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终身任务(补) “膳道流芳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大半宫廷人的心神都在路寝殿的盛大宴会上,蕙草殿西偏殿中,嬴秧与亲妈等人也在享用美食。
炖得软烂的牛蹄筋表面泛着酱汁的浓亮光泽, 略微一碰, 牛蹄筋颤巍巍地晃动起来,嬴秧嗷呜一口,炖出胶质的牛蹄筋香浓柔滑,嚼起来又糯又弹。
切成薄片的小羊羔肉在火舌的舔舐下卷曲成一团,滴下清亮晶莹的油脂,新鲜的羊肉略微撒点盐和胡椒就足够,但嬴秧是个贪心的食客, 她喜爱尝试不同的滋味,因此尝过一片羊羔肉的本味后,下一片羊肉被放入染炉与带着酸香的酱料一起相拥。
上首没什么胃口的夏仙莳端了碗清炖甲鱼汤慢慢喝,见女儿吃得头也不抬,甚至吃得脸上带汗, 不由道:“慢点吃, 没人和你抢, 吃不下了就缓一缓,别把肚子撑坏了。”
嬴秧擦了擦汗,红通通的嘴巴吸了口气, 不是辣的, 是被热气熏的。
喝了口清甜的乌梅山楂茶汤消热解腻, 嬴秧说:“好的, 阿母。我就是尝尝不同的味道~”
餐厅中央的大长食案上摆着许多珍贵美食,有浓油赤酱的红炖牛蹄筋、酸香浓烈的醋溜天鹅肉、煲煮的野鸭子、煎炸的大雁、肥美的卤鸡、焖煮的龟羹、酥烂的小鲫鱼汤、接近红烧的黄河鲤鱼、茼蒿做成的腌菜等等。
还有数十瓮酱料,猪肉酱、牛肉酱、狗肉酱、梅子酱等等, 醋也有不同风味的,或浓或轻,甘蔗蜂蜜作为甜酱也有出场。糯米面粉做成的点心粔籹蜜饵在漆盘里摆放整齐,白色的麦芽糖粘在炸得金黄的点心表面。洁白的豆花低调地在点心食案上占了个位置。
长颈壶中放着米酒、清酒、甘酒、梅子酒、酒酿的汤、豆浆、乌梅山楂汤……
嬴秧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挑剔的食客,灵敏的鼻子会为她挑出值得一尝的菜品,其余闻起来一般的菜她只咬一口,记住尝起来的味道和菜肴制作者的名字——下次避雷了。
在嬴秧的指导和开辟的“捷径”下,有些庖厨的手艺突飞猛进,有些庖厨还在原地打转,这就是悟性的区别了。
嬴秧转头吐掉天鹅肉和野鸭肉,深觉自己该远离除了家养鸡肉鸭肉以外的禽类菜品。
“阿蓼,给我来碗霸王别姬汤吧。”吃得差不多后,嬴秧决定让甲鱼汤走小肚子的闭场。
吃饱过后,血液供应从以脑部为主变得以胃部为主,嬴秧懒洋洋说出的话就没经过大脑。
众人一愣。
“霸王别姬汤?”
食案上不止有甲鱼汤,还有牛肉、羊肉、鸡肉、鲫鱼、鳙鱼等汤羹,听到陌生汤名的人就有些茫然。
嬴秧咳嗽一声:“就是鳖鸡合炖汤。”
夏仙莳搅了搅汤碗,看了眼黑色的甲鱼和肉黄色的鸡块,没想通为何它被叫做“霸王别姬。”
嬴秧不能说“霸王别姬”是蹭名人事迹,这会儿项羽都不知道出生了没有。
将这个话题含糊敷衍过去,嬴秧喝了口汤,“嗯哈~”她美滋滋地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前两天,在她的要求下,甲鱼剁头后放干血,去除内脏和爪子尖尖,洗净后剁成小块放入滚水焯烫,去除血沫和杂质。与甲鱼一起炖的半只鸡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在进修庖厨和新来庖厨的目瞪口呆下,嬴秧指挥屠季君刮了块雪白的猪油放入铁釜内,待旺火将铁釜烧热,下入葱段、蒜片、八角和几粒红花椒炝锅提香,倒入甲鱼和鸡块略微翻炒,大约四成熟时,倒入清水。抽掉几根柴火,转中小火,炖煮四刻钟后加入大枣和黄芪,继续炖煮三刻钟,出锅前撒些盐调味。
在嬴秧教屠季君炖甲鱼汤的间隙,几个庖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炖汤怎么能放油煎煮呢?”
“鳖鱼怎么能和鸡放在一起?!”
“不加芥、韭、葵,加那个黑黑的小玩意作什么?”
“大枣?黄芪?彭祖啊!这是在炖汤吗?这是在熬药吧!”
盖子掀开的刹那,甲鱼汤醇厚鲜美的香味和乳白中透着亮黄的诱人色泽震惊了所有人。
分到一小碗汤的厨子们喝完,当场呆立。
最快回过神来的新庖厨尚已当场跪下,痛哭流涕求公主指点,他说,他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想能做公主的徒弟,他只求能做公主小猫小狗啊呸不是,他只求在公主心情好的时候,愿意随手点拨一下他,他就此生无憾了!
他家世代做羹汤,本以为他已经去世的大父所熬之汤经是世间罕见的美味,尚已原本的人生目标是复现大父羹汤之味。
可今日,尚已等人方知一个道理——人外有人。
五公主就是当世的彭祖、伊尹!
五公主都不用出手,只出一张口,便将仙人才能喝到的美汤带到人间!
能来五公主身边伺候饮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嬴秧还在被尚已夸张的表现震得疯狂眨眼,其余站着的厨子跟风吹的草似的,一溜人全跪了,多胖少瘦的厨子们嗷嗷哭着求公主指点。
只有屠季君淡定地换了口铁釜,开始熬五公主要的乌梅山楂汤。
系统两则消息提示改变了嬴秧的主意。
【叮,获得人气值两千点!】
【叮!‘庖厨’行业声望开启!】
【叮——检测到“膳道流芳”任务前置条件达成,是否接取该项任务?
任务说明:一位顶尖的美食博主不止要懂吃菜、做菜、点评,还应该成为美食潮流的引领人。
任务奖励:接取该项任务后,博主可以通过烹饪指导、菜谱改良、菜品传播等多种方式收获人气值,以及其他惊喜奖励。
注意:该项为终生任务,接取后不可取消。任务接取者必须终身保持一定名誉地位,维护“膳道”。假如任务接取者声誉大幅下滑,美食传播影响力不佳,系统有权收回此前发放的所有奖励。】
嬴秧:“???”
不是,后面的“有权收回此前发放的所有奖励”是什么鬼啊?
这是诈骗吧!
吐槽归吐槽,这个任务嬴秧是一定要接的。
无他,任务奖励太香了!
随着人气值的提高,任务要求步入新阶段,嬴秧心里有个隐忧:要怎么做才能突破公主身份的社会限制,接触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人,完成后续难度更高的人气值任务?
宫廷迟早有一天不能为她提供高额人气点,嬴秧此前想过向亲爹进言“推广豆腐”“推广石磨”,试图像前世看过的秦穿小说那样,献上对秦国国力提升有利的事物,获得秦王爹的支持、众人称赞与哗哗进账的人气值。
前往少府当顾问时,嬴秧故作天真,说话试探少府的人对此有何感想,造虎和章升古怪的脸色,以及路寝殿奇异的气场让嬴秧心生犹疑,按下两个提案不说。
后来,嬴秧在系统界面调出前世自己的影像和今生影像,两个体型说着同样的提案建议,嬴秧本人不得不承认,幼童体型完全没有说服力。
就算是神童、仙人之徒,孩童就是孩童,除非孩童能立刻做出一件大事,或是做出一件大的、有足够影响力的成果,嬴秧一时半会还真弄不出来这些。
嬴秧和相里继大致说了木制踏碓的制法和作用,相里继听得眼睛发绿光,保证会夜以继日地去做,但他不保证时间,没有细节构成的图纸,只有文字描述和成品图像,摸索着制造新工具需要时间和运气。
靠预言?行不通,坑有点多。
而且单纯靠嘴皮子说在秦国得到资源有点难,除非她是出名的大巫方士。
“膳道流芳”纵使后面有大风险,对于如今的嬴秧来说算是一阵及时雨。
【蟹黄豆腐/金玉满堂(秦)C级】:
菜谱所有者:嬴秧
菜系归属:秦国宫廷秘馔
菜品详情:一道耗时耗力、耗钱耗权的富贵菜,在物资稀缺、运输不便、尊卑等级分明的背景下,改良创制这道菜肴的人与有资格享用这道菜肴的人均为非富即贵之人。
没有感情,全是金权。
食用本道菜品后,随机使人获得[如沐海风][危机感][唯我独尊]buff。
睡得迷迷糊糊,中途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嬴秧:“??”
私宴不用等所有人到齐,也没有繁琐冗长的食前祭礼,蕙草殿的小宴结束得比路寝殿夏至宴要早,嬴秧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摊在矮榻上揉肚子消食,摊着摊着就变成躺,侍女给她盖上小被子,卷一卷,嬴秧就被抱到里间床上睡觉。
没有手机,没有电灯的古代,人真的很容易睡很早。被吵醒的第一时间,嬴秧一脸呆滞地抱着被子放空大脑,好困,不想看,不想听,能不能放我睡觉。
但系统不顾她的死活,坚持不懈地播报好消息。
【叮——恭喜宿主,葱烧豆腐等级提升至B级!】
【食用葱烧豆腐(B级)后,使人想起与[家][亲人]有关记忆的概率提升至50%!】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一千零一点!】
嬴秧:“……”
她眼神空洞,语气虚弱:“统啊,你不是山鲁佐德,别把我当波斯国王整行吗?”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作者有话说:
突然来了个亲戚要去陪吃饭这章先这么多吧呜呜
补了补了
第42章 抽奖X特殊称号X牙粉 可升级与不
困觉的时候听系统提示音有多吵, 清醒之后再看进账就有多香。
嬴秧翘着脚坐在意识空间的高脚椅上转圈,接下“膳道流芳”终身任务果然是正确的,人气值一下冲到六千点。
“嗯?牙粉的任务还没完成?”嬴秧翻看界面, 发现好评还停留在原地。
不应该啊?少府制作了上千罐牙粉, 分发下去,觉得牙粉好用、味道还不错的人连一只手的数都没有?
习惯性瞟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早睡就是好,早起毫不费力,健康得很,不像以前上学上班的时候熬夜……
“啊~”嬴秧悟了, 那些参加夏至宴的人这会子睡得正香呢。
古代社畜也是社畜,难得有个休假日子,前一天还参加了团建聚餐,第二天肯定起床比较晚。
想通之后,嬴秧就不焦虑了, 开始研究抽奖卡池。
由于第一次抽奖抽到的是小学课文, 嬴秧对抽奖并不热衷, 要不是系统多次催促嬴秧抽奖,嬴秧才不想单抽。
忍耐着,攒几个十连, 一次性抽爽多好!
系统遍视数据, 表示从未见过能忍着攒神奇奖池机会的人。
嬴秧骄傲地昂起头, 说:“我可是玩痒痒鼠攒过六万多勾玉、将近两百蓝票的女人!”
系统只好说了实话。
祂那远在奥尔特星云的上司距离越来越近了, 系统收到上司消息,说下个月上司就会乘坐彗星经过蓝星,届时二者将会进行数据传输和能量补给, 系统会有一段时间陷入更新状态。
在更新期间,系统能够继续收集人气值,但宿主无法使用系统。
嬴秧嗅到其中的暗示意味——有些机会如果没有及时使用,错过就不会再来了。
“抽抽抽!”
嬴秧朝双手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又搓了搓,才慎重地按下抽卡按钮。
熟悉的风云变幻场景,熟悉的邪魅棕马。
嬴秧下意识挡住脸,上次被吐了一脸口水的经历实在太美,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物体落地的重声响起,嬴秧放心地缩手。
“噗!”
“啊!”
嬴秧崩溃地大叫一声 ,狠狠用袖子擦脸,喷了她一脸口水地棕马不仅没跑,还停在原地,特意嘲笑了她几声,才颠颠跑远。
气得嬴秧找系统追责,系统默默调出一段影像,影像里,成年体型的嬴秧无视“默认”“美观”“可爱”“阴森”“恐怖”等抽奖UI,义无反顾地勾选了“意外”的方框。
……棕马邪魅吐她口水是她自己选的。
嬴秧:“……”
如果能重来……
“又是信封啊……”嬴秧抱怨道,“这破奖池就不能出点有用的吗?净给课文有啥用?我靠自己也能背出来啊!”
“你能不能像其他系统似的,给我整点种子农具啥的?”
【抱歉,系统只能进行无实物表演。】
“……还给你幽默上了哈。”嬴秧一边吐槽,一边随手拆开信封。
抖开,是五张纸。
“让我看看……是哪个年级的课文嗯?”
“这啥玩意?”
不知道是五次抽奖机会里第一个抽出的就是金色物品,还是系统按照稀有度对奖品排过序,嬴秧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题写着《天工开物-法具》的图纸。
一根巨大的木头横在中间,有点像物理学上的电流线圈样式。巨木旁边有个像秋千似的架子,架子上穿着一根粗绳,粗绳下方悬垂着一根像撞钟杵似的长木。
金色图纸,出自《天工开物》。
这个叫‘法具’的工具肯定很重要,在某个领域能造福人类。
问题在于,“工具大神,您到底是干嘛的啊?”
说是叫法具,看着也不像宗教仪器啊……
嬴秧拼命翻阅过往记忆,恨自己当初没把全本《天工开物》看一遍QAQ
比起金色传说,第二张图纸画的可谓简单易懂——
一个木刨。
刨子而已,嬴秧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往下看。
第三张纸写着“识材者”三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这不是她前几天获得的特殊称号吗?
嬴秧:→_→
嬴秧:“统子,你和我说实话,你贪污了多少?咱们这么熟,有事咱们可以商量。”
【称号·识材者(初级):佩戴此称号者能够快速识别基础材料。(可升级)】
【只有自主觉醒的特殊称号才可升级,点击此处查看升级途径。】
嬴秧将信将疑地点进去。
【升级途径一:自主锻炼提升技能熟练度。
升级途径二:抽奖获得经验卡。】
“经验卡怎么用?”
话音刚落,写着“识材者”三个字的纸张缓缓逸散成绿色粒子。
等了一会,嬴秧没看到称号有变化,也没听到系统提示。
嬴秧:“……”
经验卡消失前的绿色粒子让嬴秧心中一动,打开个人管理界面。
“噫?”她本来想查看个人财产里的香料,意外瞟到“粉丝管理”旁边有红点,点进去一看,粉丝们的名字变得五颜六色。
嬴秧猛地向前倾身。
大多数粉丝的名字是黑字,有些是绿字和蓝字,零星几个是紫字,她直觉看好的屠季君是橙字。
始皇大大是尊贵且独一无二的金字。
嬴秧悟了。
“苍天呐!我终于有个真正的金手指了!”
记下粉丝里有颜色的名字,以后就提拔她们了!
可惜不能看到她们超出常人的天赋或技能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称号升级之后会不会有她想要的效果?
这个特殊称号比嬴秧想象中有用多了,她起初还以为只能用来识别食材木材之类的东西呢。
嬴秧重燃抽奖兴趣。
第四张也是“识材者”的经验卡。
第五张又是嬴秧看不懂的图纸,那上面画着一个……凳子?
说是凳子又不像,哪有板子上放硬木杆子和架子的凳子?形状和木马有点点像……
嬴秧抓狂地挠了挠头发,看不懂啊看不懂!
再一看第五张纸的边缘颜色,卧槽,紫色?!
总共五抽,一金一紫一蓝二绿,还挺欧的~
嬴秧对着一金一紫发誓,终有一日她会搞清楚它俩是干啥的!
这次抽卡收获不错,嬴秧搓了搓下巴,回忆思考抽奖机会都来自哪些任务……
时间一点点过去,咸阳一些豪阔府邸的主人陆续起床了。
……
起初,嬴子嘉是拒绝用少府新制巧物的。
“此物未曾见过,怎能轻易入口?”嬴子嘉拒绝了妻子的邀请,并阻止道,“小心病从口入。”
他一脸严肃,显见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妻子斜了他一眼,道:“你睡糊涂了还是老糊涂了?王上赐下的巧物,还能害你?”
“这个叫‘牙粉’的物件儿也是五公主从天上带下来的,是为了母太后做的。”嬴子嘉的妻子一脸跃跃欲试,“早就听宫里有传言,只是先前少府没做出来,只五公主有配方,我使了法子也没能弄到最新的。”
之前产量太少,没人出货。
这话听得嬴子嘉骇得差点跳起来,吹胡子瞪眼地说道:“你、你这妇人!好大胆子!你、你可知,此乃窥伺宫闱之罪!”
“呸!我这要算窥伺宫闱,大家都别过了!”妻子砰的一下放下玉罐,气呼呼地说,“你个老货,吓唬谁呢?结缡二十载,你头一次知道我姓夏是不是?我是你的正室,是宫里夫人的姑母,我进宫和亲戚聊聊天怎么了?我夏曼曼平生就好个‘新奇’,怎么了?”
嬴子嘉被骂得不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妻子撇过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顿时大惊失色,赶紧爬过去给妻子赔礼道歉。
“曼曼,曼曼,我妻、你、你别哭呀。”嬴子嘉低声道,“是为夫不好,是我多嘴。”
他也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是以前,以前大王尚且少年,今年大王已经二十啦!要不是咱们秦国礼法不同,在位的国君若未成年,其加冠亲政年龄必须为二十二岁,我这奉常今年就做到头啦……”
一只保养精细的素手搭在嬴子嘉的肩膀上。
妻子的安慰与支持大大地宽慰了嬴子嘉不平的心绪,“贤妻……”他柔和地喊道。
贤妻猛地抬起头,搭在嬴子嘉肩膀上的手变向掰开嬴子嘉的嘴巴。
一根木头被塞入嬴子嘉的口腔!
嬴子嘉下意识睁大眼睛,嘴巴咬合住。
“咦?”
最先感觉到的是毛刷柔软的触感,让嬴子嘉想起家里新出生的奶狗的腹部绒毛,而后,苦意在舌尖悄然蔓延,嬴子嘉眉头不由皱起。
他猛地拔出口中的“怪物”,恼火地说:“我就说不要轻易尝试不明来历的新东西!这么苦!不知道放了什么药材?贤妻?!”
贤妻嘴里伸出一截木头,右手握着木柄上下移动。
在丈夫呆滞的视线中,夏曼曼偏头在侍女捧着的口盂里吐出白沫。
嬴子嘉脚一软,“有毒?!”
注重妇容的妻子不语,只是打了个手势,让捧着一张写着“正确刷牙方法步骤”帛书的侍女走近点,方便她更好的清洁牙齿。
刷完牙,贵妇人看见水盆里飘散的污物,再一想到丈夫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脸上忍不住一红。
滋滋声响起。嬴子嘉背着妻子偷偷地、笨拙地刷起牙。
作者有话说:
为啥每天都很困
第43章 令贵族感到羞耻的牙粉 夏太后哄孩
夏至宴后第二日起, 宫里的贵人也算放假了,宗室近亲和外戚会被邀请入宫小聚,一般接收到邀请的都是王室特别亲近的亲人, 这种小聚不具有政治意义, 纯粹是亲人之间互相串门。
嬴子嘉夫妻入宫,先后拜访问候嫡母、生母、嫂子,末了回返嫡母宫殿,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个午饭。
往年最后一站是华阳太后所在的步寿宫,今年夏太后情形不大好,华阳太后体谅地说不用在步寿宫久留,子孙们可以去步高宫多转转。
卑不动尊, 华阳太后不能移去夏太后的宫殿当客人,楚系的外戚会在拜访过后面两宫之后回来陪华阳太后。
一下子走了许多人,步寿宫骤然安静下来,叫华阳太后有点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华阳太后怔怔地出了会神。
“太后……”贴身侍女担心地叫了一声, “太后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 “唉。”
贴身侍女更担心了。
华阳太后道:“没甚么。”
她只是在想, 她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不拘男女,有个孩子,孩子长大, 成婚生子, 她有血脉在世上, 晚年也不至于寂寞。
先王和今王是注重恩义的孩子, 对她恭敬孝顺,但始终不是亲子啊……
好在芈姓女有扶苏,正想着, 华阳太后听到谒者通报芈夫人等嫔妃携王嗣前来拜见,孩童天真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华阳太后不自觉绽开笑容,身体被重新注入活力。
“咦?五娘怎么没来?”华阳太后发现扶苏、大公主、将闾、?公主几个年长的大孩子担忧地望向夏夫人,便出声问道。
夏夫人轻声说起事情的大致情况。
“禁足?”华阳太后不由笑了,今王二十岁了,有时候脾气还和小孩子似的,说来就来,还气得猛烈。
不好当着孙子姬妾儿女的面说孙子幼稚,华阳太后只道:“五娘她只是个孩子,好歹大节放她出来露个面。”
扶苏大着胆子问道:“曾祖王母能让阿父放五妹出来吗?”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揽住曾孙:“好~”
她派人去和秦王说。
无独有偶,知道禁足之事的夏太后和赵太后也派了人去找秦王——
我们不插手你这个当父亲的管教孩子,但你也不用对四岁的孩子这么严格嘛!
说了一句错话而已,又不是把咸阳宫点了,至于禁足她?个月,还不让她参加大节活动吗?
意思意思罚一下就差不多啦!
秦王只好闷着气派人把母女俩接到南宫。
……
“拜见大王、太后——”
威严辉煌的宫殿坐满了人,在一众亲戚的注视下,嬴秧跟着亲妈步入正殿,朝上首坐着的秦王和两位太后跪拜问安。
“五娘近前来。”夏太后招了招手。
嬴秧道了声“唯”,起身哒哒哒小跑到上首座位前,对着亲爹、亲奶奶笑了一下,然后与第一次见面的夏太后对视。
打一照面,嬴秧就惊了。
[老人家之前病得好严重啊!]
[咦?为什么笑我?]
嬴秧懵懵地发现,夏太后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殿里坐着的其他人见状,不再压抑笑意,或高或低地笑出声。
“还是个孩子呢!”
“听说五公主之前在仙人那儿上课,不怎么出门,有些俗礼不知道是正常的。再说,今天是一家人小聚,无妨~”
后来,嬴秧才知道,在贵族的礼仪里,初次见面的尊长叫小辈近前,小辈不能直愣愣地一下子跑到离尊长特别近的身前,而应当往前试探性地挪动一点距离,直到尊长再次对小辈说“再近些”,小辈才能一点点靠前,停在尊长适应满意的地方。
知道真相的嬴秧满是无语,眼下在殿里只能假装不懂,傻笑着挠挠头发,嘿嘿着萌混过关。
[大人的聚会好无聊啊,就知道笑小孩,下一步不会是要小孩当众表演才艺吧?]
表演是不会表演的,只能拿五公主当话头的样子。
因是在太后宫里,亲戚里开口说话的主要是女人们。
“昨日宫里夜宴后,我就想见见传闻中的五公主。”女眷中坐首位的中年贵妇笑吟吟说道,“如今一见,果然眉眼清灵,动静有度,是个极俊秀的孩子呢!”
中年贵妇红唇掀动,一连串的恭维话、吉祥话接连脱口:“昨儿那道‘金玉满堂’好生稀奇,晚上灯火一照,真真和金子白玉做的没两样,尝入口中又极绵极鲜。我自诩还算见过世面的,昨儿几道新菜吃下来,再一打听做法,把我吓得不敢再说大话了。”
她说得夸张,把夏太后逗得都笑了。
“偏你说得厉害。”夏太后笑着虚点中年贵妇,“子孺再谦虚下去,这满屋能剩几个人?”
中年贵妇乐道:“丘嫂还说我谦虚,在大王、您和母太后面前,谁不谦逊,那是自己招笑了。”
中年贵妇假装不经意地瞟了眼秦王的脸色,有些纳闷。
她和宫里向来亲近,也算是看着秦王长大的,了解这个秦王侄孙沉稳威严、不为所动的王面之下有爱面子、喜好话的部分。
以前他被夸奖,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实际舒缓的眉眼和嘴角在人精们面前一览无遗,长辈都知道被夸奖之后,少年秦王会偷乐。
及近成年,秦王的心思愈发难猜,但中年贵妇是先昭襄王的小女儿,是四任秦王的近亲,逃跑的丈夫也是一位王者,对于如何与不同个性的王相处,中年贵妇很有几分心得。
与今王相处,首先是培养、鼓励俩儿子做个对秦王、秦国有用的人,其次是作为长辈经常对今王进行夸夸,不要驳他面子。
“还是宫里会调理孩子,五娘这般年幼,就有天降的福分机缘,还这般懂事,从天上学了东西也不忘咱们这些地上的亲人,大王和太后能不能教教我们这些俗人凡人,让我们跟着沾沾福德?”
嬴秧有些庆幸,亲戚们虽然拿她当话题,话里话外的主人公还是始皇爹和太后们。
当面被吹捧,她有些尴尬,但一想到自己只是顺带的,心态又好起来了。
有中年贵妇带头,屋子里的人纷纷说起好话。
有纳闷葱烧豆腐为何会让人哭泣的;有说豆花甜蜜软嫩的;有说豆浆好喝,暖身宜人,昨天喝完,睡觉好像更踏实了,好想再喝的。
嬴子嘉的妻子道:“没人觉得牙刷牙粉很好用吗?”
这可是王上特赐的巧物。
诡异的是,这一问让殿里安静下来。
?个上位者不由看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赵姬维护儿子和孙女,道:“牙刷与牙粉俱是好物,能洁牙止痛,公主特制,大王特赐,尔等不喜欢这个恩典么?”
她话说得客气,但已然见了不悦,在座众人不敢再沉默作态,赶忙支支吾吾地解释起集体不作声的原因。
贵族清洁牙齿的手段虽然远远胜过庶民百姓,但也只是用的盐水、盐粒罢了,是有限的讲究,他们的牙齿并不是真的干净洁白,毫无瑕疵。
从现代科学角度来说,盐水漱口只能暂时抑制口腔细菌,长期使用会让口腔粘膜干燥,而且口腔细菌会繁殖得比漱口前更多。
从肉眼可见的角度来说,盐水和清水只能带走口腔里比较明显的饭菜残渣,藏在齿缝、隐窝处的细小污物依然牢牢附在上面。而用手指沾取盐粒揩牙,更是有许多地方无法触及,毕竟牙齿不是完全的平面,凹凸不平的缝隙,人手如何能到达?
牙刷和牙粉组合的横空出世,对于习惯用盐水、盐粒清洁牙齿的秦国贵族们来说,在口腔清洁领域几乎形成了降维打击的效果。
贵族追求“明眸皓齿”“行止有香”,牙齿不整齐、牙黄、口臭是非常丢面子的事情。
使用过牙刷和牙粉之后,贵族们尴尬而羞耻地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能够彰显出身比寒门子和庶人更加优越的一口好牙竟然……这么脏!
擦拭得锃亮金色水盆里不止飘散着昨晚的肉渣和菜叶,还有黄色的牙垢……
有些贵族吐出的泡沫和水泛起一股浓烈的臭气……
说这些话的人都用袖子遮掩面容,不好意思见人,后来发现大家都这样,就犹犹豫豫地把袖子放下,加入“你们忍不住刷了几次牙”“如今牙齿有多轻松”的讨论。
听得上首处的秦王母子面面相觑。
赵姬小声问儿子:“我第一次用牙粉,没这么厉害呀?”
嬴政想了想,提醒道:“阿母初次所用并非普通牙粉,是阳滋用数种草药特制的止痛牙膏。”
赵姬恍悟,“难怪!那止痛牙膏本身就是黑黢黢的,我用完吐的都是黑水,哪里还分得清其他?”
嬴政也一样。
旁边的夏太后收到了孙辈们的赠礼,但她未曾用过,一是老人家不爱更改习惯、使用新奇东西,二是牙粉被视作另类的牙药,太医不敢让老太后将其入口。
听到儿媳说的话,夏太后咳嗽一声,吸引?人的注意力。
“五娘,你会做止牙痛的药粉,你会不会做止痹痛的药粉?”夏太后话说得极慢极轻柔。
听得坐在最旁边的赵姬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这个君姑一声端正谨慎,当上太后,掌握国家纲纪之后,说话更是四平八稳,极有威势,现在居然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只有正对着老太后的嬴秧和坐得近且高大得能环视全场无碍的嬴政知道——
夏太后双眼如鹰,紧紧盯着曾孙女。
作者有话说:
阿晋怎么又乱码了……
第44章 三句话让秦王后悔 “灵药”
生机勃勃的年幼双眼一眨不眨, 与苍老疲惫、浑浊不清的眼瞳正面对视。
时刻注意上位者表情动作的人们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逐渐降低,笑意收敛。
嬴子嘉等韩系亲戚心思各异, 但目下只能静静地看着老太后, 心有戚戚。
一场夜宴下来,夏太后身上勉强维持的一点神采荡然无存,若说她昨日还能撑起秉政太后的威严,今日坐在众人面前的便只有一副老人的躯壳。
时近午时,宫殿里到处都是温暖活跃的阳光,太阳的光辉披在夏太后身上,却未能驱走她身上的沉沉暮气。
从进殿开始, 众人都在努力制造热闹欢腾的节日气氛,夏太后也尽力配合,端坐上首,笑意曳曳。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盖了层层厚粉, 嘴唇涂红的老太后也无法遮掩疲态, 肩膀缩起, 眼睑耷拉,好似要睡着似的,对于向来好强、注重仪表的老太后来说, 这副情状简直不可思议。
子孙们见到她忽然从大树变成这副老态, 不免心里发酸。
就连一直和婆婆不对付的赵姬, 看到夏太后这副病故嶙峋的模样, 顾不上可能被当众斥骂,拉着儿子嬴政一起劝老太后回寝殿歇息,莫要逞强。
“我、我要见五娘……”老太后却发起执拗来, 竭力的声音听上去如同蚊呐,喑哑难辨。
儿孙对固执的老人没有办法,对看起来虽是会崩逝的老人更没有办法。
嬴秧母女俩坐着安车,从渭水北岸的咸阳宫一路疾驰到达渭水南岸的步高宫,颠得夏八子脸色发白,嬴秧无比怀念前世有减震的汽车。
心中不详的预感在一路左摇右晃、上颠下撞中所剩无几,入殿后众人的表现更是让嬴秧放松下来,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亲戚局。
直到夏太后“图穷匕见”,嬴秧才恍然,原来自己被大boss之一盯上了。
被夏太后看上的原因不难猜,嬴秧前世当过重病患者,甚至还死过一次,夏太后神情一变,嬴秧就秒懂了老太后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很多人在年轻、健康的时候,会发出豪言:“我不畏惧死亡!真有那一天,死就死吧!”
实际上,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大多数人都会恐惧求饶,会通过各种手段求生。
夏太后也不例外。
太医、巫祝、神异的曾孙女,这些人在老太后眼里没什么区别。
只要他们能为她带来那个可能,活下去的可能,她就愿意去相信、去握住那道希望。
嬴秧没有去看亲妈,而是转头看向亲爹。
秦王爹皱着眉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赞同,但他没有出声。
既没有劝阻老太后,也没有帮小女儿解围。
[这不合常理。]
嬴秧有些困惑地分析着。
[病重的老人想要握住一根稻草当“救命灵药”不稀奇,儿孙不敢明着违逆,这也不稀奇,但是在老人家向小孩子问药的时候,竟然一个出声打诨、把老人家含糊过去的人都没有吗?]
[真信我?看着也不像啊!]
[奇了怪了……]
嬴政:“……”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想知道女儿是不是真有灵药。
好在,嬴秧终于等来了奶奶的解围。
赵姬起身走到夏太后旁边,蹲下,双手搀扶夏太后,低声道:“此间人多,阳滋纵有仙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之于口,君姑还请移步内间,阳滋也好细细与您说。”
夏太后混沌的思绪短暂清晰了一下,同意进内间寝殿歇息。
“五娘,同我一道。”老太后喃喃道。
秦王向在殿中央傻跪着的夏八子抬了抬下巴,处于震惊中的夏仙莳没及时注意到,未有动作,秦王不由蹙眉。
见此情状,外戚列座中部的一对夫妻有些焦急地朝中央探头。
秦王的近侍低低咳嗽一声,惊醒夏八子,她惊慌又羞愧地告罪。
秦王淡淡嗯了一声,让她带着女儿去内间探望照顾夏太后,又命三夫人留下招待众亲戚。
安排好后,秦王离席入内。
方才还发犟的老太后一躺在软床上,便阖上眼睛,徐徐入睡。
——老太后见到小曾孙女后爆发出的光彩提前耗尽了稀少的精力,此前情绪有多兴奋,疲惫反扑时就有多汹涌。
看了眼老人,秦王与赵太后带着人到偏厅商议事情,嬴秧被亲妈牵着,乖巧沉默得不像一个孩子。
只有嬴政知道,女儿内心的“啊啊啊啊啊”持续了多长时间……
入座后,赵姬心疼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说她一路颠簸过来,肯定累坏了,召人端柘浆蜜水、粔籹蜜饵上来,又夸孙女懂事招人疼,面对老太后莫名其妙的发问和威势,竟然不慌不乱,没哭没乱说话,如此沉稳大气,不同凡响。
嬴秧压根不饿,但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接受赵姬的好意,随便吃了几口点心,幸好夏太后宫里的粔籹蜜饵是正常甜度,嬴秧还算吃得惯,没有再发生甘泉宫那天的甜倒牙事件。
赵姬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孙女吃东西,手不经意摸了摸腹部。
宽袍大袖是自然的遮挡,无人透过褐黄色信期绣深衣看到赵姬的小动作。
“君姑老了……”
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赵姬只好当开口的那个人,温言安抚小孙女和夏八子。
“今天的事情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外面人多,我们不好驳君姑的话。如今只有咱们几个家人,有些话但说无妨。”
赵姬轻柔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道:“曾祖王母问阳滋什么事,阳滋只要说好便是。”
夏太后不是赵姬的亲人,赵姬能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夏太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想到有贤明刚强之称的夏太后会在病痛与死亡的恐惧下,绝望地求助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赵姬就心情微妙。
谈不上幸灾乐祸,怜悯讨厌的人是不可能的,唏嘘的占比更多。
抱着复杂的想法,赵姬教孙女怎么当个吉祥物。
嬴政心态不如赵姬——夏太后毕竟是他的亲生祖母,而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是真心为陪伴十年的亲祖母即将病逝感到难过的。
夏太后起初对嬴政确实不如对成蟜亲近,但她作为祖母从未亏待、虐待过嬴政。对于下任秦王的人选,祖孙俩曾经确实有不同的意见和立场,但随着嬴政年岁渐长、生子众多,祖孙二人在政治利益上已然有了默契。
若是不知道女儿的预言,他或许会因为担忧而心情焦灼,同时抱有希望。从女儿处听到预言后,他再三否认,那些言辞却在他脑海中扎根愈来愈深……
嬴政在袖中握紧拳头,又骤然松开。
“阳滋。”他出声打断一大一小的对话,“仙人可有教你消止痹症疼痛的法子?”
“大王!?”赵姬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叫道。
傻儿子干嘛呢?真把阳滋当仙童啦?
[呃……]
嬴秧犹豫要不要接这个茬,她私心倾向于不接,装傻充愣比较好。
“着令五公主、夏八子入步高宫为夏太后侍疾。”嬴政下令道。
嬴秧:“?!”
夏仙莳:“!”
赵姬愣了一下,喃喃道:“如此……倒也不差。”
不知道是有孕在身、母性大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孙女治好她牙痛的缘故,赵姬对嬴秧多有维护。
见孙女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赵姬揽住孙女小声教导起来,譬如所谓侍疾对于孙女来说是怎么回事。
什么“亲尝汤药”“夙夜侍奉”都不用做,孙女只要每天准时出现一次,问候夏太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就给老太后读读书,用天真无邪的童声祝福夏太后早日好起来,说些吉祥话,说自己私下里如何为曾祖王母祈福。
侍疾的一天就结束了。
嬴秧问了一句:“那我阿母……”
亲妈是成年人,又是嬴氏的媳妇,不是嬴氏的女儿……
赵姬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阿母是大人,自然要辛苦些,别担心,步高宫有的是人帮你阿母呢。你一个小人别操那么多心,心思沉,会压得你长不高的。”
嬴秧还是担心亲妈的体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反驳反抗这个时代的规则——君权和孝道,因此将隐忧压在心底,面上用信赖的眼神看着赵姬。
嬴政静心等了许久,只听到女儿对夏仙莳身体的碎碎念担忧,没听到一星半点与医药有关的内容,有些失望。
嬴秧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
[啊……始皇爹对我失望了吗?]
嬴秧有点不确定,又有点烦躁。
[啧,人到了大限,什么神医来了都没用啊……]
[好烦,好闷,好虚伪,好荒唐!]
与带给她的麻烦和即将到来的考验相比,神棍名头带来的好处可以说微乎其微,大多数时候充当一个说服人的借口作用。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是个孩子。
[好想长大,拥有说话的权力啊……当不能发表意见的吉祥物,好憋屈QAQ]
[原本想借豆腐的机会向阿父建议推广石磨。结果呢?根本没人关心石磨能带来什么……我要是开口说“石磨能改变农业结构、造福千万人”,多半会被当成童言妄语吧。]
空口无凭嘛。
[还是等踏碓做出来再说吧,踏碓和杵臼舂米只要一对比,谁更强无需说明。]
嬴政:“?”踏碓?什么东西?
[唔,或者干脆直接做水碓?不依靠人力,使用自然水力昼夜不停地舂米,还可以捣碎矿石,比人工使用杵臼的效率强了百倍。要震撼秦始皇,解除禁足,得这种程度的东西才行吧?]
嬴政:“??!!”
利用水力?舂米昼夜不息?完全不需要人力?百倍之利?
嬴政虎躯一震,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简直是对秦国国力的再度重铸!
若水碓能成,不仅数万刑徒可以免于舂米之苦,能够用来干其他活,秦国数百万苦于舂米的妇孺也能将节省出来的时间和力气,转去养蚕缫丝、织布开垦等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这是涉及秦国根基的大事啊!
还等什么?还管什么禁足?!快让阳滋——
嬴政喉咙发紧,正欲传令……
[先侍奉老太太走完最后一程吧,踏碓水碓的事之后再说,反正也不急~]
嬴政:“……………………”
不急?
嬴政缓缓捂住胸口,心脏跳得厉害——气的。
国力有关的大事,她竟然说不急?!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这章前面写得好卡来晚了
第45章 “寄人篱下”(小修) “阳滋近日
后悔归后悔, 但王令不可朝令夕改,更不能刚脱口而出就立马收回去,尤其是这道命令涉及尊长的夏太后。
不急……
在众人惊慌担忧的目光中, 内藏急性的秦王抚着胸口, 默默对自己说,不要急。
先父临终前,他初即位时,秦国遭遇大败,国力一度衰弱。经过七年不算休养的休养生息,秦国已然脱离虚弱,回归霸主之位。然而, 若要统一天下,攻取六国,如今的秦国国力应当是不足的——
否则上天派圣贤投身为他女儿做什么?否则女儿欲献那什么水碓踏碓,欲推广石磨干什么?
肯定是秦国有不足,上天才派神女来帮他补不足啊!
区区几个月时间, 他等得起!
……
嬴秧就这么在步高宫住下了。
在步高宫, 嬴秧吃穿用度比先前上了一层楼——普通公主和受到太后宠爱的公主肯定待遇不一样, 然而嬴秧住进去没几天,就开始不自在。
某著名经典书籍的女主角曾感叹自己“寄人篱下”,嬴秧年幼的时候不懂女主角怎么寄人篱下了?她不是吃穿不愁, 能和表兄弟姊妹们随意笑骂吗?
后来大学毕业去异地找工作期间, 嬴秧在亲戚家借住一段时间, 终于懂了女主角为何说出那样一番话。
在别人家住, 要对人情世故要时刻注意留心,凡遇到事情都要提前在脑子里思考一圈,才能开口。在自己家则不必顾忌许多,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理论上来说,步高宫也是嬴秧自己家。
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在蕙草殿,嬴秧可以“称王称霸”,那间不小的院落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带着人在院子里埋锅造饭、准备新食材、指挥人做木工,同住蕙草殿的其余嫔妃看到了都绕道走,就算看不惯也不会说什么。
到了步高宫,敢管嬴秧的人就多了!
得知吉祥物曾孙身边没有老成持重的乳保傅,夏太后指派了两个老资格的心腹女官去照顾、教养小公主。
如果二人表现出色,她们从此可以转职为公主的保母、傅姆。
被选中的人为此很是感激夏太后,秦宫是没有“放宫人”传统的,入了宫籍的侍女宦官一辈子都得为宫廷服务,直至死亡。
可是,老死与老死,也分不同。
作为老太后的女官,她们原定的命运只有两条,一是死在太后前面,二是在太后崩逝后,出宫为太后守陵。
而今,夏太后为两个心腹女官指了第三条路——侍奉一位年幼的公主,好生教养她、指导她,待她长大,公主自然会念着情谊,为二人养老送终。
比起前两个结局,侍奉公主肯定更有前途、未来更加光明,要不是夏太后直接出言点人,将竞争掐死在摇篮里,老太后身边的心腹女官能为这两个名额打破头。
收拾好包袱,带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两名女官很快来到小公主身边,发现这份工作不是那么好做……
年长的女官姓司马,名昔。
嬴秧因为她的姓氏对她抱有比另一位女官更高的初始好感。
谁让司马昔有个弟弟叫司马昌,而司马昌是著名历史学家司马迁的四世祖呢?
这种与历史名人隔代相逢的朦胧之感还挺新奇。
年过四旬的司马昔能够感受到小公主释放的善意,这让司马昔对未来更加期待。
没想到,还未站稳脚跟,与她一道来到小公主身边的同僚严贞,竟然与小公主爆发了极大的冲突——
那天,二人见到四岁小公主晨起洗漱后,穿着宽松的蓝色细布中衣,迎着朝阳肃手而立。
口中念念有词,以莫名诡异的节奏律动着,时而双手向上,时而踮脚张望,时而蹬腿横移,时而拧头叉腰,缓缓摇晃。
司马昔的同伴严贞一向以严肃古板著称,见状,当即大喝一声,试图制止堂堂公主“发癫”。
“放肆!这像什么话!哪有公主行此不雅之举的!天耶!传出去,皆是我等教行不利啊!”
“公主在行锻体之功,请二位止步稍待!”
一大一小两个身量娇小的双丫髻侍女及时上前,先冲司马昔和严贞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张开双臂,拦住二位女官。
面对太后派来的年长女官,两个侍女底气不是很足,略带胆怯地说。
听闻侍女此言,司马昔心中一动,停下脚步静静观看公主的动作。
严贞却没司马昔那般的好性子。
她在太后身边做惯了女官,习惯了严谨办事,遵循礼法。此番被派至五公主身边,严贞发誓为报答夏太后的恩情,一定要将公主教成“柔仪明婉、淑性和惠、端闲外肃、敏悟内昭”的完美贵女。
“胡说!公主年仅四岁,从哪学来的劳什子锻体之功?是谁向小公主进献这种旁门偏道!”
阿蓼连忙解释:“女官有所不知,咱们公主是仙人门徒,公主所行之锻体养身操乃仙人亲传,并非来自凡间!”
“仙人?”严贞讥笑一声,“从未听闻有仙家教导四岁女童使滑稽的!”
“你!女官好不讲理!”阿蓼的脸迅速涨红。
严贞冷笑一声,道:“呵!说不出话了吧!”
被阿蓼护在身后的阿罗眼珠一转,嬉笑道:“女官埋首于书卷良久,未曾风闻近来与公主有关的奇事么?公主乃仙人之徒,这是王上亲口说的。公主有福德庇佑,请公主来步高宫小住,为太后祈福积德,这也是王上亲口说的。”
“严女官,您是要质疑王上天宪么?”
严贞眼睛一冷,“小贱婢!好利的嘴!巧言弄舌!我看就是你带坏了公主!走!随我去宫司!”严贞瘦枯的手一把抓住阿罗,吓得阿罗尖叫一声。
司马昔一惊,按住严贞的手,“严阿姊,她们是公主的人,要问罪处置她们,总得请示公主一声啊!”
严贞却道:“我等领太后之令,行公主保傅之责,掌公主近侍之事!纵是公主,也不能不顾我二人之意,肆意行事!司马,你要为她们这等带坏公主的贱婢求情?”
司马昔看着温吞,内里却不是个绵软好欺负的性子,见同伴不领情,司马昔也不劝了,向前一步,站在两个小侍女身前,与严贞形成对峙之势。
“司马,你可想好了!”
司马昔没惯着老同僚,锐利道:“严贞!你可知,你已经犯下以卑凌尊之罪?还不快快收手,向公主赔罪!”
司马昔不理解同僚异常的举动,她示意严贞朝小公主“练体”的方向看去。
廊下与庭中相隔不远,五公主对这场争执收至眼底耳里,但五公主自始自终未发一言,仍然按照某种韵律继续活动手脚身躯。
不论“锻体”之功是否真假,单凭小公主临事不乱的表现,司马昔便不将小公主视作寻常小儿辈。
“真大将之风也!”
“望之不似人君!”
两人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
嬴秧练完一套八段锦养身操,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布帕,朝廊下走去。
“二位女官请入内稍等,待我更衣用完朝食,再前往正殿问候曾祖王母。”
她说得随意,严贞心中便愈加不把她当回事,一侧的司马昔见老同僚执迷不悟,不由摇头。
寻常小孩遇到身边人剧烈争执,早就哭闹害怕起来,哪里能淡定自若、旁若无人地“锻体”?
以司马昔的直觉和了解到的信息判断,五公主可不是任乳保拿捏的软弱之辈,她一“回神”,就马上处置了丰氏、芮氏。
这样的公主能容忍严贞?前几天,五公主还忍不住朝严贞发火呢!
公主用朝食时,严贞又指导指责公主用餐礼仪不对,不够完美,公主面上连隐忍怒火的表情都没了!
只余平静……
司马昔心有预感。
……
及至步高宫正殿,嬴秧没有立刻提出退回严贞,而是依照礼仪,先行完成例行问候。
被儿孙近侍哄着躺了几天,夏太后气色脱离衰败灰暗,多了几分精神。
夏太后和近臣宫侍一致认为,小公主发挥了不少招纳吉祥、驱邪避灾的作用,因此对小公主愈加亲善。
嬴秧却心知肚明,夏太后能够情况转好,是她静养生息、大限未至的缘故。不过,她今天要利用一下夏太后等人的迷信心理,试试当吉祥物能不能换来一些便利。
问候完,嬴秧没有告退,而是显出欲言又止、为难踌躇的神色,几乎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懂她脸上写着“我有话要说,快来问我!”几个字。
步高宫‘将行’尚菁不着痕迹地看了夏太后一眼。
将行秩俸二千石,妥妥的高级官员,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人精,她们是太后的宫廷丞相、绝对心腹,能为主人处理事情,也要懂得主人的心。
方才迎接小公主入殿时,尚菁便察觉小公主与两位女官之间古怪的气氛。
尚菁与司马昔、严贞共事过,了解她们的性格。近来,尚菁也派了人暗中留意小公主的性情喜好,知道小公主是一个闲散烂漫好相处的孩子。
入殿时粗粗一察,尚菁便对古怪气氛的原因下了定论——严贞与五公主不合,今日爆发了冲突。
眼下公主是要针对此事,向太后告状吗?
尚菁静静等待夏太后的指示。
夏太后历经世事,洞悉人心,不会看不出曾孙女和新傅姆之间的矛盾。
问题在于,夏太后想不想管这事儿呢?
太后眉间有一条皱纹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尚菁立即会意,这是不想管的意思。尚菁身形前倾,预备出言送客,阻止公主告状,同时在心里对五公主的地位有了比较清晰的定位——老太后兴致所至而养,并不如何重视。
嬴秧抢先一步出声:“阳滋近来苦求仙人,道明曾祖王母深受痹痛困扰,求仙人传授解轻痹痛之法。”
夏太后倏然抬头,目光如钩,锁定曾孙女的双眼闪过如刃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