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也是女人,是一个靠生育、靠子嗣“吃饭”的女人。
她确实家世不错,才能嫁入后族为正室,可这也改变不了她需要靠孩子“吃饭”的本质!
这是男子为女子制定的规则啊,努力生儿子,生个好儿子,多生儿子,男人会因为儿子给予女人回报。
当然,不是每个儿子都能让男人觉得要给女人回报。
可独子是不一样的!
生下一个男人所有儿女的女人也应该是不一样的!
阿燕确实只是妾,放在普通人家或许能扶正,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永远不可能扶正,这都没错。
张氏认可这两项道理,她不解的是——
丈夫为什么对待阿燕这么苛刻?他恨她吗?
可是,假如恨她,为什么又要和她生那么多孩子?时常去找她?
张氏想了很久都没想通,只觉得很可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尊卑X亲戚X赐礼 独一份,头
夜宴之中, 丈夫强烈反对,张氏到底未能离席。
夫妻二人的动静已然引起一些注意,动作再大些, 语气再激烈些, 两人失和的情况就要宣之于众,在贵客和所有家人面前丢丑,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达不成共识,张氏只能按捺期许欲望,为了遮掩方才的动静,她还得亲自给丈夫侍奉酒食,以表恩爱。
早早离席的嬴秧回到少阳君府特意整理出的院子, 打了个哈欠。
她要睡的东序房已经收拾出来,被褥铺盖一应换上自带的。
嬴秧偷偷问傅姆,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啊?显得很嫌弃少阳君府的东西,会被少阳君府蛐蛐吧?
司马昔笑眯眯道:“不妨事,这都是定例了, 君府上下晓得规矩的。”
嬴秧摸了摸肚子, “那我能让季君给我开小灶做点吃的不?”
少阳君府上的宴席饭菜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样式味道, 且君府厨师手艺比宫廷厨师差一截,嬴秧挑剔的舌头只能接受蒸得挺香的米饭。
司马昔道:“当然。公主无需拘束。”
嬴秧眼睛一亮,叫屠季君做一些紫菜饭团和蛋花汤送过来, “你们晚上没吃什么, 待会和我一起用紫菜饭团垫一垫, 再来晚热汤, 以免晚上饿得睡不着觉。”
等小公主说完命令,司马昔才轻声教导小公主,“公主宽以待下, 这是您的心胸,请千万不要让人觉得您容易拿捏。”
在司马昔看来,五公主无一处不好,天资聪颖,性情仁和,意志坚定,简直是集天地精华而成的人物。
这不意味着五公主事事都能、都应该完美,公主大节无错即可。
“容易拿捏?”嬴秧不解,“我吗?”
司马昔点头,“您有些时候太好说话了,这样对您、对别人都不好。”
“您是君,居上位,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不计较他人的失礼,若是他人习惯您不计较,渐渐慢待您,您必然心生不悦,届时您再治他的罪,必是严惩。”司马昔平缓叙述事实。
“公主?”
司马昔看见小公主右手攥向心口位置,虚虚扯了两下。
嬴秧叹笑道:“傅姆为相里伯之事劝我?”
司马昔否认道:“我为您今日做客君府之事劝谏。”
嬴秧糊涂了,“啊?”
司马昔耐心说道:“您是公主呀,您只需要考虑在君府的衣食住行是否合心意,而非担心君府如何作想。”
“您是君!”司马昔再次强调,“您又不是在长安君府、奉常府邸做客。”
“啊~!”嬴秧有点懂了。
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君臣有别,亲戚有别。
同姓同宗为亲,有血缘关系但姓氏不同的人为戚。
内亲外戚,这两种身份论起等级尊卑来有很大不同。
作为当今秦王的女儿,嬴秧与嬴成蟜、嬴子嘉之间的等级尊卑按辈分计算,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法理上的)一家人,大家都是“君”。
外戚在这方面就远远不如内亲,辈分再大,爵位再高,外戚永远是“臣”。
嬴秧住少阳君府邸,属于“亲戚酒店”,应当自然大方地端起架子,而不是真把自己当客人,小心翼翼怕给少阳君府添麻烦。
司马昔见不得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为此烦恼,在司马昔看来,公主临幸少阳君府邸,是少阳君府的荣幸!
少阳君府邸应当对此感恩戴德,惶恐自家府邸会不会有些狭窄,担心自家哪里做得不到位,时刻警惕不能慢待公主!
嬴秧:“……”
不知道说啥,单走一个六吧。
嬴秧没说话,直着眼发呆。
觑了觑公主的神色,司马昔不再多言,示意侍候的众人轻手轻脚,不要惊扰公主思考。
正在这时,丰润的小圆脸自门帘后探出,阿罗冲司马昔看了一眼。
司马昔退出内室,带着阿罗走远一点说话。
“你最近过得很好啊。”司马昔心情放松,调笑小姑娘。
自从得了公主青眼,阿罗伙食越来越好,吃得脸蛋圆润,白里透红,十分讨喜。
阿罗脸上笑模样不变,道:“方才,君府后厨意图堵门,不让屠阿姊用。”
司马昔没说话,笑意淡去。
“司马傅姆放心,公主的晡食耽误不了。”阿罗笑嘻嘻地汇报,“段轮带了人去找君府家令,家令把南厨收拾出来给屠阿姊他们用。”
司马昔重新笑起来,“不错,合该如此。”
这场风波从头至尾压根没传到嬴秧和少阳君耳中,君府有消息灵通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私下说两句也就罢了,没人蠢到把这事拿到面上去说。
……蔡氏倒是想,她没能出门。
翌日清晨,少阳君的嫡长媳妇携一众妯娌与家中子侄、新妇齐聚一堂,预备给五公主问安。
“这么多人,我都要见?”嬴秧有点头大。
少阳君的十四个儿子有早逝的、别府另居的,目前在府里住着的只有八个儿子。
八个儿子又生子孙,第三代男女加起来有七八十个人呢……
还有十几个第四代……
嬴秧一听这数量就觉得吵闹。
司马昔轻松道:“您可以只召君府宗子之妇、子以及八子的父母兄弟入内,余者正堂内外拜问。”
嬴秧大喜:“就这么办!”
命令传出,有人面露失落,有人略显不忿,有人偷偷打哈欠。
不论少阳君府女眷如何作想,能够登堂问安的人选定下,无从更改。
见的人少,需要给出的礼物也少。
嬴秧略略与少阳君府的下任宗妇费氏说了几句客套话,按照人头赏下纱罗宝串、金簪金笄、笔墨经典,“生病”的少阳君夫人多得一件上等锦罽毯子、一件狐皮披风。
费氏坐了会儿,很有眼色地告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真正有血缘的一家人。
费氏与其媳孙退下,堂内只余嬴秧、张氏、一个青年男子、一个少年和一个年青妇人。
“外翁、外大母、大舅舅、大舅母、小舅舅,”嬴秧挨个叫人,“还请勿要拘束,随意些。”
夏毋急整肃道:“喏!”
张氏含笑道:“是。”
少年小舅舅开朗大声地说了声:“是!”
青年男子拱手稽首,“唯。”
年青妇人紧跟丈夫的脚步,柔柔道:“唯。”
嬴秧对各人性格有了几分数,笑着听张氏一一介绍家里人。
大舅舅名夏遵,小舅舅名夏逢,大舅妈姓吕,是文信侯吕不韦第三十二个孙女。
嬴秧:“……”
第三十二个……
“公主昨夜住得合意吗?”张氏仪态端正,语气亲昵。
嬴秧每日在宫里听亲妈说家里人如何如何好,对外家的初步好感就不低,今日一见,个个长相标致,目光清正,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差错,对外家好感愈加上升。
“挺好。”嬴秧挑了几样东西夸赞一番。
起头的交流很顺利,室内气氛走向祥和和融,就连姿态最紧张的夏遵和吕氏也放松了,时不时说两句凑趣话。
见时机差不多,嬴秧二度赏赐,这回是私下赠礼,给的东西更贵更好。
张氏和吕氏一人一匹蜀锦和一件宫灯,一人一盒‘二至丸’。
送给夏毋急、夏遵、夏逢的则是玉璧、金席镇、贡笔贡墨。
又每人送了六只漆木牙刷并二罐竹盐牙粉、二罐两面针牙粉、二罐治牙疼的牙膏。
张氏和吕氏俱面露惊喜,蜀锦欸!新配方牙粉欸!
她们家世不错,出身大族,可排行中位,丝纨不缺,锦绣难得,蜀锦更是没穿过,如今能得一匹蜀锦,那真是压箱底的幸福。还有少府出的治牙药粉和精装牙刷,她们也不是能弄到最新之物的那一拨权贵。
“还有一台新东西。”嬴秧笑眯眯道。
吕氏年轻些,由她做捧哏,“未知何物?”
“踏碓。”
吕氏愣住,公主说的东西不在她的知识储备范围内。张氏同样如此。
夏逢未成年,只有十四岁,不解其意。夏毋急埋首圣贤书,不闻新潮事,同样两眼发懵。
在场唯有已经入仕上班且紧跟时局的夏遵知道踏碓是什么东西,“多谢公主恩赐!”他对父亲、嫡母、新妇、弟弟说,“此物乃是公主研制出的舂米器具,其巧工之利胜过寻常木杵石臼十倍!”
夏毋急下意识皱起眉,嘴唇翕动,到底记得场合身份,不言不语。
张氏、吕氏、夏逢不明觉厉,恍然点头,口中发出赞叹声。
“公主太厉害了!”
“公主英姿睿发!”
“公主怎么想出来的?”
待母亲、弟弟、媳妇说完夸赞,夏遵接着说:“踏碓是精巧利器,于秦国、于小家皆有大用,可省大量人力。大王已经下令:在全国郡县推广踏碓。所需踏碓者众,惜乎工艺制作期限长,普通人家只闻踏碓之名,无从见踏碓之实。”
听别人吹捧自己怎么那么舒服呢?
嬴秧身心舒畅,爽~
“这么好用的东西,咱们府上也没有吗?”年少的夏逢直言问兄长。
夏遵遥遥冲咸阳宫方向一拱手,肃然道:“大王心系前线,下令优先调拨踏碓至于赵国、魏国交战的军营之中。”
夏太后去世前,秦国出兵攻打赵国龙、孤、庆都三县和魏国汲县,将士民夫加起来累计十万人力,每天消耗的粮食数量十分惊人,需要舂捣的粮米数字也十分惊人——一个成年男□□隶每天最少食用五升谷粟,上阵拼杀的士兵吃得更多,而一个舂奴每天最多舂几斗谷粟(30秦斤左右),再多真的舂不动。
一台踏碓白日不息,舂出的谷粟在二石半(300秦斤)以上!
大秦重军功,重视提高军队战斗力,军中多一台踏碓,能省出九个人力,让这九个人去挖战壕、伐木做拒马、修箭塔不好吗?
用木杵石臼,十万人的军队需要一万六千余人舂米;用踏碓,只需要一千六百人舂米。
四舍五入一下,大秦能比敌人多出多少战斗力呀!
夏遵不过略微举例为家人说明踏碓之利,就把家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舅舅用前线举例子,嬴秧收起笑容,认真听讲,大舅舅说的这些东西,她还真不知道。
作为未成年小公主,她生活尊荣,对前朝的了解程度却不深,因为她是小孩子,没人会特意和她详述朝政。
秦王爹也没和她说,他的想法命令有所改变——
原本秦王心中的踏碓使用优先程度是:宫廷>咸阳豪门=咸阳军队>内史军队>其他地区军队>其他地区豪强。
在少府做出第一批踏碓,得知几百台踏碓齐齐使用节省了多少人力后,秦王与重臣一致拍板,加紧培训木工制作二千台踏碓,先送到四县阵地去!
夏遵端正地朝小公主施了一个礼,笑道:“咱家能抢先用上踏碓,是托了公主的洪福。”
一屋子人俱喜笑颜开,要说这些养尊处优的妇孺对踏碓的用处有多深的感受,那很难说,但有一点她们能够明了——这个东西目前只有她们家有!
在少阳君府邸是独一份,放全咸阳豪门也是独一份!
什么?你说别家可能也有?
呵呵,别家就算使了手段偷偷买来,难道他们敢正大光明往外说?
王上可是下了明令,说踏碓优先供应前线,二千台之后的踏碓才供宫廷、咸阳豪族用呢!
私下悄悄用便罢了,把‘不遵王令’放在面上说,是嫌自家官做得太大、命太长?
嬴秧又说:“东府也有一台。”
张氏等人依旧美滋滋,不是独一份,也是头一份儿,排面也不低!
东府指的是长阳君府,长阳君已逝,其嫡长子夏毋思军功平平,长阳君爵收回,但夏太后和秦王仍让夏毋思一家住在君府里。
夏毋思的妻子真的病了,今天便没来拜见,夏毋思的媳妇孙子们倒是来了,嬴秧没见。
血缘、辈分相隔较远,嬴秧懒得费心交际,只给礼物。
夏夫人的父母给得多些,只比夏毋急夫妇少两样东西。夏夫人的兄弟姊妹所得便是寻常定例了。
又赐下二万钱给张氏房里人,赐一万钱给吕氏房里人,赐五万钱给少阳君府的庖厨杂役。
得知此事的蔡氏气个倒仰,“怎么我房里人没得赏赐?偏她俩有?”
再如何生气发酸,蔡氏也不能拿她们如何,只能被关在院子里,不准出一步。
费氏等人得知,不过付之一笑,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血亲,自然要多看重几分。
蔡氏思来想去,实在不顺气,眼珠一转,叫来得力下仆,要她想办法把四儿子院里妾室的事情捅到小公主面前。
下仆恭敬应了,转头就跑到费氏院里通风报信。
嬴秧这边其实无需蔡氏派人挑弄,闲聊一会儿家常后,嬴秧主动问及亲妈的生母,外公的妾室。
“今日亲见君家一切安好,来日我说予八子,八子在宫中也能得几分安慰。”嬴秧笑吟吟地说道,“只是还少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
第77章 简单X先礼X别院 还没吃饱吗
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僵住。
嬴秧淡定地说:“虽说尊卑有别, 到底是八子生母,请叙一见。”
肯定是妻子、儿子说了什么!
夏毋急恼羞成怒,憋着一口气, 沉声道:“下臣敢言于公主, 妾侍卑贱,不识大体,恐失礼于人前……”
“我不听。”嬴秧直接打断施法。
夏毋急、张氏、夏逢愕然,夏遵暗暗苦笑,吕氏眼皮一跳,不敢说话。
坐于上首的女童声音稚嫩,说起话来不容置喙, “外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这是命令。”
夏毋急张了张嘴,忍耐片刻,到底还是被君臣尊卑打败,沉默俯首, “下臣领命。”
生下夏仙莳的女人步行进来时, 嬴秧有些不敢认。
……好瘦。
亲生外婆的瘦与便宜叔叔的瘦不同, 她的瘦削不像因病所致,而是劳累疲倦积攒导致的憔悴。
皮肤偏白,手上粗糙, 形体消瘦。
张氏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担心公主外孙或她身边的人误会自己。
天地良心, 阿燕的憔悴真的不是因为大妇苛待!
“贱妾阿燕拜见公主——”低眉顺眼的女人嗓音柔和, 有种抚平人心、引导心情的魔力。
“请起。赐坐。”
嬴秧大致扫了眼亲外婆的状况,赐下少于张氏和吕氏的礼物,口头道:“另有纨素缣帛各二匹, 赐给阿婆裁衣。”
“下回别让阿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来见客。”小公主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除了低头的消瘦妇人阿燕以外,夏毋急等人脸上俱是火辣辣。
“二至丸补身,不过到底是药物,入口前还需医者诊治,遵照医嘱服用。回头我请阿父赐两个女医到府上,为二位阿婆、舅母看诊。”
“诸位是八子至亲,要善自珍重呀。”嬴秧语重心长地说道。
众人稽首应是。
令张氏、夏仙莳、夏遵、夏逢为难的问题被小公主用三两句话解决,他们有些回不过神。
闲话语毕,一行人移步少阳君府正堂,昨日有夜宴,今日有小宴,宴上有俳优杂役之戏,宾主尽欢。
午时后,嬴秧与嬴成蟜告辞,少阳君挽留。
如是拉扯几番,嬴秧才再度踏上旅程。
嬴成蟜白日喝了酒,午后酒意上头,担心在姪女面前失态吓到她,单独寻了一辆马车去坐。
嬴秧带着司马昔、阿蓼坐一辆车。
午间宴席上,嬴秧依然没怎么动筷子,饭前更衣的间隙,她抽空吃了两个揉成圆形的“小饭团”。
“小饭团”用糯米和稻米混合,里边的馅儿有乌梅和酱肉,另一个是酸辣菘菜菌菇,外边刷了点油略微煎了一下,金黄焦香。
嬴秧愉快地决定送一台踏碓给屠季君,并给屠季君放三天假。
司马昔担心道:“那么主的饮食怎么办?您只爱她做的。”
“这才几天?没事的,季君会提前安排好。这个月因为我生病,她休沐日都没回家,行经她家,合该让她回去看看。”
嬴秧协同嬴成蟜会在长安县停留三日。
一是逛逛长安县,见识一下长安县的水土人情。二是长安县离咸阳近,嬴秧手底下不少人的家在附近,给她们放假,她们返回工作岗位比较方便。
司马昔眼睛逐渐睁大,“公主?”
嬴秧点头笑道:“傅姆和阿蓼也回一趟家吧。”
阿蓼心头重重一跳,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色。
司马昔亦然心动,不过她年长历事,很快冷静下来,拒绝公主的好意:“这不合规矩。我们都休假回家,谁来伺候您?”
万一小公主在她们休假间隙出了什么差错,她满门就要被消消乐了!
孰轻孰重,司马昔很容易分得清。
嬴秧一想也是,改口道:“那叫傅姆家人来见您吧。”
这个恩典可以接,司马昔眼睛亮亮地谢道:“多谢公主。”
谢完,司马昔对见面地点提出建议,“长安之后为杜县,杜县有行宫,公主何妨于杜县行宫召见妾与杜氏家人?您踏足杜家,到底于礼不合。”
嬴秧虚心接受意见,认可傅姆的意见。
“阿蓼还是要放假的。”
司马昔额头微微绷紧。
嬴秧道:“阿蓼带一台踏碓回家。一来这算一门营生,阿蓼与我有患难之意,我多关照她是应该的;二来能造福乡里,避免豪强藏宝踏碓,辜负我与政令一番好意。”
十台踏碓怎么送人,送给哪些人,嬴秧心里已有定论。
外家一台,姨妈娘家一台,便宜叔叔家给两台,傅姆家一台,阿蓼家和屠季君家各一台,相里伯所在的乡里一台。
眨眼之间,八台出手,剩下两台,一台带着给百人出行大队舂米粮,一台备用。
有啜泣声响起。
阿蓼偏过头抹眼泪,肩膀抽动。
正准备说什么的司马昔合上嘴,默默看小公主温柔安抚侍女。
“你哭什么呀?”嬴秧拍拍十几岁小姑娘的肩膀,“回家探亲是好事,许久未见家人,把眼泪留给重逢的亲人吧。”
阿蓼哭着胡乱点头。
司马昔觉得公主实在太心软了,私下无人时劝公主不要滥发善心,对底下人太好不是一件好事。
“过于偏爱下属,下属恐怕因此骄纵,惹是生非。”
“多谢你的提醒,傅姆。”
出了会神,嬴秧和司马昔说实话:“自古以来,狐假虎威之事并不罕见。我日后定成一番气候,阿蓼是我看重的近侍,她肯定会沾我的光,她家里人也会沾她的光。穷人乍富,易生奸邪,即使她家人是好的,也有鼠辈带坏她家。”
“与其令她家以后借我之权势鱼肉乡里,不如早做打算,引导她家做点本分的营生。”
司马昔质疑:“人心易变呐!纵使她家经营小生意,又怎么能保证她家人淳朴如初?”
嬴秧淡淡道:“我要的也不是她家里人心不变。”
那是什么?
司马昔百思不得其解。
嬴秧不肯再说,有些话事先挑明,反而没意思,损失她的威信。
她只是对司马昔提出要求:“傅姆,有什么办法能教我身边的人认几个字,懂一些道理?”
司马昔先是凝眉,“公主想教化下仆?”
嬴秧把头靠在圈椅后背,叹道:“我认为,人人都需要读书,接受教化。宫中有学堂吗?”
司马昔不能理解,人人都读书?那天下不乱套了?
她想象不出来公主描述的景象,假如说这话的不是公主,司马昔当场就要发作,严厉斥责。
面前的人是公主,司马昔强忍不适,把公主的所作所为回想了一遍,翻涌的情绪逐渐止住波澜,五公主就是这样一位心怀大爱的贵人,虽然言语偶有天真不实之处,可公主心地是好的。
司马昔平和地说道:“宫内并无学室。咸阳及郡县开办的学室只教秦法条例、文书写作、数学计算和军事技巧,贵人所学不当为小吏谋生之道,王上会为公主延请名士教习。”
嬴秧又开始发呆。
唉,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想想怎么在偌大上林苑找驱虫草药吧。
……这桩难题好像也小不到哪里去。
还是得找外援啊。
及至长安县,浩浩荡荡的车马队驶入一处占地数顷的别院。此院为嬴成蟜受封长安君之年所修,背山面水,地势秀绝。
别院里有高台楼阁,有目之所及处不见边界的天然湖泊,有森翠绵延的山林,清幽静美,可谓“坐拥山水之胜”。
嬴成蟜有些自豪地问姪女:“阳滋,我这小院如何?”
“很好!”嬴秧不吝赞美,“倚山临水地,婆娑风日佳。甚美,甚美~”
与后世的黄土高原不同,秦时关中地区气候温暖湿润,林木勃发,尤其盛产竹树。长安别院也不能免俗,随处可见绿竹身影,绿竹丛林之后又有红枫落地,秋日之感霎时扑面。
“这几棵枫树栽的位置很妙。”嬴秧赞道。
所谓“红配绿,赛狗屁”不过是因为缺乏审美的人一味堆叠高饱和颜色,这种搭配当然不好看,实际上红绿配色能成为经典是因为调和搭配,二者冷热明暗有差别就会很好看。
譬如眼前翠竹红枫。
“红叶落如丹霞,绿竹丛出翠羽,天地交泰,夏秋递嬗,正此时也。”
嬴成蟜:“……”骄傲之余又有点郁闷。
这几棵枫树是长安县令和门客为了讨好他,特意从楚国千里迢迢运来的,是北国罕见的佳木!
他从前请客,每个到别院的客人都要惊叹一下红枫的美丽,再谦恭地向他请教树名产地,恭维他的财力地位。
姪女就只夸景美!
……可是她好会夸哦,嬴成蟜小有郁闷,大致还是被姪女拍舒坦了。
遍识草木的神童嘴里吐出来的赞美,比普通门客臣属千篇一律的恭维更有分量,听得嬴成蟜通体舒泰,骄矜得意。
嬴秧:“。”
真好哄。
姪女在叔叔的别院做客就不用客套,抛开酒酬那些没用的东西,简单的食前祭祀念两句感谢词,叔侄俩正式开饭。
外皮用油煎烤得焦黄酥脆的白馍软韧筋道,中间剖开口子,塞入热气腾腾的酱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咸香,肥瘦相间,不柴不腻,只有吃到肉的满足感。越往后吃,汤汁渗入底下的白馍,松软微湿,吃进肚子里扎实又畅快。
“彩!此肉饼甚合口味!”嬴成蟜几口吃下一个肉夹馍,大声呼叫,“有肉岂可无酒?来,阳滋!叔父敬你一杯!多谢你请叔父品尝新食!”
侍女为嬴成蟜倒满一爵清酒。
嬴秧举起柘浆,“叔父喜欢就好。”
吃完扎实的肉夹馍,嬴成蟜对乳白色的鱼片细面有点缺失胃口,不过这是姪女特地弄的新菜,他多少要尝两口做做样子。
瞅了眼斯斯文文吃细面的姪女,嬴成蟜有样学样,夹小筷子细面放入勺子,再往这团细面上扑一片薄薄的鱼肉,最后把勺子往汤里沉一沉,多弄点汤。
一口闷下,嬴成蟜瞪大了眼睛!
这碗面里的鱼肉只取鳙鱼鱼腹肉切成薄片,嫩滑细腻,鱼肉和细面一起吸饱了鲫鱼和虾米熬出来的汤汁,入味清鲜。
别看嬴成蟜瘦,他其实不是文弱才子,而是弓马娴熟的军事贵族少年。
完全忘记之前对鱼片面的不屑,嬴成蟜呼出第一口热汤气后,一连吃了三碗鱼片面,才舍得放下碗。
嬴秧:“……”你是饭桶吗?
虽然不是海碗和大号斗笠碗,三碗面加起来也有五两啊!
嬴成蟜随意道:“汤水喝多了。”
嬴秧:“嗯嗯——嗯?”
为什么便宜叔叔又把手伸向肉夹馍啊?
还没吃饱吗?!
为什么吃完三个肉夹馍、五两鱼片面还能再吃一条黄河鲤鱼四碟羊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乌鱼X家臣X屈文 “那你要不
十七岁正是爱新奇爱热闹的时期, 被姪女投喂一餐后,嬴成蟜发自内心地认为:五娘是我实实在在的亲人呐!
第二天清晨朝食时,嬴成蟜怀着许久未有的、对吃饭纯粹简单的期待坐下。
他一半是秦国口味一半是韩国口味, 爱精米, 爱大肉,爱烤串,爱鱼脍。
嬴秧的早餐是一小碗姜丝瘦肉粥、两个“小笼包”、一小把葵菜,有肉有碳水有蔬菜,营养丰富。
嬴成蟜的早餐是一碗羊肉泡馍、一整笼“小笼包”和数种肉类蔬果。
秦历八月是仲秋时节,天气渐凉,嬴秧近来裹得很严实, 饮食上也注意吃暖热之物。
嬴成蟜探头看了眼姪女桌案上的早餐,诧异问道:“五娘只吃这么点儿?这样吃得饱吗?”
“叔父,我人小,肚子也小。”
嬴成蟜离孩童时期很远,被姪女一提醒, 才恍然理解。
“如何无鱼脍?”他准备专心吃自己的饭, 低头一看, 没有鱼脍,顿时不悦。
这不是您昨天喝醉了酒,说以后吃鱼只吃熟的吗?
侍从心里委屈, 但侍从不敢提起主君昨天说的话, 不然就是顶嘴, 要挨骂挨罚的。
鱼脍很快端上桌, 嬴成蟜这才脸色舒缓,笑着喝了一杯米酒,再挟一筷子薄如蝉翼的透白鱼脍, 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主人有的东西,客人也得有,嬴秧桌上也多了一盘鱼脍。
公主不吃生食,这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
接替阿蓼岗位的圆脸阿罗夹起鱼脍,沾取酱料,放入小染炉中炙烤,裹着酱汁的鱼肉很快卷曲成团,由透白变为乳白。
嬴成蟜见了,不由道:“五娘,我送你两个人吧。”
准备吃煎鱼片的嬴秧放下勺子,迷惑地看着便宜叔叔,不明白他为啥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当着主人的面说ta的东西不好,这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属于是不给主人面子。嬴成蟜没有直言对姪女侍女的嫌弃,而是谈起朝食鱼脍来。
“我嗜好鱼脍,每日家臣会于清晨时捞一尾鲜鱼,细细切成鱼脍。”嬴成蟜笑道,“今日的鱼脍更为不同。”
嬴秧配合地“噢?”了一声,“还请叔父教之。”
嬴成蟜得意道:“此乃鲻鱼,又名乌鳢。”
说完名字,他特意停顿下来,看姪女晓不晓得这种鱼。
姪女没让他失望,果然识货。
“乌鱼?”嬴秧这下是真吃惊了。
乌鱼就是黑鱼,属于鲈形目,肉质细嫩,骨刺少,现代人常用它做酸菜鱼或是煲鱼头汤,南方临海地区会制作黑鱼刺身或生鱼球,属于是好吃、营养高的鱼类。
问题是,黑鱼原产自东南海域,越往北越少见。中原地区靠近齐鲁海域,部分省市能吃到黑鱼。
西北地区嘛……就要好好寻摸寻摸了。
秦时关中的水域水质比后世好,但黑鱼是怎么引进来的?
可以想见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确实难得。”嬴秧捧场地举杯,口称感谢叔父让她大饱口福。
听得嬴成蟜心里冒泡,乐滋滋地劝姪女直接吃鱼脍,不要浪费了这份鲜美。
嬴秧一点也不动心,微笑道:“生食寒凉,我身子弱,受不住。”
健康理由一摆出来,嬴成蟜不好再劝,悻悻低头吃自己的。
嬴秧耐着性子陪便宜叔叔吃完早餐,陪他逛别院、赏秋景。中午小睡一阵,醒来后,她才向嬴成蟜提起外出的念头。
“五娘想出门走走?”嬴成蟜正在与家臣议事,闻言略一沉吟,随即颔首应允。
“君侯!”一位家臣立刻出声,“请君侯三思!”
嬴成蟜不语,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家臣郑重道:“五公主年纪尚幼,稚子脆弱,极易……君侯此次带五公主出宫,已有风险。若公主途中有失,哪怕只是微恙,于君侯而言,都是不可推卸的过失。”
“届时,大王问责,君侯难辞己咎。大王不问责,君侯与大王的兄弟之情恐怕也会因此蒙尘。”
长安君府的家臣门客很不理解自家主君为啥带小侄女出门,虽说公主没有公子的政治意义,那她也是秦王之女啊!
倘若小公主在君侯负责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就算大王当下不追究,将来是否会以此为柄,清算君侯,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如今掌有秦国政权的是赵太后!
大王与君侯尚算兄弟和睦,赵太后对君侯可没多少亲善。
君侯与姬夫人当初争的不止是先王宠爱,还有宗庙神器!
四舍五入就是政敌。
长安君府家臣不敢想,若是让赵太后抓到把柄,自家主君会如何……
嬴成蟜皱了皱眉,说道:“时局哪里就坏到这个地步了?”
家臣仍欲再劝,却被嬴成蟜一句话挡了回去。
“此类不祥之语,往后不要再提。”
主君很明显地不高兴了。
家臣噎住,眼神向同僚求助。
与他交好的同僚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和主君犟脾气。
疏不间亲,人家是亲叔侄。
家臣沉默地行了个礼,闭嘴不言。
嬴成蟜顺势将语气放缓,笑着安抚众人,又谈起敬王之道、兄弟情谊,并顺势提到中秋将至,赐予众臣属祭月所需的瓜果野味。
“孝徵之言,孤铭记在心。”他说着,特地赏下那名进言之臣比旁人多出两分的礼物。
那家臣仰起一张黄脸,期待地望向主君。
嬴成蟜却一笑,说道:“既如此,孤与五娘同行,亲自照看她,便不会出事了。”
家臣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脸色更黄,几乎成了萎黄色。
“……喏。”家臣有气无力地说道,“未知五公主欲寻何种花草?可有特征?下臣写书告予上林苑诸丞监。”
“是两种南国花草。”嬴成蟜只略作交代,便让人去请教五公主。
家臣原本不将公主寻草一行当成正经事,只当是一时兴起所为,出来玩,顺便给自己增加一点乐趣。
“使君子……洗瘴丹?”家臣喃喃有词。
后者名称令众人闻之一震。
时人求富贵,重恩义,也爱寻仙长生。尤其是读过书的文士贵族,对于神仙之道多少有点向往。
书房议事的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聊起这两样花草。
“这些是什么草?尚质,你知道不?”
被问到的文士叫屈文,字尚质,是楚国屈氏旁支后裔。
屈、景、昭乃楚国三大公族,根基深厚,也不是每个子嗣都能在楚国出头,而且屈氏地位在三闾大夫屈原时便已大不如前。
屈文自恃才高志远,不甘因出身庶支屈居人下,遂远离楚地,投奔秦国,图谋一展抱负。
凝神细思许久,屈文不甘地拱手致歉,承认自己无知:“下臣惭愧,不识二草。”
嬴成蟜略有失望,其余家臣心下暗自松快。
不多时,内侍通报五公主拜访,嬴成蟜一愣,起身往外迎去。
书房中诸家臣先是面露疑色,有两个性情板正的更是不赞同地颦眉嘀咕,小声说女眷稚童跑来议事书房实在不合礼仪。
话是这样说,每个人都起身整衣束带,不敢也不肯在王女面前失仪。
“叔父。”
“五娘,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怕他们传话说不清楚,耽误我的事。而且宫里太医说了,体弱的小孩子反而要保持活动,才能激发人体内的生机活气。”嬴秧面不改色地扯大旗,“这么点儿路,我就当散步了,走累也有人抱,或是坐轿。没事的,叔父您别担心~”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嬴成蟜还能说什么?只得笑着应了声“好”。
“叔父,这些是使君子和槟榔的图,上面还用文字写了二者的形貌特征。烦请叔父移交上林苑官吏。”
嬴成蟜奇道:“你这般着急,到底是想做什么药?”
他刚说完,便又撞上了姪女眼中若有似无、带着些深意的目光。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也不高深莫测,只静静落在他身上一瞬,而后很快移开。
这种目光的出现已经不是第一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
嬴成蟜站在廊下,迎着秋日骄阳,忽地后背发凉。
“叔父?”
“君侯?”
嬴成蟜打了个寒颤,一群人关心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感觉如何,是不是哪里不适?
“孤无碍。”嬴成蟜挥手让家臣侍从散开,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带着几分郑重对姪女说道,“好,我让人送去上林苑,着他们务必照图寻草,若今次找不着,咱们设法派人去南地搜寻采买。”
踌躇思索几息,嬴秧没有拒绝便宜叔叔后半段兴师动众的建议。
不论是哪种寄生虫长在体内,都于人有害。
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给家人驱虫除害!
“君侯。公主。”屈文出声,“下臣可否借图一阅?”
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主君对这位小公主究竟有多上心。不仅亲自出门陪同,连她开口寻的两味南地花草,也当作正事一般郑重安排。旁人本以为这只是孩子心血来潮,今见主君这般重视,纷纷改变态度。
有几位年轻家臣原本还抱着敷衍心思,此刻皆打起精神。倘若能在此事上拔得头筹,哪怕只是找对了草药、送对了消息,也可能因此在主君面前显露能耐,得主君一句夸奖,被主君记住名字本事,往后前途便不愁了。
于是,不止一个人口称“借看一眼”。
屈文率先拿到图版,瞟上第一眼,为柳木版上草木图案而震惊,“此图……工笔甚为精细!”
几个脑袋迅速凑了上来,瞧上一眼,真情实感地惊叹赞美起来。
“这草木画得也太清楚了吧!”
“连颜色都上得这么细致?”
嬴秧的绘画技艺,源自她前世十二年美术课的基础训练;工作之后又学了摄影和编导,顺带跟网络课程自学了点写实画法。在现代,这点水平撑死算个业余爱好者;可放在秦代嘛……
此时世间绘画以壁画居多,惯用简练墨线勾勒外形,再配以强烈色彩表达主题。
什么工笔描画、透视构图、明暗处理,那不是罕见,而是压根没有——这会儿连通缉令都只用文字写人特征,没有纸张,绘画并不普及,属于工匠才会学的技术。
嬴秧画的这两种草木,不但有整棵植物的生长形态,还有特写示意图,花叶果实逐一分绘,色彩柔中带亮,甚至加入了高低远近的空间感,堪称图文并茂,标识清晰。
还没来得及看图的嬴成蟜理直气壮道:“孤先看!”
“呃——!?”嬴成蟜吃惊极了,“比章台壁画都美!这……定是神仙教授的画技!”
他的家臣门客闻言,俱露出被人敲了一棒的表情。
“原来如此!合该如此!”
“公主天人之姿,画技超绝,我等佩服!”
屈文勉强笑小,跟着说几句好话,比起一心一意赞叹小公主的画技,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与沉重。
他要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了……吗?
理智已有定论,感情上不想接受。
他是楚人,长安君更爱用秦人和韩人,其次魏人和赵人。
“屈尚质!”
有人给了屈文一肘,痛得他叫出声。
嬴成蟜淡淡地看了屈文一眼,“尚质看出什么了?”
屈文苦笑,低声说自己沉迷公主精湛的画技,遭受的冲击过大,一时间想不起来于何处见过两种花草。
众人皆知,这是屈文为自己挽尊的托辞,笑着把话题带过。
无仇无怨,没必要让人下不来台。
嬴成蟜让家臣找几个画工复刻姪女的画,撰写文书,文书后附以图画,着令上林苑各丞监寻花。
家臣门客围着他团团转,两度令嬴成蟜失望的屈文站在人群边缘,垂头丧气。
“屈君。”嬴秧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跟上去?”
“公主。”屈文低声道,“下臣无能,令主君蒙羞,无颜再见主君。”
嬴秧吓了一跳,她只是想来搭话,想试试有没有大诗人屈原的小道消息听听,怎么把人问到辞职了?
“不至于不至于!”嬴秧劝两眼无神的方脸青年想开点,“你出身屈氏,想必是屈原大夫的后人亲属?”
一般而言,熟悉各国政局者若提起屈氏,往往以楚国朝堂近年屈氏重臣为谈资之始,以屈原作为开头话题者是不熟悉楚国朝堂的人。
屈文低头看了眼不到自己腰间高的稚子,回想她的年纪。
嗯……
这个年纪的异国孩子能知道屈原大夫,已经算了不起。
屈文单膝下跪,努力平视小公主,“在下并非三闾大夫后裔,仅为同宗。公主想了解三闾大夫的诗辞歌赋,还是事迹为人?能为公主讲解是在下的荣幸。”
“这样啊……”
嬴秧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屈文一眼,又围着屈文转了一圈。
屈文两眼迷茫,不理解小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晦气吗?
他想起五公主有关的传言,有些紧张起来。
“公主……?”
嬴秧向他确认,“你真不在我叔叔这儿干活了?”
屈文茫然,却老实坦然作答:“在下虽无官职,身份卑微,却不敢忘士人之节。君有忧而臣无力分担,留在主君身侧空耗食禄,实在惭愧。”
嬴秧点了点头,问他:“那你要不要来为我做事?”
屈文:“???”
司马昔:“?!”
周围留了一只耳朵的人:“??!”
二人引发的动静引来嬴成蟜的关注。
“怎么了?”嬴成蟜瞥了眼单膝跪地的屈文,冷声道,“五娘,此人对你不敬?”
嬴秧微笑着摇头,直抒胸臆,把刚才对屈文的招揽复述一遍。
这下嬴成蟜也:“???”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肥章~
努力给秧宝攒班底~
才发现屈文谐音居然是驱蚊,是先找了字才定名的
第79章 招人X大逆X实用 死脑子,快
不怪嬴成蟜等人懵逼, 换做是谁,听到家里四岁的孩子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招人做事,不大笑算ta没有幽默感。
嬴成蟜和他的家臣门客震惊之后就是笑。
嬴秧跟着一起笑。
屈文明白了, 小公主在逗他玩儿呢。想通之后, 他在旁边陪笑,悄悄分出一些神思用于盘算囊中银钱。
哪国首都都不容易安居,远道而来的打工仔只能投亲靠友,勉强过活。
笑完,嬴成蟜擦擦眼角,虚虚点了点姪女,“五娘啊五娘, 你才多大,就要人为你做事?纵你是个男儿,也要等十四五岁,方能接触经济世务哩。”
嬴秧仍是揣着笑,掐着一把脆嫩嗓音说道:“十四五岁的男儿也未必比我懂得多呀, 您这比方说得不恰当。”
她娇俏地皱了皱鼻子, “您只说, 假使屈君在您这儿请辞,我招他为我办事,行不行得通?会不会对您有妨碍?”
嬴成蟜又是一通大笑, “于我有什么妨碍?你想要, 孤送给你便是了!”他压根不在意屈文。
一个才学平平的楚国游士而已, 凭他长安君的地位, 来投的人大把,除非身份重要、长相出色、有扎眼成绩或贵族名士推荐,不然他们很难在封君面前出头。
屈文早已接受自己不受主君青睐的现实, 亲耳听到主君浑不在意地把自己送给一介稚女,他不仅难过伤心,还有难以抑制的气愤!
他是士人!是有氏的贵族之后!
长安君竟然待他如奴隶!
屈文铁青着脸,猝然站起。
嬴成蟜可不是软柿子,见屈文面露愤懑,当即目光冰冷地看向屈文。
幸好其他家臣门客拎得清,连忙上前劝道:“君侯息怒。”
他们小声提醒长安君,屈文虽落魄,到底也是屈氏士人,况且屈文并未在君府里、君侯手下出仕,两人的君臣关系维系并不紧密。
长安君可以驱逐屈文,屈文也可以自请离去。
二者的权利义务是明确的、较为浅淡的,长安君说要把屈文送人,这话太超过了!
屈文并非长安君的奴仆姬妾,他具有‘人’的社会属性,而非财产。
一众家臣都明里暗里说自己错,嬴成蟜自知失言,然而让他当着姪女的面向下属承认错误,他拉不下脸。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反复变化,嬴成蟜终究没向屈文道歉,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有些家臣门客急忙追上主君的脚步,有一些人则留下来安慰屈文。
还有些人没说话,眼神却透着失望。
他们是听说长安君礼贤下士才来投奔的,往日侍奉这位年少的主君,没觉得长安君难对付,不料今天长安君接连爆出大雷。
先是轻慢羞辱士人,而后爆出性格弱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有些投靠的文士心里有些发凉,意识到这位主君没那么靠谱。
他们心中哀叹,贤明的主君难以寻觅呀!
不自觉看了年幼的公主一眼,文士们收回眼神。
这要是位公子,年纪再小,他们也愿意上前试试,留个初步印象也好。
公主就算了……
“公主,小人斗胆自荐可否?”
嬴秧抬头,望向双膝跪下,努力朝她释放友好的山羊胡男子。
脸型瘦长,颧骨高耸,眉毛杂乱如草,一双单薄的三角眼,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司马昔警惕地上前抱开小公主。
山羊胡男子摸了摸胡须,苦笑道:“小人面有残缺,仕途无望,四处奔走,辗转腾挪,只为养家糊口。”
他长得不老实,说出的话却很实在。
嬴秧左右转头看了眼周围人的脸色,有人叹息摇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冷笑,屈文和一些文士面露不屑,但没有上前阻止。
“看来你名声不坏,报上名来。”
山羊胡很柔软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小人无氏,因生于济水旁,父母取名为济。故乡临济水,以济为名者众,因此乡人以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呼名各济。小人便是东济。”
东济用男女老少八种声音说八个方位。
“哦~你善口技!还会学各地说话?”
东济拱手,“公主明鉴,小人天生擅于模仿口音。”
济水位于后世河南地区,如今属于韩国,东济是韩人,说起咸阳话却一点口音都没有。屈文是楚国贵族,学习资源比东济这个平民强多了,说起咸阳话还有点别扭呢。
嬴秧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东济笑起来,看起来更像不怀好意的骗子了。
“……???”
屈文脸色骤变,语气压抑,“东济!你谋生之事,与我何干?”
顾及公主在场,他勉力克制怒意,但脸色已经明显不善。
嬴秧若有所思,抬手示意众人稍退,把东济唤到一旁,避开耳目。
“你有几分把握,说服屈文跟你走这一遭?”
“未知公主出价几何?”东济眨了眨眼睛。
“哦?只要钱?”嬴秧挑眉,“我看屈君不是个为钱低头的人呐。”
“公主慧眼如炬,”东济笑得人畜无害,“屈君确实不会为了钱效忠于您。”
“但人生在世,总要衣食有凭。他不为钱效忠,但肯定愿意为钱效力。况且您乃秦王之女,身份尊贵。受您雇用,于屈君而言,并非屈辱,也不失气节。”
嬴秧听着,心中默默权衡。
“你要多少钱?”她问。
东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巴掌。
嬴秧眉毛一动,“五十万?”
她手头没这么多现金啊,“只要铜钱吗?支付丝帛和金银不行吗?”
话说回来,花五十万钱雇一个落魄小贵族文士真的划算吗?
好像有点太贵了……
唉,可是不知道下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下次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识文断字的文士,那些人还要在楚国有关系有身份,能够自由在秦楚两国往来。
“咳咳咳!”东济被口水呛到了,慌忙摇头摆手,“不不不,公主误会了!”
“不、不用五十万!五万就行,五万就行!”
东济鼓起勇气和公主自荐,不想为人看轻,彻底沦为佞幸俳优之流,在外非常注意衣冠仪容、口音表情,努力用礼仪气度挽救因为长相而丢失的分数。
被小公主的富贵一冲,东济没忍住破了功,维持不了淡定模样。
公主说出‘五十万’的时候,东济看到公主傅姆脸上的冷笑和“你小子死定了”的冷光,眼前一黑,心跳骤停,工作时间被老板拉到悬崖边缘,换谁也淡定不了。
“五万真的足够了!”东济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小人只是想……”
嬴秧抬手打断,“我给你写个版子,你去领钱。钱怎么花,你自己决定。”
“我只要事情办成。”嬴秧轻快道,“办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五万钱算我赠你的。往后余生你别撞到我手底下就行。”
东济肃然一揖,“敢不效力耶?此事必成!”
……
回到落满红枫叶的院子时,嬴秧抬头看了眼西边的日头,估摸已近下午四点,叫人把床上的竹席扯了,换上褥子和轻薄一些的毛皮毯子。
秦时盛夏只有二十多度,秋天十几度,晚上更凉,别院又有一口大湖泊,嬴秧想想就冷。
伺候公主用完夕食,司马昔才觑着空问公主想做什么。
‘五公主并非凡童’这个想法已在很多人心中扎根,司马昔大为不解,本能地升起不满、反感、忧惧,她问出口的话语依然克制。
司马昔眉头皱紧,“纵使出宫,您的一言一行也会有人禀报给王上。王上知道您如此行事,恐怕会大发雷霆……”
五公主是所有王嗣里私财最多的一位,但这不代表她的财产都由她随意支配。
她是小孩子,小钱可以花,大钱要经过父母同意才能花。
何况是花钱雇佣两个外男!还说什么组建商队去楚国寻花弄草?!
司马昔想想就眼晕,她猜不透五公主的行事,想着在回宫接受质问前和公主通通气,看自己能不能描补一二。
“严格来说,您行此举为大逆。”司马昔低声说起一则故事。
某个国家的国君带儿子们出门游玩,中途有个公子发现路途泥泞,带着自己的臣属绕道而行,此事被国君知道后,一向温和的国君大怒,下旨严厉申斥这个儿子,骂他目无尊长,不敬君父。公子不能辩解,只能认罪认罚。
嬴秧望着一闪一闪的灯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司马昔怀着忧虑,小心地询问公主。
五公主并非全知全能,她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但她在司马昔等人眼中是一个能够做主的、真正的主人,司马昔希望得到小主人充满自信的回答。
嬴秧察觉到了这点,提起笑意,说了个傅姆想要的答案,“无事,我有分寸。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睡吧,明日要下乡呢。”
司马昔卸下半数担忧,亲自盖熄卧室的连枝灯,只留最顶上一簇灯火照映方寸之地。
秋夜没有夏夜的蝉鸣,安静得出奇。
嬴秧开始想念现代夜晚的汽车嘟嘟声,想念人们吃烧烤喝啤酒的喧闹声。
打开系统界面,更新进度条连蠕动都没有。
更烦躁了。
嬴秧想大叫,想骂人,最后也只能张开喉咙,无声嘶吼。
……公主身份不是万能的,每个人都要承担桎梏,成为公主已经很幸运了,不要放弃,要好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要努力活得自由痛快。
良久后,嬴秧重重呼出一口气,把思路转回解决问题上。
钱给了,话放了,事情是自己想做且必做的,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封建亲爹的质疑与不满。
此行必须找到驱虫药。
始皇爹是个看重实际的人,于他有用,他就愿意宽容臣属的毛病。
死脑子,快想想啊,除了使君子和槟榔,还有哪些草药可以驱虫?
只有两个备选还是不够。
唔……南瓜子?
这玩意儿美洲原产,更加没可能。
嬴秧苦涩地翻了个身,她知道的驱虫草药基本都和美食有关,槟榔和南瓜子不必说,还有个香榧子也是好吃又能驱虫的宝贝。
问题是,香榧子也出自南方,而且种植条件相当苛刻,纬度超过30的地方别想种活。
派人去找香榧子?
……浙江会稽此时是楚国地盘还是越人地盘?
总之都是南方地区。
槟榔……
汉武帝的上林苑有槟榔,秦始皇的上林苑能不能也有哇?
想来想去还是使君子机会大点,巴蜀地区很多这种花,颜色艳丽多变,观赏性强,说不定被秦国引种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天气X想做X选中 这是一位真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收拾完全准备出门前, 嬴秧抬头望了望天,满意地说道。
一旁的阿罗凑趣,“贵人出行, 必是佳景良辰~”
这小嘴甜得~
嬴秧乐呵呵地往正院走, 跟便宜叔叔汇合。
便宜叔叔身边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嬴秧看到好些熟悉的身影,其中就有东济和屈文。
嬴秧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向便宜叔叔行礼问候。
同时,长安君府家臣、门客、侍从和几个陌生人纷纷向小公主行礼。
“护卫樊於期拜见公主。”
嬴秧个子矮,看不清历史名人的脸,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发和身上的皮甲。
另外两个穿灰色鸡心领丝袍的官吏是?
“长安县令李瑶/长安县尉夏毋怯拜见公主!”
姓夏, 毋字辈?
嬴秧多看了站在后侧的中年男子一眼,脸型五官确实与便宜外公有两分相似。
她平淡地点点头,算作回礼。
带姪女出门前,嬴成蟜预先说明:“今日天气不佳,咱们出去看个大致就回程。若是没玩够, 五娘也别恼, 还有后面呢。”
一想到要在一众臣属面前手忙脚乱地哄大哭的孩子, 嬴成蟜就头皮发麻,犹豫再三,决定试着让姪女放低预期。
提前知道不能玩很久, 做好心理准备, 小孩子就不会哭了吧?
嬴秧纳闷了看了眼天空, “今日和未来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呀。”
嬴成蟜:“?”
“我门下有擅于占卜观天的文士, 他向来说得准。”嬴成蟜下意识反驳。
人群中一个白皙带须的文士柔和一笑,冲叔侄俩欠了欠身。
嬴秧漫不经心道:“是吗?怎么个说得准法?厉害的话我可以推荐他试试太史侍诏。”
白皙带须文士眼睛冒出精光,很想上前自荐一番。
人群中的屈文呼吸一滞。
嬴成蟜沉默了一下, 道:“他十回里能说准三四回。”
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见他声音变冷,白皙带须文士脚步顿住,默默垂下脑袋,显得乖顺谦卑。
护卫樊於期和长安县尉夏毋怯心内惊讶,当姪女的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叔叔面子?当叔叔的还忍了?
看来五公主很受大王宠爱啊……
嬴秧唔了一声,指了指天空,“你们看这些云像什么?”
众人默契带过方才的尴尬,七嘴八舌回答起来。
“像鱼鳞!”
“像瓦片!”
“明明像水波!”
“我怎么看着像花儿呢?”
“吁——!”
许多人齐齐嘘最后说话那人。
嬴成蟜没回答,他等姪女的答案。
“这些云块中心厚且灰暗,边缘薄而透光,观之有明有暗。而且这一大片云朵排列看似单独,实际互相关联,云片间隙能够看到太阳与蓝天。”
众人仰着脖子观察天空,迷茫地跟随小公主的话语努力看清看懂云气天象。
有人嘴里发出嗯嗯声,脑袋左摇右晃,好似懂了。
有人眼睛眯起,呃呃半晌,听到的和看到的对不上号。
“这种云叫透光高积云,俗语名为‘鱼鳞斑’。只要未来云层不增厚,这几日就是晴朗天气,农人不必担心下雨淋坏谷子。”
“噢~!”
“原来如此!”
“多谢公主赐教!”
一行人摆正颈项,或真心,或假意,对着小公主一通恭维。
嬴秧道:“叔父的门客应当是把鱼鳞斑云和鱼鳞云弄混,没分清。这并不罕见,两种云很像。”
嬴成蟜大方一笑,“二名仅一字之差,可见相似之甚。天之道,诡变莫测,世间少有通明者。想来也只有五娘这等得天之授的仙童才有幸窥得天踪,寻常人难分难辨呐。侯生,还不多谢公主教导?”
侯生?
又一个在史书上出现的“名字”。
“哪国人?”嬴秧问道。
侯生深深一揖,“在下韩国曲阳人。”
“好。”嬴秧道,“同鱼鳞斑云比起来,鱼鳞天的云块往往很小,群云排列整齐,边缘如毛发丝一般延散有光泽,整体与微风拂水时出现的小波纹很像。鱼鳞云又叫卷积云。假使鱼鳞云的云层持续降低增厚,那就意味着要下大雨啦,赶快回家收谷子收衣服吧!”
侯生很忙,忙着用耳朵记下每一个字,忙着悔恨自己掏毛笔竹简的手太慢,忙着在心中默默祈求公主说得慢些,再慢些。
话音才落,还不待侯生行礼答谢,嬴秧已同便宜叔叔转身向行舆走去。
这次选来试用踏碓的乡里离别院不远,道路宽阔平坦,远远便可望见沿路跪迎的布衣百姓。
自见此景,嬴秧的眉头便没舒展过。
在长安县令、县尉等人簇拥下,嬴成蟜上前,接过乡啬夫、三老等人奉上的清水与物产,弯腰扶起本地乡老与军功爵最高者,与他们寒暄交谈,情状亲切。
依长安县令李瑶的安排,此行正是为长安君在乡里入口受乡民迎候,以此彰显长安县官府对长安君护卫家属的照顾,谨慎地与长安君交好。
嬴秧想了想,拔腿跟上叔叔,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跟随便宜叔叔,听他和乡老如何交谈。
比起她想要的,眼前看到的更像是一场作秀。
对于这场作秀,我要不要做些什么?我做事的目的是什么?
嬴秧静静思索。
听着便宜叔叔和乡老的寒暄接近尾声,双方默契地进行“告辞-挽留”客气拉扯套路。
在乡老依依不舍的视线下,嬴成蟜满意收回手,笑意满满地准备打道回府。
嬴秧拒绝:“叔父的事办完了,我的还没有。”
她扬起下巴,直接命令道:“把踏碓抬过来,放在有大片空地、有大树的里中。我亲行祭祀,今天每一户里人必须出人出粟,用一遍踏碓,完成祭祀仪轨。”
嬴成蟜愕然,“什么祭祀?”
幼小的女童奇怪地看了叔叔一眼,说道:“踏碓是仙人所授,使用之前当然要祭祀呀。就像吃饭前要祭祀食物一样~”
什么碓?什么仙人?
乡老们没听明白,但他们知道什么叫祭祀。
祭祀是为了取悦神明,保家护人。
行祭祀者地位越高,资历越老,祭祀就会更加灵应!
乡老村人刚才都听到了,长安君身边的小童是一位公主,是当今秦王之女。
秦王是什么人?
他是秦国的天!
四舍五入一下,公主就是人间之神的女儿!
这样尊贵的人,必然是拥有法力的,她老人家愿意为他们乡里进行祭祀,是他们乡里祖上八辈都想不到的惊喜呀~
嬴成蟜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先入为主,属于是早就信了姪女有神异,眼下一听姪女这番话,他想不出哪里可以反驳,含含糊糊地就应了。
他答应,剩下清醒的家臣门客和长安县令李瑶不好反对,只能默默看着这对叔侄搞事。
“公主请往高平里大桑树下。”
“嗯。”嬴秧淡淡应声,坐回行舆。
在这种时刻,高冷板着脸比和善微笑要更得人信服。
“起——”内侍谒者高喊。
行舆先起先行,乡老等人兴奋地跟在后面。
亲眼见到高平里大桑树,嬴秧明白为什么它会被选中。
长安县令李瑶亲自介绍:“此桑高六丈有余,枝叶繁茂,是高平里的守护神,每逢年节,高平里人必齐聚桑下祭之。”
桑树浑身是宝,是华夏人民赖以生存的经济作物之一。桑树因此被视为吉祥之树,象征家业兴旺、子嗣繁盛。
眼前桑树黄叶满枝,层荫如缕,亭亭如盖,离近能够闻到桑树根和桑叶极为清淡的香气,带着成熟桑叶微苦的味道。
嬴秧使唤她叔,“叔父,劳您抱我起来围着桑树转一圈。”
嬴成蟜:“啊?”
嬴秧催促:“我要取里中神树的枝叶作为祭祀之物,其他人身份不够,不能抱我。”
嬴成蟜:“……哦。”
他略显迟钝地伸出手,笨拙地拿住姪女的腰,想了想,又换成卡住姪女的胳肢窝。
嬴秧无情地命令道:“等我背过来,您再抱住我的腰,把我举起来。走的时候,您也看着点脚下,别把咱俩摔了,这就不吉利了。”
“……知道了。”嬴成蟜闷闷地说。
经过长年累月军事训练的一米七几青少男举一个四岁瘦孩儿还是很轻松的,桑树再繁茂,一圈也就那么大。唯一要注意的是,嬴成蟜别踩到某些凸出来的石子。
嬴秧高举双手,择摸小手够得上、撇得下的桑枝。
一圈走完,嬴秧手里攥起一小把桑枝,每条桑枝上面都有或深黄或浅黄的桑叶,而不是枯枝。
踏碓和石臼被摆放在高平里社日分肉的方位,里中男女老少都被叫出来,带着家里的谷粟,围绕大桑树而坐。
有乡老曾委婉进言,问公主能不能改一改决定:这么多外男在呢,一定要里中妇女出来吗?
他们高平里很富庶的!别的里出一个大夫都不容易,他们里有三个大夫呢!
寻常中家细民妇女便罢了,叫大夫家的女眷抛头露面是不是有点过了……
嬴秧皱了皱眉,还没想好劝说理由。
那个进言的乡老,也是高平里其中一位大夫,立刻就改口说自己想岔了,这是正经祭祀,又不是商贾买卖,妇女出来怎么能叫抛头露面呢?这叫虔诚!
嬴秧眉头展开,含笑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高平里一百户人家带着席子、谷粟、清水,高高兴兴地与姻亲邻居打招呼、说小话,场面一时变得极为嘈杂。
嬴成蟜不耐地看向李瑶等人。
久违的市井喧声传入耳中,嬴秧的心情也随之缓缓上扬。她张开双臂,任由傅姆将彩色锦衣披在自己肩头。
那是一袭流动着金色与黑色纹理的青金石色锦袍,衣领、袖口与下摆边缘皆以柘黄为底,绣以松石绿与褐红龙凤。
青金石色锦袍一经现身,原本窃窃私语、隐带揶揄的众人霎时噤声。
旋即,一阵低低倒吸气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惊艳与赞叹交织起伏,激起层层涟漪。
“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在哪儿都行得通。
高平里人光是看那一大一小随身随后的从者人数与衣着,就猜出这两位贵人来头不小。但此前他们身着丝衣常服下乡,除了知情的大夫、乡老等人,旁人只觉身份尊贵,却不知究竟贵到了何种程度。
直到那袭青金锦袍晃花众人眼睛,在场众人,除了嬴秧与嬴成蟜,无不为其心旌摇曳。
——这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高平里人心想。
这样的贵人,要为他们这个小小里行祭祀,为他们祈求天地神祇的庇佑!
不知是谁先伏倒身躯,嬴秧怔然发现,原本只是凑热闹的乡人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地,原本只是迎贵人而来的大夫、乡老此刻恭恭敬敬躬身致礼,原本还带着应酬意味的县令县尉也肃然低首,神色虔敬。
就连先前尚游离于“信”与“不信”之间的便宜叔叔,不知什么时候正襟危坐,紧张而期待地看向自己,像在等候什么重要场面。
某种神秘而庄严的气氛在现场蔓延。
嬴秧轻吸一口气。
计划有变。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日份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