草长成,生长周期为三个月。
话虽如此,嬴秧清点了一番痈疽引流术成功且降低高芒术后感染几率的必需品:简单的麻药、高浓度酒精、大蒜素、黄檗涂剂、白纱布、镊子、尽量薄刃窄小的手术刀。
几个核心医药用品的制作离不开一样关键——蒸馏器。
嬴秧和墨家几个资深匠人开了个小会,权衡一番后,嬴秧带着歉意给高芒讲解青铜蒸馏器在药物提纯过程中可能有的风险。
高芒和高渐离兄弟俩听不懂什么叫“在酒精长时间的加热下,金属离子可能析出至药品里,有对人体造成慢性中毒的风险”,他们只能听懂几个关键字。
“用赤金做的蒸馏器取药……”高芒和高渐离兄弟一脸震撼。
高芒一反之前的沮丧恐惧,用憧憬而认真的口气说:“用这等贵物提取的药,我若是用了之后身死,那是我命薄!是我没福气!”
高渐离哭了。
高芒以为弟弟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连忙安慰。
高渐离却摇头说:“我为兄长和君侯相知相交的恩义而哭!”
兄长为践一诺,奔波万里,浑然不将病体当回事,只一心一意信守约定!兄长大义!
渭阳君为救君子,砸下重金和大量人力物力,只为回报兄长的情谊!渭阳君大义!
呜呜呜!他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如今近距离地接触两位有古人之风的君子!
他要写歌!
高渐离胸中激荡,恨不得立刻为此事写出感人至深的乐曲!使其传唱天下!
嬴秧和高芒面面相觑。
“咳,高先生,这些日子请你好生休养,按照医嘱起居饮食,养养身体。”
嬴秧给他写了张单子和药膳食谱,拨出两个人为高芒做疗养餐,陪高芒说了会儿话,出门后,她躲在后土神殿的角落暗自哭了一会儿,俄而才擦干眼泪,进宫说明情况。
“如此忠义之士,合该嘉奖!”嬴政击节赞叹,爽快同意女儿的众多请求,允许她便宜行事。
不过,他附加了一个条件:提纯药物和做手术时,必须有卫尉卿造虎和寺人赵高在场,二人将作为秦王的耳目行事。
嬴秧爽快同意,还问:“请阿父寻几个忠心可靠的人,预备着后续学习萃药制药的知识和手艺。”
“……你连这种秘技也舍得?”饶是心有准备,嬴政听到女儿大方的决定,心情还是很复杂,“你知不知道此役若成,意味着什么?”
“孩儿晓得。”嬴秧轻描淡写地说,“孩儿这样做,也出于部分私心。”
“噢?”
“假使只有我会萃药制药,有朝一日我生病了,起不来身、口不能言,我需要这些神药的时候,去找谁制作呢?就算我多做几瓶,给自己留着,那我的子孙后代呢?她们难道没有需要用药的时候吗?”
嬴秧一脸笃定地说:“对他人的善意会兜兜转转地回馈自身自家,此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
“你想得倒远。”嬴政嘀咕道。
老实说,女儿大部分时候的言行不像仙人,但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她展现出来的观念会直白地提醒他人:这个人或许真的来自仙界,不然无从解释她古怪的慷慨。
嬴秧露出惆怅的神情,“阿父,不是我想得远,是因果善报摆在我的面前……”她缓缓说起高芒和高渐离的咸阳之路。
高氏兄弟从蒲津渡乘船往西,不幸途中遇到暗流,船只倾覆,高芒准备的一车蒲公英落入水中,没了九成,只有他贴身携带的木匣保存完好。兄弟俩漂流到黄河沿岸,向当地居民求救。有居民不忍,收留二人,给二人晾干衣裳的机会。
高芒善木工,高渐离会击筑,兄弟俩靠本事吃饭,在当地为人做活,居然攒出一点路费。几天交往下来,兄弟俩和当地人积累了信任和感情,当地里长旁敲侧击,问二人要去哪里,路途遥远凶险,不如就留下来安家?他们里有漂亮能干的女娘待嫁喱!兄弟俩长相端正又有手艺,不愁没人要!
高芒没说自己身上带着药,只说自己要去咸阳,践行与渭阳君的约定。
“渭阳君?”里长当场愣了,迭声追问高芒此话真假。
好半晌后,里长确认高芒此言为真,立刻变了脸色,不再劝兄弟二人留下,也不问到底是什么约定,而是叫妻子做些麦饼,给高氏兄弟带着路上吃。
高氏兄弟不敢接受里长白送的麦饼,却无法拒绝——不止里长家送麦饼,里中其他人家得知他们要去咸阳找渭阳君,竟然每户人家都凑了点粮食要送给他们。
当地里民七嘴八舌地说话,费了好半天,高芒和高渐离才听清楚缘由,原来这一里曾经在两年前受到黄河水患的灾难影响,过了一段饥饿的日子。好在西边来了个救济队,施粥、提供工作机会、指导获鱼、管理受灾人群便溺防止瘟疫、帮忙联系官府获得低息借贷等等。
有些人没熬出来,但站在高氏兄弟面前的人都是成功熬过艰难岁月的人,他们想起那段时日仍会心有余悸,因此格外感念那些来帮助他们的人,感念远在天边却关注他们的渭阳君。
高芒和高渐离带着几个麦饼、糗饼和两条包含心意的咸鱼上了路,途中吃掉了一条咸鱼,剩下一条,兄弟俩再饿都没吃,也没卖,硬是把这条咸鱼带到了嬴秧面前。
“真倔……”嬴政低声道。
嬴秧吸了吸鼻子,“阿父,你哭了。”
“我又不是草木。”嬴政拿绢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说,“谁听了高氏兄弟的义举能不哭?”
章台宫的近侍听到一半就开始抹眼泪、吸鼻子了!
嬴政鼻头红红地说:“此真丈夫也!”
“那条咸鱼呢?”
“我让阿蓼把它挂在府里,和渭水南岸射过的弩箭一块儿存放。”
“你该挂在祈福馆舍的后土神殿里。”感动一点儿也没影响秦王的思路。
嬴秧一脸惊讶,而后有些犹豫地说:“这样会不会有些刻意?我原本也不是为了这些……”
“这是什么话?”嬴政霸气地挥了挥手,像是挥走苍蝇似的,“甭管你原本想的什么,论迹,你就是做了好事,这事儿本身就是一桩美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不是一直想宣扬积善积德么?这是大好机会!”
嬴秧一脸崇拜地看着亲爹,“孩儿受教了!阿父稍微一出手,顶孩儿十个!”
“哈哈哈!”嬴政很爽地大笑。
[那我就不找吴荫伯母宣传了。]
嗯?怎么还有楚国门客伯母的事?
嬴政假装随意问道:“大好的时机,你本心当真不想宣扬福报之教?”
“嗐,我本来想从吴荫伯母得到的善报下手。”
“什么?什么善报?”嬴政很好奇!
“吴荫的从弟来求医,我命秦薏仁为其看诊,吃了两剂驱虫药,人就大好了。但他的大腿处有个不小的痈疽,时常疼痛难忍,不良于行。服用寻常的降火药只能让痈疽变小一些,无法完全治愈,而且降火药属寒性,吃多了不好,吴家母子从吴荫处听说我在研发治疗痈疽的药——红蜈蚣产自吴家地界,吴家从弟更加下不定决心以砭石之术切开引流,想着长居咸阳,等候我有朝一日研制出黄檗药液。”
两剂药就把虚弱的儿子从半死不活的状态拉出来,秦薏仁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吴家母子心目中的神医,无可置疑的救命恩人。
当母子二人听秦薏仁说驱虫药是渭阳君研制出来,他仅是拾人牙慧的学徒时,母子俩又一次大为震撼。
两人给秦家送了不少礼,想了想,又送了份厚礼到渭阳府上。
最重要的是,吴家伯母从侄子处听说驱虫药的制作来历后,深深地信了“善有善报”这套言论,不仅专门去“第一书肆”买了本《太上禳灾度厄经》和一道《神说消万病神咒》纸符(顺带一提这个短咒纸符是书肆销冠,每天卖几百张,男女老少路过都会买,还有外国和西域商人代购),还开始做善事。
吴家伯母赶去祈福馆舍的车遇到险些饿晕倒在路边的高氏兄弟被,便拎上车送给许负安置。
许负觉得一个人的面相有些眼熟,但不敢认,高芒瘦惨了,她怀着某种预感,赶紧强行给两人喂了红糖水。
兄弟俩醒来后,和许负、闻讯赶来的郭虢、相里伯等人抱头痛哭。
而后就是兄弟俩吃饭沐浴,快速收拾一番,禀报渭阳君的故事了。
“这也太巧了吧!”嬴政听得一楞一愣。
“世间一饮一啄,谁能说清楚呢?”嬴秧淡定地说,“吴荫为我带来五棱子,正好救了发病的他,那会儿也巧。”
她可是有系统的穿越者!
穿越和系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都能发生在她身上,还有啥巧合能震惊她?
嬴政服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
“儿啊,你一定能顺利制成药品!”
嬴秧很霸气地对她爹说:“咱们亲父女,不说那些虚头八脑的废话,来,这里有份清单和预算,麻烦您批一下……”
醇酒给我来一点!
少府金匠来一批!
靠谱医工药工也划到碗里来!
作者有话说:
我做到了!我重返五千!!哈哈哈哈哈!
第240章 金匠X水银X蒸馏器 出征前
嬴秧把手术必需品按照从易到难的顺序来处理,
纱布最好解决,只要把“白色平纹布,吸湿性好”的要求颁下去, 为了高额奖励和可能得到的重用机会, 司罗等精于女工的人会想尽办法达成要求。
由于物品尖端要达到“纤细尖锐但不会轻易变形”的效果,镊子和手术刀的制作小有难度,但当嬴秧拿出写了精确数值的工具图纸时,研发难题瞬间变为材料配比的把控,而这个问题可以靠堆数量来冲破。
在准备实验设备阶段,真正有挑战的事务是探索秦国青铜制作工艺边界,尽可能让蒸馏器的构造贴近现代科学要求。历史上不存在这种东西, 因此嬴秧在系统商城也买不到现成品。
为了省钱,她把蒸馏器的运作原理和功效告知匠人,让他们当场构思蒸馏器的构成部分。
后世叫“青铜”的金属品在时下名为“赤金”,价格昂贵,普通出身的人用不起, 普通出身的匠人不通相关技法, 因此“蒸馏器制作会议”上的匠人全是少府顶级金匠。
他们对等级尊卑的观念更加深刻, 发言恭敬而空洞,没有一点建设性意见。
高额奖励对于这些金匠来说没有吸引力,金匠家族的财富胜于寻常的小地主, 他们只求不出错、不惹贵人生气。
这种心态在寻常工作上属于正常, 但对于研发工作会拖后腿。
嬴秧借着喝水的机会暗中观察在场金匠, 寻找突破点。
还真让她找到了。
“二三子今天用过朝食否?”嬴秧忽然道。
金匠们诧异归诧异, 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说吃过早饭。
“那你们为何头冒虚汗?”嬴秧故意表现得冷淡怀疑。
堂内近侍们的目光瞬间跟着变化,一众丝服侍从愤怒而警惕地瞪着金匠们。
“大胆!尔等竟敢隐瞒病情不报!?”段轮拔尖的嗓音充满冷箭。
“这!”
“小人不敢!”
“君侯恕罪!臣等万不敢携带病气面见君侯!臣体质如此, 从小爱流汗……”
若是只有他一人,这关也就过了。
不妙在于,其他金匠听了那人的回复,觉得很不错,纷纷拿来套在自己身上。
“嗤。”
嬴秧发出一个单音,堂内瞬间安鸦雀无声。
金匠们脑门上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他们忍不住发起抖。
“孤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传医工。”
秦薏仁抽出空来应召。
“秦太医,为他们看诊。”
“唯。”
有金匠面露恐惧,不乐意任人施为,却又不敢反抗,生怕连累家人。
嬴秧坐在上首,假装闲适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指点道:“重点瞧他们的口腔是否有溃疡伤口、牙龈是否萎缩、是否年纪轻轻却有牙齿脱落症状,若是其人不注重清洁口腔,他的牙龈边缘是否有蓝黑色线?”
沉痛恐惧的金匠们愣住了,他们忍不住震惊地扭过脖子,又因为已经形成本能的尊卑观念而硬生生滞住动作,导致他们发出呃呃的痛呼声。
嬴秧硬着心肠,继续道:“再问问他们是否经常失眠,时常头晕头痛,身体发力,容易流汗,偶有心悸之症?家中是否有变疯,说自己看到什么奇怪场景的亲友?”
“抑或是在做一些精细动作时,其手指、眼睑、舌尖会出现无法控制地颤动?有没有见过说话不清、步态不稳、持物不协症状的患者?”
能在宫廷少府生存工作的顶级金匠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呆呆地看着距离很近的竹席,身体颤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但此刻不是因恐惧而颤动,是因为、是因为某种更加激烈复杂的情绪而震颤。
金匠之首为金官,他语带哀声,呜咽地说:“求君侯垂怜!求君侯指点!”
金官泣声道:“臣等原以为是得罪了‘金祖’‘赤水神’之故……”
时下的金器、玉器、车马、首饰大多会用到一种名为“黄涂”的工艺,这种工艺在后世名为“鎏金”,关键秘诀在于将汞液与合金融合,形成金汞混合液体,再将其均匀涂在器物上。鎏银工艺原理同样如此。
汞就是水银,在提炼、使用水银液体的过程中,有毒的汞分子挥发到空气中,被无知无觉的工匠吸入口鼻,伤害人体。
创造和使用这种精湛工艺的匠人知道“职业病”的存在,但他们无法用科学原理解释现象,只能用“得罪了金祖神、赤水神”这种理由来说明情况,无奈地通过祭拜祈祷的方式祈求疾病远离,祈求身体健康。
嬴秧一语道破金匠们的职业大秘辛,金匠们脑瓜嗡鸣,大多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复,为首的金官机灵些,嗑头恳求现实存在的神医救一救。
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金匠行业现在拜的那些神可以全部下台了!他们以后就拜渭阳君了!
“无法根治,只能从工作环境下手,预防、减小危害,根据症状施行催吐法,或是吃点减轻不适的药。”
鎏金工艺过程无毒化的问题直到现代都没有解决,嬴秧能做的只有上书改善金匠们的工作环境,比如强调通风的重要性,在金匠作坊增加风扇、鼓风机等设备,建议金匠定期轮换放假,保证足够的休息,建议让金匠在工作一段时间后、或是产生一点不适后服用牛奶或蛋清进行催吐。
嬴秧把能做的事尽皆告知底下的金匠们。
金官等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最后定格为一个深深的叩头。
“多谢君侯挂念我等,愿君侯长乐未央!”
封建社会的上位者不可能为了下位者的性命而放弃光鲜亮丽的鎏金鎏银奢侈品享受,掌握两项手艺的匠人们不可能在字面意思上卷生卷死的封建时代放弃谋生的饭碗。
嬴秧和金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改善作坊的工作环境,并将鎏金鎏银行当的疾病真相和一点治疗方法流传下去。
后续如嬴秧所料,她上书的请求轻易通过,在她的督促和金匠们的发挥下,少府金工作坊的空气质量有明显提升,一些汞中毒不严重的匠人在使用催吐法、得到良好休息后,成功缓解症状,然后重整旗鼓,再度投入同样的工作。
一颗石子投入大湖,只引起了一点点波澜。
不过,这点波澜对于嬴秧而言,足够用了。
有金匠们全力配合,充分发挥经验和技术,蒸馏器的研发改进可谓一日千里。
尤其是金匠们通过交流发现,渭阳君要做的蒸馏器可以用于赤水(汞)的提炼,这玩意以后他们也会用到,与他们的生命安全有所联系,他们研发制作的时候更加上心了。
最终的蒸馏器图纸结合了现代蒸馏器构成和海昏侯墓蒸馏器样式、名称的特点,分为天釜(承受加热的圆筒)、地釜(接收冷凝液体的圆筒)、阴阳管(分馏柱和蛇形冷凝管),先采用效率更快的范铸法投入制作。
几天后,第一件铜锡合金蒸馏器问世。
首先用水进行使用测试,结果很糟糕,出现了冷凝管污染、蒸馏水有异味的状况。
打回重做。
七日后,三件蒸馏器投入测试,蒸馏水出品无问题,但蒸馏速度极慢。
嬴秧带着工匠总结问题,发现一个问题是木炭热能供应不足,一个是分馏柱堵塞,一个是冷凝管换热效果差。
司马昔的弟弟司马昌是咸阳铁官,嬴秧让她去问,秦国冶铁作坊有没有用到石涅(煤炭),有的话拿点好煤炭过来。
供热问题得到解决,剩下的是对分馏柱和蛇形冷凝管的制作攻坚。
俩大圆筒好办,两个细小精密的东西不好办,最后实在没办法,采用了比较慢的失蜡法制作两个小东西。
让嬴秧和金匠们谢天谢地的是,用失蜡法造出分馏柱和蛇形冷凝管再也没有出现之前的问题——用范铸法制造的物品可能存在极其微小的范缝,一点点微小的缝隙对于普通用品来说无所谓,对于需求精密的化学实验来说就很致命。
嬴秧下令将得到的这个教训正式写入官方文档,并另外撰写报告形成正式上书存档。
金匠制作的蒸馏器达到实验最低标准的时候,嬴秧府邸里的湖水平面俏立着含苞待放的粉白花朵。
“竟然已经是仲夏了么?”嬴秧看到滚着水珠的荷叶与荷花,不由发起怔。
范蓼带着一点亲昵地嗔怪道:“您这段时间简直像着了魔似的,睁开眼就是种地收药蒸馏器,忙得自个儿高了瘦了都没知觉。”
嬴秧大惊,“我长高了?!”
范蓼心疼地看了眼主人,无奈道:“您长高了足足两寸喱!”她有些不高兴地嘟囔,“再这样下去,您身子能受住么?”
嬴秧笑说:“嗨呀,多亏了各位好姐姐的贴心,不然我要衣袖见短喽!”
司罗咯咯笑道:“哪能叫您短了衣裳?咱们再忙,也不能乱了您的日常起居呀。”
在渭阳府,嬴秧毫无疑问是全府关注的绝对中心,享受的是“小皇帝”待遇,一言一行,一衣一餐,几百号人盯着,不敢让她饿了渴了,不敢让她话语落空。
嬴秧毫无形象地抻了个懒腰。
没有人说她失礼不雅,甚至没有诧异疑惑的视线。
所有人一脸平常地对待她在宫廷赏湖时绝不会做的大动作。
嬴秧起初有短暂的落空感,接着,她胸中涌起巨大的舒畅感,然后她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捧着各色物件跟在后面的侍从们不明所以,但他们不发一言,只乖巧地跟着主君一同发笑。
轻轻的、和声一般的笑。
嬴秧歇止大笑。
侍从们也自然地、渐渐地停歇笑声,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指挥他们一般。
嬴秧回过头,认真地称赞苏犸、范蓼、段轮:“你们做得很好。”
三人躬身下拜,“不敢当,下臣/奴婢分内之事。”
“就是做得好。”
这段时间她没心思管控府邸,然而许多工匠、门客、亲友、下属访问出入,没出闹到她面前的事,府中侍从更加训练有素,这离不开管事者的悉心工作。
嬴秧渐渐习惯当上位者了,她不会根据三个侍臣最近的工作表现赏赐财物、资源,她的肯定已经足够当作奖励。
苏、范、段三人均露出荣幸欣喜的表情。
嬴秧含笑看向司罗,“近来咸阳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司罗眼睛一亮,甜蜜笑道:“要说最近称得上的大事,当属杨、恒、王三位将军准备出征啦!”
不等主君发问,司罗轻快地补充说明:“王将军曾经当过您的护卫呢!”
王翦要出征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