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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两头X相里X墨者 “此物应当

长安君成蟜,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论血缘,成蟜与嬴秧极为亲近。

若是寻常人家,不论贫富贵贱, 嬴政的子女理应与年幼的叔伯姑母一起长大, 追在成蟜这位“大孩子”身后嬉戏玩耍。

然而王室是一个内部暗藏利益纠葛的“家庭”。有意无意的,今王之子与先王之子隔着厚厚的一层。

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我认识你,但也仅限于认识你”的亲戚。

客气、有礼,却并不亲近。

嬴秧能依稀回忆起这位便宜叔父的样貌,但她怀疑——对方恐怕早忘了她这位小侄女的存在。

“怎么会不记得?”嬴政失笑,眼神却颇为意味深长,“你如今名声不小, 姬太夫人可是很喜欢你呢。”

“姬太夫人……”嬴秧立刻想到之前听母亲讲的传闻,狐疑地看向亲爹,“她是不是在骗我阿母?若秦韩真要联姻,怎么会找上我?年纪、排行都不对啊。”

“年轻女子嫁年长丈夫,有何稀奇?”嬴政随口解释一句, 旋即微微一哂, “姬太夫人……终究是弱韩宗女。”

话语未尽, 秦王的狂傲和不屑却很明显。

尚未亲政的秦王本不该说出口,更不该在人前显露这份锋芒。

但阳滋不是旁人。

嬴秧毫不犹豫点头,“对对对。”

嬴政被她这理所当然的附和取悦, 心情畅快, 语气冷静而自信:“世间男子追求裂土封疆, 封侯拜相;世间女子至荣莫过于为诸侯王后, 子孙享国,受代代祭祀。”

“姬太夫人想以韩王后的虚位诱夏氏上钩,助她达成所图。又或编造某些甜头, 左右逢源,在夏氏与韩国之间两头获利。”

姬太夫人表面只是一个贵妇人,背地里却利用自己在韩、秦之间的身份与影响力,设计利益交易。

她可能对秦国夏氏说:“韩王愿以王后之位待五公主。”

秦国政局是典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族的富贵只能延续两三代,夏太后病危去世,夏氏惴惴不安,为家族在今王手下的前途而担忧,因此在姬太夫人的引诱下动了“后手回故土”的心。

严格来说,夏氏的行为算不上背叛。

在春秋战国这个国家林立的时代,无论是王室公子公孙去别国出仕任职,为别国利益工作,还是担任不同国家的官职,这些都很正常,不需要背负道德压力和道德指责。

姬太夫人可能对韩国那边说:“秦国愿嫁公主,示好韩国。”从而成为秦韩两边的牵线人。

“王后之位”和“缓兵示好”都是空头支票,啥也没见着,却足以引发两边的欲望与幻想,让两边掏钱掏人。

姬太夫人没有军队,没有权势,但她偏偏看准人心,善于巧语,借此牟利。

不花一分钱,白赚。

嬴政淡淡道:“姬太夫人性格比成蟜刚强。”

“行。那我就和叔父出去玩儿了~”嬴秧爽快应下人选。

忽然,嬴秧心中一动,“阿父,我能去杜乳母家看看吗?”

嬴政也有乳母,与她们感情平平,只是发达之后依例荣养她们。

“可。”他颔首应允。

……

嬴秧出宫的时日定在八月初三,在此之前,她要回一趟蕙草殿,目送亲妈陪着姨妈去乳舍待产。

夏夫人孕吐极为严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显得肚子更大了,看上去有点吓人。

夏仙莳私下偷偷找女儿“问神”,祈求保佑堂姐生产平安,又愧疚地问女儿,她能不能去陪堂姐去乳舍,女儿和王父住有没有不习惯?

嬴秧听着亲妈絮叨各种问题,晓得亲妈是太焦虑了。

这年头,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孕育生命的过程蕴藏种种危险,后世要不是医学发达,嬴秧那些生育过孩子的朋友至少会消失三分之一,怀孕产子过程中多少都有一些病症异常。

对于生育难关,嬴秧也束手无策,她也没看过祈祷生产平安的经文,只能把《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佛说消万病神咒》教给她俩,让虚弱恐惧的孕妇和焦虑的家属有事没事多念念,也算是加强正面心理暗示。

有时候,人就活那么一口气。

送走亲妈和姨妈,嬴秧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她想到她以后了,也不知道她成年后会如何……

调出系统界面瞅一眼,更新卡在80%处,十几天没动,嬴秧猜测,要么系统能量不够,断线卡机,要么是她发烧多次,身体撑不住“更新”。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无法控制改变,还不如想想今天吃啥,行李收拾好没,去哪里玩儿。

“公主,少府送了些礼物过来。”

“走,去看看。”

十台踏碓,两百个鸡蛋,两头吃粟麦蔬果养大的猪,一百斤甘蔗,四套花纹图案不一样的新型碗盘,相里继的亲爹伯叔和一个女奴。

嬴秧:“???”

ber!前面的猪猪鸡蛋碗盘踏碓当礼物很正常,少府官吏送再贵的东西也不出彩,所以从她的喜好入手,而且送家常礼物有种亲切的错觉,少府已经基本对五公主拜服了,非常热情地和五公主维护关系。

牙刷牙粉出世,少府营造数个作坊,一批人因此得利,或赚钱,或升官,或提拔姻亲旧友。

踏碓出世,少府考工室直接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负责制作。负责木制农具的‘段人’头头起初有异议,见识到踏碓作用后,半天合不拢嘴,恭恭敬敬请教相里继四人。

“所以?”嬴秧不解,“相里继的父亲伯叔为何至此?”

嬴秧看了眼穿着单衣的相里氏男子们,微微皱眉,“相里继工作尽心,并无过错,为何对他的家人如此无礼?”

幼年公主的语气带上一丝严厉。

考工令王龄连忙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相里继的父亲伯叔坚守墨者之道,并未出仕……”

墨者与墨家,嬴秧并不陌生。若说熟悉,又算不上。

譬如眼下,嬴秧就犯了个“错误”,她误以为穿着简单的相里氏男子遭受虐待,殊不知人家是在践行墨子的“节用”思想,穿粗布短褐衣服,脚蹬木屐草鞋,生活简朴如苦行僧一般。

嬴秧瞳孔震惊,茫然地“啊啊”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不知所措十分明显,为首的相里氏老人鬓发斑白,行了一礼,道:“小人相里伯,愚弟相里仲、相里叔。”

自我介绍完,相里伯问道:“敢问公主,轮毂水碓制作要点是啥?”

嬴秧:“?”

王龄:“?!”

阿蓼、阿罗、段轮:“??!”

“——相里伯!”王龄低吼,“你面前的是秦国公主!”

放尊重点!客气说话啊喂!

嬴秧抚额,“你们相里家都这样吗?”

遇到感兴趣的事物就一头扎进去,忘记礼貌。

相里伯一愣,显得有些茫然。

他的弟弟相里仲慌忙道歉,“请公主、考工令恕罪,伯兄他、他自打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相里叔补充道:“伯兄曾经因为不善言辞,在帮人修理农具时被人误以为是和那家女眷通.奸的贼人,差点被砍死……”

王龄咳了一声,“后来误会解除,相里伯没有责怪那家男人,吃过饭后继续为那一家、那一里的人修理农具家具。”

相里伯险些出事的时候,当时任司空啬夫的王龄恰巧路过,见义勇为后试图招揽相里伯,被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王龄差点被气死。

黑着脸路过相里伯三天后,王龄悟了,相里伯不是针对他,而是天生的死样子,只对工械感兴趣,做人说话约等于无。

不是说相里伯做人差,他很善良,是个好人,就是那张嘴啊……

入宫见五公主是相里伯求王龄的,知道的人都很震惊:相里伯还没开口求过人呢!

为了见五公主求艺,相里伯竟然破天荒地提了礼物上王龄家门。

“原来是这样啊。相里继说漏嘴了吧?”嬴秧道,“行。我给你画一张大概的轮毂水碓图。”

相里伯低头,“多谢公主。”

嬴秧提醒道:“我只在仙人梦中匆匆瞥过轮毂水碓,画出来的图,你大致参考一下就行了。”

相里伯很认真地点头,“是,公主。小人一行才是公主,不应将研制新器具的希望全都寄托于您身上。犬子不成器,叫公主见笑。”

儿子放假回家之后,疲惫又兴奋地给家里人讲五公主有多聪慧善良,于‘工’之一道多么有天赋。

相里伯是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的人,他安于清贫,最大的快乐便是制作的工具能帮到他人。

听到儿子的话,相里伯有些惊讶,公主这样的贵人也会发善心?

和小公主打了个照面,相里伯吃惊地发现,小公主和其他的贵人确实不一样。

在小公主的眼里,地位不如她的人并不轻贱。

她有气,也只是针对他的行为言语过于冒犯,但很快,她就消气了,没有下令让人把他拖下去打。

“喏。”嬴秧唰唰唰在柳木版上画出轮毂水碓的大致形状。

几个工匠匆匆向小公主施礼感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看图,对着图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和阿继说得一样,真的是轮形欸!”

“这么小的轮毂能带动木碓吗?木碓短则八尺,长有丈余呢……”

“笨啊你,公主说了呀,这个图只用来参考,参考就是看看大概的意思,实际怎么做,还得靠咱们一点点摸索!”

大型立式动力水轮器械不是那么好做的,几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一边苦恼,一边为难题而兴奋。

“咳咳咳!”侍女宦官瞪着考工令和三相里,冷脸瞪视。

四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来。

段轮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考工室呢,到处都是木头?”

相里伯带着两个弟弟,认真道:“公主仁德,日后若需差遣,尽管吩咐。”

段轮、阿蓼等人翻了个白眼。

王龄尴尬一笑。

嬴秧也没当回事,随意道:“哦哦好。”

看了看相里伯等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还真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公主请说。”

“你们木工水平如何?”

相里伯脸上的法令纹动了动,露出有点可怕的笑容,“咸阳三成木工为我徒弟孙众。”

王龄默默点头,算是佐证。

卧槽?这么牛?

嬴秧吓了一跳,相里伯该不会是墨家钜子吧?

疑惑归疑惑,她并未当着众人的面问出口——拜某动画所赐,她总觉得墨家钜子是反秦头头,不想公然聊相关话题。

唰唰唰又画了两张图,图纸是嬴秧从系统抽奖得到的,当然也是大致图样,没有尺寸数据。

“这是……”相里伯等人细细思索。

嬴秧只是抱着“有枣无枣打一杆子”的想法顺嘴问一下,没想到相里伯立刻给出一张图纸的答案。

“此物应当是……”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么么哒

第72章 柘几X钜子X茶歇 “在五公主

“此物应当是用来压榨甘蔗获取柘浆的器具。”

此言一出, 所有人先是看了相里伯一眼,而后移至黑皮长竿物体。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相里伯诚实说道:“在下确实是看到甘蔗, 才有此言。”

“为什么呢?”嬴秧让相里伯说论据。

相里伯不擅长社交辞令, 讲起手工专业话不少。

“此物形似小几,却上有把手,因此并非依靠之具,而是用来手作之物。底部固定,上方可以活动……”相里伯做了个左手按、右手提压的动作,“日常生活中,人做出这种动作, 要么是切砍某物,要么是压榨某物。”

“把手平直无刃,凳首有细长沟槽,必是榨取汁液之物无疑。”

相里伯一点点将陌生器具的细节拆开详解,用词简单易懂, 听得人不住点头。

嬴秧有些惊叹地说道:“难怪相里工你桃李遍咸阳啊!”

他对木工相关钻研很深, 到了融会贯通的境界, 而且他不仅能自己学透,还会讲课教人。

王龄、相里仲、相里叔挺起胸膛,一脸欣喜。

被夸奖的正主反倒一脸平淡, 连句“公主过奖”的客气话都没说, 直接跳到下一个话题:“半个月后, 伯定当为公主奉上柘几。”

扬了扬另一块柳木版, 相里伯言简意赅道:“此物应当也是榨取用具,可能是专门用来榨许多甘蔗?”

也是压榨器械?

嬴秧记在心里,打算没事的时候琢磨琢磨。

“这是柘几的尺寸图。”嬴秧照着记忆中的图纸重新画了一张, “不同符图代表不同数字,你回家问相里继哈。”

相里伯弯腰,“多谢公主。”

起身后,相里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王龄一看,暗叫不好,用胳膊肘怼相里伯。

“行了。”嬴秧无奈道,“我眼睛没瞎,你们别演这套,有事说事。”

黝黑的肤色遮掩了相里伯脖子和脸的发红,“敢、敢问公主,柘几可否传给他人?富贵人家吃甜依靠舂捣甘蔗,费时费力,负责舂捣柘浆的奴隶双肩肿大……”

“可以。”

“还请……欸?”相里伯呆呆地看着小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学会制作柘几的人必须教会ta亲戚徒弟以外的一个人。”

相里伯三兄弟和王龄吃惊地看着小公主。

王龄向前一步,严肃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嬴秧歪了歪头,“我拿出的图纸工具,想教给谁就教给谁喽。况且柘几是什么重要玩意吗?天下拢共也没多少户人家用得起它。”

王龄张开嘴,无力反驳。

“我不想喝用木杵舂捣出来的柘浆,相里伯,有详细图样,你最快需要多久做出柘几?”

以前不知道柘浆怎么来的还好,如今知道是把甘蔗放在(不知道有没有洗过的)石臼里用(不知道有没有清洁过的)木棒舂捣出汁液,嬴秧瞬间不想喝了。

“半个月。”

“啊?”

“要上漆雕花。”

“要是不需要上漆雕花呢?”

相里伯固执道:“要上漆雕花,才能送给您。”

想了想,相里伯道:“这些甘蔗是王考工特意找楚、荆人淘换来的,不过没有冬天的甘蔗甜。”

王龄:“??!”好兄弟到底在说好话还是坏话……

还有,你丫怎么不早说这批甘蔗不好吃!?

不对,你丫一个贫工匠,怎么敢品评奢侈品的?!

“楚、荆国有南方之墨。”

甘蔗是奢侈品没错,在原产地也不便宜,不过种植甘蔗的农人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盐水或甘蔗,以此感谢帮助农人的南方墨者。

南方墨者至咸阳拜访相里伯时,把南方特产当成一项谈资。就这样,天南海北的墨者交流信息,获得远方的物产知识。

在早春种下的甘蔗会在五月至七月成熟,晚春种下的甘蔗则是十月后成熟。

甘蔗积累糖分的远离和水果差不多,温差大的地方出产的水果很甜,所以晚春甘蔗比早春甘蔗更甜。

早晚春种下的甘蔗有差别就连嬴秧也是头一次知道,现代物产丰饶,她尝到的甘蔗就没有不甜的。

“多谢相里工告知。”她含笑拱手。

王龄想说什么,又咽回肚子。

这年头,凡是知识、信息,都很值钱。

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相里伯今天说的甘蔗知识足以让一个家族借此生财,兴旺发达——古老的经商模式就是“倒买倒卖”,掌握物产信息是关键。

相里伯努力一笑,“蒙公主不弃。”

语罢,他收回手,安静立于一侧。

嬴秧看向他们一行人末尾的女奴。

一般来说,出现在贵人面前的奴隶单看外表着装,与非奴隶没有太大差别,末尾女性的奴隶身份却一眼即明。

高鼻深目,瘦削的脸部轮廓立体分明,少数民族长相特征明显。

王龄道:“此女出身西羌乌氏,双手灵巧,鞣制羊皮裘,还会坐奶茶烤肉。”

少府打听到五公主喜欢喝饮子,药膳茶、果茶之类的饮子谁也比不过五公主的配方,少府便把力气使在公主随口说过的“奶茶”上。

“嗯。”嬴秧点点头,收下这些礼物。

不得不说,被人想办法讨好的感觉还挺爽的……

临别时,嬴秧对相里伯三兄弟说:“研制轮毂水碓过程中,若是缺钱缺人缺材料,可以直接跟我说,或是叫王考工、相里继他们写一封文书。”

“喏。”相里伯道,“公主保重身体。”

“再会~”嬴秧笑了笑。

……

出宫后,王龄与相里氏三兄弟将要分别。

相里伯认真道:“延年,多谢你。”

王龄没好气道:“你在贵人面前小心言辞,便算谢过我了!幸好五公主宽仁不计较……哼,我与你相识多年,都不知道你熟知南方物产……”他语气酸酸的。

相里伯神色不变,平静道:“凡是你送来的工匠、学徒,我皆用心教导,毫无藏私。”

王龄升官的一项重要政绩就是“数年内培养出大量优秀木工”,相里伯甚至将他改良后的工具也拿给王龄,任王龄学习、使用、教人。

“你!”王龄一噎,黑着脸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时常佩服你,偶尔想打你!”

“已出了宫,办完了事。你可以告诉我,为何你忽然想入宫觐见五公主了吧?”王龄抱着手,先是一脸不爽,而后转为兴奋,“莫非你们愿意入仕了?”

相里伯每回听到入仕这个话题,都假装听不见,这回也不例外。

三兄弟中的老二笑道:“家中有阿季和阿继入仕就够了,我们三兄弟不过粗野之辈,不习惯官场交际。”

“那你们为何要入宫?”王龄警惕道,“你们究竟想对五公主做什么?”

“事先声明,我与伯兄为挚友,可以为你舍命。”王龄一脸严肃,“但我也不会背叛王上,若尔等于秦室公主有异心,我必杀之!”

“一群穷苦草芥能对尊贵的公主做什么?”相里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秦国庶民黔首的生活将会迎来巨变,我想来看看引起一切变化的源头。”

“巨变?”王龄喃喃。

他与相里伯为友十五年,从工艺技术到为人品德,相里伯每个方面都令王龄敬仰。

王龄不清楚相里伯成为墨家钜子的具体时间,他只是有一天在丞相府看到了几个经常出入相里伯家的墨者,他们受吕相国之征召,助其编编撰《墨经》。

猜到好友是墨家钜子的刹那,王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相里伯在成为墨徒之首后竟然生活毫无改易!

仍然粗茶淡饭,仍然麻衣草履,每天的生活不是做工,就是教人帮人……

王龄年轻时不信世上有圣人,跑去跟相里伯住了一段时间,观察相里家的生活,崩溃地发现,相里伯竟然来真的!

不止王龄,每个听到相里伯贤名的人都不相信,直到亲眼见证,他们才恍恍惚惚地承认现实。

具有“不变”的强大精神力量的相里伯罕见“出山”,只为入宫见四岁的小公主一面。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为啥不求见秦王啊?

王龄想不通,“至于吗……”

回家的路上,王龄魂不守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相里伯的那句话——

“在五公主身上,我看见了秦墨理想实现的可能。”

……

“帮助强秦一统华夏,终结诸国无休止的战乱攻伐……秦墨的理想确实说得通。”嬴秧戳起一块桃子,嚼啊嚼。

嬴政刚刚给女儿讲完一节简明扼要的“墨者小课堂”,此刻正品尝她新调制的姜盐豆子茶。

微咸的茶汤入口,干豆子嚼着脆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茶应冬日饮。”他只抿了一口便放下,换饮蜂蜜柚子姜茶。

柚子果肉清香,蜂蜜滋润,结合形成清爽的甜酸口感,咽入喉咙,淡淡的暖意弥散开,口腔后知后觉添补姜片微微的辛辣之感。

“秋日当食辛辣。”嬴政心情颇佳地点评。

与女儿同住多日后,他渐渐发现,尽管她常在心底暗戳戳冒犯他,在饮食一道上却从不取笑任何人的喜恶,还会用心研究他爱吃的东西。注重威仪与体面的秦王,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相处中悄然放下矜持,毫不客气地开始点菜。

庞大的墨徒组织于秦王而言,也不过是一盘可口的菜。

秦墨自惠文王时代扎根发展,秦墨与秦国统治者之间互有认知,彼此知道政治理想不可共存,然而彼此又有互相需要的地方——秦国需要墨者带来各方工艺技术强大己身,秦墨希望秦国能够终结华夏战争,从此天下安定。

在共同的目标前,二者按下差异,努力共存。

“墨徒之工确有几分实用之处,谈辩论道不值一听。”秦王并不喜欢领土内存在一个庞大的、不受自己掌控的组织。

嬴政对女儿说道:“若你身在墨门,应当会很受欢迎。”

女儿很关心庶民的生产生活,提出踏碓、水碓、石磨、宿麦、豆腐豆浆,皆有为民安好之心。

“不不不。”嬴秧连忙摆手,“我过不了墨者那种生活。我是个虚荣的小女孩,喜欢穿丝绸衣服,喜欢吃肉饮浆。我还对卫生清洁要求很高!”

嬴政跟着女儿的话一回想,心里熨帖了,确实是哈,女儿在生活某些方面的要求特别高,她过不了那种为了沽名钓誉而故意折磨自己的生活。

“你和叔父出门散心,有空就开解开解他。”嬴政叮嘱道,“上林苑很大,一趟逛不完,记得回宫参加中秋祭月。”

“好的,阿父。”

临出门前,嬴秧肯定不会和监护人发生冲突,亲爹说啥,她都乖巧应是。

八月初三清晨,小朝会结束后,秦王留下长安君。

时隔两个月,嬴秧再次见到便宜叔父,吃了一惊。

便宜叔父怎么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轧甘蔗的东西气势叫甘蔗床,不过我推测,先秦人应该会习惯性叫甘蔗几?

第73章 成蟜X兄弟X不平 长辈姿态刚

嬴成蟜快瘦成人干了。

本来就是长脸长相, 此时脸颊凹陷,像是只有皮挂在骨头上。

见到嬴成蟜的人基本上会下意识打一哆嗦:好好的人怎么像鬼一样。

嬴秧大为震撼,道:“叔父这是怎么了?”

[他和老太后的感情这么深吗?伤心到快要死掉?]

嬴秧见过亲人爱人离世后悲痛欲绝到食不下咽的家属, 他们一般是瘦削且两眼无神的状态, 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死气,有股绝望感。

[是我对他有偏见还是咋?总觉得他不是单纯伤心难过……]

嬴秧有些纳闷,静静聆听观察亲爹与便宜叔父交谈,场面跟电视剧似的。

秦王握住大弟弟的手,含泪亲切慰问,哽咽着劝弟弟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伤心过度, 夏太后黄泉之下也希望子孙平安健康。

嬴成蟜跪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回忆自己与夏太后相伴长大的过往,数度哽咽以至无法言语。

周围宫人被天家情谊感动,纷纷低头拭泪。

嬴秧正皱着眉头观察呢,后背突然被人一戳。

她赶紧加入低头拭泪大队, 嘤嘤呜呜两声, 余光瞥到便宜叔叔哭倒亲爹怀里,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兄长!兄长!”,亲爹抱着便宜叔叔的头痛哭大喊“我弟!我弟!”。

嬴秧:“……”

还好袖子能挡住她龇牙眯眼的表情。

兄弟俩哭了半晌,嬴秧后背又被推了一下。

傅姆司马昔小声道:“恸哭不止有损体魄, 公主快去劝慰王上、长安君一二。”

要是嬴秧不在, 这活儿就是周围近侍干, 有她在, 就得她打头劝人。

借着揽住劝解的动作,司马昔将藏在袖中的姜片往小公主眼前晃了晃,女童脸上唰地流下两行眼泪。

“呜……”好辣的姜!

嬴秧一边吸气一边加入哭唧唧演戏大队。

小辈的加入是第一回合结束的信号, 哭泣声渐渐停歇,几人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温热帕子擦脸。

略微平复心情气息后,嬴成蟜垂着眼,轻轻说道:“兄长,还请您收回我的封君爵邑。”

[来了!]

嬴秧捏住巾帕,竖起耳朵。

[当我不存在当我不存在,别赶我别赶我……]

嬴政已有安排,只摆手让近侍离远点,并不指示侍者抱离女儿。

嬴成蟜有些诧异和迷惑,他已经吐露目的,事涉高等爵位,留姪女在旁边听?

她听得懂吗?她不会觉得无聊,想闹吗?她之后童言无忌,将兄弟二人的严肃对话传出去怎么办?

伯兄此举,未免荒唐!

嬴成蟜仅有十七岁,但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他很疼爱姬妾为他生的长女长男,可再怎么疼爱,他都不会越界啊!

伯兄……是没了大母管束,心智渐乱么?

想起母亲与门客的絮语期望,嬴成蟜的心猛地停跳一拍。

他……难道还有机会?

不不不,嬴成蟜你怎么敢想!

伯兄他,是先王嫡长子!伯兄已经生了好几个站住的儿子,只待后年加冠,便彻底坐稳王位……

这不是还没彻底坐稳么?你难道真的甘心?你没被当成长男寄予厚望过?你也不差什么!

你十五岁就为秦国谋得百里之地,以大功受封长安君!你是有才干的,还有封地、人望、名分……他只是好运,生得比你早几年罢了!

不不不,伯兄何辜!

伯兄一直很好,很友爱,我怎能为叛逆,弑君弑兄……

再次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两种思想激烈博弈,嬴成蟜额上生汗,喘气不止。

嬴秧与亲爹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中看到大大的惊讶。

便宜叔叔/成蟜真的生大病啦?

父女俩听不见成蟜的心声,所以他俩没笑,而是很认真地担心起嬴成蟜的健康情况。

嬴政急令传太医,等待太医的间隙,温柔地抚拍弟弟的肩背,和声细语地拒绝弟弟的请求。

“阿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素性守礼,行止有度,毫无过错,于公于私,寡人都不会去除你的爵位封邑。”

嬴成蟜不语,眼泪不止,喃喃道:“兄啊,兄啊,我何德何能,有此爵位……唉,一切皆拜大母为我筹谋所得,我受之有愧啊!”他哀哀哭泣,不停恳求。

秦王当然不能同意,爵位的封赏与废除都是大事,并非儿戏。正如他所言,成蟜并无过错,又是年纪最长的王弟,此时还是夏太后孝期,秦王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收回成蟜的长安君爵位封地。

对家人的温情担忧蓦地退潮,始终未有放下的警惕占据上风。

秦王捏着弟弟的手,微笑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多想,你我兄弟,至亲无间。亲亲尊尊,你本就该获封君之赏。”

不给弟弟说话的机会,秦王像个唠叨的大哥哥一样,不停念叨弟弟不好好爱惜自己,又责怪弟弟的姬妾没有照顾好他,弟弟的门客没有尽到劝谏之责。

嬴成蟜干巴巴地把暴瘦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秦王长叹一口气,问起侄子侄女,用孩子激励弟弟振作。

嬴成蟜苦笑低头,欲言又止。

秦王顺势转移话题:“哀伤过度以致损毁身体,这也是不孝。阿弟,你上有阿母,下有儿女,万望珍重己身啊!”

“阳滋也是。”

被点名的嬴秧坐直了。

“为她曾祖王母去世伤心得发热几回,寡人与她阿母又怜又气。”

秦王深情款款地对女儿和弟弟说:“你们是寡人最亲的人,寡人盼着你们平安喜乐。你们孝顺纯善,难道忍心弃寡人而去吗?”

嬴秧:=。=

“孩儿不敢。”

“臣弟不敢。”

秦王温和道:“近日新农具推广,你们二人替我出门看看。”

行程确定好了,目的地上林苑。

“八月十五祭月前回来。”

[终于要出门玩儿了!]

嬴秧激动地搓搓手,声音愈发甜软乖巧,“好嘟好嘟。”

嬴政不由问道:“你掉牙了?”

闺女咋突然说话大舌头?

嬴秧:“……”

[忍住,忍住,出门玩耍前不要和家长发生冲突!]

嬴政:哦?

恶趣味悄然升起,不过嬴政只是想想,并没有做什么。

弟弟倒没啥,女儿出门还是勾起了他身为父亲的担忧与惆怅,乳燕离家,尽管上林苑算自家门口,他还是越想越不放心。

“要不,阳滋就别去了?”嬴政没有遮掩自己的纠结,“你还小,恐怕经不起一路颠簸,外面的食水住宿未必干净……”

他担心她夭折。

嬴秧看了看自己的短手,换位思考,能够理解亲爹的心情,但她还是要出门!

“阿父,我会没事哒!”

“唉,你身子弱,若你遇上秋雨怎么办……”

“下雨就不出门嘛!”嬴秧安慰分离焦虑发作的亲爹,笑着吐露能力,“我学了一点看天气的本事,每日出行会注意望天哒!”

嬴政:“?!”

他想起荷花池那天的奇异天象了。

“好,你去吧。阿父祝你此行顺利找到良草。”嬴政亲自给女儿正了正衣襟,转头对弟弟说道,“成蟜,我将阳滋交给你,你照顾好她。成蟜?”

有些走神的嬴成蟜回过神来,拱手应是。

伯兄……好喜爱这个女儿啊。

嬴政回正头颅,对女儿说道:“阳滋,你替阿父看顾一些叔父。”

嬴成蟜:“啥?”

嬴秧脆生生道:“好!”

……

出了路寝殿大门,叔侄俩上轿辇。

嬴成蟜望着浅蓝色庑殿式顶的大轿辇,有些出神道:“大母很喜爱你呢,五娘。”

是吗?

嬴秧眨眨眼,笑道:“我很敬爱曾祖王母。”

老太后生前性情不算好相处,但她人都没了,还留下一大笔遗产,于情于理,嬴秧也没法说她坏话,直接应下便宜叔叔的话又会把话聊死,不如换个主语,更易话题。

“曾祖王母最疼爱的应该是叔父您吧?”嬴秧随意道。

嬴成蟜微微一愣,“大母和你说的吗?”

嬴秧含糊地应了一声,夏太后没说过这句话,就算说也不会当着她这个秦王之女的面说,她猜的。

出乎她意料,便宜叔叔并未露出感动和意外的神情,他眉毛微微蹙起,目光闪烁,嘴唇微微抿起,眼尾不自觉抽动两下。

这就让嬴秧有点吃惊了。

便宜叔叔的微表情总和展现出他对那句话的真实情感:不相信、抵触、抗拒,甚至还有一点嫌恶?

十七岁是青少年高中生的年纪,嬴成蟜身心并未发育完全,还不能很好地掩藏内心繁杂的情绪,这让习惯了和亲爹“交手”的嬴秧心情有些复杂。

叔啊,你在我爹面前和新兵蛋子没啥差别,老老实实给我爹干活,一天天地别想有的没的了,人生在世最大的幸福是知足啊。

嬴秧确信了,便宜叔叔瘦成皮包骨不是因为他伤心过度、人生无望,相反,他是太有望了!

从历史的结果往前推测,推理过程很简单。

便宜叔叔也不是一个很难看懂的人,嬴秧和他打了个几个照面,聊了会儿天,基本可以确定:便宜叔叔一定会谋反。

他谈起夏太后遗产分配和自个儿的爵位封地时的言辞神情实在太明显了,他觉得老太后不公平,看似喜爱他,实际最喜爱兄长!

长安君之位算什么?

能比得上秦王之位的万分之一?

嬴秧和便宜叔叔不熟,打定主意,旅游完就和他离远点。

“阳滋想去上林苑看什么花草?”

嬴成蟜并不知姪女早已将他看得七七八八。他对这位被称作“神童”的姪女虽有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不信,心中并未将她当回事。

不过血缘摆在那里,嬴成蟜对姪女还是亲近的,平复好心情,摆出长辈的姿态,主动带小侄女玩。

“使君子和槟榔。叔父见过这两种花草果实吗?”

嬴成蟜:“……”

长辈姿态刚端起来,就破灭了呢。

使君子?槟榔?

这都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果实X君府X不洁 小样儿,我

“使君子和槟榔皆为南国花木果实。”

“使君子又叫五棱子, 此果长圆,面有五条棱,花开夏秋, 花色初为白, 而后渐渐变为淡红,直至鲜红时,花朵向下低垂。”

“槟榔又叫仁频、宾门、螺果、洗瘴丹。”

嬴秧故意停下来,等便宜叔叔开口。

“洗瘴丹?!”嬴成蟜果然惊呼出声,“此等仙草竟然长在上林苑?!”

“……”嬴秧无语地撇他一眼。

这人耳朵怎么长的?咋这么会曲解别人说的话呢?

难怪分不清好歹……

她没有掩饰变化的神色,嬴成蟜看得一清二楚,他抿住嘴唇, 后槽牙咬紧。

她是王女公主,他也是王子封君,是她的长辈!

她凭什么对他不敬?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兄长私下对他不屑不满,姪女日夜与兄长相伴, 有样学样!

他就知道, 伯兄对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伯兄心里其实看不起他!

嬴秧假装没看见便宜叔叔瞪眼恼火,笑嘻嘻道:“哎呀,叔父, 你冷静点。南方多瘴气, 洗瘴丹肯定也生在南方湿热之地呀。咱们北方未必有~”

嬴成蟜吐出一口气, 声音有点淡地说道:“那你还去上林苑找?”

嬴秧上下打量便宜叔叔一眼, 问道:“叔父爱吃鱼脍吗?”

“……尚可。怎么了?”

“有没有腹痛、胃口不佳?”

“最近偶有此恙,吃了几剂太医开的药,好多了。”

“唔, 那就好。”

人在不熟悉的领域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在涉及生命的时刻更是如此。

嬴成蟜开始坐得不安稳了,他想起小侄女传说中的名声,想起小侄女为大母行的祝由术。

纠结半晌后,他咽了咽口水,柔声问姪女:“阳滋,可是看出我身上有不妥?”

嬴秧反问道:“叔父吃完太医开的药方,不是好了吗?”

那你无缘无故问我身体做啥?!

嬴成蟜有些抓狂,但联想前后,压根不敢再有依仗辈分压制姪女的想法,只敢哄着、捧着她,求她说句实在话。

“真的?”他想求个安心。

嬴秧没给,转移话题,“出宫换乘马车了呀,咱们先去哪儿玩?”

看样子,她是不肯轻易衷心敬爱他这个长辈了,嬴成蟜气闷。

气归气,他也拿她没办法,俩人地位半斤八两,谁也别想凌驾谁。

“五娘想去哪儿?直接去上林苑,还是访问外家?”话题回到熟悉的领域,嬴成蟜重新振作,打定主意好好指导引领姪女一番,彰显他长辈的风姿。

嬴秧掰着指头算数。

上林苑并不是后世那种圈起来的园林景观,而是属于王室的森林池泽,以周朝建立在沣镐之间的灵囿为基础,北起渭水南岸,西部边界修建长杨宫,南至终南山,东往曲江池,苑囿面积达到数千平方公里,横跨至少四个县邑。

这趟秋游肯定逛不完整个上林苑,只能就近逛南宫以南的部分,或是询问上林苑官吏,看能不能问到线索?

听到姪女大声嘀咕的内容,嬴成蟜主动说:“这不难,我叫家令与上林苑官吏接洽便是。”

“家令?”

经过便宜叔叔一番讲解,嬴秧总算弄清‘家令’是什么,封君又意味着什么。

诚然,秦国封君没有楚国封君权力大,只能收钱收物产,并不拥有封地上的官吏任免权,但这不代表封君没有臣属官吏。

封君爵位特殊,能够像丞相一样开府,当然仪同三司什么的就别想了。

开府是一项实际作用和象征意义都很重要的举动。

开府意味着封君有一套独立的属官班子,属官头头为家令,秩俸六百石,总管封君家事务。还有家丞、主簿、私府长、门尉、家仆、从官、值吏,负责封君的家庭事务、行政文书和印鉴、钱财库藏、门卫治安、车马轿辇、侍奉伺候、值班换岗等。

还能招揽门客从属,征辟府内属官。

尽管封君自行征辟的属官俸禄官位较低,那也是官职!

多少人辗转各国,多少家族世代奋斗,只为了谋取一官半职,拥有一个白身的机会。

可以想见,封君身边一定会有一帮簇拥,围绕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利,也会替他谋利,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

一股政治势力,就这么形成了。

嬴秧:“……”

你小子到底在恨夏太后什么啊?!

可恶!她好嫉妒!

“叔父十五岁就成为封君,太厉害了!”

嬴成蟜浅笑,“等阳滋长大了,嫁的人可能会比叔父还厉害呢。”

他说这句话没有恶意,是在恭维哄她。

嬴秧更气了。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她黑着脸,不满地抱住双手,气哼哼地说:“我也想要!”

“想要什么?”嬴成蟜一时没听懂。

嬴秧哼哼唧唧说起属官封地的事。

年岁小大部分时候是劣势,有时候是优势,比如现在,嬴成蟜半点没把小侄女的“诉求”当回事,他闻言,哈哈大笑,只把小侄女说的话当成稚童的占有欲、攀比心。

“阳滋当然也会有。”嬴成蟜顺毛摸。

“真的?”嬴秧眼前一亮。

她之前打听过秦国公主的待遇,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比汉公主差那么多?!

成年嫁人,受宠的话批一块地新修府邸当婚房,再来一些钱帛、工匠、护卫等当嫁妆。

然后就没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国王子也是无军功不封爵,何况没有社会化权力的公主。

商鞅还想过,秦国王子公孙不获军功不得名列宗室属籍,与庶民同列。

历代秦王秦臣不约而同地认为此条过于激进,假装没看见,删了删了。

辛辛苦苦生下养大的崽,为了秦国壮大,不能封他个地盘,保他子孙世代富贵,至少在他老子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养尊处优吧!

嬴秧抓住嬴成蟜旁敲侧击。

她身边的人除了亲爹,其他人囿于阶级身份、女性身份,对王嗣成年后的待遇并不知道详情,每个人说法都不同。

“公主也有家丞、家仆、门尉、值吏、从官。”嬴成蟜很想给姪女一个漂亮的回答,挽回自己的形象,奈何他不是礼官,只能对公主婚后待遇含糊说个一二,再多就没有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老弟,你怎么敢谋反的呀……

嬴秧不说话了,开始翻马车上的竹笥,找涂成黄色的木揭标签。

“叔父吃零食不?生津开胃,防晕车的。”

竹笥里装的是柠檬丝儿和盐渍乌梅。

前者是把甘蔗切块、柠檬切丝放在一起煮,煮完将柠檬丝阴晒成干,吃起来酸酸甜甜,口舌生津。

后者就是纯粹用盐腌制的乌梅,咸酸口味。

叔侄俩很有默契地先把手伸向盐渍乌梅。

嬴秧是想着把有甜味的零食放后边吃,即使乌梅过酸,后面的甜味也能拯救味蕾。

嬴成蟜的选择更为单纯,他不知道柠檬是啥,没见过,没吃过,下意识选择熟悉的乌梅。

“嘶——”叔侄俩龇牙咧嘴。

初始的咸味过去后,乌梅的酸味大肆弥漫,刺激口腔分泌大量津液,即使如此,与乌梅直接接触的舌头上颚也受不了这个酸度,发出疼痛的警告。

让乌梅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嬴秧迫不及待地将其吐出果肉,嘶嘶哈哈:“诶呀妈呀!”给他们准备的盐渍乌梅是提前去了核的,不然底下人不敢将其放在马车上。

见状,嬴成蟜羡慕而犹豫地看了姪女一眼。

纠结着,纠结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嬴成蟜嘴里的乌梅慢慢变得没那么酸,他忍耐着咀嚼咽下果肉。

此时嬴秧已经美滋滋吃上蔗浆柠檬丝,甜甜的清香治愈口腔,好吃又好闻。

嬴成蟜若有所思,“阳滋懂得很多草木之理呢。”

他想起来柠檬为何物了。

“柠檬不是用来制香的么?还能吃?阳滋如何想到吃它的?”

嬴秧笑道:“柠檬自柑橘衍生而来,自然能吃~”

“柑橘繁衍而来?”嬴成蟜不信,“柑橘繁衍生息,应当生出柑橘才是,怎么会生出完全不似柑橘的别果?”

“杂交呗。”嬴秧咽下柠檬丝,回答道。

嬴成蟜露出嫌恶表情,“此不洁之果也!阳滋勿食!”

缓缓低头看了眼白色的柠檬丝,嬴秧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啥玩意儿?吃个果子而已,怎么还扯上洁不洁了?

可能是‘杂交’这个说法太粗俗了,才导致便宜叔叔接受不了。

嬴秧脑筋急转,换了个说法,“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愈发胡言乱语!”嬴成蟜甩袖,严肃道,“龙裔自然也是龙,怎么会各个不同?”

嬴秧张开嘴又合上。

咂摸了一下便宜叔叔的说法,再品品他这个人的观点想法。

很明显,便宜叔叔是个血统论持有者,是个典型的古典贵族,观念保守,以致于他连水果的繁衍方式与结果类型都要评判一下优劣洁脏。

emmm……

综上所述,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块儿,玩不到一起,凑合着过完这趟旅行拉倒。

不与便宜叔叔争执,也不想支教,嬴秧默不作声又拿了几根柠檬丝嚼嚼嚼。

嬴成蟜瞪着眼质问:“五娘,你在听我说话吗?”

咽完东西,嬴秧懒洋洋地回答:“听着呢,听着呢。不过,叔父啊,阿父也在食用柠檬哦!”

“阿父也从来没说过柠檬不洁。”

“曾祖王母也是,从来没说过柠檬香不好。”

“他们可爱用柠檬了。为尊者讳,叔父你还是谨慎言辞比较好哦~”

血统论基本上和等级阶级论并行出没,两尊超级招牌一亮,嬴成蟜哑口无言。

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气呼呼地坐在原地生闷气。

嬴秧懒懒一笑。

小样儿,我还拿捏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突然停电,用手机开手电筒码的这一章

第75章 二合一 二合一

长安君惊愕地发现, 即将与他相伴十天的小姪女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淑慎贤良,她脾气大得很!

对他这个长辈一点敬畏都没有!

悲催的是,嬴成蟜还真拿她没办法。

姪女对他的不恭敬不是那种公然无视、轻视、敌视, 也不是出言不逊, 礼仪行止有失,而是……松懈。

长幼有序的序不仅体现在先后次序,还在于幼小面对尊长时,神经多少有些绷紧,避免说话做事冒犯、逾越尊长——特别亲密的家人除外。

嬴成蟜试图用言语礼法训诫姪女。

开头嬴秧还忍一下,超过三句,嬴秧就抽抽嗒嗒抹眼泪。

马车行驶的速度逐渐慢下。

嬴成蟜没有察觉, 一心投入到掰正姪女态度上,沉声道:“汝身为王室公主,理当……”

“嗷——!”嬴秧扯着嗓子开始嚎,“叔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呜呜呜——”

笑话,她可是哭过灵的!

四匹马拉的豪华安车车厢传来女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车夫扯紧缰绳, 停住马车。

坐于后方小车的司马昔与长安君家令慌忙下车, 行至驷马安车旁。

一个问候安抚小公主,同时为叔侄俩描补一二,“公主初次远行, 身体不适, 才有啼哭之音。”

一个劝主君大度宽和一点, “她只是个孩子啊!主君, 您让让公主吧!”

嬴成蟜还能说什么?

难不成他把家丑外扬?

只能默默忍了。

见面第一天,两回合都是他输,嬴成蟜郁闷地憋气。

他决定了, “先至少阳君府邸拜访。”

嬴秧愕然抬头,不敢相信便宜叔叔在说啥。

这趟行程为期十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最少需要三天,要留一天用来观摩秦国农业生产,一天去看望杜乳母家。

留给驱虫药搜寻的时间不多了!上林苑还辣么大!

嬴秧鼓起脸。

正如便宜叔叔不能在众人面前数落她一样,她也无法当着许多人的面反驳便宜叔叔下的命令,所有人都会让她听长辈的话,闹也没用,反而削弱她本来就不多的威信。

行吧,耽误就耽误。

穿越以来,嬴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调节心情,她很快就想通了。

她从来没吃过生鱼片,体内即使有虫,也不多,不像某些吃了十几年生鱼片和其他生肉片的人……

嬴秧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便宜叔叔,着重观察他眼睛的颜色。

如果说在马车车厢内,她只是忽然灵光一闪,有所猜测,现在一瞧,她心中的猜测已有七八成把握。

面色苍白,眼睛的颜色也比其余人更浅,短时间内形体暴瘦,情绪易怒,偶尔有腹痛腹泻、胸闷气短之症。

大概率是绦虫病。

小伙汁,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没找到驱虫药之前,嬴秧不会点出任何人身上潜藏寄生虫的情况,不然就是她背锅,呵。

“行,走吧。”

她答应得干脆,嬴成蟜反而有些失落,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看似好欺负的嬴成蟜也是宫里混出来的小人精,他看得出来小侄女不喜欢繁杂的礼仪客套。

这也很正常,她正是不喜拘束、喜爱自由奔跑笑闹的年纪。

不正常的是,当她被剥夺乐趣,塞入古板环境的时候,她竟然不哭不闹,只静静生一会儿气,就想开了?

嬴成蟜终于意识到,小侄女不是普通稚童。

此后一路行程,他变得正常许多,与最典型的慈爱亲和小叔无异。

……

有内侍先行奔至少阳君府邸通报,令府中男女准备迎接公主和长安君。

事前,秦王就和小舅公透露过女儿可能会问访小住,少阳君府上下俱接到家主指示,洒扫院落,裁制新衣,每日都有腿脚利索的苍头在街巷里坊盘桓眺望。

因此,一接到宫中内侍的消息,少阳君府忙忙请内侍入内就坐,府中大门洞开,少阳君亲自执帚,带着一群儿孙在大门口等候贵客驾临。

“来了来了!我听到宝马扬蹄的声音了!啧啧,不愧是宫中好马,这些马蹄踏地的声响比寻常马蹄有力!”

“毋急,毋急!你待会站前边点儿,晓得不?”

“这、这怎么行?兄长为尊,我为幼……”

“一家人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公主是你的外孙,你往后退?那成什么样子了?”

“咳!”为首的少阳君重重咳嗽一声,不满地逼视儿孙,“尔等礼仪书籍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等候招待贵客,岂能乱了家法次序?”

“你们站在家门前!”少阳君训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还活着呢!何须如此作态!”

少阳君高傲道:“咱们家又不是没招待过公主,往后还会迎娶公主呢,瞧你们这没见识的样子!”

他是府里的大家长,疾言厉色地训斥一通,没人敢反驳,至少面上全无异议,俱低头老老实实听。

训完子孙,少阳君握着干净全新的扫帚,微微扬着脑袋,眼神望着里巷入口的方向。

……

少阳君府后院,府中女眷于帷门后等待贵客。

少阳君年轻的继室看了眼比自己还大十来岁的四儿媳,问道:“阿张,你们院子里那个谁来了吗?”

少阳君继室嫁进来没几年,心思主要放在想办法和五十多岁的少阳君生个儿子上,和十四个便宜儿子及其妻妾都不熟,只略微记得几个重要的便宜儿子。

少阳君前三个儿子是一定要记住的,以后要是继室生了小儿子,要仰仗这几个有出息又年长的兄长。

四儿子也要记住,他生了个入宫的女儿,还有个公主外孙。

剩余的便宜儿女,少阳君继室就没啥印象了。

话说四儿子尽管有个入宫当八子的女儿,为人却很低调,在家里不争不抢,后院是最不乱的院落之一,姬妾不多,尊重正妻。

即使四儿媳无所出,四儿子依然爱护妻子,恪守妻妾等级尊卑,不让生了他全部孩子的妾凌驾于妻子之上。

从自身角度出发,少阳君继室对四儿子挺有好感,有点嫉妒和不满四儿媳。

琢磨了一下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少阳君继室蔡氏大胆开麦,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出身高贵的四儿媳:“你平日嫉妒,毋急护着你就罢了,今日公主拜访,如何还这般做派?”

话一说出口,周围上了年纪的女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眉头微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有人与其他人对视,面上带出两分怜悯之色。

有人轻轻嗤笑一声,不知道在讥笑谁。

蔡氏的脸瞬间就热了,她有种说错话的感觉,心里发虚,又不敢承认,憋着一口气强行撑着长辈的架子。

被针对的张氏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在场年纪最长的圆脸妇人打断。

“君姑前些时日照顾君舅,累着身子了,少觉缺眠,因而说话有些冲,娣妇不要放在心上,安心静等便是。来人,扶君姑入内歇息。”

“你敢以下犯上?!”蔡氏惊怒。

圆脸中年妇人是少阳君嫡长男的妻子,在亲婆婆去世后,受命执掌少阳君府中馈多年,她说的话比第三任继室蔡氏管用多了。

蔡氏很快被健壮的仆妇搀扶下去。

“多谢丘嫂。”张氏低声道谢。

圆脸中年妇人微微摇头,示意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四弟仍然不愿让阿燕出来?”

张氏勉强笑了笑,有些愁苦地说道:“我和几个孩子苦劝,良人始终觉得丢面失仪,不曾松口……”

“唉。”圆脸中年妇人叹了口气,“你也是够难的。”

附近站着的妯娌听见,好心的便安慰她俩:“公主这样金贵的人,未必会想那么多。事情还没到那地步,别急。纵使发生什么,大家一起求求情,说说好话,哄一哄、劝一劝公主,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圆脸中年妇人一想也是,四岁的孩子有什么难哄的呢?

她亲舅舅也会在呢。

警告地看了众妯娌一眼,圆脸中年妇人冷声道:“平日你们如何拌嘴,我都不管。谁要是敢在重要的日子场合乱说话,败坏家里的名声清誉,别怪家法严厉!”

“喏——”

众妇人齐齐对着少阳君府下一任冢妇颔首。

……

“长安君驾临——”

“五公主驾临——”

卫士执戢,谒者高喊,长长的仪仗队伍行至清扫整洁的少阳君府邸前。

封君豪宅的大门与围墙圈禁的地方足足有一条街那么宽,附近无有行人看客,只有少阳君府的主仆。

安车停稳,后门推开,嬴成蟜踩着人凳下车。

嬴秧张开双手,让阿池抱她下车。

“来,叔父牵你。”嬴成蟜伸出手。

嬴秧抓住他的指尖,提醒道:“叔父,最近少吃点鱼脍、牛脍吧。”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嬴成蟜一愣,“为何啊?”

“叔父只要知道,阳滋是为叔父好,就行了。”嬴秧慢悠悠地说。

不等嬴成蟜追问,老迈的少阳君携大小儿孙上前迎接两位贵客。

这时候就显出小孩儿身份的好处了,嬴秧心情好了就笑,笑累了连表情都不需要做,甚至不需要自己走路,只要她在场就行,睡觉都可以。

听一群老中青登来回客套,说着没完的社交辞令,嬴秧藏在袖中的手扣啊扣,百无聊赖地转头四处打量。

该说不说,少阳君府邸也挺豪华的,门檐装饰华丽,门墙台阶的漆饰有一定的年头,看着却不会觉得破旧,而是有种“老钱”贵族的历史感。

当然,比宫里还是差……挺多的。

住在宫里时不觉得,出了宫发现外面的道路也好,屋宅也好,和宫里的档次相差甚远。

嗯?谁在看我?

嬴秧察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结束观察少阳君府邸装修,转着脑袋找人。

她对上一双饱含感情的眼睛。

咦?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在初次拜见夏太后,意外遭受诘问的那天,堂下坐着的人群中有一对夫妇时不时偷看他。

嬴秧心中一动,试探喊道:“外翁?”

久久凝视她未动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震,激动又惊喜地看着她,脚下意识上前一步,记起这是全家迎接贵客的场合,脚又缩了回去。

嬴秧:“??”

咋还退一步呢?我喊错人了?

嬴秧扯扯便宜叔叔的手指,大声问道:“我外翁呢?”

嬴成蟜看向少阳君,少阳君偏头让四儿子站出来,去和五公主交谈。

少阳君府邸很大,府内亭台楼阁皆备,还有挖了巨大的人工湖,大门离待客的正堂有一里多远,离后院有二里路距离。

嬴成蟜年少体健,陪小舅公和男性亲戚们走路。

被一群地位不低的男子簇拥环绕,事事逢迎的滋味很不错,走这点路算啥?

他乐在其中~

嬴秧则不同,她年小体弱,入了少阳君府,她换乘一顶小轿。

这顶小轿并非夏太后遗赠那台的宫殿样式,而是轻纱帷幔的款式,整体看起来小巧轻盈,适合看风景、和人说话。

“外翁,你刚刚为啥不应我?”

“家父在前与长安君言谈,下臣不敢搅扰。”

在血缘关系上,夏毋急是小公主的外祖父,但君臣有别,因而公主乘轿。夏毋急在一旁走路随侍。

“这样啊……”嬴秧托着腮,开了个玩笑,“我刚刚还以为外翁不喜欢我,不想认我呢~”

“下臣岂敢!?”夏毋急声音大了一点,“下臣日思夜想,一直想见您一面……”他语气渐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嬴秧看了眼便宜外公,有些意外,一股暖意自胸口升起。

“阿母在宫中,很是思念外翁外婆,托我向二老问好~”

夏毋急很想问女儿在宫中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入了宫,不论真好假好,对外都得说好,问不问这句话有什么区别作用呢?

夏毋急瞪着眼睛,不知道说啥了。

最后还是嬴秧出手挽救逐渐往尴尬无言方向狂奔的气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便宜外公的日常生活和身体情况。

三餐正常不?爱吃啥?年纪大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有没有用过外孙做出来的牙粉牙刷呀?做的什么官?职官日常做啥?顶头上司是谁?家中阿婆们身体安康吗?

嬴秧根据亲妈给出的信息问候便宜外公。

在便宜外公口中,家里一切没有不好的,人好物好生活好,没有烦恼。

嬴秧看向傅姆司马昔,司马昔轻轻朝小公主摇了摇头,示意小公主不要逼太紧,即使察觉不对,想弄清楚缘由,也不急于一时。

行吧,嬴秧收回眼神,问候完亲人,用便面虚虚指着少阳君府的园林景观,时而赞赏,时而发问。

令嬴秧有些意外的是,便宜外公懂得还挺多,对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能道个一二三四。

“外翁不愧是掌故,博学广识,才干盛矣!”

夏毋急高兴地翘起胡子,“公主过奖~”

“公主长于深宫之内也能辨别南国草果,可谓才识通达。”夏毋急斟酌道,“惜乎归于鬼神之名也。”

嬴秧不明所以:“?”

夏毋急叹了口气,却不肯往下说。

这是装啥谜语人咧?

嬴秧不理解,也不纠结。

她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很伤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便宜外公的话不用真当一回事。

便宜外公官年青时任四百石奉常掾,掌管一曹具体事务,后来升职为六百石掌故,十年来历任文学掌故、治礼掌故、太史掌故,对礼乐制度等典章故事十分娴熟。

亲妈说便宜外公为人严谨端方,受人敬重,总之便宜外公在亲妈口中也是无一处不好。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出身后族主枝的才子可能受到埋没吗?

拼爹拼家世,便宜外公属于秦国顶级那一拨啊!

便宜外公最年富力强的十年,是表弟秦王即位、亲姑妈执政的十年,夏氏男子有点能力的都升官任职了,便宜外公也是赶上这一波升上六百石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在六百石、在掌故这个职位打转,每天干一些与理论典籍有关的工作。

无论是执政者,还是他的父兄,都默契地不让他与实事接触。

咋地?他和父兄结了仇怨?父兄打压他?

不可能!真有仇怨,还让他三十出头就当上六百石?

其中必有隐情。

便宜外公身上藏着雷,职场大忌之雷,不然以他的家世后台,他不可能钉死在掌故一职上。

掌故……

嬴秧眼神微闪,她对便宜外公的性格雷点有两分猜测了。

夜晚少阳君府举办酒宴,嬴秧略微坐了坐,扒了几口米饭就说自己累了,要去休息。

她是小孩,能来参加宴会,露个面就是好样儿的。

所有人对她没有更多要求,一听她说累,连忙欢送。

席上,张氏放下黑红漆箸,准备告退。

夏毋急错愕道:“贤妻,你做什么?正是款待长安君的时刻,你如何便要告退?”

张氏耐心解释:“公主年幼,初来乍到,恐府中下人照顾不周,我欲前往探望。”

她没有亲生子女,受传统淑女贤德教育影响,对院里的孩子都视如己出,悉心教养,真心关怀。

丈夫性情刻板,无有变通,她忍受多年,那些非亲生的儿女给了她许多安慰。

尤其是仙莳,生得美貌可爱,性格温软体贴,还是个女儿,能够一直养在身边,长大了也能和母亲一同睡,母女俩夏夜睡不着时能说一整晚闲话。

张氏本来想把女儿许给丘嫂费氏的侄子,夏费两家是通家之好,女儿嫁到费家能常回来看看。

不料一道宫旨降下,将张氏一番苦心筹谋打得稀碎,后院两个可怜的母亲为了女儿抱头痛哭。

自从女儿入宫,张氏就跟身体被抽走一根骨头似的,丧失了许多生气。

女儿的生母因为常年忍受痛苦,只在一开始十分伤心,后面也就平淡接受了,反过来劝大妇看开点,看看剩下的两个儿子,用他们转移悲伤的念头吧。

大儿子是最早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家人寄予厚望,悉心培养,懂事孝顺,性情嘛……在张氏的担心下,大儿子温和坚毅,英武爽朗,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值得为他好好操办婚事。

借着那场婚礼的忙碌,张氏逐渐从失去女儿的伤痛中走出来。

今时今日,张氏很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丧失希望,不然她哪里还能见到外孙女呢?

瞧瞧五公主,多可爱呀!

真像仙莳小时候!

就是太瘦了,身子单单薄薄,叫人看了心疼。

碍于身份、礼仪、宴席等种种因素,张氏与外孙女打过照面,可都没有机会正式相处。

即使五公主到家里来,也是如此。

张氏的期待一直落空,不由失落。

她一直留心关注外孙女,听见外孙女说疲倦,她不免有些担忧,害怕府里人哪里没照顾好幼小的孩子,急着跟去看看。

夏毋急不能理解妻子的脑回路,“公主自有保傅侍从看护照顾,何须你一个臣妻巴巴跑过去?”

他强调道:“按例,公主身边有侍从百人!”

他就这样,他就是这种人,他没有别的意思。

张氏在心中快速默念,熟练地自我安抚,挤出一个笑容,“侍从再多,也是下人,如何抵得过亲人在旁?”

夏毋急一听这话,觉得不对,他眼皮一跳,严厉质问妻子:“你还想把贱妾一同带去?!”

成婚数年未有子嗣,丈夫纳妾时,张氏听到丈夫称呼‘贱妾’,心里不是没有几分快意的。

随着时间增长,院里始终只有一个妾,这个妾为丈夫诞下所有儿女,却被丈夫动则责骂,要求每日做工劳作。

除了侍寝的时候,丈夫不允许妾睡在比较贵的、以绢帛做边的细席上,只许妾睡在粗席上。

不许妾用漆碗漆具,只许妾用陶器。

不许妾穿丝衣纨履,只许妾穿布衣,丈夫还要求妻子和母亲不要赏妾好衣服、好器具。

“以免养大她的心,纵了她,给家里惹祸!”丈夫如是说道。

丈夫说出那句话时,张氏心中的快意消散无踪,剩下的只有毛骨悚然。

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