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阿秀不愿意?”她轻声问,声音里却透着三分玩味,“方才你在哄骗我的?”
阿秀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张了张,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不、不是!奴婢不敢哄骗公主!”
嬴秧并不恼,转头笑眯眯地看向人群,目光落在方才表忠心最踊跃的几个宦官侍女身上,一个个点名。
“你,你,还有你。刚才俱是情真意切,要为孤赴汤蹈火啊!””
站在前列的几个人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跪在地上,几人被逼得骑虎难下,胸口怦怦直跳。
侍从们安静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屏息凝神,看着几个“倒霉蛋”被推到最前,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发凉。
“方才是谁拼命说要替我看护做事的?真要用你们的时候,个个都缩了?”嬴秧笑吟吟地说,“亲口许下的誓言不作数?真叫我失望。”
司马昔带着阿蓼、阿罗跳出来,“公主,奴婢等人愿身先!”
嬴秧不再看其他人,一脸欣慰地说:“好,很好!如此一来,你们也能长久伴我。”
这,这是什么意思?
魏明有些慌地喊道:“公主?”
嬴秧淡淡地说道:“不能为我分忧解难,肚肠里还带着虱子跳蚤的人,我留着有什么用?”
魏明、阿秀等人眼前一黑。
公主的意思很明显:要么驱虫要么滚!
狠狠咽了口唾沫,魏明强撑着笑容,声线颤抖,试图说服公主:“公主,公主何须急切?不如,不如缓行?”
“冬年降至,来年开春我要去上学,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到时候就没空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啦。”嬴秧摆出谈心的姿态,和和气气地说话。
来年!没有心思!
魏明等人双眼放光,“那、那……”
嬴秧懒得再说,抬手摸到一个杯子,玉的。
啊,这个好贵,舍不得摔。
想了想,嬴秧招手让魏明靠近低头。
魏明茫然却乖顺地听话照做。
嬴秧探身,小手抓住魏明的帽冠上的笄簪,用力一拔——
黑色帽冠当啷落地,露出魏明脑袋上光秃秃的发髻。
魏明,魏明的养子们,宦官们,侍女们,甚至司马昔,全部都愣住了。
“哟,还是真金的。”嬴秧掐了掐手中的金簪,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往后一仰,无所谓地看着恼怒涨红的大宦官,“魏寺人,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魏明左边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他要去告状!
太欺负人了!
五公主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公主开方X定制丸药 思维转变
对于有身份的人而言, 衣冠剑履据有重要的身份象征意义。
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而后他结缨而死。
秦国重视法度,不代表会忽略士人官吏的体面尊严。《杂律》有规定,啬夫不可以擅自桎梏下属, 不可以夺去下属的衣冠剑履, 否则视为侮辱,要罚啬夫二甲。
一般来说,只有在请罪时,士人才会主动取下帽冠。
魏明是寺人,不是士人,但在他心中,在许多侍从们心中, 魏明应当是一个有一点体面和尊严的人。
虽说寺人也是王室的家奴,他们的官印禄位在王室成员看来不算什么,可是魏寺人是大王送来的人呀!
五公主打魏寺人的脸,岂不是在打大王的脸?
大王会怎么想?大王会不会惩罚五公主?
对于魏明而言,帽冠脱下后的时光过得十分缓慢, 一切好像慢动作一般, 在他脑海里不断放映。他很痛苦, 更痛苦的是,他不能发泄痛苦。
他真能去告状?
魏明只敢这么想一想,短暂的幻想过去, 他回到现实, 低声下气地请罪。
只要和五公主相处一段时间, 就不难看出她是个温和念旧情的人, 几乎没有骤然提拔某个新人的举动。这种性格的五公主今天为何忽然对魏明青眼?暗示魏明,她要重用他?
自然是要魏明替她办事,达成她想做的目标。
而魏明“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站在五公主的对立面。
想通之后, 魏明腰肢更加柔软了,请罪愈加卖力,末了,他说:“奴婢这就带人去取册籍,制签画押。”
嬴秧嗯了一声,把侍从们分批驱虫的事务交给他负责。
以她现代人的眼光看,这不过是一件有些繁琐的、考验管理的小事;加入秦时迷信因素,这件事就变成了“脏活”。
逼侍从驱虫吃药,必定会引起侍从们反感。
作为公主,作为大老板,她不方便也不能做底下人投射情绪的人,她需要立一个“靶子”,需要一个制服底下人的“打手”。
嬴秧本来和段轮说好了,让他担任这个角色,不料他突发病情,率先倒下。
段轮这一病,不止是需要休养,还有威信损伤。
嬴秧这才选用魏明,让他来当“坏人”。
令她有点意外的是,她的心变得比以前冰冷了。魏明不识相,她表面不显,内心着实烧起怒火,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一番,而且事后面对魏明红白交织的脸色,她没有一点不安和愧疚,心里只有“这才懂事”的想法。
嬴秧:“……”心情复杂地发了两秒呆,这种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吧。
在这个时代,性情不够强硬,做不成事情啊。
“走,去药堂。”
宽敞明亮的药堂里,嬴秧和秦薏仁上下而坐,来者先找秦薏仁看诊,再请嬴秧把脉。
第一批“病患”是嬴秧的近侍,司马昔、阿蓼、阿罗三人。
两个医生问诊完,开始对答案。
秦薏仁:“二位侍女脉象濡软细小,乃正气虚弱,气血不足之脉象。”
嬴秧:“嗯,她俩吃乌梅丸驱除蛔虫即可。”
司马昔第一个问诊把脉却被放在最后说,顿时紧张地攥住双手。
轮到司马昔,秦薏仁犹:“司马傅姆时而脉象滑利,时而脉象弦紧,体内有积热,平常是否胁痛烦躁,或是腹胀恶心?”
胁是肋骨,嬴秧记得傅姆说过两次肋骨处不舒服。
司马昔也想起来了,白着脸点头。
嬴秧开始盘问傅姆的饮食情况。
司马家族兴盛繁荣的高光时刻是司马错时期,其次为司马错之孙司马靳为武安君白起副将时期,司马靳和白起一同被赐死后,司马家族一直在走下坡路。
司马昔出生的时候还好,家里还有点小钱,能吃羊肉,等到她弟妹们出生长大,家里经济拮据,羊肉和猪肉交替着吃,牛肉是入了宫,在年节时得夏太后赏赐才吃到的。夏太后那时年纪大,不爱吃生食,牛肉都是熟的。
鱼生挑鱼的种类和新鲜程度,更挑厨师刀工,司马昔家养不起专门的鱼脍庖厨,生鱼吃的也少。
医学诊断和推理有些相似,病症是线索,指向的答案却不唯一,要综合考虑,同时具备逻辑推断、临床经验甚至某种直觉,才能接近真实答案。嬴秧认为,还需要一点运气。
嬴秧道:“傅姆体内应当有猪带绦虫和蛔虫,手足寒冷……”她一边沉思,一边在柳木版上写药方。
打虫药不能随便吃,在人体内可能存在猪带绦虫的情况下,只吃驱除蛔虫的药可能会刺激猪带绦虫,使其在人体内乱窜,严重的会窜到人脑内,攻击大脑神经,导致人体失明甚至脑内血管破裂而死亡。
段轮虽然瘦,但他是个年青男子,除了突发的虫病,剩余只有肠胃偏弱、营养不良的问题,他可以先吃鹤草芽粉驱除绦虫,再吃乌梅丸或贯众苦楝汤驱除蛔虫和蛲虫。
鹤草芽对于驱除绦虫很有用,贯众能够驱除绦虫、蛲虫和钩虫,苦楝子能够驱除蛔虫、蛲虫和钩虫,有这三味药,能杀除大部分肠道寄生虫。要是有槟榔、使君子和榧子就更好了。
司马昔是个体寒、营养不良、骨质疏松的中年女性,吃完鹤草芽粉排除绦虫,需要吃点温养驱寒的食物和补药,才能受住下一剂的苦楝汤
“三者俱是清热苦寒之药。”嬴秧和秦薏仁嘀嘀咕咕,斟酌药方用量。
饶是司马昔早有准备,听到自己病情的时候还是大受震撼,手脚发软,身子摇摇晃晃。
嬴秧赶紧让侍女们带傅姆下去喝杯热水。
等近侍们离开,秦薏仁忽然说道:“公主,下臣有一言必须与公主说明。”
“讲。”
“牙子粉可能不够用度。”
嬴秧抬头,“啥?!”
秦薏仁有些鬼祟地左右看看,见附近无人,才凑近公主的耳边,低声说起宫里药材储备情况。
鹤草芽在当下不是常用药,它一般被用来去热气、疥瘙和创痔,而且它的采摘条件有点苛刻,必须在冬天挖掘它地下根茎刚刚发出的芽儿部分,才能得到它驱虫的关键因素“鹤草酚”。
“牙子粉用量颇大……”
鹤草酚不溶于水,只能以粉末散剂方式吞服,不能和其他驱虫药一起使用,单独使用鹤草芽驱虫,用量就比较大,成人需要吃30-50克。
其他太医用牙子,只加一二撮(2-4克)便罢了,公主用牙子,二两(30克)起步,三两(45克)不止。
一颗鹤草底下的芽头才多大?晒干磨成粉后,也就几撮重量。
秦薏仁自己也服用了牙子粉,排出长绦虫,深知这一味药的重要性,为司马昔确诊开药后,他踌躇再三,还是提醒公主一句——
不是说公主给近侍用牙子粉,宫里的牙子粉储备立时便见底。主要是公主有不少家人呐!
公主的父母、祖辈、兄弟姊妹,还有嫔妃宗亲们,算上这些贵人可能用到的牙子粉剂量,宫里还剩下的那点牙子粉数量立刻就变得可怜起来。
提前心里有数,公主也能预先打算。
嬴秧眉头松开,赞许地看了秦薏仁一眼,“多谢秦太医。”
他的提醒确实是她的盲区,当公主久了,她不免有一种惯性思维:以为宫里能拿出来供她使用的现物是几近无限的,只要她想要,她就能得到。
她是新手,用药比较保守,偏向于使用成方或单一药物。
药材储备的程度迫使她转向贯众,贯众是比较常见常用的草药,宫里储备多,采摘也相对容易,一般在孟夏时节采药。
采摘时间也是草药获取难度的影响因素之一,冬日寒冷,孟夏温暖且不是农忙时节,采药人手更多。
不过贯众驱虫的药效没有鹤草芽那样立竿见影,且鹤草芽自带泻下效果,贯众则需要和其他药品一道配伍使用。
嬴秧迎来考验,这段时间泡在药舍和秦薏仁一起给侍从们把脉,晚上氪金摇人。
幸好她做出了踏碓,才能积蓄人气值,请网课老师在课外进行案例指导。
嬴秧沉浸在医疗经验值的上涨中,她手底下的人也迎来思维的转换。
说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证、亲身经历,吃几天麻辣酸苦的药丸或冰凉苦寒的药汤就能“解蛊”,而且他们排出的蛊虫是小小短短的,不是长长大大的,这就令很多人松了口气的。
最令普通侍从们心动的是——吃几天公主给的药,能加餐一份肉!
除了利诱,还有利诱。
吃过驱虫药的侍从优先被选入内院工作,慢慢的,没驱过虫的侍从会被替换到外面,去干粗重活计。
两项举动一出,越来越多侍从积极报名参加试药驱虫活动。
秦薏仁要跟着嬴秧把脉问诊,记录医案,韦墨和韦莲带着新来的七个学徒药工炮制、研磨药材,白昼不停。贯众汤还好,主要是乌梅丸制作麻烦。
乌梅要用醋和酒浸泡一夜再剥去内核,乌梅肉打烂称泥,与其他药材混在一起,烘晒干净,研磨成粉末,最后用蜂蜜和成圆形。十岁以上的人每次吃10克大小的丸子,八至十岁的小侍们服用的药量要减一半。
每个人吃的药都是根据个人脉象定制的。一些小内侍体弱,要先吃点好饭菜补补身体再吃丸药;年纪大一些的内侍们多有脾胃虚弱的毛病,丸子里要加一些补脾胃的黄芪、大枣等药材;消化不好的就要加枳实或重皮。
诊脉开方之后,侍从们的心一下就定了。
许多人激动得当场抹泪,他们是报着赴死的决心来吃药的,万万没想到祸事变好事!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总有人脑子转不过弯来,认为五公主在行禁忌之事。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写多点_(:з」∠)_
第97章 二合一 二合一
“震惊!原来世上真有虫子住在人体里, 原来公主真的能治病!”
底层侍从里不乏被寄生虫折磨得面黄肌瘦、时而腹痛的可怜人,除了他们的亲人同乡会为他们忧心,其余人见了, 只会警惕地走远, 或是向上级举报,要把这个疑似带病的人赶去暴室,别让好人也染上病。
侍从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有一天病了能得到医治,而且还是公主为他们医治?
什么?你说秦太医也会看诊开药?
他们当然也感谢秦太医,可要不是公主下令允准,太医也不会为他们这些卑贱之人耗费药材啊!
更别提吃药不收钱,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真正的源头,是公主。
被公主用药治好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恢复气力的侍从们眼泪汪汪,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公主。他们不被允许去磕头谢恩,说些慷慨之词时又会被喝止, 只能有些无措地被赶去做事。于是, 哪怕是打扫卫生的粗活, 人人也都干得格外仔细:从前在手痦或上级看不见的地方还会偷点懒,如今是每个角落都恨不得擦三遍。
病舍、药舍、厨房、正院等等隶属公主的场所,凡是有坑洼的, 都被填平了;凡是有积水的, 都被清除了;凡是生的食物, 入口前都要拿热水烫一烫。
“咱们公主真是神了!最近公主又在弄新东西呢, 好像是比皂角和无患子更洁净的物件,不知道会是啥样子?”
“凭公主的大方,内院和厨房定是有份的。咱们卖力些, 长点眼睛,一旦里面有缺,嘻嘻嘻……”
“新东西?最近内院要了些啥?”
“没啥稀奇的,一些豚膏和刍藁,还让段阿兄打个模子。欸,秀阿兄晓得呀,你怎么不问他?他以后可不一样喽。”
“嗤,他啊……”
“什么什么?阿秀怎么了?”
“他啊!偷药被逮住,内院把他赶出来了。”
“胡说!秀阿兄才不会做这种事!”路过的小内侍气愤地打断,“秀阿兄是公主亲手点过名的,他怎么可能偷药?要不是他主动帮你们试药,你们未必能活下来!公主才几岁,她行医开方就是拿咱们这些贱命练习的!”
“我看啊,五公主就是在行巫蛊诡事,偏你们好哄!被人下了蛊,还替她说话!”
原本闲着聊天的几个人褪去笑容,撸起袖管,领头的人是阿池,他最气愤,瞪圆了眼睛,抓住小内侍抬手就是一巴掌,“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骂公主?乃公亲身吃了公主的药好起来的!要是‘试药’,我还能活蹦乱跳在这儿?大伙还能好端端站着说话?”
“没错!要不是公主开恩,我们这种下贱人早就死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
“敢污蔑公主,找死!”
一众恢复健康的侍从们群起而攻之,将散布谣言的内侍按倒在地,扭送到内院。到了内院,阿池惊讶地发现,院里跪了不少人。
几个内侍和一个士人打扮的家伙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低着脑袋求饶。
“阿秀这小崽子也在,倒省了咱们去找的功夫。”阿池鼻子喷出一口气,正高兴时,腰间被人捅了捅,偏头一看,是好兄弟阿泽。
“秦太医的徒弟也在呢……”
内院正堂里,嬴秧静静地看着秦薏仁、魏明、段轮。
“你们到底怎么管人的?”她真情实意地不解,“侍女里怎么没发现这种人?”
魏明快恨死幕后主使了,强笑着给公主说起查到的线索和他的推断。
五公主手下的人是比较“纯净”的,侍女宦官一般来说分给谁就忠于谁,人身关系绑定得比较彻底嘛,而且五公主是个宽厚的人,心情好了就发赏,她就更得人心了。
即使她爱做一些出格的举动,名声比较神奇,底下的人心也只是偶有大幅度波动,总体还是稳定心向公主。她是一个没有亲近兄弟的公主,宫斗也不爱找她,更别说政治斗争和阴谋。
搬到秦王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秦王身边有不少眼线,宫里太后嫔妃们的,三系外戚的,本国重臣的,他国君臣的,各有目的。
小公主被秦王看重,深受宠爱,依傍相住,有些人就下令眼线靠近打听小公主的重要性和喜好,以备有朝一日能有用;有人探听到小公主的性情爱好和最近在做的事情,心里浮现出阴恻恻的谋划;有人想给公主使绊子,借力除去公主看上的人。
“下臣有罪。”秦薏仁自去帽冠,含泪请罪。
他的徒弟庞北是公主院里带头造谣的人之一,一直在往外面传递消息,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韦墨、韦莲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有几条绦虫不见,设下埋伏抓了庞北一个现形。
秦薏仁意识到不妙,匆匆上报。
嬴秧下令,命司马昔、魏明、段轮彻查侍从,看还有谁和庞北一样,意图谋划什么。
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
当着嬴秧和近侍们的面,所有人都是歌功颂德之词,私下里却有好几人偷药,被抓到后,几个人和庞北凑到一起,传起不怀好意的谣言:
“五公主不让他们拿药到外面去请别的医者查看,是因为五公主心虚!这些药根本没用,都是假药!”
“五公主为啥会“解蛊”?还不是因为下蛊的人就是她!”
起初是庞北找到几个偷药被打的宦官,表面好心赠药,实则挑拨离间,后来就是这些不愿意承认自己坏的宦官主动发展下线,散播不同的谣言。
即使是宦官,也和侍女“男女有别”,谣言苗头被发现得又早,侍女内部还没来得及被影响。
不过这只是公主院里的情况,公主院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
“五公主,大王、华阳太后有请。”白皙高大的宦官携王命而来,神情肃整。
司马昔、魏明、秦薏仁等人提起一颗心。
嬴秧倒是心态放得平,对着与赵高同名的宦官笑了笑,她淡定地让传令的人等她换衣服。
更衣完毕,步出内室的小公主手里提着一件木箱。
拒绝他人触碰持拿木箱,嬴秧亲自提着它到路寝殿。
被抱着踏过门槛时,嬴秧大致扫了一眼,熟悉的寝殿装满半生不熟的家人亲戚:华阳太后沉着脸坐于上首,亲爹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她身侧。
主座之下是……姬太夫人、宗正嬴筑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男人。
堂下有两个士人打扮的男子身下无座,正经危坐,一脸严肃地看过来,其中一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医令李醢。
嬴秧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点数了。
“孩儿拜见华阳太后、大王,太后、大王长乐无极!”嬴秧深深揖拜,得到两声比较冷淡的唤起。
入座,受姬太夫人、宗正嬴筑和陌生男子半礼,而后嬴秧回家人礼,再受堂下两名士人见礼,她轻轻点头算作回礼。
一通行云流水的礼仪走完,场内严肃的气氛被冲淡些许,这让一些人感到不快。
眼看话题要被带偏,走向和乐的家常,姬太夫人高高地出声了:“五娘,你可知错?”她嗓音清正有力,拔高时有滚雷一般的震撼感。
嬴秧是被吓大的,不慌不忙一笑:“我纵有错,也不该姬太夫人开口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论亲,我阿父在席;论长,曾祖王母在上;论职,宗正在列。”
被讽刺越俎代庖,姬太夫人登时很不高兴地转头告状:“大王,太后,你们评评理,我算不算公主长辈?有没有资格说她?巫蛊这样大的事情,她牵涉其中,还敢狡辩!”
“韩姬慎言!”华阳太后喝止,“此事尚无定论,不可乱说。”
姬太夫人指向堂下两名士人,“太医令、太医丞有证据!”
秦王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同样已经心里有数,腹中有一口灶烧起,却不能发泄出来。巫蛊是很严肃严重的指控,他提前派人管制人员言论,却还是出了事。
他倒不怪女儿,若女儿所言为真,女儿是在行必须达成之事。他讨厌的是暗中作祟的人,秦王冷漠地瞥了眼姬太夫人和李醯等人,此事解决后,要加大监视成蟜和韩系外戚的力度了。
太医室竟然都被姬太夫人埋入钉子!万一她给他下毒呢?
“传证据。”无论心里在想什么,秦王面容平静,表面上做到了不偏不倚。
姬太夫人有些遗憾,即使涉及亲女,秦王依然能够心狠地保持理智作风,不偏袒亲女,导致她们无法攻击他的执政手段和威望,无法扩大此次巫蛊事件的影响力。
太医令李醢心里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害怕仇人后代报复,一时上头,想要给五公主使绊子,找点不愉快,想办法挤走仇人后代。不料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他被迫给五公主挖了个大坑,一个可能会把五公主害死,他和家族也可能殒命的大坑。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姬太夫人的指示去做了。搏一搏,他和全家还有活的可能。不拼一把,暴露“陷害公主”一事,三族小命立刻就要丢掉了!
李醢和副手,也就是他的堂弟李肉对视一眼,请求展示“蛊虫”作为证据。
秦王允许了:“可……?”
姬太夫人抢着问道:“五娘不乐意?”
放下举着的手,嬴秧微笑道:“太医令从我这偷走的绦虫有些可怖,我怕吓到曾祖王母。”她眼睛向上看了看,“曾祖王母可不如太夫人有准备。”
本质上也是贵妇的姬太夫人听到这么一说,心里一虚:“……”
她噎了噎,强自道,“五娘是想拖延时间么?”
嬴秧看向上首的华阳太后,这位太后是亲爹未来撑过宫变的关键人物,可不能被吓出好歹。
来自楚国的华阳太后非常从心,一听有点古怪的曾孙女说蛊虫可怖,立刻说不看了,她隔着屏风听就行。
本来嘛,她今天也不是来断案的,而是来控制事态的。
“老臣厚颜,能不能如太后一般?”宗正嬴筑锤了锤胸口,颤巍巍地展示自己的老弱,“唉……下臣年纪也大了……大王、太夫人和公子嫪还年青,哦呵呵……”
姬太夫人:“……”
秦王:“……可。”
公子嫪好奇地看了眼嬴秧,友好地笑了笑,没说话。
[公子醪?醪糟?谁啊?为啥他当赵姬的代表?嫪毐人呢?]
秦王目光闪了闪。
毐,士毋也,士人无德行者谓之毐。
叔叔名字的毐字很像恶谥呢。
母亲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似乎有了明确的答案指向,嬴政舌根有些发苦。
[咦?爹咋啦?也被虫子描述吓到了?撑住啊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除了嬴秧,无人察觉秦王的短暂失神,太医令和太医丞展开褐色葛布,倒出一团白色的虫子,在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样
“啊——!!!”
“蛊虫,一定是蛊虫!”
“好大,好毒的蛊——”
殿内一时间慌成一团,两个曾祖辈的老人家抑制不住好奇心,试探地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啊!”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被惊鸿一瞥见到的景象吓得缩头跌坐,嗷嗷祈祷,请求神明庇佑。
“大胆太医!”华阳太后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竟敢秽乱宫闱!”
李醢连连叩首,“冤枉,下臣冤枉啊!这些蛊虫乃是五公主所为,下臣绝无胆子,更无本事行此诡谲之事啊!”
太医丞李酱哭着补充事情经过。
“五公主近来受太医秦薏仁蛊惑,行为偏执古怪,弄法作蛊,以药炼人,秦薏仁之徒不堪忍受,弃暗投明,将证据托付于下臣,希望能够及时阻止五公主行差踏错,还宫中一片郎朗乾坤!”
姬太夫人闭着眼睛,哆嗦着嗓音,脆弱而坚强地说道:“上帝啊,实在太可怕了!太后,一定要严惩,不然宫中无有宁日!”
秦王也被恶心得不轻,他想到女儿之前说的话,再看看眼前的团成一坨的白虫,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人体内排出来的?这真的不是蛊?”
“此虫名为绦虫,是不慎食了带有虫卵的生肉的人体内排出来的。”嬴秧淡定道,“这不是蛊,而是……吃坏了。”
姬太夫人没吭声,她已经开了个好头,之后的回合是太医主力。
“荒谬!”李醢激烈地反驳道,“生鱼生肉,祖先吃了千百年,从未出过此种事故!况且,呈奉贵人的饮食必须历经多道检验,若有虫卵,怎会无人察觉?”
秦王和屏风后的华阳太后、宗正嬴筑不禁赞同点头。
“千百年从未出过事故?”嬴秧语调古怪地笑了一声,“人间平均寿数几何?三十而已!人命如浮萍,一场高热,一次头痛,便可能香消玉殒。如此无常的生命,太医令竟敢断言,千百年来无人因生食而夭亡?”
“晋侯身为一国之主,尚有卒于厕中时。何况人因肉食带虫而死!”嬴秧站起身,颇有气势地踱步走向两个废物太医,“你们知道人命有多少死因吗?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看着我的眼睛,用你们医者的本事,回答我!说!人有多少种死因!”嬴秧恶狠狠地瞪着两人,“少于十种就把你们拉出去砍了!你们不许说重复!”
李醢、李酱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被公主带到“人之死因”??
为难的是,没有上位者发话,李氏兄弟是不能拒绝公主问题的。他俩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姬太夫人,姬太夫人正闭着眼……
“五娘。”脸色有些发白的公子嫪在李醢、李酱感激的眼神中开口,“此问与正题有关?”
嬴秧不知道他的底细,按照明面上两人的亲戚关系,客客气气地说道:“大有关系。”
秦王:“噢?何解?”
“今日君父召见,太夫人、太医们诘问,我不忧反喜。”嬴秧立于廷中,向一众长辈,也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躬身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感谢帮助搭台,令我有机会为君父、太后、宗亲股肱讲解医疗卫生一策。”
秦王微微蹙眉,看向女儿,这话说得有些大。
冲亲爹安抚性地笑笑,嬴秧道:“先回答今日召见的主题吧,诸位尊长心有疑虑,我正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下蛊?”
“我可以对天发誓:此举并非巫术诡道,而是堂堂正正的医疗治病行为。”
“还请传召服用驱虫药物之人。”嬴秧打开木箱,掏出简牍籍册奉上,“共有一百零一人服用驱虫之乌梅丸、贯众汤、牙子粉、苦楝汤,无一人伤亡,此乃服药之人名册。”
宦官赵高接过籍册,移交给秦王,秦王大致看了一眼,除了女儿和女儿的几个近侍,剩下的人名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遂让宦官转呈华阳太后。
拿到服药名册的华阳太后第一时间发出惊呼:“五娘!你也吃了药?”
什么?!
姬太夫人、李醢、李酱神色大变,公子嫪也惊讶地张了张嘴。
面对众人复杂的凝视,嬴秧笑嘻嘻地补充道:“孙儿还是头一个吃药的喱!诸位看我,”她当场转了个圈,俏皮地问道,“可有什么不对?”
华阳太后惊怒的脑袋从屏风后长出,很快又因为看到绦虫而埋下,“你吃药做什么?你、莫非你体内也有……”
“世间有些病痛是不分贵贱,皆会找上门的。”面对不熟的长辈,嬴秧说话比较委婉。
华阳太后陷入沉默,半晌后,她再说话时,语气更加审慎:“五娘言下之意是?”
嬴秧重点看了姬太夫人一眼,幽幽道:“唉,其实在行此举前,晚辈心中也是有所疑虑顾忌。实在是因为顾念亲情,不忍再见亲人离世,晚辈才冒险行事,可惜为人误解……”
华阳太后没出声,屏风后传来听不清的低语声,华阳太后在问屏风外放风的侍从什么情况。
嬴政已然明白女儿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心态略微放松。
“胡言乱语!”姬太夫人破防地骂道,“你说谁体内也有蛊虫呢?我乃韩王室宗女,自有祖先神灵庇佑,你休得胡言!”
嬴秧举起双手,可惜在场无人能懂她这个动作的含义,无辜地说道:“我说的也不是您啊,太夫人,我和您又不熟。”
“好啦。李太医,把绦虫收起来。曾祖王母,宗正,还请一见服药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服药籍册上的几十人成伍成什入内,接受贵人和太医们的审视察看。
这些人行动自如,毫无病容,而是面色红润,双目明亮,怎么看都不像被下了蛊。
在李醢的要求下,他们还当场用沾了水的巾帕洗脸擦脖子,部分擦了妆粉的宦官侍女气恼地瞪着两个太医,妆粉下的皮肤五官依然没有完好自然。
“这些人不仅活动无碍,还有些人驱虫后得以长高增重。什么蛊这么好?不害人,只治病?救人的东西能叫蛊吗?”嬴秧接连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华阳太后和宗正嬴筑、公子嫪已大幅度动摇,神色舒缓道:“是这个理。”
李醢、李酱面如死灰。
唯有姬太夫人记恨刚才嬴秧的暗示,不顾身份体面,顶上前硬刚:“谁知道这籍册、还有这些服药之人是真是假?”她保养良好的纤纤白手指向包着的褐色葛布,“长虫在此。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秦王侧头对华阳太后说道:“既然如此,何妨令五娘当场验证?”
[哇!不愧是亲爹,配合得好好!]
嬴秧眼神亮晶晶地说道:“晚辈愿意!”
华阳太后颔首:“允。”
所有人都好奇,五公主要寻什么人来帮她证明呢?
嬴秧气定神闲地一笑,“晚辈想请叔父一见。”
姬太夫人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作者有话说:
说写多,就写多
第98章 饭量X问答X卫生 "晚辈特意
“你竟敢——!”
事关亲子, 姬太夫人眉毛倒竖,气极反笑,“胡言乱语, 攻讦至亲叔父, 诽谤尊长,此人言否?!尔何足称人?!你——”
“夫人慎言!”秦王忽地暴喝,打断姬太夫人愈发尖锐的言辞。
姬太夫人的怒火被硬生生打断,她静了片刻,而后怒火更盛,欲要开口讽刺,却对上秦王冰冷如剑的目光。
“夫人。”秦王面无表情道, “不要失了身份。”
“……”
沉默的对峙只维持极短的时间。长期根植心底的尊君教育与当下局势的强势压制,轻易钳制住姬太夫人的怒火。她只能憋屈地勉强欠了欠身,却既不开口请罪,也不肯道歉,只以无声表示抗议。
这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五娘方才说, 体内有虫者可能长不好?”
嬴秧转头望向鲜少开口的曾叔祖宗正, 认真应答:“是的。”
宗正嬴筑眯了眯眼,开口:“成蟜自小康健,能跑能跳, 身长高大挺拔, 气血旺盛, 堪称俊杰。”
嬴秧顺着话, 轻声问:“曾祖从父,您近来与叔父一起吃过饭吗?”
老人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半年来, 他的确未与成蟜同席而食,两人辈分和年龄差距大,私下没啥交情。
至于正经的公事宴会……成蟜今年以来生病次数不少。
顾及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嬴秧特意把话说得缓慢而大声:“我前些时日和叔父一同外出玩耍,亲眼见到叔父的饭量。”
她伸开小手比比划划,“这么大的一碗面,叔父要吃两碗;这么厚的麦饼,叔父要吃三张,还要夹满羊肉!还有梁米、鲤鱼、葵菜、干果、美酒,全都一扫而空。”
嬴筑离青少年时期有些远,华阳太后没养过青少年男孩,二人看向秦王。
嬴政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些东西加起来有七八斤了!”
华阳太后和嬴筑:“啊……”
他俩一个中年宫廷贵妇,一个老年贵族,一顿饭能吃半斤就是好样的,此时一听成蟜一顿饭吃七八斤,二人感觉很不真实,纷纷倒戈站在嬴秧这边。
华阳太后面容带上忧色:“食官如何不劝谏?任成蟜猛吃,把肚子涨破可怎么办?还是把他召进来,让五娘给她叔叔瞧一瞧。”
姬太夫人忙替儿子辩道:“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一些,何足为怪?”
“您真的觉得,一个人一顿饭吃七八斤东西,却丝毫不见长肉,只见日渐消瘦,这是寻常之事吗?”嬴秧大声说道,“叔父以前有这么瘦吗?近些时日是不是越来越消瘦?”
“饭量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瘦。”
“太夫人,您是叔父的母亲,您真的一点儿也不担心?”
[好险,差点没换算斤数,这种场合可不能说错。]
一秦斤为250克,是现代一斤重量的一半。七八秦斤等于1750克-2000克,也就是现代的3-4斤。
一般成年人一顿饭吃150克-400克(3两-8两),胃口好的成年男子一顿可以吃500克-750克(1斤-1斤半)食物,长得特别高壮或生活在高纬度寒冷地区的成年青壮男性可以一餐吃2斤左右。
秦时一个底层平民男子一天约食用5升粮食,一秦升约为200毫升,一天也就是1000毫升粮食。按照粟和粝米的堆密度换算,平民男子一日所食为640克-750克主食,一餐饭是7两左右——没有油水和蛋白质,碳水摄入量就大。
无论古今贫富,嬴成蟜的饭量真的很不正常,很吓人。
嬴秧揣起袖子,笑得可爱又温暖,“阿母见我食量不小,却迟迟不见长肉,日夜忧心不安,我还以为太夫人也是这样的慈母呢。”
华阳太后和嬴筑掩嘴。
秦王轻轻咳嗽一声,带着笑意地骂女儿:“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晚辈失言,见谅,见谅~”嬴秧从善如流,欠了欠身。
姬太夫人黑着脸,良久不说话,看她脸色,应当是在纠结:要么自打脸,要么假装看不见儿子的身体情况。
堂下的李醢、李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嬴秧却没忘记他们,姬太夫人的气焰已然被打压得不成气候,接下来就轮到两个蠢毒太医了。
“两位李太医,想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小公主甜软的声音明显带着冷意,有资格制裁她的人均端坐上首,从预备审判她的威严面孔变为好长辈。
李醢、李酱面如死灰,不知是真心遵守长幼有序,还是为了演戏博同情,俩人还推拒客气了一番,令兄长李醢率先回答。
“缢死、毒酒、毒虫、发热、棒伤、刀伤、枪伤、牛马蹬、惊悸、流产。”
嬴秧看向李酱。
李酱紧张地接道:“生产、受风、受冷、受热、饿死、溺亡、燔死、折伤……”他头上逐渐冒汗,绞尽脑汁地思考。
他旁边的李醢急得锤大腿,用嘴型提醒堂弟:肚胀、食生肉。
李酱结结巴巴地复述从兄提供的答案,不敢抬头。
“勉强算你们过关。”公主淡淡地哼了一声,“我再考考你们。”
两个太医白着脸坐直了。
“人体疾病分可以粗为多少大类,细分成多少种条目?”
对于古人来说,死亡重大而不遥远,是随时会将临的可怕事件,不论贫富贵贱,都避讳死亡,恐惧死亡。尤其是注重“长乐无极”的宫廷,人人都被教导要说吉祥话,不许说不吉利的词汇。
上首的华阳太后、老宗正,包括年青一些的嬴政、公子嫪和姬太夫人,听到小女童半句不离‘死’,不由皱眉。
主观上想让她闭嘴,可她说话的态度语气实在坦荡大方,内容也很劲爆,十分据有诱惑力,让他们一时间下不了决心。
机灵的李醢通过阅读表情,回答道:“二、二十大类?”
“你猜的吧?”嬴秧吐槽道,“算你有两分本事。”
根据兄长的回答,李酱大胆猜测:“一、一百二十条目!”
“不对。再猜。”嬴秧偏过头,问亲爹亲戚要不要加入猜猜乐。
公子嫪捧场,“唔,二百条目?”
嬴秧看向姬太夫人,姬太夫人冷着脸,不回答。
老宗正嬴筑耍赖,让小公主给点提示。
嬴政没动,他想作弊,努力听女儿心声ing~
嬴秧摊手,直接报出答案:“人之死因,有万种条目。”
众人异口同声道:“什么?万种?!”
“对。不过以如今世间的医术水平,九成九的疾病尚不能辨明,因而多以‘暴毙’‘暴亡’称之。”
嬴秧嗓音清亮,随意举一条例子:“一位贵妇人夏天食用大量冷瓜,忽而暴亡,死因为何?”
在场两位贵妇人眼皮连跳,华阳太后就是爱吃甜瓜的那个,乍听此言,不免有些慌,急切问道:“为何?”
“哎呀五娘,你别看那俩太医了,咱们如今都晓得你比他们强!快,你快与曾祖王母说明此事。”
好吧。
嬴秧正色道:“过量食用生冷之物,小儿易腹痛腹泻而亡,上了年纪、有基础性疾病的人则容易被引得病灶发作。这位贵妇人先是胆绞痛,进而诱得心律紊乱严重,猝死当场。”
华阳太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嬴政和嬴筑小声劝她以后夏天要注意控制生冷食物的入口数量。
华阳太后吓得不语,蔫蔫点头。
“依五娘所言,无论肉鱼,还是蔬果,皆不得生食?”公子嫪质疑道。
嬴秧解释道:“果品可以生食,注意控制用量即可,果品也属寒凉之物,冷藏过的果品更是寒气十足,不宜多食。”
“至于菱角藕荷之类……最好也是烫过再吃。”
华阳太后有些悲愤地说道:“什么?!”
前世也是南方人的嬴秧理解而同情地看了一眼曾奶奶,说出残忍的事实,“水里也有虫。在楚国水草丰茂的地区,一些人会患上一种腹泻、腹痛、肚子胀大的疾病……”
南方土地的风俗情况对于关中人来说是比较陌生的知识,众人不由看向华阳太后,想知道五公主这话是真是假。
不料华阳太后当场落下泪来。
“我未出嫁时,有个弟弟就是得了这种病,殁了……”
曾孙女是仙人徒弟,拥有神奇的知识和力量,这个设定从此刻起镌刻在华阳太后脑海。
“唉,他没有福气,要是他能活到你出生,或许就能……”
嬴秧谦虚地拱了拱手,“曾祖王母过誉,晚辈确实向仙人学了一手药方,不过手中无药,也没治过南土虫病,不敢当此评语。”
秦王沉吟片刻,道:“人之疾病,盖因口入么?”
再次在心里给亲爹竖起大拇指,嬴秧点头,“大半是‘病从口入’。为咱们寿命健康计,宫中应当开展‘卫生大扫除’和‘饮食卫生知识普及’两项行动!”
“与其生病后求医问药,不若不生病。预防疾病,不是比治病更好么?”
她年幼的声音清脆,却在大殿的回音下,格外清晰有力。
“饮食、用水、器具不净,虫邪疾病便由此而生。若人人谨守洁净之法,便可免去许多病痛。”
殿中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嬴秧她口中的两项行动是怎么一回事,由于行动名称不够文雅,他们不说名字。
嬴秧总结道:“注意饮水卫生、积水坑洼处理、宫人手面清洁、灭除害虫、不吃生肉生鱼和水生蔬果。”
她弯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翻出一块东西,嘿嘿一笑,“为此,晚辈特意新制了一件洁净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香皂X赐死X口嗨 口嗨一时爽
“此物名‘香皂’!”
在朴实名字和精致名字之间, 嬴秧的近侍一致倒向后者,定下肥皂的对外称呼。
为了展示肥皂功效,嬴秧喊一名侍女打一盆水来, 然后请她提着专门剪出孔洞的小布袋。把米白色的肥皂塞入网孔小布袋, 嬴秧先浸湿双手,再搓一搓网孔小布袋,白色的细腻泡沫瞬间发起膨胀。
按照七步洗手法,嬴秧把手掌、手指、手背、手指缝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举起双手,认真道:“洗手要七步到位,才算干净。”
“阿父, 曾祖王母,曾祖从父,叔祖,你们想试哪种香皂?”嬴秧热情地询问,“有没加任何香料也有淡淡香味的原初之皂, 还有羊奶香皂、艾草香皂、生姜香皂、柠檬香皂、黄檗香皂、荆芥香皂, 甚至人参香皂噢!”
普通猪油肥皂一般是米白色或淡黄色, 颜色越白越考验猪油纯度,需要提炼。米白色的肥皂块细腻温润,外观和香味让嬴秧很是怀念。
不过呈给顶尖贵族看, 普通猪油肥皂少了点花里胡哨的格调。
往肥皂上雕花是一项提升逼格的方式, 不过时间上来不及, 肥皂是一项新材料, 看似坚硬,实则容易软化,如今的雕刻技术人员偏向木雕、石雕、玉雕, 擅长在硬物上作花。还有雕刻工具的差异等其他因素影响,不如添加香料和中药来得简单。
嬴政和华阳太后等人津津有味地听赏眼前一幕,就算是表演,那也是别开生面的新奇表演,他们以前没见过~
“这么多香味呀,有何分别?”华阳太后积极地加入试用大队。
公子嫪也问香皂区别,宗正嬴筑最关心人参香皂。
嬴政一时间难以决断,他想每个都要,每个都用。
嬴秧连忙阻止,“香皂清洁能力强,使用过多会带走人体皮肤表面的油脂,导致皮肤干燥发痒。您今天先试用一两款吧,用完香皂最好擦点面脂润一润手,现在是秋冬了。”
[差点忘了亲爹是个收集狂了……]
嬴政:“……”
他有点小小的羞恼,又有点得意。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想了想,嬴秧诚实地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家人,我不欺瞒家人:这些香皂最大、最根本的功效就是清洁去污。往里面加的香料、中药,只起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并无神乎其神的效用。”
“颜色、香气多样不同,给尊贵的家人们带来不一般的感受,也是我小小的虚荣,我不希望香皂被轻视,于是把香皂做得好看些,想让各位更加看重,愿意把它当回事,不至于嫌弃它。”
宗正嬴筑失望地说:“往里面添加的药材当真一点效用没有?”
“有一点,但不多。香料和药材主要还是针对皮肤,往里面添加牛奶、羊奶可以增加香皂滋润度;加生姜、艾草有一点镇静舒缓皮肤的作用;加柠檬纯粹是因为清新好闻。黄檗、荆芥有止痒、清疮的效果,两种香皂可以轻微缓解皮肤干痒。”
嬴筑猛地一拍大腿,“加药材还是有用的嘛!”他转头,埋怨似的和华阳太后说,“五娘这孩子也太谦虚了!”
“确实。”华阳太后和公子嫪加入赞同大队。
嬴秧:“??”
[没有啊!我没有谦虚!]
嬴政忍笑,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懂得双方意思的人。
女儿一番话属实是发自内心的恳切之言,但她不明白的是,她口中的“轻微”药效,于凡人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作用。
嬴秧拎着小木箱,上前“兜售”香皂。
“唔……我先试试柠檬香皂吧。”华阳太后一听柠檬是楚国来物,立刻抛弃艾草和生姜香皂,“有橘子香皂吗?”
嬴秧摇头。
橘子香皂要用植物油做基底,还需要橘子精油挥发气味,比猪油肥皂难度大多了。她手上的也不是正经柠檬香皂,只是加入了柠檬皮磨成的粉而已。
“为防过敏,诸位请先用耳背后区域试用香皂。”嬴秧已经能预判众人心理,不问自答,解释起‘过敏’原理和缘由,再谈及香皂原料。
一听过敏会导致湿疹红痒,严重的会喘不过气导致死亡,非常怕死的一群人僵住了。
沉默半晌后,秦王最先反应过来,拿起一块女儿同款的原初肥皂。
“我吃过红烧肉,并无大碍。”
过敏是人体把某些物质识别为敌人,从而产生过度反应。猪肉猪油对于嬴政来说,已归属安全物质范畴。
华阳太后谨慎地看了柠檬香皂一眼,回归艾草香皂的安全区。
公子嫪做出同样的选择,想了想,又换了一块生姜香皂。
宗正嬴筑目标明确,拿起黄檗香皂、荆芥香皂和人参香皂。
姬太夫人坐在原地,等着小公主来劝她。
小小的脚步在姬太夫人面前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人,嬴秧低头转身。
姬太夫人:?!
她愤怒又委屈地看向上首,希冀有人能替她出头做主,制止小公主的不逊行为。
没人理她。
每个人都沉浸在使用新东西的喜悦当中。
姬太夫人剜了堂下两个瑟缩成一团的废物太医一眼,哼,来之前信誓旦旦说什么李家医术高明无双,一定能驳倒年幼无知还大胆的五公主,结果到了现场,他俩展现的医术知识还不如一个四岁小女孩!
从政治利益和个人利益的角度,姬太夫人都不能再抓着“五公主巫蛊”一事不放。说到底,这种诡谲的大案会不会被定罪,是宽大处理还是从严彻查,全看至尊意愿。
很明显,这场“巫蛊案”今天成立不了。
还可能反噬……
姬太夫人心里堵了块石头,也顾不上被小辈公然无视的屈辱了,青着脸思考待会如何请罪、脱罪,不牵连儿子,还有小女孩所说的儿子身体情况……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委屈,姬太夫人脸上滚下两行泪。
嬴秧:“……”悄悄瞅一眼亲爹和其他长辈。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然后流畅地继续手上动作,假装没看见。
“呜……”姬太夫人发出啜泣的声响,不仅哭,还开始摘脱簪珥。
这动静就大了,所有人不能再无视了。
嬴秧圆润地滚到一边,把舞台中心留给姬太夫人。
姬太夫人哭得泪眼朦胧,也不耽误她透过湿润的睫毛去观察秦王、华阳太后、宗正和赵太后使者的面色表情。
这一看,她心里的石头下坠得更加厉害,恐惧愈演愈烈,泪水汹涌而出。
“砰砰砰——”
嬴秧目瞪口呆。
[哇塞,嗑这么狠?]
姬太夫人几乎是以砸的力度在磕头,没过三下,她雪白的额头已是一片通红。
及至她嗑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汩汩流淌。
华阳太后才淡淡说:“韩氏,可知罪。”
有人递话头就好,姬太夫人立刻抓住,泣声带颤,字字哽咽:“妾因心忧王室声誉,惶惧宫闱流言,更忧心大王太后安康,一时不慎,为小人所趁,蒙蔽双眼,险些犯下大错。妾有罪!妾昏聩!”
她姿态卑微,血泪淋漓的模样看上去悲惨可怜,可惜在场的人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儿子。
此番作态,无法引起任何一个人的同情。
嬴秧眉头微微蹙起,不去看她。
[姬太夫人的认错很有水平啊。]
她虽然是认错,但是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开脱:罪过在于“昏聩”与“小人”,而非出于己心。
殿中众人面色俱是平静,内心想法各异。
秦王心中冷笑,好一条擅于巧辩的舌头!
出于王者本心,他想姬太夫人死。
姬太夫人几次三番挑衅秦王,切入点是王权逆鳞之‘天命’‘天象’‘巫蛊’。
但是……这个决定不能由他来下,他毕竟没有亲政,不好处死大弟弟的生母,韩国的宗女嫔妃。
秦王看向公子嫪,这个叔叔不清白,但叔叔目前会站在他这一边。
公子嫪微微朝秦王点了点头,将腹中拟好的稿子吐露出来:“敢言于太后,下臣觅得人证物证,可以证实姬太夫人所言并非为真。”
“太夫人自称心忧,将祸心推给小人,此言荒谬!若真心忧惧,当谨慎行事,私下告知大王、太后,秘密行事,力求保全王室颜面。可太夫人却大张旗鼓宣扬此事,更不顾礼法,亲自带领两个太医逼迫大王、太后审理此事。岂有忧而乱宫规,忠而败礼法的道理?”
姬太夫人豁然抬头:“!”
公子嫪拍了拍手,几个被捆缚的人被带上来,还有一些竹简。
“先王韩氏妃嫔,早生祸心,意图祸乱宫闱,行大逆不道之事!”公子嫪用词尖锐,“韩氏窥探神器,几度三番中伤大王声誉。三月、四月、五月花费重金,于宫中宣扬彗星异象,今番更是大胆到栽赃公主巫蛊,全为颠覆王位,倒行国家!其人心思歹毒,鲜少懿德,应当赐死!”
“长安君成蟜也牵涉其中……”公子嫪冷冷道。
“这些人并非长安君门客臣属,只是宫中宦官。”秦王说道。
公子嫪皱了皱眉,“母子一体,姬太夫人乃内宫嫔妃,并无封邑收入,也无出卖妆奁珍宝之举,贿赂宫使的重金从何而来?正是宫外长安君所给!”
听着叔侄二人的对话,姬太夫人忽地惨笑出声,“大王何必在此假惺惺?今日你们是不会放过我,定要我死了!成蟜和这些事没关系!大王,他是你亲弟弟,你还能不知道他的性情吗?他从小优柔寡断,稍微大一些的决定就要旁人推着他、催着他去做。成蟜视大王为兄长,他不敢做这样的事!”
“是我!是我瞒着他,是我不甘心,才做下错事呜呜。”
[跪得这么快?]
嬴秧有些吃惊。
[不再挣扎一下吗?这些证据都是真哒?铁证如山那种?]
嬴政垂下眼睑。
证据当然是真的,而且是夏太后亲手交付的,为的就是防范韩氏在她身后还不知悔改,挑衅大位。
老太后临终前只有一个要求和一个恳求:当一个好王;友爱弟妹宗亲。
这些人证物证原先被夏太后隐藏,如今重现天日,只有一个作用——让姬太夫人认清现实,不会再有人宽宥她的作死行径。
嚣张的姬太夫人不知道,在她迈入这座宫殿时,她的结局已经注定。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说道:“韩姬罪行昭昭,废除韩姬夫人之位,免为庶人,赐白绫。”
“拉下去。”
姬太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大声叫道:“成蟜!我想见成蟜最后一面!求求您,求求太后!大王!宗正!”
她甚至喊了一声“公主”。
嬴秧被她提醒了一下,犹豫地看向亲爹。
嬴政一愣,不知道要不要允许女儿开口。
[她还没给我道歉呢。]
嬴政面上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
“阳滋,你想对庶人韩姬说什么?”
韩姬眼睛亮得出奇,小公主一定是为她求情的!
哈哈,她就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死在今天!
五公主和成蟜关系亲密,况且五公主是个心肠软和的人,怜悯老幼,怜惜苦弱,善良的五公主肯定不会忍心看到叔叔的生母被赐死!
“太夫人,请向我道歉。”
韩姬愣住了,华阳太后、嬴筑、公子嫪以及侍从们都愣住了。
嬴秧一脸认真地说道:“您不觉得您很过分吗?你明明知道我在行医治病,却栽赃我一个四岁小孩搞巫蛊,践踏我的性命、尊严、名誉,你应该向我道歉。”
韩姬气笑了,“我都要死了!你还要我向你道歉?!”
“欸欸欸,你这话说得不对啊。”嬴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太夫人你要死是因为你自己作死,你轻视人命,意图制造宫廷血案,这是第一桩罪。你丧心病狂,连四岁小孩和病人都不放过,这是第二桩罪。险些害天下人不得驱虫,耽误百万人性命,这是第三桩罪。”
“太夫人,你死得不冤枉啊。”
“你犯的这些错,在地上只是死一回,在地下,呵呵。”
韩姬破防了,“你胡说什么?我到地下要如何?你说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心狠呐!对一个将死之人还要求这么多!”
华阳太后和嬴筑悄悄捏紧双手,地下?什么地下?五娘在地下也有人脉,啊不,仙脉神脉吗?
“哼。”嬴秧气得踱步,忽然,她想到一个好主意,停下脚步,朝目光闪动的韩姬阴险一笑。
“不道歉是吧?”
“不道歉,我就要写告状表咯~”
“我要禀告后土大神、泰山府君、碧霞元君、西王母、三圣母、十殿阎罗,你不是好人,你做了很多恶事,还死不悔改!”嬴秧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可能与死亡神职有关的神明念出来,桀桀桀笑起来,“你必不能瞒骗大神们,你的罪行会在孽镜台统统显露!”
“你会下油锅、滚刀片、烤火柱!”
[哇咔咔咔!吓不死你!]
嬴政:“………………”
怎么办,女儿说的好像是真的!
人死后还要经受这么恐怖的事情吗?!
“这,韩姬毕竟有韩王室血统,就算不能升天,也不该在死后遭受如此严酷的刑罚……”嬴政干巴巴地说道
嬴秧:“……?”
[蛤?]
[爹你站哪一边的?]
嬴政:“……”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睛。
和女儿清亮的谴责目光对上,莫名压力有点大。
迷信的华阳太后颤抖了,她没栽赃过人巫蛊,但她宫斗、政斗杀掉的人也不少哇。
“人、人死后不是乘龙升天吗——”华阳太后有点破音了。
嬴秧看了看秦时亲人们的脸色,有些牙疼地嘶了一声。
口嗨一时爽,补设火葬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了!
第100章 七年结束 八年Sta
殿上静得可怕, 人人都在思索五公主方才说的“孽镜台”“下油锅”。
韩姬脸色惨白,血与泪糊满面庞,嘴唇颤抖。
方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此刻彻底崩塌, 被小女童一句句“告状”吓得魂飞魄散。
她忽然又砰砰磕起头来, 哭嚎着:“公主!妾错了!妾不该污蔑您!妾错了!妾不该丧失良心!请您宽有原谅一二!呜哇——我不要下油锅、滚刀片、烤火柱!我是韩国宗女!我应当乘龙升天,我不要死后受刑,我不要在地下受苦成奴——”
秦王、华阳太后、嬴筑、公子嫪全都一愣,复杂地看向屹立于殿中的短小身影。
谁也没料到,这位跋扈倨傲、三番四次挑衅王权王威的韩国宗女,居然会因为五公主的三言两语而彻底溃败,哭着向一个四岁的孩子磕头求饶。
别说身为贵女的尊严, 韩姬连最基本的为人体面都不要了。
华阳太后轻轻咳嗽一声,“五娘,你觉得如何?”
嬴秧揪着腰上香囊,胡乱点点头,“行, 知道错就好。知错就改, 善莫大焉。”
韩姬肩膀一抽一抽, 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我死后不用受刑了……?”
“……”嬴秧想了想,根据本心回答,“我不知道你一生做了什么, 无法定论你的因果报应。”
韩姬面露绝望, 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为人莫做亏心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
嬴秧念了两句前世很有名的劝善诗,送韩姬上路。
在一片沉默的气氛中,韩姬被宦官拉去暴室用白练送上黄泉路。
李醢、李酱两个太医就没这么幸运了, 秋冬正是肃杀行刑的时节,两人当日被拖下去枭首,其家人三族收为官奴。
求饶哭号的声音远去,殿内一时沉寂下来,无人说话,晚秋光线不强,日头一落,宫殿内便有些阴暗森冷的气氛。
嬴秧不出声,是因为身为小辈,她不知道说啥。
秦王、华阳太后等人不出声,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太多震撼和疑问,在场除了自己,还有外人在,他们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避免自己心虚露怯。
[气氛好压抑啊,搞得我都想睡觉了。]
嬴政:“……?”什么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应当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宫使前往长安君府。”秦王把话题往正经事上带。
华阳太后嗯了一声,“我之将行与宗正同往,告知成蟜此令。”
宗正嬴筑叹了口气,通知孩子关于母亲去世的消息,总是令人不忍。
感伤归感伤,有些事情不能耽误,“成蟜当如何服丧?”
公子嫪淡淡道:“长安君慈母尚在,谈何服丧?”
“这……”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思考片刻后,缓缓点头,“子惜此言有理。”
嬴秧下意识心生反感。
[啥意思?嫡母在世,就不能为生母服丧?]
她可没忘记亲妈的身份,亲妈能长命百岁自然好,可人生无常,要是有个万一,日后亲爹娶了正妻嫡室……
嬴政没看女儿,而是望着老叔祖说道:“韩姬免为庶人,与先王无夫妻之名分。”
“是极,是极。”这一回,嬴筑点头的频率和力度加大了。
三宫意见一致,谁也不能动摇更改,嬴筑与华阳太后的将行领了诏令,就要出宫往长安君府去。
临走前,嬴筑不忘把几块香皂往怀里揣。
“欸!曾祖从父。”
嬴筑以为她是阻止的意思,连忙挤出两滴眼泪,一脸可怜地说起早年军旅生涯给他留下的病患——背疽。
他半是演戏半是真心,大倒苦水:“初时只觉脊背后有痒意,摸之微肿,似是蚊虫叮咬。过不几天,红肿渐长,更变坚硬。及至后头,肿块还会鼓胀发热,不触也疼。更有甚者,热毒走窜,人起高热,烧得人汗出如浆,背上又有顽石捶打……最后皮肉溃烂,流出腥臭毒液,疮口痛得人夜夜难眠,唉!”
谈起背疽发作时的折磨,嬴筑一脸戚戚然。
华阳太后和秦王一脸同情,公子嫪忍住摸后背的冲动,他也是上过战场、穿过盔甲的,也有类似的毛病,只是不如嬴筑那般严重。
嬴秧掏出小版版,记下描述。
[哦哦,是痈疮啊,我记得有个挺好用的药液来着。]
嬴政给女儿鼓劲,快快,快说!
[配方药材我倒是记得,问题是不知道药材具体配比啊……]
她也是这么对嬴筑说的,“不好意思啊,曾祖从父,我没法立刻调配出药剂,您先凑合用用黄檗和荆芥香皂吧,这两味药材有清洁疮口的作用。记得叫人用合适的力道给您搓背哈。皮肤不干净、闷热潮湿,容易生疮或溃烂。”
“真的?!”
嬴筑拔高的嗓音颤抖不已,瞪大的眼珠更是盈出泪水,“背疽真的能治?!”
“我会努力尝试配药的。”面对老人强烈的期望,嬴秧有些不敢接,“我尽力……”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配方里药材啊……]
[使君子、槟榔和榧子就没有,唉,这几味药驱虫最有用了。]
嬴政跟着担心起来,但面上仍是笑着说道:“叔翁且先办差,阳滋还小,学识尚浅,一时半会儿配不出药来。”
华阳太后也替小孩儿说话,“是啊,小叔你别急,等五娘再和仙人学学。可能还要找药呢,找药材也费时间。这孩子前段时间出宫去找几味药材,连翻了几座山,辛苦得很,还一无所获!回了宫,倒是从宫里翻出现成的药驱虫。”
嬴筑心道,那是你们没得背疽,才不着急。等你们有个病痛,五娘好像能治又含糊不明,看你们急不急!
内心嘀咕归嘀咕,嬴筑表面还是很慈蔼地一笑,忍痛让小公主不急。
想了想,嬴筑解下腰间一方小印递给嬴秧,“五娘要是再出宫,记得往我府上做客噢~”
客气完一句,嬴筑的小匕首还是亮了出来。
“五娘需要什么药材,宫中若是没有,尽管派人与我说。”他又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地说道,“先王在时,若有五娘这般的神医,也不会英年早逝。”
嬴政低声说:“……叔翁。”
嬴筑用袖子抹了把脸,坦然道:“五娘,大王,太后,不是我要逼孩子,实在是此药于秦国有大用啊!大秦家家重军功,哪个军中儿郎身上无疮无疽,尤其是将领!”
不打仗的时候,古代士兵是不穿甲的,毕竟甲重又厚,平时穿真的很闷热生汗,军营又不能每天洗澡,发臭难受不说,还容易生出疾病。
此时的铠甲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士兵穿的皮甲,另外一种中高层将领穿的铁铠。后者比前者更据有保护力,也更加重且厚实。
夏天穿上铁铠甲走两步就能出汗,更别说要穿一天,等到夜间才能脱下。更有甚者,战争进入焦灼状态时,将领军士夜间也不能卸甲,要防着敌人夜袭,准备随时作战或逃跑。
嬴筑认真地说道:“我在前线那会儿,因疮疽发作而死的将领就有五个!”他说的将领不是单指将军,而是中高层军官。
“五娘要是能研制出神药,到时候六国将领因疮疽死大批将士,咱们大秦将士不用死于疮疽,此为一胜。将士因此愈加对嬴氏归心,而六国名将为之心潮汹涌,此为二胜。”
嬴秧真是服了,“曾祖从父,您越说,我越害怕咧。”
“欸!欸!”嬴筑忙道,“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不说了。我先去办差!办差!”
“五娘记得出宫来找我玩啊——”
嬴筑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
公子嫪看看天色,虽想留下来继续打探神奇的小公主,到底忧心怀孕的情人,问清生姜香皂的用法和忌讳,临走前又拿了块什么香料药材都没加的普通肥皂走。
转眼间,殿里只剩老青小三个主子,室内越发昏暗,有侍女以香点燃七尺高的连枝宫灯。
嬴秧见了,不免一笑,那侍女所持之香正是线香。
“自线香问世,宫中多以线香燃灯。”嬴政摸了摸凑过来坐一块儿的女儿,经过几个月的留发,女儿的脑袋总算不是硬硬的青茬,而是乌黑的毛绒绒,“先前以火囊燃灯,总有不慎烫伤之事,今时少了许多事故,都是阳滋的功劳。”
“嘿嘿嘿。”嬴秧被夸得眯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华阳太后捂嘴笑道:“咱们阳滋才醒来多久,就救了不少人呢。”她想释放善意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感到特别舒服。
打定主意要和神神秘秘的小孙女搞好关系,也是为了自己寿命着想,华阳太后有意推动宫中大扫除、大消杀行动。
“新年将至,正是在宫中执行新法的好时机。”
为了迎接新年到来,家家户户都要对屋宇进行彻底的清扫,是推行肥皂清洁的最佳时机。
唯一的问题是,肥皂的产量如何?
嬴秧道:“主要是耗费猪油,草木灰水炼制的碱液不怎么费钱。粗炼猪油为淡黄色,做出的淡黄肥皂可以给近侍使;精炼猪油为白色,做出的米白香皂给主君。少府掌握配方后,各位主君要加什么香料药材,自去吩咐少府吧~或是宫中出个定例宫规。”
油膏珍贵,不用来吃与点火,用来清洁,而且是宫廷上万人的清洁,这笔花费不小。好在今年没有天灾,出兵不算全损,有一县之进益。
跟嬴秧相处久了,嬴政也染上一点驳杂的气息,他上一句刚说让少府修建‘香皂作坊’的话,下一句就是:“若是猪油供应足够,可以把加了香料、药材的香皂重金卖给六国。”
华阳太后呆了一瞬。
原谅她是个一辈子没靠商业赚过钱的贵族妇女,她接触的人群也不靠经商作为进项,在她心中,一国之君和做生意不搭边。
呃,盐铁酒粮除外。
嬴秧搓搓手,兴奋地说道:“连阿父也看中香皂的市场钱途吗?我能不能也开一个作坊?”
华阳太后:“……”感觉更加奇怪了。
“五娘,你一个贵女,开什么作坊?”
嬴秧一懵,“赚钱啊。”
华阳太后:“你缺钱?”
“不缺,但也不够啊!钱嘛,总是不够用的~”嬴秧提醒道,“我还要养一支寻药的商队呢~”
华阳太后想起来了,她没放在心上地一笑,“这才多少钱,那需要你放□□面去弄那劳什子作坊?多得是豪商捧着钱求见你一面。”
[是这样吗?]
嬴秧看向亲爹。
嬴政笑着点头。
托腮思考了一会儿,嬴秧郑重道:“还是不要了。”
嬴政、华阳太后:“嗯?”
“我不要靠替人办事走后门赚钱,我更喜欢靠劳动赚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华阳太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伸出保养得依旧白皙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曾孙女的额头,“乖孩子,你怎么这么实心眼?旁人给你送钱,你就替他说话办事?”
“……不是吗?”华阳太后的话让她想起曾经不好的经历,于是嬴秧哼哼道,“不替他办事,我收他们钱干什么?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商人做生意也是为了一家老小嘛。奸邪无德的豪商除外~~”
华阳太后便道:“罢了罢了。”她和有赤子之心的曾孙女争论这些做什么。
亲密地揽过曾孙女,华阳太后问她想在楚国找什么药材,都有什么作用,问起“商队”里有什么人。
场间气氛被华阳太后造得十分家常,她问人不会像质问,而是非常自然体贴的关心,嬴秧在这股轻松的氛围中飘飘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起问题,也问华阳太后关于楚国的事儿。
祖母和女儿相谈甚欢,嬴政坐在一边不语,倚着小几,仪态松散,愉悦地旁观这温馨闲适的一幕。
都说王侯之家无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无论是在后院和国家政治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无子太后,还是在磨难中伤下成心肠愈发冷硬的秦王,在这一刻都沉浸在温暖的家庭日常中。
小小的中虐杀仰着脸,软软的声音像一阵阵细风,吹散宫闱政治里的阴翳与森寒。
白日杀了一个该杀的旧人,晚间的至尊们更需要人与人之间真情的抚慰。
殿宇沉静,金炉吐烟,岁月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嬴秧这一日过得跌宕起伏,极为丰富,之后的日子相比起来略显乏味,要么在教人做酱油,要么在教人做肥皂、给人送肥皂。
就在嬴秧以为这一年就要这样忙忙碌碌、简简单单过去时,十月初一,秦国大年第一日,乳舍传来了夏夫人生产的消息——
经过一日一夜的艰难生产后,夏夫人诞下一个儿子。
宫里宫外都很高兴。
在一片喜庆中,秦王政八年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文里一年发生的故事我居然写了一百章,我服了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