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烧宴 真香!
一群小孩讲不通道理, 让他们一直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嬴秧想了想,干脆把红烧鱼截下来, 给五个小孩解解馋。
“嘘!”嬴秧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 “咱们偷偷吃鱼,你们不要声张。”
扶苏和大公主比较懂事,听到是偷吃,担心父母没得吃,面露犹豫之色。
将闾带着三公主和公子高举手欢呼:“好耶!”
嬴秧吐槽道:“放心吧,阿父他们看到你们哭成这样,宁愿让你们多吃两口。”
扶苏和大公主脸上一红, 哼哼唧唧去铺好的坐席上,新鲜滚烫的红烧鱼出锅,装进鱼形大盘里,和鱼一起烧煮的冬菇竹笋则用勺子慢慢放下,稍微摆摆盘。
红烧鱼端近, 五个红着眼的小孩儿齐齐“哇”了一声, 肚子咕嘟嘟叫起来。
“我要吃鱼腹!”
“我要吃鱼泡!”
“我都要吃!”
五个小娃对着红烧大鲤鱼叽叽喳喳, 嬴秧转头道:“阿蓼,你只分鱼腹。鲤鱼刺多,若食其他部分, 叫他们乳母兀自挑刺。”
这条黄河大鲤鱼有四斤重, 即使只吃鱼腹, 也够几个小孩尝味了。
“我不吃, 不用算我的。”
阿蓼依旧用筷子将鱼腹肉分成六份。
鱼腹分完,有人端了碗道谢离去,有人不肯走, 为小主人鸣不平,嘟哝自家公子爱吃鱼,这么点儿分量也太少了。
嬴秧看了那人一眼,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两口吃掉。
那人张了张嘴,不敢再多说,只能憋回心里,讪讪退下。
五个小孩不知道插曲,美滋滋吃起红烧鱼。
“好好吃,这是什么鱼?太好吃了!”大公主两眼放光。
嬴秧笑道:“就是黄河大鲤鱼,调料做法和平时吃的不一样。稍后,我将做法和关键酱料送上,你们回去可以让庖厨做。”
一听以后能常常吃到如此美味,五个小孩高兴得直拍掌。
“好耶!多谢五娘~”
欢快的时光过得更快,嬴秧掐着时间节点走到三大肉锅前,尝味,放调料。
“红烧肉可以了,红烧牛腩加两调羹酱油,红烧羊肉里加一调羹醋。”
嬴秧带着五个孩子一同去更衣。即便没有外人,也不可失礼,怎能带着满身“红烧味”去赴宴?
换过衣衫,六人齐齐前往正殿偏厅。
甫一现身,嬴政与众嫔妃见六个孩子排成一列,皆忍不住莞尔。
“是谁出的主意?”
六人依着年岁次序排开:大公主上身淡黄、下裳深紫;扶苏着浅紫衣、绀蓝裳;将闾则是菘蓝衣配松柏绿裙;三公主青绿短裳下接枣红;嬴秧上穿琼琚色、下着湖蓝;最末的公子高则碧落上衣、草黄下裳。
六姊妹的衣色彼此衔接,仿若一条色彩流转的长带,循环往复;唯有腰间的束带色系各不相同,更添几分活泼巧思。
嬴政慈父之心顿时大起,招手唤来儿女,一个个细细端详,眼中尽是怜爱与欣喜。
其余嫔妃慈母心更甚,笑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几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亲一亲、爱一爱。
若此刻有照相机,或是宫廷画师在侧,定会有人迫不及待要将这一幕定格,传诸永久。
嬴秧带着孩子们小小卖萌,他们在后厨耽误时间、疑似偷吃的事情,便被大人们抛诸脑后,无人再提。
众嫔妃纷纷称赞,或夸巧思新颖,或叹稚子可爱,殿中气氛顷刻间变得温馨轻快。
大家庭笑闹了一番,方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入座,等候开宴。
等上菜的间隙,几个孩子玩兴未消,竟忘了嬴秧的叮嘱,得意洋洋地同爹妈炫耀起方才偷吃的红烧鱼味道如何鲜美。
嬴政:“……”幽幽斜睨小女儿。
嬴秧不甚优雅地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他们被馋得直哭,我没法子,只能用刚出锅的红烧鱼堵嘴~”
“馋哭?”嬴政微微挑眉,满脸不信,“何至于此?”
附近的芈夫人和赵夫人立刻捕捉到关键字,一个板着脸追问儿子,一个干脆上手掰开孩子的脸,细细察看。
赵夫人笑弯了腰:“哎哟,臭小子,为一口吃的哭鼻子?羞不羞?你还是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哭?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芈夫人却不似她这般打趣,眉心紧蹙,道:“扶苏,你这样,实在有失身份!”
扶苏乖乖低头认错。
儿子认错干脆利落,态度诚恳,芈夫人面色稍稍缓和。
嬴政原本对“馋哭”一说半信半疑,心底却始终轻松。依他看来,哪怕真因一口鱼掉泪,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看见芈夫人当众训斥长男,他眉头微蹙,却很快舒展。
芈夫人严格教养扶苏,并非坏事。
对她本人,对扶苏,对秦王乃至整个秦国,都是好事。
嬴秧生母姨母不在,被亲爹提溜到身侧入座,上首是个好位置,能将底下人的脸色一览无余。
场面的热闹令她感到几分温暖,王室家庭的冷漠与计算好似在这场家宴中短暂消失。
想到历史上的三十多年后,大家可能会有的下场,她更加感慨此情此景。
[滋……滋……]
嬴政疑惑地看了眼女儿,不明白女儿心里发生了什么。
感受到亲爹的视线,嬴秧道:“阿父,是不是该传膳啦?”
“传膳。”嬴政抬了抬手。
头顶绿巾,身穿缇红衣裳的奉食侍从们列队入门,摆放桌案,放置饮食。
自从五公主搬进路寝殿后,服侍秦王用餐的太官团队已经习惯一张桌放传统膳食,另外单开一桌放公主研发的新菜。今天也不例外。
两个高大健壮的力士小心翼翼地搬抬沉重的双耳大釜。
“这是你要少府做的……”
“砂锅!”嬴秧欢快道。
最早的砂锅很小,是用来煎熬中药的。嬴秧让少府根据药用砂锅的材质制作更大的砂锅,用来炖菜。铁锅传热性能好,适合煎炒炸,炖煮菜品容易煮干汤汁,导致糊锅。
此刻端上来的三口大砂锅,皆以厚盖封住,热气、香味全锁在其中,唯有丝丝缕缕的肉香从盖孔间飘散而出。
众嫔妃轻嗅之间,纷纷狐疑地看向自家孩子。
赵夫人忍俊不禁:“瞧着味道也不见得多奇,怎就能把你馋哭?平日里吃穿不缺啊!”
芈夫人心下虽疑,却因在嬴秧身上栽过跟头,并未轻易开口。
三公主的生母蒲七子在这种场合一向寡言,只静静看着。
唯有薛美人掩唇笑着附和赵夫人的话:“是啊,堂堂秦王子女,竟为一口饭食掉眼泪,传出去要被人笑话喽!”她轻轻拧自家儿子的脸。
公子高朝亲妈傻傻一笑,“吃!阿母!吃,好吃!”说话间,他嘴角又流出口水。
薛美人眼角一抽,恨恨想:臭小子,净会让你老母丢脸!
转瞬,她又觉得心里舒坦,看自家儿子哪哪都顺眼起来——
大公主和将闾竟然不顾礼仪,直接站起,拼命探头去闻中央三口大砂锅。
嬴秧看向亲爹。
在丢脸、好奇、期待的复杂心情下,嬴政下令揭盖。
孩童们齐齐倒吸一口气,眼睛几乎发直,忍不住齐声惊呼:“哇——!”
酱香与肉香交织,香辛料与甘蔗甜味的的风味加入其中,共同钩织出醇厚诱人的红烧香味。
热气腾腾的香味浓郁而持久,三种肉类与其中各类蔬果的香气交错叠加,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攫住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就连素来矜持的几位嫔妃也被这陌生而强横的气息所摄,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微张红唇。她们惊愕地发现,明明参加宴会前用过点心,此刻肚子竟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天呐,当着王上与诸子女的面,居然被馋得当场作响!
一瞬之间,羞耻与欲望在胸口.交错。她们一边恨不得找个扇子遮脸,一边又抗拒不了那最原始的渴望,生生被这三口砂锅拿捏住。
嬴政端坐上首,也被那股香气冲击得心神一震,鼻息间全是浓烈的酱香肉味。他深吸一口气,津液不断分泌,在满室红烧香味下,他晕头转向地提醒自己注重身份,偏偏那香气直往肺腑深处钻,叫他无处躲避。
冲击之下,贵人们尚且如此,因为近前侍奉而不敢放开吃喝的内侍们在此刺激下,更是腹中鼓鸣。
偷吃过的厨子也受不了这味道,催促道:“快快快,别磨蹭了,快分餐吃饭了!”
大公主带着弟妹们嚷嚷着附议。
菜一上桌,嬴秧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块红扑扑、亮晶晶、微微颤动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又舀了一勺酱汁淋在晶白的大米饭上。米粒吸满汤汁,软糯香甜,让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尝久了有点腻,她便夹起红烧肉里的一点酸菜轻轻解腻,酸香中和着肉汁的浓郁,让味蕾格外清爽。
嬴政略微犹豫片刻后,也开始尝试红烧羊肉和红烧牛腩。羊肉炖得酥烂无比,膻味全无,只余下丰盈的肉香与辛香。暗棕色的酱汁微辣微麻,咸鲜交错,粗犷豪迈,一口下去,仿佛血气也随之翻涌。他先吃了一块羊肉,又夹了两块炖得软糯的白萝卜,清甜解腻,才满足地把筷子伸向牛肉。
第一口的美味让他衷心期待牛腩的滋味。
此时的贵族多吃生牛肉片、烤牛肉、炖牛尾或牛筋,坚硬难煮的牛腩鲜少入席。红烧牛腩却炖得恰到好处,不柴不硬,牙齿轻轻一咬便散开,却又保留筋肉的嚼劲。主菜和配菜皆尝完,嬴政确定自己更钟情于红烧牛腩汤汁中浸泡的山药,浓稠酱汁裹着乳白的山药,醇厚香甜,入口即化。
经历了前两道菜的铺垫,嬴政终于将目光移向红猪肉,却久久没有下箸,他心理障碍未破。
嬴秧余光瞥见这一幕,拍了拍脑袋,道:“是我的不是,我忘说了。今天的猪是吃谷物和蔬果养大的,不是吃那什么长大的,而且它是用吹猪法放血宰杀的,保证不腥,大家放心吃!”
嬴政对小女儿的美食品味有信任,明了她莫名的坚持,这让他心中阻碍消解大半。
但不妨碍他嫌弃地说两句:“真不明白你为何偏爱猪肉。费那么大力气饲养又如何,猪肉怎能像羊肉那样鲜美,又比不上牛肉风味浓郁。”
众嫔妃闻言纷纷点头,她们自己不敢吃猪肉,也不让孩子沾染。
“大王所言极是!”
“大王……欸?”
嫔妃们大惊失色,大王怎么吃猪肉了?
红亮的猪肉甫一入口,嬴政不由得顿了一下。
裹着浓郁酱汁的五花肉轻轻一咬便散开,肥而不腻,瘦而紧实,二者交融达到绝妙平衡。炖出的胶质的猪皮饱满柔韧,一口红烧肉滑入胃中,香气弥漫,浓郁鲜美,直击味蕾。
真香!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早了一点点
第92章 踏碓实利X载歌载舞X文信商队 “无凭无据
猪肉竟然这么好吃?
丝毫不逊于羊肉!
嬴政心情极好, 当场拍板:“令少府辟出专门之地,用新法饲猪。”
堂堂秦王,他还是吃得起干净猪肉的~
“好吃吧?”嬴秧笑嘻嘻地抬眼问亲爹。
嬴政矜持地赞成:“彩。”
他臆想中的腥臊半点没有, 入口的滑嫩滋味竟还胜牛羊, 比牛肉更细润,比羊肉少膻味。
“若能改其饲养之法,猪肉可由下品成上味。”嬴政若有所思,摸到一点女儿行事的道理边际。
她看似没有法力,除了那股隐晦得只有他察觉的神奇力量。
可回想她正在做的事情,与“法术”又有何异?
许多事情,因为她的出手, 而一点点由坏变好。
嬴政思绪不由飘回前些日子。
夏太后崩殂前,秦国正对赵魏用兵。他与重臣原以为是寻常攻战,理当攻城拔寨,夺地千里。不料天不随人愿,大将军蒙骜忽然去世, 军心震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军队已集结, 不可能因一将殒命就地解散。
朝堂商议数日,秦王只得令蒙武披麻戴孝出征,以稳住人心。秦军素来悍勇, 若王与将都不失职守, 战事理应顺遂。哪知这时, 执政七年的夏太后崩逝。
此事瞒不住, 消息传到前线,赵魏两国大喜,立刻在阵前大肆宣扬, 直击秦军军心,士卒明显信心动摇。
“太后与大将军皆殒,秦国将来何以为继?年少的王能否镇国?且这位新太后出身赵氏,如今我们正攻打赵国疆土,倘若班师回朝,是否要受她责难?”
种种议论蔓延。
后方也不安定,赵国确实派人送来大量礼物讨好赵太后,力图说服她下令退兵。赵太后没见赵国的说客,却收下礼物,透过詹事发表了一些对赵国动兵的负面意见。
秦王与丞相俱觉头疼。此乃时运与政治共施之祸,几度补救皆无功。蒙武也因战事不利,背上黑锅,刚到手的国尉还没捂热就丢了。
正当朝廷安排退兵之际,前线忽然传来捷报:赵魏两国以为秦军士气已衰,趁机出战,反被士气骤振的秦军狠狠击退。
杨端和更是一举攻下魏国汲县,长戟直指长垣、蒲阳二地!
秦王大喜,这不仅是攻城夺地的实利,更是他军事威望的累积。将士的军功,便是王的军功,是王的政绩。
然而战报之中,杨端和却极其谦虚,直言此役非己之功,而是秦王英明,身负天命,又得仙人庇佑。
至于索要粮草辎重、武器踏碓一事,杨端和的措辞就不那么谦虚了,理由摆得极多。
什么踏碓节省人力,为远征士兵带来慰藉。什么舂米新器来自后方,说明国政更替安稳,秦国依然强盛。更有甚者,他大胆进言,希望秦王允许悬赏踏碓,立下先锋先登之功的勇士家乡优先蒙赐踏碓,将士们必会士气高涨,誓要奋战,以求踏碓造福乡亲。
看完战报,秦王与群臣先是欣喜,继而陷入思考。
一件舂米工具,竟能左右战局。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切,源于小公主的“心血来潮”。
经此一事,朝廷加紧在军中推广麦饼之策。
秦王也放下了对女儿的苛责与试探,转而在她的心声上“抓大放小”。
——他是王,不能没有戒心。
她拥有微妙而神奇的力量,但她不敬王权,纵使她是骨肉,他也无法全然放下提防。
听了她几个月的心声,他对她性格了解愈多,她为他带来的价值也愈来愈大,他庆幸,当初还好没有被莫名的巨大愤怒驱使,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以后,她纵有不恭敬的胡思乱想,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歉意什么的,嬴政有一点,但不多,他觉得自己对小女儿很宽容了。寻常人要是敢在心里骂他,他早拉出去砍了,即便他人有价值,值得他暂时留一命,他也会暗暗记仇,等待时机把这个胆敢经常不敬的人搞死。
他不仅愿意忍受女儿的“大逆不道”时刻,还不给她记账,已经很不错了!
他还愿意为了女儿尝试吃猪肉,为她开辟新地专门养殖猪肉!
嬴政回过神,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父亲~
所以,“阳滋你真的不是想进言推广饲猪一事么?”嬴政找女儿确认。
嬴秧差点被呛住,“??”
她刚捞了块小牛肉,放进戳得粉糯一团的山药里,准备舀起外粉内香的牛肉塞进嘴里,闻言,不由吐槽。
[吃饭就吃饭,怎么还要谈政事啊?]
她现在不仅心里说,还敢当面说。
离得近的芈夫人放下筷子,假装喝水,就连大大咧咧的赵夫人也不禁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五公主/五娘才多大,就开始接触政事了?!
而且,大王愿意带她一个女娘谈政事,她还嫌弃?
真是……这福气,能不能给她儿子哇!
“吃菜吃菜,阿父!这一道是先煸后焖,火候最紧要;那一道须得急火翻炒,滋味才清亮……”嬴秧转移话题,小嘴叭叭叭个没完。
[嗨呀,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嬴政手头发痒,偏偏当着一众臣仆侍从,不便伸手去揉倒这小丫头,盘算着以言语相激。
“我还以为阳滋想借此让庶民多食好猪肉呢。”他试探着调笑。
“嗯……”嬴秧努力用有点饭晕的脑袋组织语言,认真回答亲爹,“咸阳一斤猪肉要四五钱,里人祭祀先农后内部购买猪肉的价格是一斤两个半大钱。一个居赀赎债的人每天口粮值2钱,可以买5升粟米。”
嬴政和偷听的几个嫔妃为小公主展现的经济知识而惊讶,不过嬴政的态度是赞许,嫔妃们则是不屑和不以为意,知道米价菜价有什么用?
嬴政用眼神鼓励女儿继续说下去,“你的意思是?”
“广大庶民勉强饱腹而已,他们吃不起糙养的猪肉,何况精心饲养的猪肉。”嬴秧圆溜溜的眼睛有点犯困地眯起来,“我又何必提这项呢。”
嬴政让她喝点山楂茶消消食,淡定转头继续吃自己的。
他还以为女儿在养猪方面也有见解呢,于国而言,畜力增加也很重要。
[秦国经济不行啊,推广养猪干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养猪业繁荣是国朝盛世的特征之一,反过来是行不通滴~]
除非嬴秧神通广大,能不远万里运来欧洲白猪,以此代替长成只有一百来斤、和羊差不多重量的中国黑猪。
嬴政:“!”
居然是这个因果关系吗?
他默默记下,之后问问太仆,女儿说的畜牧业和国力的关系是不是真的。
一通红烧宴把所有人都吃美了,尽管芈赵二位夫人后面有些心不在焉,她们吃进肚子里的红烧肉可不少。
有秦王带头吃猪肉,加上五公主参政一事的刺激,心怀抗拒的嫔妃们一边在心里尖叫,一边堆起笑容勇敢尝猪肉。
芈夫人起初没尝到滋味,大脑一片空白着咽下去。
赵夫人和薛美人则是一口惊艳,第二口依然带点试探,发现这锅猪肉只香不臭之后美美大吃。两个美女吃高兴了,一个击筑,一个高歌,蒲七子带着女儿一起击打节拍。
“哇!”嬴秧小声惊叹。
这是她头一次遇到吃着吃着就唱起歌、跳起舞的场景,她对于宫廷的印象是克制而繁琐的,直到今天,她看见秦宫秦人浪漫潇洒的一面。
“五娘,你也来呀!”大公主朝嬴秧招手,“来一起跳舞!”
嬴政大手放在小女儿背上轻轻一推,“快去罢。”
看了眼亲爹温柔含笑的俊美脸庞,嬴秧有些懵懂地起身,走向厅内空地处,被大公主和公子高一把牵住手,团团转圈。
“琴来!”上首嬴政挥手。
侍从撤下秦王的食案,换上木琴。
薛美人一曲欢乐小调唱毕,芈夫人抿嘴一笑,吐出高亢婉转的曲调。
“这是楚地感谢神明赐下美食的曲子。”扶苏麦色小脸红扑扑的,两眼晶亮似黑玛瑙,他带着一点骄傲地说,“阿母还教我过我跳相应的舞!”
嬴秧便与众姊妹兄弟一起,跟在扶苏后面学楚地的舞蹈。
楚地舞蹈有一项特点是甩袖折腰,一群长短不一的豆丁甩萝卜似的抡起膀子,哼哼哈嘿,时不时撅起屁股费力弯腰。
再咕嘟嘟转几圈,年纪最小的公子高就跟喝醉了酒似的踉跄起来,嬴秧眼疾手快地捞公子高的后腰带,却高估了今生的手臂力量,被公子高带得身子一沉,往下栽倒。
扶苏和大公主想去扶弟妹,不妨和三公主、将闾扭头撞上,四人齐齐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才还站着的六个孩子一下子“全军覆没”,倒地不起。
芈夫人憋不住笑,唱破两个音,赵夫人笑得狂敲筑,嬴政激笑之下,拍断两根琴弦。
蒲七子赶紧带着人上去看几个孩子有没有受伤。
嬴秧摔了一下,本就晕碳的脑袋更困了,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想睡觉……”
“五娘睡觉,我也睡觉。”将闾跟着闭眼。
三公主拉着仲兄的手,甜甜说:“我闭上眼睛了!”
公子高是兄姊们的跟屁虫,立马黏着声音说要睡觉,还打起小呼噜。
扶苏:“这样不太好吧?阿姊?”
大公主故意把脑袋和小妹妹蹭在一起,眯起眼睛。
孩童之间的传染性很强,转瞬之间,六个孩子全躺地上。
嬴秧是真的睡着了,其余几个孩子在氛围的感染下或深或浅地打起瞌睡。
正弹琴击筑唱歌的几个大人:“???”
在一半欢歌一半昏睡的诡异氛围下,红烧宴面世的第一场宴会“圆满”结束,新调料“酱油”迅速风靡宫廷,这场风刮到宫廷外,一罐难求。
为得此酱,文信侯豪掷千金,愈加引得咸阳豪贵各显神通,与五公主攀拉关系,争抢最新时尚。
嬴秧一手拿钱一手交酱油,淡定收下吕不韦的钱。
两人心照不宣,这钱只有一成是用来买酱油的,剩下的钱是——“孝敬”。
除了钱,吕不韦还在经商一道上给小公主指点一番,不仅提出可以免费带嬴秧麾下的两个小伙子一起去巴蜀,还慷慨地愿意给两条安全可靠的走上路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嬴秧问吕不韦:“文信侯家大业大,酱油这等小生意也惦记?”
吕不韦捋捋胡须,笑呵呵道:“公主谦虚了,家有千瓿者,与千户侯无异呀!托两位大王的福,下臣小有家业,可家中人口一多,钱总是不够用~”
嬴秧想了想,“文信侯什么时候帮我带出一支可靠商队用人,我就什么时候带吕家一起做酱油生意。”
“公主这是何意?”吕不韦纳闷道,“公主此言,与往日所为大相径庭啊。”
不应该啊,小公主怎么会这么贪心?
俩人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坐谈事,嬴秧能够让高大圆胖的吕不韦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神秘而古怪的表情。
嬴秧袖着手,诡异一笑:“作为回报,我会在您需要的时候,在我父面前为您说话。”
吕不韦心头重重一跳,试探道:“公主想说什么?”
“假如您不需要,这个承诺就当我没许过。”
嬴秧闭上眼睛,接下来不论吕不韦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神态都没有一丝变化,好像是一块不变的石头。
“……下臣愿意。”
嬴秧从意识空间回到身体,睁开双目。
吕不韦敏锐地感知到小公主身上的变化,方才伪装出来的慌张凝成几分真实。
他与吕家,未来确实面临巨大危机。
每次秦王换代,上一代秦王爱重的丞相都没什么好下场。
浸淫政治的吕不韦自然知晓其中缘由,年轻的新王肯定想要忠心于自己的臣属,而不是上一任遗留下来的权臣桎梏。
道理是明白的,攸关己身的利益却很难割舍。
只要今王一日没有下令杀死、废除、驱逐他,吕不韦就能提心吊胆地蹲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提前退休、借病致仕、归隐山林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他吕不韦,就算死,也得是秦王赶着他去死!
他绝不会主动放弃权位。
尽管心有侥幸,吕不韦的理智部分还是清醒的,所以他无法拒绝秦王最宠爱的、拥有某种神奇力量的公主亲口许下的承诺。
“公主如何取信于我?”褪去和善的模样,吕不韦锐利的目光好似鹰隼。
被猛禽盯住的小公主不慌不忙,笑道:“无凭无据,全看相国心意。”
吕不韦:“?”
他气笑了,“我愿奉上万金商策,公主却吝于小小信证?”
“昔年大商人与秦国质子结交,也这么直接?”嬴秧反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二合一 二合一
吕不韦惊讶地盯着小公主。
嬴秧却没兴趣继续和他纠缠, 能捞到他的经商经验和走商路线当然好,但前提是她不用费多少心力。
他是君侯相国没错,可终究是个走到穷途末路的恋权者。他最大的遗产与她无关, 她能从他身上得到的, 不过是他们这种身份看来并不值钱的一点东西罢了。
老谋深算的吕不韦觉察到小公主的兴致骤降,一时拿不准她是演戏还是真心。她才几岁,竟敢妄议朝局未来?这实在荒唐。可偏偏,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思量。
吕不韦忍不住笑出声。
嬴秧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也不在意,端茶示意他可以告退。
谁知下一刻,就听吕不韦低声道:“下臣相信公主。”
嬴秧眨眨眼, 放下茶杯:“哦。”
吕不韦神色肃然,“但还请公主勿要失诺。”
嬴秧淡淡颔首,将组建商队的目的告知。
“只是为了寻南方物产?”吕不韦一愣。
“当然也要赚钱。”嬴秧理直气壮,“南北往来本就有利可图,为何不图?”
关中的皮毛、竹子、玉石、牛马, 山东的鱼盐丝帛、漆器, 巴蜀的丹砂水银、铜铁梓材, 各地货物皆可牟利。嬴秧的商队还握有独家秘制的酱油,这种垄断性的生活必需品,只要扩大产量, 必然生金。
吕不韦心知肚明, 这正是他想分一杯羹的缘由。可细算下来, 用点银钱换取秦王最宠爱的女儿一个可能的承诺, 也算不亏。
略一思索,他便接受了这笔并不平等的交易。他家大业大,并非每一笔投资都必须见回报, 他扛得住这点风险。
二人告别后,嬴秧带着钱去见亲爹。
“回来啦。”嬴政抬眼。
嬴秧扑到案前,小嘴叭叭地将和吕不韦的交涉全盘倒出。
嬴政放下竹简,面色一沉:“你怎敢许下这种诺言?”
“我只是答应替他说话,又没说一定能管用啊~”嬴秧边撕肉干边一点点啃,和亲爹相处久了,越发不拘礼数。
亲爹起初还管过几次,见不管用,也就装作看不见了。
嬴政听见女儿这般耍赖,不禁一怔,低声叱道:“胡闹!”
嬴秧却摇着头,小声嘀咕:“吕相国确实有功于秦,日后真有事,我为他说几句,也是公道话呀。”
“慎言!”嬴政板起脸,示意内侍退远。
沉默半晌,他哼了一声:“你倒机灵。”
他明白女儿的言下之意。秦国君相之间的关系,人人心知肚明。
只是心底仍不快:“你也太胆大,竟随意许人情。”他斥责女儿不珍惜自己的政治能量。
嬴秧立刻坐直,乖乖受训,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会再犯。”她连声认错。
见她真的蔫下来,嬴政才松口,最后仍要打击一句:“我看你那商队建不成。”
嬴秧气得鼓起腮帮子,瞪向亲爹。
“嗯?”嬴政斜睨。
“……孩儿请阿父指教。”嬴秧立刻低头乖顺。
嬴政点出问题:“人手少,无资历,所寻之物无人知晓。三五年内,难有成效。”
“那就等三五年呗~”嬴秧笑嘻嘻,“我等得起。”
“如今又不急了?”嬴政疑惑。
“嗯,现在制的药有用了~”
这段日子她天天泡在意识空间里上课,三万五的人气课程确实物超所值,不止理论,还有案例投影。上完一整期,她在古代驱虫治疗这一块,好歹算个小专家。
越学越觉医道深广,人力有限,命运如浮萍。能尽力,纵失败也无愧心。
嬴政柔和眉眼,温声道:“好,你只管去做。”
“嗯!谢谢阿父!”
八月过去,秋收基本结束,时间来到九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外朝忙于一年一度的考课上计工作,内廷已然开始为十月新年做准备。
红烧宴后,几个孩子多次邀请嬴秧吃喝玩乐,一开始嬴秧还去得勤,由于路寝殿和永巷相隔有一段距离,嬴秧受不了每次一个多小时的往返时间,她又不想回蕙草殿和陌生的新美人大眼瞪小眼,后面就借口受不住寒冷,减少出去玩乐的次数。
窝在为她专门辟出的药室里,嬴秧沉迷于炮制药材,有空就去翻找夏太后送的四十箱香料。
于她而言,这是一段还不错的半学半玩时光。
在其他人眼里,五公主好似着了魔一般,得闲就拉着身边人把脉问切,经常和新来的太医嘀嘀咕咕,指着一些人说什么。
侍从们就很害怕,私下求司马傅姆管一管、劝一劝公主。
当着侍从们的面,司马昔必然是维护公主的,她淡淡道:“公主还能害了你们?能得公主把脉,是你们的荣幸!”
侍从们忙说:“是奴婢命贱福薄,难以承受公主的恩赐……”
他们哭着说:“最近公主问奴婢愿不愿意吃驱虫药,呜呜,咱们又不是南土人,是喝关中水、吃关中米长大的好人家,体内怎么会有蛊虫呢?!”
在五公主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有一遭“我算是开了眼了”的经历,尤其是跟着出宫过的“老人”,他们时不时就要对着少府新人念叨两句五公主的神奇,彰显一下自己的资历和优越感,说“咱们公主干啥都不稀奇”。
然后他们的脸就被打肿了。
侍从们的话骇得司马昔一跳,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面上仍然强作镇定,唬着脸道:“瞎说什么?什么蛊虫?这话是能乱说的?小心掉脑袋!”她软硬兼施,威胁侍从们说话谨慎点。
侍从们含着泪点头,司马昔转身匆匆去寻公主,说起底下人的担忧和议论。
“蛊?”嬴秧皱眉,喃喃道,“糟了,忘了这一茬。”
她的观念里,寄生虫就是虫,一种感染病,却忘了在这个时代说的‘虫’与后世不同。
在秦代,虫是动物的泛称,毛虫、羽虫、鳞虫、介虫、倮虫分别指的是走兽、禽兽、鱼蛇、有壳类和人类。
至于人体内肉眼看不见、让人做出奇怪举动、致病致死的神秘生物,时人称之为‘蛊’。
楚人说‘蛊虫’,深受宗周文化影响的秦人言‘巫蛊’‘蛊事’,三晋齐鲁之地论‘蛊毒’,细究起来有不同,但逃不了一点——‘蛊’让人闻之色变。
五公主不请示君父便自建商队,却未受秦王半句责骂。司马昔暗暗讶异,由此彻底明白这位公主的宠爱程度。
自那以后,她对公主的举动不再一味先行反对,而是谨慎地先观察,再表态。
嬴秧对这位傅姆也愈发亲近。她展现出的那份超越年岁的沉稳与执拗,反过来感染了司马昔,使她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跟上了小公主的步伐。
在侍从们哭诉之前,司马昔已被公主的思路带着走——公主制药,当然是为了治病。
病因何在?虫病而已。
她压根没有往“蛊虫”那一层去想。
直到侍从们惊惶失措,大着胆子向上禀报,司马昔才猛然惊觉:五公主所为,竟踩在极其危险的边缘——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这几乎就是在行“巫蛊”之术!
司马昔呆了。
嬴秧也呆了。
一时之间,对视的嬴秧和司马昔俱是头皮发麻。
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嬴秧赶紧去找亲爹说明情况。
嬴政:“……”
他也在不知不觉间为女儿的思路所同化,没想到阴谋方面。
嬴政默默反思了一下,女儿天真自然坦荡,这自然是好的。他平常可以由着她去,但他得尽到父亲的职责,为她把关,防止她行差踏错。
嬴政静静听完,沉声问:“即使可能背负巫蛊之讼,你仍要行此事?”
“阿父,孩儿想为您把脉。”
嬴政依言伸手,“为父记得,你数月前还说自己不通医术……”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嬴秧短短的手指搭在老父亲左手桡骨突起处,仔细体察脉象,“梦里拜了老师学习~”
嬴政立刻追问:“是哪位神仙?”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不知道。”嬴秧低头,在柳木版上用符号记下亲爹的脉象。
“不知道?”嬴政神色一沉,心里骤然一紧——莫不是孤魂野鬼冒名作祟?那女儿的医术岂不是靠不住?
嬴秧神情认真地抬起头,道:“阿父正值壮年,体力强健,身体没什么问题。闲暇时多看看窗外的绿植,护目养神。”
嬴政表面沉稳,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女儿既未妄下病论,也未随意开药方,这让他安定不少。
亲爹眼下既不能、也绝不会马上吃驱虫药,嬴秧便压下心底的忧虑,只郑重叮嘱:“还有,阿父切不可再吃生鱼生肉!切记,切记!”
“……知道了。”嬴政应了一声,神色却渐渐凝重。
他隐约觉出不妙——女儿眼神里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忧郁。
嬴政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有些话,并非她不愿说,而是尚未到能说的时候。
“寡人给你写一道诏令,你便宜行事。”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
嬴秧怔了怔,随即眉眼弯弯,笑意亮如晨光。
有了这道诏令,她便能放开手脚,去做那些原本只能偷偷摸摸的尝试。
没有追问,更没有阻拦,亲爹选择信任她、庇护她。
真好~
嬴秧忍不住扑进亲爹怀里,蹭头撒娇。
嬴政抚摸她的小脑瓜,有些不安地叮嘱道:“若有险情,你即刻停止,千万自重!”
“好~~”嬴秧闷声闷气地答应。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嬴秧谁也没告诉,在清晨先喝下熬浓一些的柘浆——柘浆是用相里伯送来的榨蔗几捣鼓出来的,吃了比较干净。
然后空腹吃下为自个儿配制的乌梅丸,秦薏仁守在她旁边。
吃完药,她才把试药的事情告诉几个心腹近侍。
司马昔、阿蓼、阿罗、段轮听完公主说的话,无不脸色发白,险些昏过去。
“公主怎能以身犯险?!”
“公主乃是千金之子,不该倚衡垂堂的呀!”
“别哭了。”阿蓼虽然也害怕,可她却强撑着表现出对嬴秧的支持,
“公主是什么性情,有什么本事,外人不清楚,咱们还没见识吗?既然敢这样做,公主一定是有把握的!咱们只需谨守本分,静待佳音便是。勿要慌乱,使他人察觉,坏公主的大事。”
众人含泪噤声。
嬴秧勾起嘴角,阿蓼学习效果不错啊~
司马昔一想到儿女家族,就无法不脸色青白,她深呼吸好几下,拼命忍住向君王告解的冲动。不顾体面威仪,她跌坐在地,苦笑着说道:“当日,我要是劝公主留下阿严就好了。”
嬴秧轻松道:“别这么悲观嘛,傅姆。我真的有把握,放心吧,这个世上,没有谁比我更珍爱自己的性命,我不会乱来的。”
苍老了几分的司马昔摇头,“您呐……唉,我盼着再来一位同仁,能管管您!您之前说要寻一位懂武的精壮保母,我觉着挺好,您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让她把您钳住喽!看您还怎么吓人……”
嬴秧一囧,“对不住啊,傅姆,二三子。”她真诚地道歉,“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此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举虽有鲁莽之嫌,却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你们怪我不肯提前同你们说。”嬴秧冷静地说道,“其实事先和你们说,你们也不会认同我,还可能去找阿父告密,阻止我行不理智之事。这是你们的职责,我理解。”
阿罗小声说:“那您还……”
嬴秧笑了,“我要是只听你们的,就做不成事啦!我是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可阻碍重重啊……”
她本想以利诱惑,找几个寄生虫病严重的人治一治,以此树立示范榜样,取信于人。
自己人都恐惧怀疑‘巫蛊’,这让嬴秧不得不仔细斟酌。思来想去,在遍布人眼、满是规矩的宫廷,想浑身清白地做个万全人是不行的,这样做不成事,她是有后台的人,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大胆一点呢?
嬴秧果断“以身作则”,先用自己的情况取信近侍,再给近侍驱虫,一点点扩大信任的基本盘,直到她的手下都是驱虫完毕的健康人,他们自然会往外辐射新的生活方式和医疗故事。
段轮轻轻道:“您为什么要和奴婢们说这些话呢?”
“别这么说嘛,阿段。”嬴秧目光真挚,“你们陪我长大,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支持我。”
她有些苦涩地说:“外人便罢了,你们也算我最亲近的人啦,我不想和你们离心嘛。”
几人连忙道不敢。
几人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惊魂未定之余,对公主多了两分心疼与敬佩。
“咱们一定好好照顾公主!”几人目光坚定。
嬴秧笑眯眯地说:“我用的可是医圣的方子,一定行!”
乌梅丸是名医张仲景所创,能治疗痢疾,也能驱除蛔虫。而且乌梅丸的驱蛔方式比较温和,首先以主药乌梅的酸味让蛔虫安静下来,然后用蜀椒和细辛降伏蛔虫,加入苦寒的黄连、黄檗和枳实清热泻下,排出蛔虫。
中医讲究根据人体情况对症下药,单纯针对一种病症下药,不顾病人其他身体部位的虚弱,会导致病人甲处病愈、乙丙处病痛发作。
乌梅丸里除了驱除蛔虫的药,还加入了温养脏腑的干姜、桂枝和附子,以及补气养血的当归和人参。
各色药品研磨称末,按配方混合成蜜丸。
嬴秧年岁小,而且身高体重偏低,吃药用量只有成年人的四分之一。
秦薏仁谨慎地提出公主服用的药量应当是成年人的五分之一,嬴秧没听,她更信任系统里网课老师诊断。
秦薏仁拗不过,苦着脸为公主把脉,记录脉象。
“公主如何?”司马昔紧张地看着新太医。
秦薏仁呃了一声,老实说:“与之前相比,无甚变化。”
“呼~”众人松了口气,没变化好啊,说明公主没出事。
放松下来,她们嘀嘀咕咕地埋怨乱来的小公主,娇俏地让公主以后不要再吓她们了,又有些奇怪,这药是不是假的,咋一点不起作用喱?
嬴秧道:“这一丸药比较温和,轻症者服用三天才可见效。症状重一些的话,要服用七天甚至十天。”
近侍们:“啊……”
秦薏仁:“啊!”他赶紧拿笔记下。
这段时间他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快乐,公主出手大方还懂专业,有问题就请教讨论而不是乱指挥,虽然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群女弟子让他教导,但公主先是提拔他,而后又赐下精密的称药戥子,给了他好几个方子允许他学习传承。
公主对他的恩情实在太全面了,他不知道怎么报答,只能默默地变成五公主的人。
公主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缘由,做就对了。
嬴秧的蛔虫症状比较轻,吃了三天的乌梅丸,在第四天腹泻排出少量蛔虫。
为了以防万一,担心体内还残留蛔虫或虫卵,嬴秧吃完一个疗程的乌梅丸,又小心观察。中途虽断断续续排出些许残虫,但最终彻底清净——干干净净,一点虫影也无。
她是怎么确认的呢?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驱虫破蛊!奖励:基础体检×1】
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嬴秧心中一松,终于确信结果。
然而好景不长——“女儿胡闹”的传言还是传进了嬴政耳朵里。
当那满面怒容的亲爹快步走进来时,嬴秧瞬间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她盯着愤怒的嬴政,急忙在心底问系统:“能不能给我爹妈做体检?我愿意花人气值!”
作者有话说:
_(:з」∠)_写太长了不知道咋写标题和提要
第94章 比甲X科普X惊吓 “啊啊啊啊
很遗憾, 系统的答案是否。
系统不允许给宿主以外的人使用金手指。
嬴秧不免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
“嬴阳滋——!”亲爹咆哮。
嬴秧迎上去,当场滑跪:“对不起阿父我错了!”
她的动作过于丝滑, 以至于嬴政噎在当场。
这和她以往的表现相差太远, 下一瞬,嬴政怒火更炽,她是故意犯险的!
嬴秧低眉顺眼地说:“真的没有犯险!我是有把握的!您瞧——”
她蹦跶到一根柱子边,挺胸抬头,站直,司马昔弯腰伸手比了比小公主的脑袋。
嬴政不明所以:“?”
嬴秧撤离柱子,侧身举起短胳膊, 小手卡在司马昔手的下方,一脸骄傲地说:“阿父,我长高了!足足有一寸哦!”
谁懂一夜之间长高两厘米多的幸福!
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以嬴政的身高视角,看到的是大多数人的头顶,孩子的身形在他眼中更是基本只有一个点。
“一寸?”嬴政想了想, 撩起衣袍下摆, 不甚优雅地半蹲下身, 放低自己的一半高度。
俯视时看不到的距离差在平视视角一览无余,嬴政一时之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问:这是什么药,能让孩子快速长高两寸?军士秦民吃了这药能长高不?等等, 吃药驱虫之后长高, 那说明……
“是的哦!”嬴秧肯定地对亲爹说, “体内有虫有一项坏处便是它们会和人争夺营养, 致人消瘦、发育不良。”
嬴政:“……”
旁听到的众人:“?!”
嬴秧有点稀罕地观察亲爹。
他两眼发直,神情与其说是呆滞,不如说是空白空旷, 就差脑门上画个代表世界观更新的加载圈圈。
季秋的风儿甚是喧嚣,一群人的衣摆被吹得簌簌微响。
嬴秧拢了拢身上的皮毛比甲,小步子挪挪蹭蹭,躲到柱子避风处。
“外面风大,进屋。”嬴政嗓音有点艰涩。
起身时,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还是怎的,他步伐略有些踉跄。
内侍们慌忙围上去搀扶,嬴秧担心地望着亲爹,看好戏的心情已经飞走。
进入温暖的内室,嬴秧乖巧地等亲爹先开口。
“你穿的是什么?”嬴政顺了顺气,挑轻松的话题打开话闸。
嬴秧开心地摸了摸比甲上的柔软火红的狐狸毛,“这叫比甲~我让侍女新做的~”
“为何无袖?”嬴政道,“红狐皮毛不够么?”
在王室,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也不是人人可得之物,最顶尖的物产依然是稀少的,只有至高的统治者才能自由享用。
“不知道耶。”嬴秧回忆了一下,“她们没说皮毛不够。秋天穿比甲就够了呀,秋天穿太多,冬天怎么办呢?我不喜欢一层一层套得太臃肿。而且‘春捂秋冻’对身体更好~”
嬴政让女儿起身转个圈给他看,“孩童穿这个,确实可爱。”他渐渐习惯女儿忽然掏出一见新东西,问女儿要比甲样式图,打算让少府给其他儿女做同款。
他也发现了,女儿对养生养身确实有一套。
“你那个药……”嬴政迟疑着开口。
他有太多想问的,涉及自身,心烦意乱间,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先问起。
嬴秧主动道:“我吃的是针对蛔虫的乌梅丸,这一丸药里面有……”她把乌梅丸的组成成分、每一味药的作用、乌梅丸主治的病症、乌梅丸发挥药效的时间、服用方式和禁忌、蛔虫排出的方式及征兆等等,事无巨细地给亲爹讲清楚。
与她想象中的“越了解,越乐观”不同,嬴政是“越了解,越害怕”。
在嬴秧,或者说大部分女性眼里,小病小痛而已,医生说能治,那就好了呀,听医嘱按时吃药打针,就完事儿了。
对于长期身强体壮的男人来说,骤然得知、确诊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他们会展现出超乎旁人想象的敏感反应,十分焦虑害怕。
嬴政小时候生过几次病,后来生活条件改善,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心,看护他健康的人与日俱增,同时他有时常习练弓马剑术的好习惯。在迅速窜高的青少年时期和当下处于的黄金时期,他已经很久没生病了。
年轻就是资本,他就算偶感小恙,注意休息保暖,睡个觉就好了。
直到今天,女儿的言辞好似一柄匕首,漫不经心地从刁钻的角度把蒙在嬴政眼睛上的帷幕划开一道口子。骤然得知体内可能潜伏着看不见的“怪物”,嬴政遭受的冲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半点不觉得自己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她半点没意识到她的行径有多么冷酷!
[啊,还是不相信吗?]
“阿父要看一个病例吗?放心,场面不会很难看的,他用的药只会让他吐出来~”
嬴政:“???”
放心?什么放心?她真的觉得,她说的话能让人放心吗?
嬴政缓慢地张开嘴,他想拒绝,却不由自主地重重咽了下口水,用力过猛,以至于他低了下头。
“您愿意看!太好了!”嬴秧惊喜地站起身,噔噔噔跑过去牵起亲爹的手,“还请移步。”
有人站出来阻止,“病舍污秽,大王三思啊!”
嬴政立刻记下机灵忠心的宦官长什么样,“尾巴”人数众多,瞬间在秦王心中有了存在感,令他多了几分“活在人间”的踏实。
“此言有理。”他有些轻快地说。
嬴秧有点怔怔地说:“也是……”
[咋办捏?爹不能亲眼看,我怎么取信于他?如果他不亲眼看看体内有虫的严重后果,不相信药物的疗效,他会愿意喝驱虫药吗?]
[能长这么大个子,说明他体内的蛔虫寄生情况不算差。不驱蛔,好像也没什么?]
[主要是绦虫咋办?]
嬴秧真的很苦恼。
在古代卫生环境下,蛔虫人人都有,其次高发的是绦虫,绦虫来自没有煮熟的牛肉和猪肉,长江中下游的古人体内则多有华支睾吸虫、血吸虫、姜片吸虫,这是由水生环境决定的。
中医中药只能治前两种,嬴秧为此庆幸自己和家人生活在关中地区。
嬴政是一点也没有庆幸的,他陷入两难之境,脑子一直在打架,在亲眼见证和不想看之间来回纠结。
[猪带绦虫寿命可以达到25年……]
嬴政:“?!”就不该吃猪肉!
[亲爹应该没有吃过生猪肉,只前几天吃过煮熟的猪肉,嗯,猪带绦虫可以排除。]
嬴政:“……”真的吗?
以防万一,还是不吃猪肉了。女儿也别吃了。
[爹爱吃生牛肉,唉,牛带绦虫成虫寿命可是有60年的记录呢……]
[60年,比好多人都活得长哦。]
嬴政:“……………………………………”
“阿父?!你怎么啦?”
快被你吓死啦!
嬴政凝视女儿,久久不发一言。
[怎么还不说话?咋回事?到底咋啦?]
嬴秧屁颠屁颠地跑到他旁边,倒了一杯橘皮盐茶,“这是我新调制的橘皮盐茶,橘皮理气宣中、清新开胃,适宜秋季。阿父,您尝尝~”
喝了一杯清香微咸的养生茶,温暖的茶水滋润入腹,嬴政才低声道:“寡人体内是不是也有……?”
从前他无所谓那个字,事到临头,他还真有些怯,不敢直面令他头皮发麻的不堪之物。
嬴秧也小声回答他:“是哒!”
“……是不是有人下蛊?”
嬴秧摇头,诚恳地说:“人人体内有虫,不可能人人都被下蛊了呀!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人又图什么呢?”
“……”嬴政实在没忍住,扶额靠在案几上,头一次在女儿面前展现出虚弱的情态。
她说的事情有这么吓人吗?
威武的始皇帝都受不了?还是因为他太年轻?
嬴秧尝试换位思考。
呃……换位不了一点。
“要不就……算了?”嬴秧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比甲。
听到这话,嬴政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加难看,“不行。”
嬴秧看着亲爹,等他做决断。
“……你先找人试药,记成文字。”秦王面色凝重,“确定万无一失,再为我诊治开药。”
嬴秧:“……好的。”
定下时间间隔后,嬴政心理也有了缓冲空间,紧绷发冷的身躯逐渐回暖。
“寡人体内……近期……”
嬴秧小声道:“只要您近期没有剧烈腹痛、烦闷呕吐、手足厥冷、下痢不止,暂时问题不大。”
“暂时?”嬴政眉头深深拢起
嬴秧无奈道:“您还没吃药呢……”
父女俩同时叹了一口气。
大眼瞪小眼半晌,嬴政一脸深沉地说:“你先前为大母祈祷病愈的经文……”
嬴秧秒懂:“晚点写好呈给您。”
秦王仍然心里不踏实,下令纠集三百人的祈福团队,齐聚咸阳宫日夜做法,祈求平安健康。
嬴秧:“……”
带着亲爹殷切的期望,嬴秧撸起袖子抓人试药,练习医术。
首先是她倚重的近侍们,先吃几天乌梅丸,驱除蛔虫,少则三天,多则七日,陆续排虫成功的近侍们无不一脸恍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近侍们的试药经历并未刻意隐瞒,嬴秧手底下的人都能见到、听到,当然,他们传不出去。
此事诡谲,秦王派了人控制路寝殿和药室,不许知情人和可能知情的人外出,把这件事嚷嚷举世皆知。
嬴秧本想用温和的乌梅丸给手下所有人先驱除蛔虫,再开展其他工作,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负责安抚安排宦官的段轮突然倒下了。
他忽然胸闷难食,还有头痛的症状。
嬴秧让秦薏仁掰开段轮的眼睛,又捂着鼻子凑近观察段轮的舌苔,问起居饮食,最后才是把脉。
“你们没说实话。”隔着丝绢感受段轮脉搏的跳动,嬴秧皱眉,让段轮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内侍讲实话,“到底是吃了生鱼还是生肉?”
眼泪源源不绝地流下,段轮害怕地说:“公主不喜生食,奴婢自从侍奉公主后,再没吃过生肉生鱼!奴婢对天发誓!”其他内侍忙不迭点头。
就连后厨也派了人来作证,后厨没出来过生食的碗盘。
嬴秧皱眉,沉声道:“称二两牙子粉。”
鹤草芽能治绦虫病,时人称其为‘牙子’,又叫野狼牙。
一枚秦大钱重一两,约15克重量,二两便是30克。段轮人比较瘦,嬴秧给他开的是成人服用鹤草芽粉的最低剂量。
“早晨用食物没?”嬴秧和段轮确认。
段轮虚弱地摇头。
嬴秧舒了口气,“很好。空腹服用牙子粉,效果更好。”她安抚段轮,“把虫拉出来就好了。”
段轮本来干涸的眼睛又一次冒出眼泪,双眼充满恐惧。
“人迟早有这么一遭的,别怕。”
段轮身子发起抖,跟他关系好的内侍呜咽着抹眼泪。
周围人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您要不还是别安慰了。
“给段轮的便盆放好略烫的温水,然后扶着他啊。”嬴秧吩咐道。
众人不明所以,但乖乖执行她的命令。
不多时,段轮额冒冷汗,痛苦地揪住胸口,张嘴欲吐。
嬴秧立刻跳起来,傅姆抱自己出门,把秦薏仁留下看着。
段轮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目突起,被托向内室,用尽全身的力气坐在便盆上。
院子里,嬴秧有些焦灼地走来走去,等待药舍内的结果。
大约一刻钟后,药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嬴秧停下脚步,紧张地盯着药舍房门。
几个人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跑出药舍,一脸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
“好大好长的虫子!”
作者有话说:
删了一千多可能不太适合的描写,我写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95章 公主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驱虫要
崩溃的几个人被拦在一边, 不允许靠近公主。
嬴秧吩咐道:“让他们下去换衣服,再去领一份温水,缓一缓。”她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两刻钟后, 秦薏仁与两个男学徒方才步出房门。三人一行, 却是两重天地:秦薏仁面色红润,两眼熠熠,颇有得意神色;两个男学徒却双目飘忽,脚步虚浮,抬着铜盆的手直抖,牙齿更是咯咯作响。
好歹是三百石的太医,秦薏仁如今已无需亲自做许多粗杂活, 尤其是清理便盆这种事。奈何学徒与内侍不顶用,成虫清理仍旧得他亲自上阵。
出了门,他乐呵呵地走了几步,才瞧见内侍们一个个捂着鼻子、面色发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开了窍, 乖觉拱手:“请公主许臣更衣。”
嬴秧自然允许。
一刻钟后, 嬴秧发现走出来的人数不对, 不由咦了一声。
秦薏仁羞惭地行礼:“两个小徒没出息,吓得痛哭不止,起不来身……”
嬴秧心下了然, 未多追究。
秦薏仁打算单干, 侍女中却有两人对视一眼, 毅然出列:“请容俺们助老师一臂之力。”
嬴秧眨眨眼, 没言语。
“那东西污秽得很……”秦薏仁弱弱提醒。
这两位女弟子正是韦墨、韦莲。初时面对公主塞来的两个女徒,秦薏仁常觉拘束,在职场只想老老实实做事, 不敢乱生嫌疑。可日久之后,二女坦坦荡荡,不曾有半点娇羞,还带几分乡间泼辣劲儿,对他与两名男学徒皆不忌讳。如此相处,秦薏仁渐渐将她们当作半个徒弟。
韦墨、韦莲齐声道:“俺们不怕!”
韦莲更是主动上前:“呈给公主看的东西,怎能腌臜?老师与师兄虽是男子,做事却不如俺们仔细。请容俺与阿姊再清理一番。”
韦墨朝公主与老师一揖,径自上前去拿盆。
嬴秧微微一愣,望着这对姐妹俩将秦薏仁生生牵着走,任他投来求助目光,也只是笑笑,不作声。
——再清洗确有必要。嬴秧学过寄生虫病课程,见过许多图像,心里早有准备。但最好只看虫子,别的……就算了。
空等有些无趣,嬴秧便派人去照看段轮,又让阿罗带着几个小女侍唱诵经文,末了她亲自念了三遍祛病短咒。
一旁的魏明立刻接话:“哎哟,段轮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公主感念情谊,生病还留在此处,不挪去暴室。又亲赐符咒庇护!”这一番话,既是捧公主的威仪,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真的不把阿段移出去么?”有人却忧心忡忡,“公主贵体在此,若是病气传染于公主,可如何是好?”
嬴秧窝在圈椅里,未答,只静静地听众人七嘴八舌。这也是一个好时机——看人心,看忠诚。
有人不忍同类受苦,怒视前者:“贵人已然定夺,你还敢多嘴?就凭你,也想趁机替代段阿兄?”话锋犀利,直揭心底。
那人脸色涨红,却硬撑着大义凛然:“奴婢是一心为公主安危!若我病了,不必你们来抬,我自去!”
嬴秧坐直了身子,抬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宦官一怔,再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低下头,柔声道:“奴婢名唤阿秀~”
公主乌亮的眼睛在众人之间缓缓巡视,那目光好似在问——“还有没有忠心的?”
凡是被她注视到的人,无不心头一震,继而热血翻涌。
机会!
此时不抢着出头,更待何时?
宦官与侍女们纷纷跪下,争先恐后表忠心。
“奴婢愿替段阿兄守着,不让病气近公主半步!”
“奴婢愿意为公主挡灾!”
“奴婢为了公主,能割血入药!”
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震破屋顶。
公主静静听着,眼中似笑非笑,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打,像是在等待,又像在筛选……
站在最前头的魏明小心地观察公主神色,斟酌要不要趁此机会,也表表忠心。
嬴秧转过头,道:“魏寺人,这段时间要劳您烦累一二。”她也不说要他具体做什么。
魏明心里淌出喜意,对于高层管理来说,贵人亲近态度与含糊交待并行,是要重用的表现。
小公主的眼睛轻轻在底下人身上转了转,魏明了然,躬身道:“奴婢一定替公主把好关,瞧好底下的小子们。”
宦官听了,以为魏明是来选拔提拔他们的考官,纷纷讨好地充魏明挤出灿烂的笑容。
魏明内心冷哼一声,心想:乃公尚在,岂能让二三竖子出头?
侍女那一边,嬴秧吩咐傅姆负责登记记名。
小插曲过后,身着灰布罩袍的医药三人组重新回到院中,此时他们头发与脸面俱包着一层崭新的白色细布。
自诩成了公主心腹干将的魏明立刻开麦,捧场问道:“敢问公主,秦太医这是要作何事?怎会这般打扮?小心触了忌讳啊。”
嬴秧神色自若:“是我让他们这么穿的。往后凡在药舍、药房、庖厨做活计的人,都须围白蔽膝。白色最洁净,若有脏污,一眼便能看见。”
“至于他们要做什么,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她点名方才表忠心最卖力的几个宦官侍女,叫他们站到阿蓼、阿罗之后,其余人之前。
那几人得意扬扬,昂首而立。
嬴秧回头,笑眯眯地提醒:“你们可要好好看着啊。”
几人连忙笑得格外甜美,保证自己绝不会错过任何一点。
韦墨与韦莲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粗席,再铺上一条半新不旧的细篾席,最后叠上褐色葛布。
如此细致的准备,一定是有极重要、极惊人的东西要示众!围观人群一个个踮脚探头。
只见韦墨、韦莲姊妹掀开铜盆上的布,从长竹笥中抽出两对……大箸。
众人一愣:“??”
随即看见姐妹俩小心翼翼,用长箸从盆中夹出一团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看着有点像蚕茧?”
“不对,好长!不像蚕茧,倒像肚肠!”
“你们耳朵不顶事么?方才秦太医的学徒说过什么,全忘了?”
“我又不是齐人,听不懂齐国话!那到底是啥啊?怎么这么——长?”
韦墨、韦莲耐心地拨弄白色长虫,仔仔细细把头尾理顺,让它弯绕着铺在褐色葛布上。
一张竹席七尺长,白虫竟弯了三道。
虫铺毕,秦薏仁上前作揖:“启禀公主,绦虫排出时已无生机。下臣等人清洗称量,得其长约二丈,重不过三铢。”
人群中有人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顿时崩溃,纷纷看向公主,寻求主心骨。
“公主……这、这就是段轮排出的蛊吗?”
嬴秧点头,“对。”
“咯咯咯咯咯——”
嬴秧伸手捂住耳朵,离得最近的阿秀牙齿疯狂打颤,吵得她耳朵生疼。
“别怕,那是死的。”她淡声安抚。
“呼——”众人闻言长舒口气,急忙将这个消息传给周围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暂忘了勾心斗角,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段得罪了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蛊?”
“哪有人有此法力?害一个宦官作甚?怕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惹鬼神厌憎吧!”
见话题渐渐走向玄学,嬴秧赶紧出声,居高临下看向众人。
这一幕有些滑稽,但所有人不敢有半点不敬嘲笑之心,全部都信任地看着她。
——五公主,果然有法力!
她不仅会祝由,还能驱蛊!
天呐,他们竟能侍奉五公主!
嬴秧将他们强忍恐惧的神情尽收眼底,温声说道:“不要怕,有我在。”
此言一出,许多人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呜呜呜,公主!”
待他们哭得差不多,粗粗发泄情绪后,嬴秧收敛笑容,换上威严之色:“看在你们辛苦服侍我的份上,这话我只和你们说。往后不得再吃生食!无论鱼肉蔬菜,都要热水烫过、煮过再吃。切菜的砧板与切肉的砧板必须分开!”
“土中水里有许多肉眼难见的小虫和虫卵。走兽立于地,鱼荷生于水,它们身上都带虫。人若不洗澡不梳头,也要生虱子跳蚤。”
“我问你们,若身上有虱子跳蚤,当如何?”
有人抽噎答道:“捏、捏死,再洗净自己。”
嬴秧朗声道:“不错!人如此,食材亦然。要杀虫,要净之!什么蛊不蛊的?不过是肉菜里的虱子跳蚤罢了!想办法把虫子杀除便是!”
有些恐惧寄托在未知神秘之上,只要将事情真相揭开,消灭神秘感,人内心的畏怯会消减很多。
侍从们眼睛里多了一道光,巴巴地望着小公主。
嬴秧抬下巴:“我已为你们请来太医。这些日子不要外出,秦太医与我会替你们把脉诊治,你们好好吃药,把肚子里的虱子跳蚤洗干净。”
“都安静点,乖一点。”嬴秧转头去找魏明,“魏寺人,魏寺人?!”
魏明却挂在养子怀里,白净的脸布满冷汗,双腿直打哆嗦。
嬴秧一怔:这也太不中用了吧?
她顿了顿,转而望向阿秀,眼神温柔含笑:“阿秀,你是个忠心的。便由你先起头,给大家做个表率,可好?”
阿秀两腿一软,也跌到旁人怀里,愣愣抬头望着公主。
——啊?我?
嬴秧见阿秀快要吓傻,眼睛弯起来,笑得天真无害,却让阿秀心头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