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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探望X心境X心机 心机boy

下午三点, 太阳挂在西边,秦王驾临步高宫。

夏太后没有醒来,她睡得很香。

“太后依然在安睡?”秦王向新面孔女医确认。

这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祖母是个严谨老成的人, 从前午间小憩不会超过日失半(下午两点),近来祖母痹症发作得厉害,黑夜白天皆不得安寝,身体愈发虚弱,脾气喜怒不定。

公乘卓恭敬道:“敢言于王上,五公主行祝由术后,太后于隅中半(早上十点)入睡至今, 神态安然平和。”

那个祝由术真的有用?!

嬴政思考一瞬,道自己不放心祖母病情,必须亲自看一眼才放心,让侍从谒者不要通报高调,以免惊扰老太后。

轻手轻脚地步入夏太后所在的寝殿, 侧耳聆听老祖母绵长的呼吸声片刻, 嬴政安下心来, 面带笑意退出寝殿。

出了正殿,嬴政问女儿住哪边。

立刻有人站出来为秦王引路,消息灵通的步高宫人们面上闪过各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嬴政将一切收入眼底, 心生疑惑, 按下不提。

他对宫里常驻的亲戚都有印象, 若无其事地与带路人聊起家常:“姑姑在宫中安否?无恙否?家中如何?”

引路者正是严贞, 严贞恭敬答道一切都好。

嬴政不想,也不需要和严贞委婉暗示,寒暄两句后直切正题, “方才为何宫人们神色有异?”

严贞便说起自己错失教导五公主的事,“宫人以为我会为此感到羞耻,无颜再见五公主。”

“噢?”嬴政眉头一动,让严贞细细说来。

为何严贞起初对小公主十分严厉,很快发展成失望,乃至起了严重冲突,她又为何在短时间内忽然态度大变?

严贞记忆甚佳,在秦王有意无意的盘问下,将小公主身边的事一一吐露。

严贞以为,这些详细的询问来自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爱。

这位出身公族的铁血保皇党、传统士女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当今真是父慈子孝啊,此乃吉兆。

短暂的欣慰过后,严贞发现秦王驾临偏殿居然不让人通报,她立刻下拜劝谏。

严贞是对的,然而秦王不想听,他要的就是“措手不及”。

摆摆手,有高大宦官上前拦住严贞,令其无法挡路,严贞无法,跪在原地叹气。

五公主的任性无常遗传自王上没错了。

……

经过檐廊时,嬴政听到某处传来许多人的呢喃声,派人去打探。

宦官回返,面色古怪地说:“五公主正教人念咒呢……”

嬴政:“?”

秦王大步流星往教习经文的房间走,离得越近,念咒声越清晰,秦王身后的侍者无论宦官还是士人,俱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嬴秧招了招手,谒者会意,大声唱名,

“王上驾临——”

“任命短长,终其天寿,无有夭枉,鬼不横伤——”

近处突然传来王架消息,室内众人都吓了一跳,匆忙理了理衣冠,爬到侧边伏身下拜。

盘腿坐在无足圈椅里的嬴秧整个人弹了起来,一脚踢向圈椅,想把它踢到角落藏起来,结果没踢动椅子,反倒踢到小脚趾,“嗷”的一声抱着右脚哼哼乱跳。

特意在屋外等了一会儿的嬴政:“……”

秦王侍者、公主侍者:“……”

“越发没个正形了。”嬴政板着脸走进来。

嬴秧脚趾钻心的疼,眼看无法独脚行礼,干脆放弃站立,啪的一下跪了。

嬴政微微偏头,像是有些没眼看的样子。

“非年非节,行大礼作甚。”

嬴秧特别嘴甜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儿臣几十个秋天未见阿父,想念得紧!”

嬴政冷哼,“花言巧语。你这嗓子……”

他想起女儿为老祖母花的精力,心里一软。

[不是,这么难哄吗?]

不知道亲爹心里发软的嬴秧面上笑容不变,内心疯狂吐槽。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我的爹!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您记恨这么久?不能真记一辈子吧!父女俩也有隔夜仇啊?这么点小事!]

嬴政平复几分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他原本因为女儿行使“祝由术”而心旌动摇——一个来历不凡的人动用神秘力量救人,肯定也能动用神秘力量杀伤人啊!

万一她知道他想对她下手……

秦王就有点心虚~

好在根据“听心术”,女儿始终不明真相,与他未生隔阂,这让嬴政大感安慰。

她有仙师,他也有祖先显灵~

心念稍定,嬴政弯腰提起圈椅,提起试探重量,又想试坐。

嬴秧伸出尔康手,“阿父您个子大屁股大,别把我的小椅子坐坏了呀!”

“噗咳咳咳!”

“咳咳!”

所有人都被那句“个子大屁股大”震惊了,憋笑的憋笑,咳嗽的咳嗽,大家都在拼命守护九族!

嬴政冷冷瞪着女儿。

嬴秧无辜回望,咋了嘛?

我说的是事实啊!

“口无遮拦。”

嬴秧果断认错。

她弯腰太快,嬴政不好再抓着不放。

入座主位后,嬴政道:“你最近做了不少新物件。”

魏明等人是身份低微的凡人,他们目光短浅,谋略几近于无,所见所想均为表面,连一板一眼地禀明女儿在做什么都无法做到,因为他们看不懂、看不穿、不理解。

“女儿”有许多奇思妙想,随便一出手,制成的物件便是从前未有之物,是有妙用的奇物。

而她又十分慷慨,图纸随便画,技艺诀窍不藏私,手底下的人渐渐爱戴她。

知道更多“内情”的秦王五味杂陈。

她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天命印证,是上天派来助他成就大业的仙童。

可她又——

不敬王权,心无礼制,不肯直言为父分忧。

她仿佛欲图游离于王权法威之外,在人间当逍遥神仙。

他爱她,也恼她。

想使用她,想让她乖乖听话。

……

“养身功法八段锦?”嬴政倾身细问,“何解?”

亲眼见到女儿躺在圈椅里,他才会多问几句,他没有忘记祖母唤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功法分为八段动作,练功时应达到如锦一般的柔和流畅、缓慢优美,且此法珍贵,因此以锦名之。”

“当真有长生之用?”得来太轻松,导致嬴政多了几分怀疑。

[长生??谁说的?站出来!]

“八段锦是养生功法,不具有长生效果哈!可不兴乱说!”嬴秧虎着脸,不高兴地说道,“人之寿命有诸多无常,八个动作就能长生修仙?未免想得美!”

得亏站在嬴秧面前的是年轻健康的秦王,不是积劳成疾的老年皇帝,不然嬴秧高低得下个狱。

被女儿当面喷了,嬴政也不高兴了,一是希望落空,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女儿说得太绝,他觉得没面子。

“还学不学了?”嬴秧不耐烦了。

[一天天的,不是在怀疑这个,就是想搞那个,宫廷真麻烦!!]

嬴政一噎,居然一点台阶都不给。

但嬴政是谁?

嬴政可是能放弃大王威严,扯着老将军哭泣撒娇的男人!

只要利益足够,嬴政能屈能伸!

“……请教于我。”嬴政挤出微笑,朝女儿浅钱作揖,算作半礼。

“卧槽!”嬴秧吓了一大跳,忙忙闪避。

[当爹的居然给我施礼,太拼了我的爹……]

见女儿不敢受礼,十分惶恐(并没有),嬴政心里舒服了。

“‘卧槽’是什么意思?”

去练功房庭院的路上,嬴政转头问坐在宦官怀里的女儿,“数度听你言及此语,吾好奇难抑。”

嬴秧:“……”

嬴政:“嗯?”

嬴秧:“………………”

嬴政:“咒语乎?”他模仿着说了句‘卧槽’。

有些走调,没有模仿到不假思索爆出此语的干脆精髓。

嬴秧离碎掉不远了。

千古一帝,两千年帝制的缔造者,横扫六国的祖龙,一米九六、骨架修长、猿臂蜂腰、剑眉入鬓、双目如电、不怒自威的胡子帅爹,一脸正经地问她脏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特殊作用的咒语……

羞耻度报表!

嬴秧差点凭空抠出一座四合院!

[好想钻到地里去!救命,好尴尬……]

精明的秦王看出一点玄机,心中泛起古怪,观女儿的反应,这话不像好话……

嬴秧红着耳朵哼哼:“就,随口一说,相当于‘啊哈’‘噫吁嚱’‘哦哟’这种惊叹啦……”

为女儿的机智庆幸了一会儿,嬴政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原来如此。”

父女俩沉默地走入摆了不少屏风的庭院,换了身宽松衣服,袖子绑起来的夏仙莳束手立于庭下等候。

嬴秧后知后觉,“阿父还没换衣服呢。”

嬴政取下佩剑、外袍、玉带、玉佩,宽袍大袖之下,内里是一身裁剪合度、便于行动的胡服窄袖。

玄色胡服充分展现年轻帝王高大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帝王贵气威严。

夏仙莳与许多侍女脸颊飞红,宦官士人用崇敬憧憬的目光追随秦王。

嬴秧在内心狂叫系统拍照拍视频,同时给爹点赞。

嬴政意味深长道:“此举应为称赞?并无他意?”

“对的对的。”嬴秧心虚一笑,重重比划大拇指,“竖大拇指绝对是赞美!”

嬴政还是有点不放心,微微一笑,朝女儿比划出同样的动作,并观察女儿的脸色,细听女儿心声。

没有异常,看来是真的。

心机boy秦王终于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很奇怪,在同龄人面前说卧槽没啥,在长辈面前说这俩字会很羞耻~

第52章 摊牌X马镫X约定 “阿父,我

“咳咳, 阿父,阿母,你们先看我打一遍。”

“阳滋, 你的喉嗓……”亲妈目露担忧。

[谁让老人家强调保密呢,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啥好保密的,人人都能学的锻炼方法……]

自从能听懂女儿心音后,嬴政无语的次数成倍增加——

正因此法人人可修,才要保密啊!

若是被六国的间谍偷学,传回各国,六国王侯军士得以修习,借此延年强身, 抑或王室的政敌借此长寿,秦国王室长寿的红利岂不大大缩减?

昭襄王能令秦国转危为安,推动秦国国力腾升,不可否认有昭襄王长命的因素。

前些年,秦国政局不稳, 国野惶惶, 就是因为两任君主短命。

嬴政让内侍送蜜水和润喉汤进来, 他其实也心疼女儿的嗓子。

“段轮,搬三个交杌进来。”嬴秧忽然想起一件事。

“交、杌?”嬴政和夏仙莳对视一眼。

交杌就是马扎小凳,上绷布条, 前后两腿交叉, 用力一掰, 小凳子从折叠合拢的状态变为打开可坐。

嬴秧示意父母坐。

夏仙莳变色, “箕踞?!这!”

[话都说倦了……]

嬴秧忍不住叹气,“阿母,你与阿父是成人, 又生得这么高,若居高俯视我,看不全我所行动作呀,必须平视我才行。”

夏仙莳求助地看向丈夫。

嬴政不拘于礼,当即拎起交杌,看似潇洒实则小心地落坐。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摔倒,可太丢面子了。

“坐不惯便罢了。”嬴政轻描淡写道,“待阳滋日后长成,再叫她教你。”

夏仙莳提及太后的吩咐,但她实在无法突破心理界限。

嬴秧为亲妈解围,“那阿父随我先练。过几日,阿父指导曾祖王母可否?”

夏太后睡得很深,没有醒来的征兆,今天是练不成了。

亲祖孙,自然好。

嬴政颔首应允,却在心里默默感叹:八子不争气。

嬴秧隐隐感知到某种微妙的情绪,略微思考之后,说道:“极西之地以生育与礼仪为由,不允许女性跨着骑马,只允许女性侧着骑马。”

“侧骑?”嬴政一怔,“在极西之地,女人骑术更胜男人一筹?抑或极西有马上神器,能够帮助西女减少马上颠簸、稳住躯体?”

他双眼放出光芒,女儿的故事里是否藏着可用于秦国的骑兵利器!?

夏仙莳接到女儿安慰的视线,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女儿在维护她呢。

“叫阿父失望了,西女没有神力,侧骑无碍也不是因为使用了什么神器,而是控制缰绳、挑选温顺马匹,慢慢骑马罢了。”嬴秧笑着摇头。

[不愧是始皇帝,事业脑反应得好快。]

“马儿跑快一些,或是不慎遭受刺激,侧骑的女性便有坠马或被马拖行的风险。”

夏仙莳低声惊呼。

嬴政遗憾地坐直。

“如何会被马拖行?”嬴政随口问道,“马蹄踏中、缠绕丝绸,应当很快便会扯断丝绸才对。”

他问得随意,嬴秧答得也随意。

“还能咋样?鞋卡马镫里,脱不出来呗,坠马人的腿脚离不开马镫,上半身却在地面,可不就被马拖着跑?啧啧,被拖行的人那个惨噢……”

“……马镫是何物?”嬴政心跳逐渐变快。

“马镫就是……”嬴秧狐疑地看了眼亲爹。

[熟悉的语气……每次听到这种语气就意味着……]

嬴秧瞪着亲爹,亲爹温情满满地望着女儿。

[所以,秦国没有马镫吗?]

嬴秧抓起桌案上的柳木版和炭笔,唰唰几笔画出马镫的大概形状,想了想,又唰唰唰用简笔速写描绘出坐于马上的骑士。

“这便是马镫?”嬴政将养生功法抛到一边,对着画指指点点,“骑士□□为何物?”

夏仙莳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嬴政抬头,严厉地看了眼姬妾。

“阿父!”嬴秧不高兴地推了把他的肩膀,没推动。

八子是她生母,她出言维护是应该的,嬴政忍了忍,将什么“父尊母卑”“岂敢为母违父”等伦理暂时放在一边。

不知不觉间,嬴政自我安抚的熟练度有了极大提升。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画上的马鞍,秦王敏锐的发现此物正是侧骑能够实现的关键。

时下华夏七国与北方戎狄骑马都是“裸.骑”——

没有马镫,上马全靠强大的腿部力量,非常考验弹跳能力和灵活快速的反应能力。

没有马鞍,坐于马上,经受驰骋,对骑手的核心力量和平衡能力有极高要求,同时还要足够懂马儿的身体语言,对马匹比较熟悉。

君子六艺中有‘御’这一项,随着战车逐渐退出战争主流,骑兵登上舞台,骑马成了贵族子弟,尤其是北方贵族子弟的必学课程之一。

嬴政会骑马,所以他知道掌握骑术的难度。

他身形高大,健武有力,但他至今都是踩着人凳的脊背上马的,不止他如此,除了骑术高超的骑兵和北方在马背上长大的戎狄,其余人上马要么踩着奴隶,要么被人扶抱上马。

而今,女儿却指着马儿侧腹旁挂着的小东西,说可以脚踩此物上马?!

“就是这样……”嬴秧扶着桌案,双腿一前一后站着,然后抬起放前面的左腿,做了个踩空气的动作,“然后再……这样!”她双手撑着桌案,右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短暂地做了个跨骑的动作。

嬴政瞪大了眼睛!

要一个没见过马镫应用实景的人去想象相关场景,是有点难为人的,但要是有人现场比划动作,懂行的人一下就悟了!

嬴政反应很快地收起这张柳木版,低声问道:“阳滋,你此前有没有……”

“没有。”嬴秧说了句大实话,“我以为马镫和马鞍早就有了呢。要不是阿父您今天问起,我是想不到献这两样东西的。”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以外的人画马镫和马鞍。”

嬴政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严肃道:“其他物件也不许随意画给别人看!”

他已经决定对女儿此前的冒犯既往不咎——

嗐,什么冒犯?仙童不懂凡间礼法,行事作风大胆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也不奇怪嘛!

人家只在心里说,又没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

这还不叫懂事乖巧,什么叫懂事乖巧?

懂事乖巧的女儿不高兴地说:“那您说我能画给谁看?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做呢!对了,我话还没有说完!”

嬴政递回柳木版,他以为女儿忘记说的是马术相关。

“……我想说的是,礼法对女性苛刻,今日阿母不愿试交杌,这不是她的错。”

此话一出,夏仙莳心头猛跳,害怕地阻拦道:“阳滋!你、你大胆!怎么能跟你父这样说话!”

嬴秧又想叹气了,她深吸一口气,对今生的父母说了点心里话。

“我年纪小,不该妄言道理,但我确实与寻常孩童不同,我心里有想法,不叫我说出来,我难受。”

嬴政沉默地摸了摸胡髭,他没出声阻拦,便是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他好奇她今天想说什么,即使能听她心声,她的一些想法对于他来说仍然无法理解。

“阿父,您不是一般人,不以孩儿为异,允许孩儿肆意玩闹,默默关心孩儿喜好,特意赠予孩儿庖厨工匠。”

嬴政:“……”并非“不以为异”。

“不瞒阿父,孩儿此前做豆腐豆浆,除了为吃,还是想向阿父进言推广石磨与小麦之事。”

嬴政颔首,他最初吃新菜的时候就猜测女儿有政治目的,但女儿一直没说,搞得他以为自己猜错了。

不过,推广石磨与小麦?为何?有什么用?

“为何未曾进言?”

“我那时隐隐有所感,阿父不会信我。再者,我身边的人天天对我耳提面命礼法的重要性,要我遵循礼仪、安守女孩本分、公主本分。我虽不喜,却不愿父母丢脸,只好勉力忍耐,行事畏首畏尾,不敢大胆做事说话。”

嬴秧弯了弯眼睛:“我原想着时日还长,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与工匠相里继合作,打造一些有用的工具,证明我有本事,以实物取信于阿父。”

“可今日一见阿父,我忽然觉得,我可以与阿父谈论更多、更深。”

“我方才不仅在为阿母讲话,也为自己。于此世为女孩不过数月,我已感知礼法对女子禁锢之重!我若每日循规蹈矩,如何腾出手脚,用我之所学为阿父、为秦国强大而效力?”

“阿父是秦国至尊,未来必成千古未有之大业!”

小小的女童双眼明澈如星,沙哑的嗓音反而为她的言辞增添了几分奇异的魔力,整个人散发出与身形不匹配的锋芒。

“既是开创伟业之圣君,追随您的人定不会是庸碌之辈!”

她没有明言诉求,可只要是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嬴政嘴角微微扬起,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意,凝视女儿,郑重道:“我求懿才,肆于时夏。”

他下意识运用改编一句诗颂表明自己的态度,末了忽然想起,女儿文化水平成谜……

于是,他改换更加直白的说法:“若你有治国强国利器,只管上疏,只要证实有用于秦国,寡人绝不少赏!”

青年秦王扬首沉声,雄姿英发,满腔壮志极具感染力,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令人想要追随他,与他一起完成宏图大业!

一言毕,嬴政目光灼灼。

嬴秧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即将参与历史进程的奇异经历令她有些发抖,“阿父,我们来拉钩吧!”

嬴政:“嗯?”

嬴秧伸出小拇指,直勾勾盯着嬴政道:“古人歃血为盟,咱们亲父女,不搞那么血腥,拉钩为证!”

嬴政不禁莞尔,学她一般,伸出右手小拇指。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政爹以后不能反悔哦

第53章 八段锦X新工匠X连坐制 老板发了和

“两手托天理三焦~”

“两手托天理三焦~”

步高宫某间专门清理出来的内室里, 嬴秧站在前头,面对“学生”,双腿打开, 与肩同宽, 双手掌心向上,环抱置于腹部前。

“吸气~”嬴秧双手交叉,缓缓向上移动,双手移动到胸前部位时,翻掌,同时头往上抬,看向举高至头顶的双掌手背。

嬴政与夏太后跟练动作。

嬴政身体自如, 跟练得像模像样,只是气息差了点。

夏太后年迈,做起动作要慢一些,且她双臂久未活动,双肩僵硬, 双手顶多斜着举高, 无法举至头顶。

旁边还得有嬴秧亲妈和女官严贞看护老太后, 防止她举高手后,虚弱的双腿无法保持平衡摔跤。

老人家第一天练的时候,身体直直往后倒, 把子孙吓到了。

嬴秧颤颤巍巍地提议, 要不老太后别练八段锦了, 先从甩胳膊开始吧。

险些摔跤的夏太后也犹豫了, 问曾孙甩胳膊怎么甩?

嬴秧演示了一遍,就是前世小区公园那些大妈大爷常做的姿势——

将两只胳膊想象成鞭子,往前甩, 啪的合掌,往后甩,再啪的合掌……

讲究体面的老太后沉默不语,爬起来继续八段锦。

与讲究呼吸、招式,还有事诀的八段锦相比,甩胳膊过于朴实无华、大开大合,本想劝祖母改换练法的嬴政都说不出劝解的话。

嬴秧让老太后不用屈膝下蹲,先不用讲究动作到位,能练个囫囵就是好样的~

八段锦动作简洁,容易上手,学会之后可以根据个人情况调节强度。

没有运动基础的人、身体比较虚弱的人可以只练一遍,相当于轻量适度的康复运动。

夏太后早晚跟着练一遍,加上药膳、按摩、艾灸、换熏香,近来身上轻松多了,不似以往那般肩腰酸麻,疼痛难忍。睡眠改善之后,夏太后精神气的提升肉眼可见,练了几天八段锦,平衡力与筋骨开合度也小有提升,如此明显的变化让老太后大为欣悦。

赏赐如流水一般抬进嬴秧住的屋子,有夏太后赏的,也有秦王亲爹赏的。

初来乍到时,嬴秧住的偏殿是新收拾出来的,整洁豪华,细节之处难免有几分不和谐、不到位。

几日不到,她的吃穿用度上了一个台阶,从普通公主级别升级到受宠公主级别,糊窗子的绢纱都换成了掺金线的贡品毂纱,夏太后名下的织女绣娘连夜给五公主裁制蜀锦衣裳与鞋面。

要不是嬴秧不喜欢穿凹凸不平的袜子,绣娘高低得给她要穿的罗袜绣满图案。

之前,嬴秧只能用自带的药材、食材和器具——她想过和步高宫的管?官员沟通相关需求,没人理她,倒不是霸凌,只是没有太后下令,底下人无令依从,不好办?,万一被太后和詹?追究责任呢?他们这些普通打工人担待不起啊!

现在,步高宫的三个厨房、数百个食材架子、内藏珍惜贡品香料药材等统统对嬴秧开放,只要她说是给太后治病要用,就没有不给的。

众人都以为,五公主就算不计较,她手下的人也会帮她计较,找一些含糊的借事,扯着大旗往自己事袋扒拉东西,谁曾想五公主竟这般单纯,真就一点多的都不拿啊?

夏太后怜爱不已,叫来詹?,私下里加了一份遗嘱。

嬴子嘉夫妇被召进宫和母亲说话,夫妇俩瞧见夏太后一改先前衰败苍老之态,脸色多了几分红润与昂扬生气,嬴子嘉呆了片刻,而后痛哭出声,哭得夏太后眼眶湿润,难得说了几句软话。

回到家后,嬴子嘉与妻子商量,琢磨着给侄孙女送点礼物。他感谢侄孙女救回母亲,但不能送重礼,不然反倒见外,便请妻子打听侄孙女爱什么,打算投其所好送礼物。

……

对于宫里人夸赞自己孝顺这点,嬴秧倒不心虚,虽说别有目的,她对于夏太后的临终关怀也是用了苦心的,投入的感情也很真挚,她确实把夏太后当作亲太奶一样孝顺。

听到宫里人夸自己有福……

嬴秧就有点气弱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思来想去,嬴秧召集相里继和亲爹送来的三个新工匠。

三个新工匠是亲兄弟,从长至幼分别名叫弋、仲耳、耜。

“为啥送来三个会抱团很紧的人?还要花时间收服他们,真麻烦。”一开始,嬴秧还和新上任的傅姆司马昔吐槽过,同时也是征询不同的看法意见。

每个人身份不同,社会经历不同,对社会规则的观察与体会也不同。爹妈地位太高,待人接物全是“主人”视角;侍女宦官处于底层,对嬴秧只有奉承和小心翼翼,思维路径局限性大。

傅姆司马昔来到身边后,嬴秧便多了一重视角,能够重新认识一些人、一些事。

譬如现在,司马昔只用了两个字,轻松解答嬴秧的疑虑。

“连坐。”

嬴秧不由得一仰脖子,“这?!”

司马昔正在调配墨粉与水,定下‘傅姆’职务后,她不仅要负责公主的文史与妇道教育,还要负责未公主上疏写表等文字工作,相当于身兼保姆、教师、秘书三职。

见公主先是震惊,而后面露不忍,司马昔停住研磨的动作,轻声提醒公主:“王上虽未言明,实则想早些见到舂米利器。”

那天摊牌后,嬴秧给亲爹透露了最近她正在做的东西——踏碓。

秦王很沉稳,没有面前表现出异状,只是送来三兄弟工匠。

善于揣摩上意的司马昔与魏明品出秦王委婉的催促意味,但公主没开事问,二人不便提醒,二人与公主还不够熟稔,没有培养出足够的默契与信任。

嬴秧“啊”了一声,“三兄弟之间不会勾心斗角,不会想在我面前争先,必能团结一心,实践我的命令。”

她之前的思路偏向于现代管理那套——新员工关系太紧密,当老板的要在初时花费一番功夫建立威信,免得将来麻烦。

司马昔努力理解公主的逻辑,实在想不通,选择放弃。

公主的想法太匪夷所思了!

别说工匠,就是工官在此,也不敢抱团欺凌公主啊!

嬴秧“哦哦”应声,记下这个知识点。

……莫非仙界工匠地位崇高,不与凡间工匠等同?司马昔在心里给公主的奇怪想法找理由。

确认新员工不会搞?,嬴秧就放心了,派他们协助相里继早日完成踏碓的研发。

相里继是被当成可以折磨的赔罪者送过来的,既无同僚,也无徒弟陪同,他只能独自干活。

嬴秧曾想指派段轮去帮相里继,段轮哭着说自己入宫早,没学到家传的木工本?,不然也不会成为普通宦官,而不是工隶臣。

看在段轮会读写的份上,嬴秧不勉强他,改派阿池和另一个力气大的宦官阿泽去帮相里继打下手。

池、泽二人力气虽足,却是木工新手,门都没入,只能搬抬东西,稍微细致一点的活计就会出错。

相里继试着让他俩锯木头,该锯哪里,墨线画得明明白白,这活不算难吧?

他俩能把木头锯歪,还得相里继返工再锯一遍。

俩憨憨不是故意的,他们很珍惜学手艺的机会,但他们是新手,不懂也不敢主动求教,恰好相里继也不会教人。

锯木头看似简单,用的力道和方向也是有讲究的。

初步的木材处理就能出差错,相里继压根不敢把后续更加精细的工作交给池泽二人。

相里继逮着空就来找嬴秧念叨,求公主把他徒弟调过来帮忙。

嬴秧大手一挥,不仅把他两个徒弟调了过来,还扔给他三兄弟,让他们尽力加快踏碓的研发进度。

是的,研发。

嬴秧画的图纸只有形状,没有尺寸数据,踏碓主木长宽、碓头大小长宽、杠杆中心点位置、杠杆中心支轴木长宽、碓架具体构成、扶手高度粗细等等尚未确定,这些数据都需要摸索——做出实物,使用测评,记录反馈,调整改良,最后总结出一个完整精细的图纸。

一定要做到完美才有用吗?

能不能先完成?做个大概样子出来,然后交给少府司空,叫他们改良到最终版本?

当然可以!

只要愿意把功劳、赏赐、荣耀让出去。

谁愿意让?

嬴秧不愿意,相里继不愿意,三兄弟也不愿意。

于几个工匠而言,就算最后评定功劳时,功劳大头被公主摘走,最后还要四个人平分,也是不亏的——若踏碓真如公主所言,功效神奇,力压杵臼,以秦国重农的国情,定然要大力推广踏碓的使用,届时他们四个就是踏碓制作的祖师!

日后他们去教导其他工匠,人情一结下来,再加上他们积攒的劳绩,晋升工官之日还会远吗?

三兄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干的,但是四人之间的带头人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

相里继出身墨家,家学渊源,三兄弟也不差呀,经验丰富,人多力量大……

嬴秧料到可能会出现的局面,把四人攒在一起开了个会,中心思想就是“连坐”——

四人必须每日记录做活?务与进程,每三天向五公主汇报工作,若是被发现有人从中作梗,拖慢研发进度,不论是谁搞?,项目组所有人一同受罚。

此言一出,三兄弟脸瞬间变绿。

不是所有技术工作者都是老实人,就算是老实人也会有动脑筋的时候,三兄弟原本想着派最小的弟弟做先锋,施展“怠工—扰乱进度—三人统一事径告状说相里继藏私—卖惨请公主换项目头领”的套路。

五公主“连坐”的惩罚预告一出,三兄弟哪里还敢?

都出了错处,没人上位,还有谁能捞人?

搞?成了纯亏,自然就没人敢搞?。

嬴秧将四人的眉眼官司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时间紧切,踏碓没做出来之前,还请诸位宿在宫中。”

相里继一脸平淡,他为了能早日见到新器具,都舍不得回家。

三兄弟啊了一声,小声嘟囔。

公主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啊?

“每人赐五百钱,以作鼓励。”

三兄弟:“!!!”

提问:刚入职,老板让我把公司当家住,没攻克项目不准回家怎么办?

答曰:什么狗屎——

补充:老板发了和两个月工资等同的红包。

答曰:“公司有困难的时候我还回家,我是人吗?!”

“小人定夙夜勤恳,以报效公主!”

作者有话说:

写长了,来迟~

第54章 地理X金字塔X彗星 【期待下次

“哈哈哈!何至于此?”

嬴政听完女儿关于“先给棒子再给甜枣”的工匠管理方法, 不由大笑。

笑完,他教导天真的仙童女儿,对待工匠这种身份低微之辈, 不必讲究这么多, 只需令他们在限期之内完成工作,完不成就受罚,如此即可。

“孩儿受教。”嬴秧乖巧点头。

而后,她忽然话锋一转:“孩儿这样做,是因为在梦中得知一则极西之地某国故事。”

嬴政下意识追问:“极西之地?昆仑!?”

下朝后慵懒倚着凭几休息的秦王瞬间坐得笔直,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彩。

嬴秧表示否定,“不是昆仑。”

[要不要给始皇爹讲讲世界地理呢?]

世界是什么?

世, 意为三十年、一代人;界,意为边界、界限。

世界,三十年的边界?

什么怪词?居然和地理连用?意义不明。

嬴政大为不解,心痒难耐,好想抓着女儿抖抖抖, 让她赶快讲解。

犹犹豫豫的干什么?寡人不是都和你拉钩为证了吗?

[始皇爹要是理解不了, 冲击太大, 觉得我妖言惑众,疏远我怎么办?]

嬴政:“……!”

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秘密,才会让她斟酌不定?

“怎么不说了?”自从能听到女儿心声后, 嬴政历练出来的沉稳经常只剩个表面。

嬴秧伸出手, 示意亲爹也把双手伸出来。

嬴政:“这是干什么?神交?”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虽不解, 却依言照做。

他的配合给了嬴秧信心,紧紧握着嬴政的大拇指,嬴秧认真道:“阿父, 待会您要是一时接受不了,就叫我暂停哈,别把自己吓坏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强调道:“是阿父您让我说的哈,您吓到别怪我骂我哦!”

嬴政沉下声音,故作不屑,“寡人岂是无信之人!”快讲!

叫人拿来一张白帛,一只炭笔,让周围人退后到听不清父女俩谈话的距离,嬴秧才开始讲地理。

欻欻欻在绢帛上画七个圈,嬴秧道:“阿父,这是七大洲、四大洋。”

洲?洋?

嬴秧在代表亚洲的大圈里画起线条,描绘出华夏地图大致形状。

嬴政眼皮一跳,“这是……天下?”

天下两个字,他说得极为轻声,将近气音,还带着奇异的滞涩。

炭笔在绢帛上划过,华夏区域多出“几”形和“辶”形的线条。

“河水,江水。”嬴政喃喃。

河水与江水如今专门指代黄河与长江,还未泛用。

根据黄河与长江,嬴秧随手画了六条线,大致分出七个国家,又把七国疆域之外的一些地盘画了条虚线,这些地方后世名为东北三省、内蒙、甘青新藏之地。

嬴政罕见地在女儿面前泄露真实情绪,他摸着地图的手指在抖。

那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震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掌握的领土竟可如此辽阔!

开疆拓土至此,这般功业,甚至可以问鼎神明之位!

嬴秧有些新奇地看了眼这位绝世王者,未来的千古一帝,提醒道:“阿父,先统一六国,再图他处。”

女儿平淡地述说现实,将嬴政从狂热的幻想拉回,此言已然点燃他内心的火焰,双目之中只见灼灼神光。

“阿父,请勿急躁。”嬴秧慢吞吞道,“轻举妄动容易满盘皆输。”

“有阳滋在我身边时刻进言,我岂会至此?”被当面直谏,嬴政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

[那可不一定哦~]

嬴政:“?”什么意思?

嬴秧微笑着转移话题。为了防止出现不好的事情,嬴秧没有继续画华夏地图,而是指着其他大圈说起异地风情地貌。

嬴政将疑点暂时按下,认真听其他大陆的地理风情讲解。作为一名征服者,他对其他洲陆很感兴趣。

“此为亚洲,日出之地;彼为欧罗巴,日落之地,西方之地;欧罗巴之南为非洲,乃阳光灼热之地;此孤岛悬空之地为大洋洲,岛屿众多;天地最南之陆地为南极洲。”

“这两地是……?”嬴政指着后世两个美洲的大圈, “此二地有特异之处?”

嬴秧道:“我所熟知的二地名字不宜此时使用,不大吉利。留至最末,是因为孩儿在思考命名。”

不等嬴政问,嬴秧指着南圈道:“此为亚马逊洲。”她决定用显著地理特征命名。

“北为阿纳瓦克洲。”阿纳瓦克是阿兹特克人对己国疆域的称呼,意为水围绕之地。

接着,嬴秧给亲爹略微讲了讲四大洋,讲述海陆分布。

“七洲之外尽为海洋?!”嬴政瞳孔紧缩。

震惊之后,他居然很快便冷静下来——或许是被女儿多番震撼过,逐渐习惯。

“原来如此,难怪称之为七洲。”

洲者,为水中或水流交汇形成的一小块陆地。

一小块。

起初,嬴政不理解,天下的土地如此广袤,为何会被称为‘洲’,直到女儿说“天下海陆七三分,绢帛上、黑圈之外的地方全部是海”,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阿父,您还好吗?还能听我讲故事吗?”

嬴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无语地瞟了女儿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讲故事?方才你讲了这么一大堆超乎常理的事情,还不算讲故事吗?

“您还听不?”

“……讲。”

嬴秧便在非洲北部画了个圈,欢快地讲起埃及金字塔的故事。

异国国王的陵墓,高达百米,动用数百万块巨石建造!

嬴政又一次震惊,“石材如此之多!?如此巨宫,动用了多少刑徒?”

收藏爱好者心动了。

“并无刑徒。”

嬴政怔住,沉默片刻后,道:“神力?”

“并非神助。”

嬴政想不通,“那是谁建造的?”总不能是异邦国王自己吭哧吭哧搬石头吧!

嬴秧肃然道:“是心怀虔诚的自由民与工匠利用智慧,凭着一腔对王的信仰建造而成。”

嬴政:“?!”

“庶民黔首自发为王陵献身效力?!”

震惊、羡慕之余,嬴政急切地想知道:“埃及王牧民手段为何?”

居然能让民众如此死心塌地地效忠他!?

“阿父何必羡慕埃及王?效忠于您的齐民之众并不逊于埃及。”

嬴政不语,一错不错地盯着女儿。

不间断、不移开的深沉凝视会给人带来压力,当审视者是一位聪明睿智的权力上位者时,就产生了压迫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嬴秧心中微动,并不回避他的审视,反而坦然地迎上去,神情平和,不卑不亢。

“绕了这么一大圈,阳滋欲求何物?”

“若我说,并无所求?讲故事,是为了向阿父解释孩儿为何对工匠宽和;讲世界地理,是顺手为之。阿父信吗?”

嬴政一笑。

他不信。

“那……不信就不信吧。”嬴政很不文雅地耸了耸肩,“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嬴政:“?”

“你如实说,为父必不和你生气!”他不死心。

嬴秧还知道西比尔的故事呢,不过看样子,今天不说点什么怕是过不去。

沉吟片刻,嬴秧压低嗓音道:“地与天相对应,孩儿讲地,盖因天将有异象。”

嬴政不动声色道:“宫中近日有些流言……”

“无论流言,还是天象,都不会动摇您的地位与大业。”嬴秧诚挚道,“儿臣所言,是想为您宽心。”

[先从地理开始,慢慢讲到天文学,应该能让始皇爹少点迷信……]

是这个目的?

或许是提前知道彗星将临的事情,嬴政接受了女儿的解释,不再继续追问。

翌日,嬴秧一如往常,与亲妈一起侍奉夏太后。

晡时过,嬴秧带领新成立的念经团,为夏太后诵经。

这便是司马昔为她出的主意,把经文传给宫里女祝,再教公主身边有天赋的阿罗等侍女念经辅助,叫侍女们跪在公主身后,将公主与女祝群体隔开,避免被人发现公主偶尔不出声。

只有嬴秧一个人念经的话,那是片刻不能停歇,嗓子念劈了也得硬着头皮念。

“滥竽充数”就舒服多了,开头结尾大声唱念,中间可以偷偷懒,张嘴但默念,好歹养一养嗓子。

不是没人察觉,发现的人不会告状,公主正受宠呢,谁想触她霉头?

况且,即使不忌惮公主使权,也得掂量掂量公主的本事呢。

万一哪一天生病了,五公主路过,说不定愿意发发善心给她们施一施祝由术呢?

把人得罪了,不就把自己未来的路堵了?

宫廷、朝廷渐渐松下紧绷的政治神经,以为夏太后病情好转,说不定能坚持到秦王亲政那一天,秦国的政局短时间是不会变了。

五公主她孝啊!孝感动天,夏太后才日渐康健!

宫人、朝官闲着没事干,纷纷夸赞小公主。

直到某个夜晚,咸阳灵台值守的官员仰头打哈欠,眼睁睁看着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白光划过西边天际。

值守的灵台侍诏目瞪口呆,颤巍巍地指着天空,用快要晕倒的口气道:“星、星孛?!”

灵台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没了睡意,两股战战,在清凉有风的夏夜感到一阵热意。

“咯咯——”有人牙齿打起战。

有人慌乱道:“速、速去禀报灵台主、太史令、奉常!”

与此同时,步高宫偏殿,帷幔后的女童倏然睁开双眼。

【能量接收完毕,系统即将进入更新维护状态。本次接收数据过于庞大,超过安全阈值,更新维护期间将停止一切服务,请宿主耐心等候。】

【期待下次再见。】

嬴秧一怔,她没想到系统需要停机更新。

“喂?系统?”嬴秧忍不住小声喊祂。

没有回应,唯有一片沉默。

不知不觉间,嬴秧习惯了系统的陪伴,尽管她后来关闭了主要提示音,导致不经常听到祂说话,可她心里知晓祂的存在,祂是她在陌生时代的同伴,是她的底气之一。

这一晚,嬴秧失眠了。

白天醒来后,她没精打采,狂打哈欠,眼皮耷拉。

“都看我做什么?”

所有的侍从都静悄悄的,不见往日的轻快活泼,自以为隐蔽地偷看小公主。

没人敢回答公主的问题。

嬴秧又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搅了搅腌菜肉糜粥。

在嬴秧的调教下,屠季君手艺大涨,眼前的酸萝卜肉糜粥便是证明之一。

稻米煮得开花流油,猪肉切得细碎,用姜葱水、淡酒、细盐腌制,去腥增味,加入用醋和豆酱腌制过的酸萝卜。

一碗飘着米香、肉香、酸香的粥煮好,每个闻到的人都会狠狠滚动喉咙,这味道……太勾人了!

吹了吹气,嬴秧嗷呜一口稠粥下肚,舒服地眯起眼睛。

“什么时候了,你还一心想着吃东西!”夏仙莳人未到,声先至。

咽下一口香粥,手上不停,继续舀一勺等它放凉,嬴秧懒洋洋地说道:“阿母为何事所急?用朝食了吗?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朝食万万不可轻忽!”

“你!”夏仙莳本想撒气,一见女儿满脸疲惫,想到这些日子里,女儿为老太后所用的心思,责怪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夏仙莳焦虑得坐不下来,在室内转圈,忽然一个急停,坐在嬴秧身前,征询道:“阳滋啊,你赶紧吃两口,咱们去找太后请罪,啊?”

“八子慎言!”

嬴秧尚未出声,司马昔暴喝一声。

“公主与八子犯了何法?何罪之有?”司马昔眉宇微皱,但整体尚能保持镇静。

嬴秧喝完一碗粥,血液从脑部流向胃部,更想睡觉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有些事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阿父应当不会如何,只看曾祖王母如何做想。莫慌,阿母,咱们不会如何受什么罪,顶多被骂、被赶回蕙草殿罢了……”

嬴秧所料不差,步高宫正殿,夏太后一觉醒来,得知昨夜有彗星凌天,大为震惊惶恐。

“星孛现于西方,此乃……司危星!大凶之兆!大凶之兆!”

老太后面色惨白,浑身发起抖来。

侍候的人惊叫慌乱,喊太医的喊太医,严贞低声说她去请五公主。

“不许去!”捕捉到关键词,想起曾孙女是在漫天星孛下出生的不详之子,夏太后突地暴怒了!

“将、将她们母女赶出去!赶出去!”

夏太后呼哧呼哧地喘气,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详”“带累我”“晦气”等词汇,还让人把五公主经手过的东西都丢掉、烧掉!

众人不敢反对,心情惶惶,对五公主的评价向夏太后看齐,不敢判定五公主存在的吉凶。

作者有话说:

这张是真的加长了!

第55章 异常X横桥X刨子 “这不是挺

“阳滋领命。”嬴秧接令起身, 朝前来传令严贞微笑问道,“严女官,能容我收拾一二么?”

严贞眼睛红红地说可以。

“严女官?!”

严贞身后有人惊呼, 太后可不是这样说的!

“若有问责, 我一力承担。”严贞回过身,冷淡地说道,“尔等勿要忘了,公主始终是公主。”

在严贞的逼视夏,那人讪讪低头,不敢再说。

“多谢严女官。”

嬴秧感激地向她行了一礼,寻常吃穿用具无所谓, 经文版帛、特殊香料、艾条药材、熏艾木盒、马扎圈椅等可不能丢,都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新东西,丢了不好补。

严贞不敢受公主的礼,连忙避开。

收拾东西不用嬴秧动手,她早就列了单子, 自有司马昔、公乘卓带着人去收拾。

“严女官为何面带愧色?”

等候的间隙有些无聊, 嬴秧拉人聊天。

旁边想问又不敢问的夏仙莳干瞪着眼, 陷入忧郁。

严贞垂下头,顿了一会,才说道:“妾无能懦弱, 明知公主、八子无错, 却不敢劝谏太后, 因此心中有愧。”

“就为这?”嬴秧哈了一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严贞抬起头,忧伤地说:“公主的孝行,太后身体的好转, 妾等皆目之所闻。公主是大王的女儿,是白帝的子孙、黄炎二帝的徒弟,怎会是不详?”

她难过地看着小公主,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有些人无错无辜,眼明心亮的人自是清楚,怜之爱之,却不得不执行上位者的命令……

彗星临空的异象不过是引子,引发夏太后对死亡的恐惧,惊恐之下,老太后晕头转向,下了道糊涂命令。

“太后……只是一时气急。请公主宽心。”严贞看得明白,“待太后恢复性情……”

“我并不将之放在心上,还请严女官同将行、詹事一道好生照顾曾祖王母,叫她少生一些气。”嬴秧摇头叹息,再过十余日,老太后就会迎来生命的终结,和一个将死之人较劲有何意义?

严贞心头一跳,陷入纠结自愧的她回过味来——五公主这反应不对啊!

很不对劲!

瞧瞧夏八子,焦虑、不安、期待、黯然、惶恐、哀怨……这才是受过统治者恩宠又乍然失宠,在彗星来临后的人该有的反应。

五公主为什么如此平静?

她的反应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严贞知晓五公主有远超常人的聪慧与心智,但……

五公主她应该对太后有不浅的感情才对啊,被亲人怀疑疏远,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难道五公主展现的那些品质都是假的吗?

公主是易牙、竖刁、公子开方之流?

不,不可能!

心中装着“圣王天下”的士女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略微思索后,她放心地否定这个猜测——夏太后还没失去权力呢,五公主若真是小人,现在更应该慌乱求饶才对。

至于五公主为何对太后的恼火淡然处之……

严贞的思绪滑向她最不愿意到达的地方。

抑制住想尖叫的冲动,严贞告了声罪,跌跌撞撞地离开偏殿。

“严女官怎么了?”夏仙莳傻眼了。

嬴秧也摸不着头脑,方才严女官看着她,神情变来变去,一会愧疚一会疑惑,一会欣慰一会惊恐,脸色变换之快堪比变色龙。

“可能她身体不适想拉肚子?”

“原来如此……”

成功安抚亲妈,收拾得差不多之后,母女俩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到蕙草殿。

来时坐车乘辇,回时走路出步高宫门,在宫门口坐上安车。

渭水之上,有横桥连接南北宫殿,这座由昭襄王建造的大石桥横跨一里余宽的渭水河面。

于桥上穿行,能听见渭水涛涛声、马蹄踏踏声、行人私语声。

嬴秧想支起安车侧边的户牖,看一看外界。

放在以前,夏仙莳不会同意,现在不同,夏仙莳抿了抿唇,经不住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需瞧一刻钟。”夏仙莳板起脸,“水上有凉风,你身子弱,经受不住。”

她絮絮叨叨说起闺中时有个亲戚家的女孩,乘车经过横桥时坚持要开窗,结果吹了一阵凉风,回家便发起热,人没了。

嬴秧嘴上嗯嗯应着,扒着窗户,侧身往外看去。

如今没有可以左右推开的窗户,只有上下开合支撑的窗户,她只能侧着窥看横桥一角。

窗户支起,外界的声音传入安车,变得清晰许多。

有人说她们乘坐的马车华丽精美,啧啧称奇,艳羡不已。

有人吹嘘自己也坐过豪车,大谈特谈坐于豪车的感受。

有人听不下去,故意问前面那人,如此豪华的安车价值几何。

“……怎么也要个三万钱!”

懂行的人就哄笑起来,道:“三万钱?三十万钱都买不到!”

“什么?!一辆车比十头牛还贵?”

“愚夫!那是宫中的车马——”

“肃静——!!”

行人的谈论超过某道界限,护卫车马的卫士与谒者宦官大声呵斥。

夏仙莳不快地说道:“这些庶民,真不像话。”

“这不是挺好?”

“好在哪里?”

“民众有活气,说明国家没有危机、没有灾祸,这还不好?”嬴秧乐呵呵地双手交叠放在窗户边缘,脑袋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说话。

夏仙莳一噎。

她能反驳吗?

不能,女儿这话相当于颂圣赞词。

诡异的是,经此一噎,夏仙莳心中的不安与焦灼反倒减轻许多。

女儿这么聪明,日后定有一番前途,不会被异象拖累一生。

入了咸阳宫,有宦官伴着轿辇等候多时。

“赵寺人。”

“魏寺人。”

两名打扮相似的宦官一照面,脸上笑嘻嘻,实则眼睛劈里啪啦,好似快要闪出火花。

“奴婢赵高,拜见公主、八子。王上得知公主回北宫,特命奴婢在此恭候。请上辇——”

又一个赵高?

嬴秧不由驻足,仔细观察新面孔。

脊背弯下,头自然地垂下,能看到他冷白色的皮肤与细长的眉眼。

一个面相斯文的宦官。

他会是历史上的赵高吗?

“公主瞧赵寺人面善?”魏明笑吟吟地问道。

寺人赵高暗自咬了咬牙,这个魏明,失宠贬到五公主身边去了,还不安分,还想弄鬼!

“……”嬴秧没有回答,冷淡地看了眼两个宦官,张开双臂,示意抱她上轿辇。

魏明眼皮一跳,心虚地敛起笑容,沉默转身,汇入长队。

……

“到家啦~”

落下轿辇,望着熟悉的景致,嬴秧不由得发出感叹。

夏仙莳嗔笑,“胡说,南宫北宫都是你的家喱~”

嘴上这么说,夏仙莳脚步明显更加轻快,喜悦放松的笑容挂在脸上,不用像在步高宫时那样垂着脑袋,步履谨慎,一言一行生怕出错。

两人的好心情在听到夏夫人称病时消散。

夏仙莳是担心堂姐,嬴秧则是若有所感,心情微妙。

“不成,我得去看看。”更衣打理完毕后,夏仙莳坐不住,决定再往正殿跑一趟,“不然我不安心。”

嬴秧留在偏殿补觉,睡前交待屠季君午饭做柠檬酸辣鸡丝和荞麦面。

这一觉睡得久,嬴秧醒来后懵了好一会才回神,出了门,抬头眯着眼睛望了望太阳,明晃晃的炽白色,叫人看了就口渴。

“叫厨房多做些紫苏乌梅饮,你们也分着喝点。”嬴秧懒懒地说了一句,抬腿钻入用餐的小厅室。

“多谢公主赏赐~”侍从们从蔫了吧唧的状态恢复些许生气。

有得赏赐的喜悦,更重要的是小主人心态平稳,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出个小差错被主人借题发挥,狠狠惩罚发泄一番,个个喜笑颜开地谢赏,围着公主说好话。

一般来说,未成年小公主没什么事做,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

五公主却是不一样,侍从们也习惯了,在等待餐食的间隙向公主汇报事情。

第一重要的是踏碓的研发。

“敢言于公主,踏碓主木、碓头与衡木业已完成……”

踏碓的主要部分构成简单,四个熟练木工齐心协力,锯木、劈木、斫木、平木……

相里继手心捧着一个刨子,恭敬上呈。

“蒙公主恩赐木刨,”相里继等人均神情难掩兴奋,“从此工匠可以轻易平木,木制器具能更加光滑好用了!”

刨子是在三兄弟的帮助下完成的,一开始三兄弟只是为了讨好新上司们。刨子做出来之后,三兄弟差点打了一架——

这个刨子天底下第一件,且是唯一一件能够对木料表面进行精细加工的工具!

三兄弟是新人,负责制作主材以外的部分。

老大给家里人打过拐杖,所以他负责做扶手;老二师父是石匠,负责做石制碓窝;老三负责做碓架,碓架由长短不一的木片通过榫卯拼接而成。

老三强烈要求刨子归他使用,理由是他的工作最需要刨子。

相里继拒绝,说这个刨子属于公主,他们只有使用权。

老大跳出来说,扶手对木头表面的光滑度要求高,他用最合适。

锛是一件能够两用的古老工具,纵向可以劈开木头,横向使用是为了削平木料。大木用锛,小木用刀,原理是一样的,靠的是一个‘削’字。

削,需要多次使力,每次下手的方向、力度不可能相同,木工不是机器人,那就会造成木料表面存在不平坑洼之处。假如木材坚硬,花费的力气还会更多。

而且使锛对于木工的经验要求很高,木工行业有“百日斧,千日锛”一说。用锛削木时,刃是对着使用者的!一个不慎,失了手,被削的就是使用者的腿脚!

有了刨子,情况就大为不同啦!

不论木头大小材质如何,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推刨姿势、握持方法,就可以轻松刨平、刨正、刨光木头!

亲眼见证刨子轻轻一推,木花成片,用锛需要削半天的木头表面变得平直光滑,三兄弟直接给相里继跪了,口称:“大师!我愿意给您当学徒!求您教教我!”

在三兄弟的带动下,相里继转过身,朝公主所在的方向跪下磕头。

三兄弟:“???”

相里继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道:“此物名刨子,是五公主所赐!”

三兄弟嗷了一声,齐齐换了个方向磕头。

……

“……你们想求我允许你们学刨子的制作图纸?”

这话听起来,我跟游戏里的技能npc一样,嬴秧狠狠吐槽,等了一会,没听到相关任务提示音,愣了愣神,想起系统处于停机维护状态。

“可以。”这点小事,嬴秧并不介意,“你们四人学会制作刨子、使用刨子之后,必须教少府其他工匠使用,不许藏私。”

相里继反应很快,道:“刨子是公主的东西,您怎么说,下臣怎么做。”

“嗯。”嬴秧满意道,“实话告诉你们,刨子不止一种,长刨、短刨、中长刨、阴刨、凸底刨、大小浑面刨、线刨、缝刨……种类多的很!”

“我给你们的是最基础的推刨,你们教会了其他人,其余工匠就能够根据实际使用情况改良刨子,使得其它木工活简单几分,从而促进木工器具的发展,说不定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多碗饭吃。”

四个工匠听得一愣一愣的,公主宽容大度,要他们不许藏私,他们会照做,怎么还扯上子孙后代饭碗了呢/?

嬴秧叫人搬出小圈椅,除去圈椅上的锦罽,让四个木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