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假戏真做X朴素回报 “五娘不知
为踏碓祭祀是嬴秧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借口。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嬴秧就是想让更多人使用踏碓。
为此,她选取一个更符合秦人心理需求的理由,要让一里人都上手使用全新工具。
面对新事物的时候, 只有少数人能够马上愿意尝试, 大多数人需要时间一点点接受。
可现在是秋收时节呀!
每个劳动力都是珍贵的,要充分投入到收割、打谷、飏晒等农收步骤中,正是劳动力需要饱腹增加力气的时节,正是需要节省人力的时节,真希望踏碓的推广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嬴秧不介意再当一回小神婆。
装模做样地薅点树枝树叶,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围着踏碓撒一圈树叶,拿树枝沾水在空中随便甩甩,嘴里念几句不知含义的瞎话……
大多数围观者也没当回事嘛,大家演一演,互相捧个场, 就完事了呀!
结果新衣服一穿, 假戏被当真。
那就只能假戏真做了。
好歹也是对着镜头与无数观众干过主播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自恋和人来疯属性呢?
没有付出什么就凭白获得几百个陌生人的信赖注视,这种“舞台中心”的聚焦感实在是……太棒了!
嬴秧仰着头,任傅姆为自己戴上特制小帽, 祭祀者要尽量脱离原有的世俗身份装扮, 以此加强观者的代入感。
黑色的缨緌于女童下巴处系结, 确保小帽不会在祭祀中掉下来。
一切准备完毕, 嬴秧看向阿罗。
神棍小分队副手收到眼神,立刻轻轻击打小磬。
“叮~~~”
特制的钵形乐器声音清脆空灵,还有如水纹般向远处弥漫的悠扬余韵。
几百号人的声音逐渐平息, 有小孩儿想说一句“这个大碗敲出来好好听”,话没说到一半就被亲爹亲妈捂住嘴,扫帚警告。
三声磬响完,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身穿青金石色锦袍的女童左手持一束桑枝,右手拿一柄桃木剑,脚踏禹步,围绕踏碓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北斗七星之精,降临此碓中。百殗之鬼,远去万里;如不去者,斩死付西方白童子。”*
时而拖长语调,时而发音急促,一圈走完,一句改自道教《解秽汤咒词》的咒语才将将念完。
“急急如律令!”女童把拔高声音厉喝,用桃木剑在碓木上连砍三下。
“叮~~~”
彩衣小分队齐齐唱念同一句咒词。
嬴秧把桃木剑插进腰带,揪下桑枝上的黄叶,围着踏碓撒叶子。
她念的第二句咒语与大桑树有关。
“高平里的桑树神木啊,这一里的人虔诚善良,聪明正直,勤劳肯做,知恩必报。他们每年都会祭祀敬奉您,请您在往后的日子也继续保佑他们,保佑高平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高平里家家无忧、户户有喜,保佑高平里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与其说是咒语,不如说是家常聊天一般的祈愿。
高平里人感到亲切,他们平日就是如此与里社神木祈祷的。
第三回合是拈香围转。
所有人抻长脖子,津津有味地观看小贵人祭祀。
贵人就是不一样嚯~好多新奇物件~
没错,嬴秧带着人手搓出来的线香在秦时是个全新产品。
时下熏香要么把香料撒进博山炉,直接用火焚烧,要么把香粉放入和火漆勺一样大小的圆盒,隔火烧熏。
众人惊叹地望向中心的锦袍女童,黄褐色的细长杆子一经点燃,杆子上头亮起红光,飘出淡淡白烟。
锦袍女童双手持拿三柱香,从东方开始,围着踏碓顺时针转圈。
“吾奉西方白帝敕!”不知道第几次改经文,嬴秧已经操作很熟练了,“良辰吉日,开光得神助,东方无灾……”*
越有钱的人越迷信,前世嬴秧成为小富买豪车时,亲眼见证敞亮摩登的豪车店有几个道士和尚围着几辆新车转圈念咒,她好奇又觉得好笑,凑过去听了几回热闹。
还好以前遇到新车开光场景的时候没有扭头就走,不然现在哪能现场改编踏碓开光咒~
踏碓和农业生产相关,最后洒酒的环节,嬴秧念了一堆本地和未来农业神、土地神、家庭保护神“收”。
嬴秧闭目立定,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彩衣阿罗见状,连敲三下小磬,一声比一声重。
很好阿罗,配合得太棒了!回去给你加鸡腿!
最后一缕空灵声飘散,嬴秧睁开眼,保持淡淡的表情,左手搂桑枝,右手挽桃剑,对着本地里典道:“每户上碓一人,去吧。”
谁先上谁后上,次序是有讲究的,高平里富户提前商量好了。
里典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木杆,里典妻子捧起自家一把谷,放入碓窝。
高平里人像一群鹅似的,纷纷探头。
“哈哈哈里长,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换我上!”
“里长年纪这么大了,能使得动这么大的木头?怪哉怪哉!”
“里长咋不换阿平来,阿平年轻个高,肯定有力气!”
没用过踏碓的里典很紧张,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滑倒、闪腰、踩不动,灰溜溜地下来就很丢脸。
他绷紧身体,踩得很小心也很用力。
“吱呀——咚!”
里典瞪大眼睛。
所有高平里人嘴巴张大:“啊??”
五十岁干巴老头踩动丈余大木碓的画面过于震撼,高平里人脑袋宕机,一时很难接受。
“真的假的?这木碓看上去大几十斤呐!贵人给里长施法啦?”
“肯定是贵人请神明赐福里长了!不然他那身板,怎么可能踩得动这么大的木碓!”
“欸欸,你们说,是不是每个上去踩木碓的人都会被贵人赐福啊?”
机灵的高平里人马上商议起让家里的谁去接受神仙赐福,有说老父母的,有说成年长子的,有说女儿媳妇孙子孙女的,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杠杆上下摆回的触感很陌生,里典忍着惊叫的欲望,老老实实按照贵人神巫的吩咐,踩完三下。
里典紧张地走下碓架,发现老妻没跟上,小声叫道:“贤妻!贤妻!快给下一位让让。”
里典妻子抖着手抓了一把碓臼里的谷粟,向丈夫和乡邻展示手中几乎完全脱壳的黄米,激动地嚷嚷:“良人!大桑神!大巫!”
“舂好了!”里典妻子语无伦次地说,“我家那口子才跺了三下脚,石臼里的粟壳就不见了!仙法!这肯定是仙法!”
“显灵了!大桑神显灵了!”
“让我看看!”
“嗯?出啥事了?咋个突然就说起显灵了?”
眼看局面要失控,嬴秧一甩桑枝,不悦地往身前拂了拂。
阿罗狠敲小磬,如闷雷一般的重音响起。
“各归其位!勿要耽误吉时!”
樊於期冷哼一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做势扶剑而起。
想着人多的热血上头者一见刃光,终于冷静了。
里典之后是田典,再之后是三名大夫,其次不更、簪袅、上造、公士,无爵者则按家庭资产和房屋居住区顺序排序。
尝试使用踏碓的人一多,脑子转得快的人回过味来:神巫应该没有给高平里人赐下法力,而是拿出了一件受过神祝的木碓。
每家每户都派出人乐滋滋地踩木碓,骄傲地捧出脱壳的黄米和亲邻分享喜悦。
“才踩三下就能舂这么多米,要是能多踩几下就好了!再也不用阿母贤妻那么辛苦,家里才吃得上饭……”
“这件木碓是咱们里的,以后肯定能多用几回呀!”
“啥啊,神碓是贵人带来的……”
“不是说给咱们用吗?”
“这么神的家伙什,你敢收?不要命了?”
“大夫也不能收?”
“大夫……肯定能收。唉,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夫收,咱们草芥一般的人,往后还能用上神碓吗?”
“给钱就好了吧?”
“这不得一斗收个四五升?穷人哪里用得起?”
嬴秧静静站在原地,闭目合眼,聆听与土地最接近的人的真实想法。
一百人数量不少,每人只踩三下,所花时间并不多。
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铜罐,桑枝顶端沾水,在踏碓周围轻轻洒水,再念一遍开光咒收尾。
“开光仪式结束。”嬴秧转过身,微笑地对众人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阳光透过桑树枝叶的空隙,飞快地扫过踏碓。
“哇!!”
极大的惊呼声响起,私语声不绝于耳。
嬴秧:“……”
我说是巧合,你们信吗?
高平里人目露崇敬,再次伏倒身躯,口称感谢。
嬴秧望了望天。
难道她穿越再就业的职业应该是神棍?
……业余神棍吧,专业的太累了。
嬴秧回到便宜叔叔身边,张开双臂,脱下小帽和锦袍。
嬴成蟜张开嘴又合上,犹犹豫豫地看着小侄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和她说话。
他身后的文士们也如此,交叠的双手刚刚抬起,腰弯了一半,不知道大礼要不要继续施行。
东济悄悄望了公主中意的屈文一眼,来自神鬼迷信大地的楚人已经完全傻了。
面部一片空白,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恐惧。
东济袖子下的手正按着自己的肋骨,方才心跳得太急太快,这儿疼。
嬴秧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一群中老年男人表情也怪怪的,她看了有点反胃。
“公主要不要用点饭食?”
嬴秧扭头看向傅姆,傅姆嗓子好夹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直接问,嬴秧嗯了一声,道:“还真有点饿。”
跟过来的里典、大夫们听到,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片刻,各自走向不同的方位,对里中各户说起话。
嬴秧喝了口新温好的梨子汤,纳闷地问便宜叔叔:“他们这是在干啥?”
还沉浸在祭祀仪式氛围里,没有脱离出来的嬴成蟜漫不经心道:“管他们作甚?一群庶民,能出什么大事?”
这人说话好讨嫌啊……
嬴秧无语,低头喝梨子汤。
待会吃啥呢?
出门在外不用搞得太麻烦。
车上好像带了面粉,吃饼吧,烙一烙就行,做起来简单,吃起来喷香。
嬴秧正发呆呢,忽然听到傅姆紧张地来了一句:“高平里人要干什么?!”
许多人从家门步出,手上拿着东西,面色凝重。
嬴秧瞅了眼,安抚老花的傅姆:“他们手上拿的吃食,应该是想在社木下聚餐宴饮,咱们也留下凑凑热闹吧,叔父?”
司马昔松了口气,她看不清细节,一群人脚步重重地冲过来,她下意识以为这是纠集闹事的节奏。
嬴成蟜觑了觑姪女,问道:“阳、五娘不知么?”
“知道啥?”嬴秧茫然。
嬴成蟜笑了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嬴秧:“?”打什么哑谜呢?
一个中年妇人抱来一张竹席,铺在距离嬴秧一米距离的空地上。
嬴秧:“??”这是要干啥?
一罐盐被放在嬴秧面前的竹席上。
而后是干肉、干鱼、小米、大枣、葵菜、清水……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三千能准时,但是现在发三千出头居然有一丢丢愧疚……(这是为啥?)
第82章 一县赋税意味着什么? 卧槽,这个
嬴秧懂便宜叔叔为什么笑了。
真是……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声音淡淡地制止高平里人向她跪拜祈祷。
装神弄鬼是一回事,真信了就糟了。她得时刻警惕,别让自己迷了心性。
“起帐。”
虽说留下来吃饭, 叔侄俩却另起炉灶, 还特意升起帷幄隔绝外人视线。
不过嬴秧吩咐磨豆浆和磨面粉的宦官,务必找个显眼位置,要让高平里人一眼就能看到,吸引他们主动来问。
负责石磨的两个宦官袖着手,下巴抬起,叫高平里里典找几个力气大的男子来搬抬东西。石磨需要放在架子上面,有一定的高度, 人才好使上力气。
里典压根没问原因,略略思考两下,报了自家儿子、侄子和村里几个卖力气的男子名字。
听到要干力气活,里典家儿子侄子面露不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父亲/伯父实在太过谄媚逢迎!
俩人板着脸, 闷在原地不动。
两个宦官心中冷哂一声, 根本没搭理他们,自顾自指挥村里几个庶民干活。
一大一小两口石磨很快安置妥当,两个宦官各守一边, 一个往磨里舀泡发好的黄豆, 一个舀黄澄澄的麦子。
磨东西原是苦差, 难得今日不用亲自动手, 他们乐得清闲,心里美滋滋地感念公主体贴近侍。
香气传播方面,豆浆对面粉有碾压式优势。
带着一丝生涩的豆香最先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过滤煮沸后,那浓郁温暖、香得冒泡的气息更是勾魂摄魄。
陌生诱人的香味直扑高平里人口鼻与心窝,他们手中的小米粥、干饭、甚至肉干,都顿时变得寡淡无味!
“这是在弄啥咧?好香啊!”
“闻着像……豆子?”
“啊?豆饭是这个味儿吗?不可能,你肯定闻错了!”
“阿母,我要吃,我要吃!”
大人还好,虽被香气撩得七荤八素,尚能克制——他们知道那是贵人食物,嘴馋不敢言,忍着咽口水,只能靠吃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孩子就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了。越小的越闹腾,哭声震天响。
帐幄之内,嬴成蟜听得皱眉,旁边几个有资格进帐的文士也摇头道:“如此哭闹,实属失仪。要不让孩儿母亲一并带回去?”
嬴秧刚主持完一场开光仪式,已有些倦意,时不时闭眼小憩。
“整一里人齐聚,是喜事。席间驱人,非好兆头。”她懒洋洋地道,“赐一杯豆浆给高平里的乡老、五十岁以上的长者、孕妇及产后一年内的妇女、十岁以下的孩童。”
“赐麦饼予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女。”
“所需油盐肉菜,优先从高平里人奉献之物中挑选。”
帐中的几个男人闻言,不免一笑。
“公主仁和宽厚。”
一时之间,不要钱的恭维话向嬴秧抛洒而出。
在“闭眼发呆”与“强撑精神社交”之间,嬴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她仍闭着眼,语气软软地应:“此地是叔父封邑,不看民面,也要看君面。”
这话正对嬴成蟜胃口,他大笑出声:“五娘与吾女何异!”
嬴秧睁开一只眼觑他,嘿你这青登,想挺美哈!
心里可以嫌弃,嘴上还是要说好话的。
“叔父拔冗看顾我,想来耽误不少正事,我心中不安,想尽己所能,感谢叔父一二。”嬴秧柔柔地说,“踏碓石磨日后经营所得,于叔父而言不过蝇头小利,却是我一番诚挚心意,还望叔父笑纳。”
嬴成蟜没想到,姪女今天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他!
他登时感动到眼眶发热,叹道:“咱们一家至亲,说什么谢不谢的?太客气,反倒显得疏远!”
嬴秧笑着点头,乖巧道:“姪女受教。”
嬴成蟜身为王室公子、长安封君,从小到大没缺过钱。
秦国封君权力不如他国,钱财方面是一点不比他国封君少的。
长安县毗邻咸阳,水土丰茂,人口繁盛,官府籍册上登记的人数便有一万五千户,是妥妥的大县、富县。
这个时代的农民要给官府交租和赋。
租分两类,一种是粮食谷粟,一种是刍藁,也就是干草和秸秆,二者分别是人和牛马牲畜的食物。
田租理论上和嬴成蟜没关系,田租是要收归官府的。
当然,他名下庄园苑囿里的田亩不用交租。
他也不会拒绝长安县民“送”他的谷粟刍藁。
嬴成蟜的主要财富来源是长安县的人头钱,即口赋、算赋。长安县有一万五千户,每户每年要出60钱给长安君。
这便有九十万钱了。
长安县内的凡是贩卖盐铁酒肉之类商品的交易必须交商税,有明面上的税钱,也有暗地里的孝敬。
几项收入合起来,嬴成蟜每年轻松获得百万钱。
这还不算宫里年节时的赏赐,金银丝帛牛酒以百数计,换算成钱财又是几十万。
嬴成蟜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酒觥,道:“这两件小东西能有多少获利?也值得五娘费心?”
嗨呀,我只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嬴秧不动声色,温温软软地给他算账:“踏碓于民众而言属于必须品,一旦推广,基本上每家每户都会使用。一般来说,用踏碓舂一斗谷,要收一升作为花费。”
“十分之一?”嬴成蟜更加不当回事。
嬴秧也不恼,不急不慢地说道:“舂米本就有损耗,二斗谷才得一斗二升米,收费高了,寻常庶民舍不得用。”
李瑶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吏,算数很不错。他听到王室叔侄的对话,下意识在心内计算起长安君可得收益。
这是要写进给王上的汇报文书里的事情与数据。
选择高平里,是因为它富庶,里中人口与长安君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高平里五个大夫,有个大夫的女儿是长安君的妾侍,里典的兄弟是长安君府上的小吏。
类似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还有很多,李瑶对长安县的人口赋税、势力派系等情形摸得透透的。
高平里有一百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六百余人。五个大夫家人口多些,有一二十人,其他低爵者、无爵者家庭多的一户七八人,少的一户四五人。
除了五个大夫家日常能食肉,其余家庭再富庶也是年节食肉,他们的富庶体现在能放开肚子吃粟,不用像贫苦人一样豆饭藿羹,或是谷粟里搀着麦子豆藿。
按“踏碓一日可舂二石半粟”来计算,长安君每日可营收二斗五升粟,一月可得七石半粟,一年可得九十石以上谷粟。
一台踏碓一年挣的钱等于一个百石小吏年薪。
两台踏碓一年能够赚一个二百石长吏的秩俸。
李瑶捋胡须的手慢下来,幸好公主只送长安君两台踏碓,不然……
李瑶人脉广,获得信息多,能够靠自己计算两台踏碓背后的利益。
其余人要么身份不够,要么身份过高,一时间算不出数据。
嬴秧随口估算道:“一年六七千钱,于叔父而言确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有些文士眼前一亮,琢磨着怎么搞到一台踏碓作为赚钱工具,不是每个人都不缺几千钱的。
一年多挣六七千,能早好几年买房呢!
嬴成蟜平淡地应了一声:“五娘有心了。”
六七千钱是中人之家一年的收入,于大贵族而言不过是一个漆碗漆杯。
“叔父要是在长安县里建几个作坊,赚的钱会更多一点。”
“作坊?”嬴成蟜来了兴趣,“五娘有何妙计?”
嬴秧道:“嗐,不算妙计,数量取胜呗。两台踏碓挣六七千,二十台、二百台呢?在几个乡里的连接路口附近建作坊,作坊里设置数台踏碓、石磨用于乡邻舂米磨面,肯定能赚钱。”
接着,嬴秧说了句大实话:“在长安县,这钱只有官府和叔父能赚。”
下首的李瑶嘴里发苦,起身作揖求饶,“长安君,五公主,还请宽宥一二。”
他嘴上说的是软话,实际目的是彰显存在感。
此时此刻,他毫不犹豫挺身说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未来长安县踏碓利益绝不会只让长安君单独霸占。
开玩笑,这利益可不能让!
长安县一万五千户人呐,全县一天要消耗四五千石粟!
假设每个乡里的踏碓要求都得到满足,长安县踏碓总和一天能赚四五百石粟!
一年就是……十六万石粟!
卧槽,这个收入能养活多少士兵?!
出身将门,学过计算军粮马草的李瑶整个人都不好了。
公主!您是大王亲生的,不是长安君亲生的哇!
长安君真不要脸,呸,哄小孩子给他一个大人赚钱,呸!
李瑶一想到自己辖下的长安君会发展到如此恐怖的境地,晚上都合不上眼。
李瑶相信,假如大王知道公主给长安君出了一个能养出千人精兵的赚钱主意,大王也会睡不着觉的……
从前李瑶对长安君是八分客气、二分警惕,未来随着踏碓逐步推广,李瑶会越来越警惕。
嬴成蟜不是蠢人,离他最近的家臣谋士附耳说了个数,少年封君的脸整个都亮了,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对着姪女举起酒觥,激动涌上心头,嬴成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对姪女忽然涌起的海啸般亲爱。
“五娘……”憋了半晌,嬴成蟜哑着嗓子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找叔父。”
嬴秧笑着举杯,“好,姪女记下了。”
饮完一杯豆浆,嬴秧眯着眼欣赏帐前百戏。
好似完全没察觉,自打她说出那句话后,帐中气氛突变。
作者有话说:
嗯……只能断在这里了
第83章 李家X打算X收服 当官不如修
宴饮是展示自己的平台, 也是聊天拉关系的时机。
嬴成蟜陷入即将拥有的巨额财富幻想,一双眼睛在家臣门客间打转,让他们吟诗做赋施展才华, 一干人等晓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是为了什么, 纷纷打起鸡血,争先恐后地露脸。
东济也有点心动,转念一想昨日府上之事,头脑冷静下来,一脸笑地端着酒杯钻入人堆,他会说话,但不抢着说话, 只在时机恰当时凑趣说两句,惹得人哈哈大笑。
东济慢慢蹭到屈文身边。
出乎东济意料,屈文身居末座却并不眼含屈辱,面露颓丧,而是默默喝酒。
东济给屈文敬酒, 喝完三杯便起身离去。
“……东济。”屈文率先破功, 叫住东济, “你不是在公主面前夸下海口,要劝我入伙?”
东济转过身,笑道:“屈君已作裁夺, 哪还用小人劝?那些禄米丝帛, 还请屈君笑纳。”
“我不要你给的钱。”屈文有些别扭地说, “在下欲求见公主, 未知吉时如何?”
东济只比他早效忠一两天,哪里知道这等秘密消息。
好在他生来经历颇多,脸皮厚, 有急智,有四处蛰摸消息的本事,当即笑嘻嘻说道:“明日日中前,几个休假的近侍回程。”
屈文闷闷说:“在下知道了。多谢你。”
……
李瑶带着失落地夏毋怯上来和小公主攀关系。
夏毋怯眼巴巴地盯着公主的桌案,抱上在夏家的排行房序。
嬴秧瞟了他一眼,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被无视的夏毋怯更加失落,垂头跟在上司后面,唉,只怪自己年轻时候不努力,人到中年才是个三百石县尉……
看向李瑶,这个有点小帅的中年男子让她有些在意。
“李县令家中如何?”
李瑶察觉小公主正在打量自己,并不紧张,当然也不轻松。
“下臣李瑶,生于赵国邯郸,大父昙乃当朝御史大夫,父崇乃骑兵都尉。”李瑶自报家门。
嬴秧恍然,“原来你是李都尉的儿子啊!”
李瑶顿了一下,不解道:“公主见过家父?”
不应该啊,公主身居内宫,父亲怎么会认识小公主?
而且父亲没提起过这事。
嬴秧也“咦”了一声,明白李崇没和儿子提起过自己,那肯定也没和儿子提起过马镫马鞍了。
李崇此人,为人当官够谨慎的啊。
“令尊忠于职守,很好。”嬴秧没回答李瑶的问题。
李瑶便明白了,其中有隐情,不适合在当下场合说。
公主对他态度之亲善超乎他预料,李瑶有些讶异。
自然地询问公主在长安停留几日,得知明日午后启程往长安县内属于上林苑的行宫,李瑶当即正色表示,明日他与县尉亲自督队,护送公主与长安君上山。
嬴秧以为这是常规流程,没有拒绝。
李瑶又问公主需不需要玩伴,含蓄提起自家有几个聪明懂事、机灵健壮的儿女。
夏毋怯渴望地看着上司的背影和公主的桌案。
殊不知嬴秧对哪家儿女当玩伴都不感兴趣,她又不是真小孩,也不是毫无心肝的人,带一群孩子出门,她多少要操点心。
她微笑着婉拒。
李瑶识趣地不再提起此事。
乡间宴会不如贵族夜宴那样持久,毕竟在屋外。秋天时刻一晚,温度下降得厉害。若是还有一阵风,别说老人小孩妇女,正值青壮的男子都可能因此病死。
天色朦朦黑时,嬴秧裹着深蓝色的锦罽坐在行舆里,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往别院方向回程。
高平里几个大夫家的苍头举着一排火把,阖里人于火把四周站着目送一群贵人离开。
代表贵人行踪的火把队伍渐行渐远,高平里人放松下来,和亲人邻里肆意交谈。
“今儿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叫咱见到这么稀奇的事~”
“可不?等我以后老了,我要把这事儿拿给我孙子说!”
“小贵人太神啦!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法力这么高深的巫!她念的那些咒,赐下的神碓和菽浆,我听了、见了、用了,身子骨竟然多了几分力气!”
“是啊是啊,那浆就不说了,那么香的浆,不好喝才怪!那麦饼才叫怪呢!麦子应该又粗又硬才是阿,怎么能做出又软又甜的饼?真是一件怪事!肯定是小、神巫的法力!”
站在高平里前头的里典、田典、大夫和豪民们听见里民们的对话,并不觉得愚昧可笑,他们同样作此想,认为今天他们得到了血统高贵的王女赐福和长安君庇护。
里典骄傲地宣布,贵人们对高平里和高平里人很满意,不仅赐下踏碓,还把两口石磨留在高平里。
只要按照“一斗二升”的比例付出一点点钱米,就能使用踏碓和两口石磨。
这些钱米会交给他们伟大的主人长安君。
消息一出,高平里人沸腾了,欢呼着夸贵人,夸本地乡贤。
高平里乡贤交换了心满意足的眼神,他们出场地和人手看顾三个工具,总要赚点辛苦钱吧?
不知道原定花费的高平里人轻易接受了这个定价。
不过,高平里乡贤的敛财计划并未持续很久,长安县会是咸阳周边最先铺开踏碓使用局面的区域。
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别院后,嬴秧下令让所有人必须饮一碗甘蔗姜汤,驱寒发汗才能睡。
厨房人苦着脸答应。
嬴秧先是给每个厨房工作人员赐下三百钱,然后吩咐厨房甘只用把甘蔗削皮切断,不用舂成浆液。
又奖励又有简便的操作方式,厨房人喜滋滋地加起班来。
嬴秧困得不行,在甘蔗姜汤煮好后,闭着眼喝完热辣辣的甜姜汤,头一次让侍女帮自己刷牙,吐完泡沫之后,嬴秧啪的一下倒在软床上,人事不省。
呼呼大睡一夜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而非平时起床时的朦胧亮光。
嬴秧不想动,摆手拒绝阿罗的服侍,躺在床上出神,脑子放空啥也没想。
前一天累到,昨夜睡得深,身体处于重启状态。
隔间有搬抬东西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嬴秧灵敏的鼻子嗅到鸡汤、肉酱、煎鸡蛋和酸萝卜的香气。
“饿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快速洗脸刷牙,穿着睡衣吃早餐,吃完再换常服。
刚换完衣服,段轮禀报:“公主,屈文求见。”
东济口才不错啊,这才两日不到,就能说服一个小贵族士人。
“传。”
嬴秧起身于正堂见客。
屈文低头步入东院正堂,一进屋子,便为东院正堂的摆设而惊讶。
与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间正堂里的壁衣丝绸不用亮色,多用漆器玉器而非金器,小公主只服菘蓝与半见色。
屈文慢了一拍才想起,夏太后孝期未过。
嗯……小公主的屋子比长安君的屋子朴素……
屈文规规矩矩行了礼,上来不说效忠,而是姿态很高地问道:“公主当真只要文组建商队,南下寻花问草?”
嬴秧琢磨了下这句话,笑道:“屈君以为我实际想让你去楚国当细作?”
屈文坦然道:“七国纷乱,天下商队少有不行此道者。”
走南闯北贩卖物品的商人商队本身就自带信息,他们透露一两个地理情报,就有可能帮助军队建功避坑,国家不可能放过这种情报来源。
各国往来的商队里,有一心赚钱的真商队,也有主动做兼职的真商队,抑或是商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掺入搞情报的间谍。
间谍可能是各种身份,奴仆、商人、农夫、游士,甚至是小贵族。立场摇摆的大贵族那不叫间谍,那叫贵人手长脚长。
屈文在楚国找不到前途,来秦国谋生,不代表他恨楚国,相反,他眷恋故土,对秦国没啥感情。
他可以在秦国出仕,假如他升任高官,他可以为了报答秦国对他的赏识与禄米,站在秦国利益的角度而与故国为敌——不是下死手那种,让他在未出仕情况下去当楚奸,这是不可能的。
嬴秧:“屈君果真直言不讳。”
对于嬴秧来说,即使屈文不接受雇佣,她能听到屈文的想法也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要在这个时代生存生活,一定要学会和士人、士大夫打交道,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屈文:“公主有话,也可以直言。”
“噢?我想说的话可能冒犯屈君。”
“公主但说无妨。”
嬴秧就直接问了:“我以为,士人、大夫有气节风骨。”
屈文一愣,眉毛瞬间上扬,想到公主的年纪,眉毛又落了下来。
他心平气和地说:“公主以为在下是谄媚软骨之辈吗?”
嬴秧否定:“不,我见到屈君的第一眼,就觉得屈君是个有原则、有坚持、有底线的人,所以我想雇你为商队首领。”
尽管小公主没什么文采,但她夸奖的用词和态度很直接也很坚定,屈文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努力压下嘴角,屈文轻咳一声,温和地给小公主上了一堂课,包含以下内容:士人是什么群体?士人和士大夫有什么区别?出仕士人和未出仕士人的行事道德区别、士人团体的忠和孝。
嬴秧听得连连点头,多次让侍女给屈文添茶倒水,屈文讲的东西很实在很有用。
小公主的态度实在让屈文受用,她不仅认真听,还做笔记!
屈文十分受用她的态度,茶水也不喝了,一口气激情讲完,才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端起大漆卮灌水。
“唔!”屈文惊讶地瞪大眼睛,这蜜水好好喝!
清甜滋润,还带着梨子香。
嬴秧对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记,一一向屈文复述询问内容和理解有没有错误。
屈文愣愣地看着小公主的裙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听完总结,屈文磕巴了一下,才说:“无、无一处有误。”
犹豫片刻,屈文赧颜求看笔记版。
屈文郑重接过四四方方的、孩童学字才用的柳木版,凝神看去。
“欸??”
和想象中规整关键的文字不同,柳木版上是完全陌生的字符。
嬴秧恶趣味地说道:“这是孤从仙界学来的文字符号,凡人看不懂的。”
身高八尺的屈文居然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捧起柳木版,递还公主,中途还脸色发白地喃喃念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仙人传文,还请原谅,还请原谅。”
嬴秧发现屈文快吓哭了,内心有点囧,连忙安抚他:“这有什么,屈君安心,仙人不会认为你冒犯的。”
她算见识到楚国人有多迷信了,比秦国人还怕鬼神啊……
令她想不到的是,屈文沉默片刻,竟然朝她肃然揖拜,“在下不才,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力。”
嬴秧:“??”
咋话题突变?
懵归懵,嬴秧果断收下来之不易的合适文士。
“大善!”嬴秧起身,亲自虚虚扶起屈文。
二人又是一番客套社交,嬴秧问完屈文的家庭情况和期望薪资,暂时定下他年薪一百五十石,又另外拨了一笔钱让他置办住所,住亲戚家里不方便办差。
一个商队不仅要有首领和副手,还要有采买货物的人员和行商护卫。
一般来说,商队以家族为单位组建,上路有很大的风险,不是血缘姻亲、乡邻至交,不敢一起上路。
聊得差不多后,嬴秧问他为啥突然接下offer?
屈文低下头,小声道:“公主名为南下寻花,实为寻仙否?”
白皙秀目的青年文士难掩激动地表示,自己的人生第一目标是当官,其次就是寻仙问道!
出仕很难,不如先修仙吧~
嬴秧:“???”
你这什么脑回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老板X家人X名将 挨个盘点
招聘不是一件简单事, 尤其是对于创业团队来说,初始人员需要精简且可靠,值得老板托付金钱与关键技术。
前世创业初期, 嬴秧靠自己身兼多职闯出一条路, 今生家底丰富,她不可能亲自上阵,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
嬴秧组建商队有两个优点,一个是有权有钱,起点高,初始困难比旁人少很多,二是自带信息优势, 在商队成果好坏方面,她很难被忽悠。
缺点也有:和团队离得远,难以定期接触,不能很好地把控团队工作进展,有钱财打水漂、人员骗钱跑路的风险。还可能出现手下人磨洋工, 把钱花完了, 事情却一件没办的情况。
于公主身份而言, 失败是可以承受的,她有无数次组建商队的机会,骗钱的人、无能的人却只有一次生命。
嬴秧明白公主的特权, 但她不喜欢失败。
抓人出气有什么意思?
做出成果才有意思。
嬴秧看着毫无破绽的屈文, 忽然笑了。
管他理由真假呢, 总之他不再抗拒为她做事, 他表现出态度积极的样子,她就敢信任他,放手让他干活。
“屈君需要多少资金?”
屈文谨慎地回答:“在下并非商家出身, 东济亦如此。在下想着,先不着急组建商队,在下与东济先找南下的商队依附行走,大致摸清行商必须做哪些事、拥有哪些人,在下与东济再出面为公主组建商队。在下不才,只能曲折行事。”
嬴秧又问他:“屈君打算找哪些商队依附?从依附到独立,屈君计划需要几年时间?屈君所需资金几何?”
屈文拱手,“东济亦是公主属下,还请东济同来商议。”
嬴秧看向段轮,段轮躬了躬身,去叫门外等候的东济。
甫一入门行礼,东济就笑着道歉:“小人无能,辜负公主所托,还需公主亲自劳力。小人惭愧,奉还万钱。”
嬴秧喝了口梨子汤,漫不经心道:“那五万钱你拿着吧,屈君待会也去领五万钱,权当我送你们的安置费。咸阳大,居不易。你们在咸阳城里找个便利的房子。”
屈文、东济:“?!”
两个打工人挣扎不过几秒,实在难以抵挡从天而降的巨款,拜倒在地,狂喜谢恩。
对于普通打工人来说,老板说再多好话抵不过发真金白银。
屈文和东济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五公主商队的组建规划。
往南的商队一定要和楚系外戚势力搭上边,屈文的姓氏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屈文请求五公主赐两封文书,证明二人身份。
当然,他俩不是直接拿着五公主的书信上门找楚系外戚,而是要先请长安县尉夏毋怯吃饭,再请夏毋怯把二人介绍给与楚系外戚有交情的夏氏子弟,最后才搭上楚系外戚向氏的手。
向氏……
嬴秧问道:“先昭王有一位向公主,我与长辈说一声?”
屈文提醒道:“您与向公主交情如何?”
虽是同族宗亲,到底血缘疏远,向公主是姑奶奶,不是亲奶奶,找向公主帮忙是要五公主或其父母还人情的。
嬴秧懂了,让两个手下自己去开拓人脉。
她想要浙江的榧子,两广的槟榔和荔枝,南越的水稻,云贵高原含有丰富油脂的芝麻,还有经过驯化的无毒茶叶。
屈文和东济记下主君说的物产特征,两人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
小主君说的东西,他们从没见过,连听都很少听闻,小主君却是话家常一,轻松说出各种植物的形貌特征、生长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地区点位。
太神奇了!
二人感受到挑战,信心也一并增强了。
南方广阔的土地对于他们而言仍是巨大的未知,小主君为他们开启了地图的一角,让他们多了几分踏实。
屈文和东济接下来的工作是和向氏及旗下的商队搭上线,在主君回宫前交出一份初步蓝图:规划商队出行路线、人员构成与组织、物资储备与共享机制等等。
这是一项繁琐浩大的工程,急不得,嬴秧听了个大概,心里有数,挥手让他俩领钱退下。
阿罗摸上前给公主加梨子汤,笑嘻嘻道:“咱们公主愈发威风了。”
嬴秧听了,只是一笑,看向角落的漏刻。
阿罗忙道:“屠庖厨和阿蓼姊姊已经回来了。方才您在谈正事,奴婢便没打扰。”
她絮絮说:“屠庖厨和蓼姊姊家里人送她们回来,现在院门外候着,您看他们是在院外给您磕头,还是进院见一见?”
嬴秧和司马昔看向圆脸小阿罗。
阿罗低声道:“奴婢是想着,公主找屈君和东济先生颇费一番功夫。奴婢们的亲眷要是能为公主办事,那是要谢天谢地、感激不尽的。”她又补上一句,“还不用花那么多钱。”
嬴秧笑着摇摇头,司马昔淡笑,低头继续做针线。
阿罗困惑地歪了歪头,轻轻摇晃嬴秧的小手撒娇,“奴婢说的不对吗?烦请公主发发善心,为奴婢解惑呀。”
嬴秧思考一瞬,决定回答阿罗这个问题。
作为贴身侍女的阿罗待遇不错,看屈文和东济的薪资待遇都觉得眼红,那其他人不可能不心生嫉妒。
嬴秧收起笑容,认真说道:“江南热气生瘴毒,北人向南而行,大多客死异乡。”
阿罗及其他竖起耳朵的近侍顿时色变。
嬴秧很快竖起第二根手指,“想为我办事,得先会认字。不论男女,识字学数才有前途。”
“有意者尽可去找屈文、东济自荐面试,只要他二人通过,就可以加入商队。”
阿罗暗暗记在心中,届时让自家兄长亲戚去试试。
寻常商队便罢了,公主的商队大不一样!
嬴秧对接受别人的磕头没有兴趣,只说可以留屠家人和阿蓼家人吃顿饭。
屠季君回来了,午饭味道便上了个层次。
嬴秧让屠季君晚上做个萝卜炖羊肉,她终于能点菜了。
吃完午饭,嬴秧在院中遛弯消食,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不由走过去瞧。
却是有两拨人在毗邻南厨的偏门前吵架,几只手比比划划地就要动起手来。
“胡闹!”司马西圆脸发沉,冷飕飕地看向那几个人。
这有啥好生气的?
嬴秧很想当场嗑瓜子,好好看一场热闹。
偏门处有人望见衣着华贵的小主人,推了推同伴,利索跪下。
吵架的两拨人后知后觉发现踱步前来的贵人,呼啦啦跪下一片。
嬴秧看了看右边流泪的阿蓼,又看了看左边和屠季君面部相似的男子们。
“怎么?嫌我院里的饭不好吃?”她转头对屠家男子调侃道,“还是饭太好吃,你们抢起来了?”
“多谢公主赐饭。”身形最高大,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的屠家男子垂着头说道,“小人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今日有幸尝得府上珍肴,一时忘情,还请贵人饶恕。”
右边为首的中年男子愤怒地绷紧牙关,到底没敢说话。
嬴秧嗯了一声,有人会接话,场面的尴尬就解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屠睢。”
“给他加一份鸡腿。”
嬴秧吩咐完,才反应过来这人叫啥。
“哪个sui?”
屠睢声音多了几分紧张:“目隹睢。”
“抬起头来。”
屠睢和周围人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头,他接到命令,仍然不敢直视贵人。
嬴秧又让屠睢站起来转圈,“今年几岁?可有爵位官职?什么时候傅籍?”
小贵人问得这样仔细,屠睢有些心慌,难道小贵人看重自己,想让自己当护卫?
公主护卫……好像挺不错的耶!
屠睢期待地报上身家姓名:“小人今年十六,高七尺八寸,家父为官大夫,小人为后子,为小不更爵~小人擅长双斧,从小勤练武技,苦读兵法,打算十七傅籍~”
嬴秧声音有点变了,“你只有十六?”
她愕然。
身高一米八,体重看着也有一百八,面色铜铁,腰如铁桶,掌似蒲扇,要不是他脸上没蓄胡子,他说自己三十岁都有人信。
结果他说他十六?!
……这就是名将吗?
嬴秧震撼地打量屠睢,啧啧感叹。
屠睢不明所以,局促站在原地。
嬴秧让厨房给屠睢再加两道肉菜。
屠家人得到的是肉菜好脸,自也知趣,谢了恩便躲远,留下剩下的一家人。
一看阿蓼父兄,嬴秧就皱了皱眉。
鲜亮崭新的丝绸衣裳在干瘦的身躯上并不合身,针脚粗放,显而易见是赶制出来的。
再一看阿蓼,眼底青黑。
嬴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沉着脸把火按下,嬴秧绷着声音对阿蓼说道:“叫你家人今天住下,你换身衣裳,仔细想想,明儿来找我。”
有些事只能看当事人怎么想,嬴秧能做的就是给机会,不会强硬插手她人家事。
回到东偏院,嬴秧还没消火,背着手在枫树下转圈圈。
司马昔、段轮和阿罗等人没吭声,主人有人性,照顾奴仆的人伦道理,他们不能给去踩同类。
不过不能让公主一直生气,这对身体不好。
几人软言相劝,嬴秧听得明白,理也懂,可气还是气着。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李瑶不是说,他家有儿女跟我年纪差不多?去问问,他家有没有叫李信的孩子,有的话带来给我看看。”
“噢,对了,再问问屠睢,他愿不愿意跟我去上林苑。我算过一卦,他和南方有缘。”
嗯……虽说这缘分有点阴间,成为远征南越的主将然后死在南越人手上什么的……但亲密度可是妥妥的。
“我想想,还有谁来着……章、赵、任、苏、涉、殷、董、司马——傅姆!”嬴秧忽然转头,“你们家有没有个叫司马欣的孩子?”
司马昔愣了愣,“这……得写信问家里。”
嬴秧拍了拍手,眉眼一弯:“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随行的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公主的心情怎么就一下子晴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点卡
第85章 封建主仆 她要学会做
秋天太阳落山得早, 晚饭也用得早,嬴秧就着斜阳吃完一小碗萝卜炖羊肉。
没有酱油的菜会少两分滋味,好在羊肉选的是新鲜现杀的小羊羔肉, 嫩嫩的, 很可口,没什么腥膻味儿。
少府来信说,公主要的铁锅、双耳陶瓷炖锅、有木把的平底锅、斗笠碗等等会在中秋前做好,届时将送至蕙草殿,等待公主检阅。算算时间,从上林苑回程后,就能吃到酱油。
出门好几天, 确实有点想家了呢~
嬴秧用完晚饭,起身在堂内消食,食桌撤下,一个人低着头走进来。
这么快就想通了?
嬴秧让阿蓼跟进小书房。
一过门帘,阿蓼就地一跪, 说了句:“公主, 求您给奴婢做主!”便哭得不能起来。
嬴秧先是懵了一下, 而后从圈椅起身,去拉阿蓼的手,袖子撸起来, 阿蓼手臂上无有青紫红痕, 嬴秧皱着眉拿起阿蓼另一只手查看, 也没有被打的痕迹。
“他打你哪里了?”
阿蓼抹了把眼泪, 颤抖道:“阿父并未打奴婢。”
嬴秧舒了口气,坐回圈椅,“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主?”
阿蓼迷茫而难过地抬起脸, 哀戚道:“公主不要奴婢了么?”
嬴秧:“??”
她意识到此处又有古今常识冲突,连忙叫停没有意义的对话,问侧首安静聆听的傅姆:“这一出到底是怎么个事儿?阿蓼家里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司马昔淡淡道:“她不争气,在外面丢您的脸,还把一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回来丢您的脸,您要打要骂要罚要撵出去,都使得。”
嬴秧看了看傅姆,又看阿蓼,“做到这种地步,阿蓼和她家里人以后怎么相处?若她以后出宫嫁人,总归要靠家里。”
阿蓼一颗心又酸又甜又麻,只喃喃道:“公主不撵奴婢,奴婢一辈子侍候公主。”
嬴秧前世没结婚,也没打算结婚,但她知道一点:世上九成九的人是要结婚、想结婚的,尤其在生存艰难的环境下,人脑会分泌一种激素,人类的繁衍欲会更加强烈,抱团更加紧密。
“不靠她家里。”司马昔叹了口气,认真对小公主说道,“咱们是公主的人,身家性命都握在公主手里。”
因为亲涉其中,司马昔说得比较含蓄。
嬴秧眉头拢起,短手敲了敲圈椅扶手,骤然想起前世几则新闻:某富豪为陪伴自己长大的保姆置办豪宅,养老送终;一些明星发工资让发小朋友陪自己玩,照顾他们的家庭。
她有点明白傅姆的意思了。
在封建传统主仆关系里,主人可以打骂杀死仆人,也可以负责仆人的生老病终。
后者不是义务,是仆人的渴望不可说的期盼。
他们侍奉她,依附她,依靠她。
她要学会做主,学会成为一个封建主人。
嬴秧沉默片刻,在阿蓼忐忑不安的视线下开了口:“我要你以后不许丢我的脸,拿出我贴身侍女的样子来,你能不能做到?”
这便是不撵走的意思,阿蓼含着泪点头:“能!奴婢一定能!”
“好。”
“段轮!”
“奴婢在!”
“剥去他们的衣衫,好好打一顿。”嬴秧又指了指阿蓼,“罚你三个月俸禄,一个月不许吃饭。”、
“唯!”
“喏!”阿蓼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感念主人仁慈。
她与家人让公主、让王室丢了这么大的脸,她只是被罚俸禄、一个月吃不到好饭,而不是和家人一起被打死,公主实在太仁慈了。
……
白面长脸的宦官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南厨附近的小院,阴着脸把蓼家人捆缚双手。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怎么敢?
蓼父正欲大喊,被臭巾子塞满嘴。
段轮居高临下地看着蓼父,见蓼父恐惧的眼神中还带着愤恨,不停转动脑袋,似乎在寻找什么,白面长脸的宦官朝蓼父吐了口唾沫。
“死猪一样的东西,也敢在贵人面前撒野!”段轮喝道,“给我打!”
衣着无二的宦官们狞笑着卷起袖子,剥去蓼父、蓼兄、蓼堂兄的衣衫,竹策甩起,发出“咻”的声响,狠狠鞭打在三名男子身上。
三个男人的眼泪哗地流出来。
段轮嘴角噙着笑,亲切地对他们说道:“知道你们犯了什么错吗?”
三男摇头。
段轮啪地给了为首的蓼父一个巴掌,“脸还挺硬。”他甩了甩手。
立马有下一个宦官讨好地上前,替段轮打完另一个巴掌,蓼兄、蓼堂兄也挨了两巴掌。
段轮擦了擦手,“打你们呢,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教你们一个乖~知道不?”
他轻轻柔柔一笑,“你们是什么身份?不知道祖上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踏进公主住的地方!公主是怎么对你们的?赐你们家营生,让你们家女儿回去探亲,你们是怎么回报公主的?”段轮骤然冷下声音,“你们竟然敢和公主抢人!?还敢和公主的客人动手!”
负责刑罚的宦官拿出蓼父口中的臭巾子,蓼父涕泗横流哭倒在地:“苍天在上!小民哪里敢和贵人作对?小人一家代代本分,是再老实不过的人呐!”
宦官们哄的笑起来,他们头头一直垂涎贴身侍女的地位,阿蓼家的事儿早就被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老实呢?把女儿卖了给弟弟家还债,嘿!”
“家中房有,地有,人有,棺材也有,却卖起女儿了嘿!”
“打量着大家伙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老家伙,你不会真信你自己忠厚老实吧?我就不信了,你心肠这么狠,乡邻还敢和你交往!”
蓼父呆住了。
事情如宦官们说的一样。
起初,他替弟弟一家还债,主动承担其他人的损失,乡里乡亲都夸他仁义。
……女儿被卖之后,乡亲们的脸就变了,明里暗里说他“心狠”。家中老妻不再和他说话,儿子儿媳低着头,儿媳从来不让他和孙女单独相处。
女儿回来的时候,他是全家最高兴的!
她过得那么好!可见她虽然被卖,却是去享福的!他没有做错!
送女儿回来,见到好大的漂亮屋子,见到穿着丝衣的人和女儿、和自家客客气气地说话,他的胸膛挺得更前了!
儿子几年来头一回亲热地对他说话,他底气更足,打定主意回乡之后要将这趟奇遇大说特说,要为自己正名,他没有心狠,他不是虐待女儿,他是送女儿享福来了!
一嘴冰冷熏臭的巾子,一顿热辣辣的痛打,白面中官的一番话,叫蓼家三个男人彻底清醒了:奴婢是什么?奴婢过的是什么日子?奴婢是来享福的吗?
他们已经懂了。
蓼兄唔唔哀叫,宦官给他松开嘴。
蓼兄颤抖地说:“我、贵人,小人的妹妹、小人的妹妹!”他抽泣着问道,“她、她怎么样了?”
段轮轻飘飘地说:“罚着呢。”
蓼兄呜咽委顿在地,心中无限后悔。
“记住了。”段轮冷淡地说,“你们既卖了人,自有主君打得骂得!她是公主的财产,只有公主能使唤她,敢碰公主的物件?哼!手都给你剁喽!”
宦官们踢了三个男子,让他们朝贵人所在的方向叩头谢恩,谢贵人留他们一命。
三个男人流着眼泪拜倒,晚上互相搀扶着,趴在席子上入睡。
……
另一进院落则由魏明打头。
一见为首宦官的年纪,屠家人心里狠狠一跳。
屠睢忙不迭小声让族兄弟掏钱,他拿在手里,主动迎上前问好,手上自然递钱。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魏明看不清钱有多少,他专心盯着屠睢的脸和身形,仔细记下。
“屠小君不必客气。”魏明不为难人,直截了当说明己方来意,“二三子白日在院中生事,损了贵人颜面。贵人开恩,只做小惩,你们须感激贵人恩德,铭记教训。”
“那是因……”
“小人受教!”屠睢打断傻族兄的话,伸出左手,“小人年幼,先领罚。”
魏明啧啧道:“好小子!够识时务!”
难怪公主看重他,欸,公主看人这么准吗?
魏明随意地挥挥手,让底下人执行惩罚,“刚刚那个出声的小子,多打十下。”
论身形,屠家几名青年男子是按武将方向培养的,比宫里宦官更结实剽悍,但他们一点反抗都不敢有,老老实实挨打,被打完还要忍痛笑着说谢谢。
宦官精明得很,十下竹尺打得不会很重,也不会很轻,是很有分寸、很实在的打,打两下就停下来和人闲聊,给屠家人缓一缓。
魏明和屠睢套话套家底。
屠睢没有警惕,只有窃喜,积极回答。
屠家先祖最高为公乘爵,官职是咸阳长吏,对于小民中家来说,屠家是了不起的大家族,屠家自己却很清楚,他们家不算什么。
所以一听到旁支亲戚家出了个给王女当厨子的女儿,屠家阖族都振动了!
一位公主欸!
屠家居然能和公主这样的贵人搭上边了!
得知旁支堂妹是个很受公主宠爱的厨子,屠家族老为此特意开了个会——要不要为了庆祝这件事,开家庙祭祀一下呢?
令屠家人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公主居然对屠睢青眼有加!
天呐!屠家要发了!
以后,屠家就是能抱公主大腿的人了!
第二天蒙蒙亮时,沉睡的别院活动起来,收拾行李。
与此同时,有三人被丢了张麦饼,赶出别院。
他们没有看到自家女儿/妹妹。
马车里,嬴秧摇摇晃晃地闭目养神。
下一站,杜县。
及至杜县范围,嬴秧听到久违的消息提示音。
【检测到大量人气值能量,系统更新完毕。】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其实写得有点纠结……
第86章 系统更新X李信初见 他的自信遭
心心念念的更新完毕时刻到来, 嬴秧的心瞬间揪紧,还没到上林苑呢就发烧,肯定要打道回宫, 以后很难再出门游玩了!
【本次更新不会损伤宿主身体。】
之前咋不这么说呢?
吐槽归吐槽, 嬴秧睁开眼睛,对同车而行的傅姆、阿罗说自己要躺在踏上歇息一会儿,她们不要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