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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是很好,偏偏家里比较多事情_(:з」∠)_

第46章 川芎白芷鱼头汤 嬴秧的祝由

面对老太后颇具压迫感的直视, 嬴秧神态自若,面上毫无说谎的心虚不安,孩童圆溜溜的黑瞳里只有满满的认真与诚恳。

“时间短暂, 阳滋愚钝, 只学得些许皮毛,未知能否助益曾祖王母。”

绛红绢长寿绣锦袍下,夏太后手指微微颤抖。

夏太后从前偏好穿一些常见的纹绣锦衣,如凤纹、蟠螭纹、谷纹、蒲纹、方胜纹、树木纹等,为儿子异人谋求楚系支持时常穿楚服的经历让她每每想起,便觉不快。

如今,她又穿上了楚国风格的长寿绣锦衣, 希望借一借绣法的吉名,借一借长寿绣背后的巫术力量——

楚地长寿绣脱胎于长期以来流行的“驭龙升天”“祈求长生”的观念与相关艺术帛画,运用锁绣针法描绘出头部似如意、尾部似飘动的穗状变体云纹,漫卷云纹中,浅棕红、橄榄绿与紫灰色的丝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龙凤侧面。

阴晴不定地变换神色片刻, 夏太后最终还是道:“你但说无妨。”她的声音又变成哄孩子的轻柔。

夏仙莳心惊胆战地看着女儿。

嬴秧没看亲妈, 眼神始终不偏不移, 正视前方的夏太后。

“黄帝有云: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

这年头忽悠人总要扯一面大旗, 身边有系统学过医的公乘卓, 嬴秧当然不会放过, 沉寂的几天就是拉着公乘卓请教、探讨问题, 今天才能拿出一套为夏太后量身定制的“祝由”方案。

祝由术起源自上古时期,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一直被当作正经医学科目,在近古时期的元朝还被太医院列入十三科之一。在巫医没分家的战国晚期, 祝由术是主流、普遍的医疗方式。

从夏太后往下,所有人身体不舒服都会使用祝由术进行治疗,祝由术的治疗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念咒、请人念咒、请专业人士祈福祭祀、使用草药等。

以“祝由”为名,对于秦代人来说好理解,对于嬴秧来说易于瞎编。

通过说明病因原由来说服病人,使用咒语为病人进行积极心理暗示,提升病人的病愈信心,激发病人自身潜力,这就是祝由术的治疗手段。

这种治疗术法在现代人看来没多大用,但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人生病大多数靠身体素质和运气硬抗过来。况且,人的心情好坏真的能够影响身体的抗病成果。

因此,嬴秧制定这套方案是一点不心虚的。

祝由术第一步,为夏太后讲解何为“痹症”。

夏太后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嘴,尚菁小心地看了眼太后,微笑着说太医为太后讲解过痹症,公主就不用说啦。

那怎么行?为病人讲解病症由来、确诊病情是“医生”在病人心中树立权威,增加病人对“医生”信任,方便接下来治疗的重要开头啊!

嬴秧坚持“祝说原由”,“此乃仪轨必不可少之步骤!”

“黄帝内经将痹症分为三种。肢体关节疼痛走窜,时而兼有寒热症状,此为风邪侵体之行痹。行痹者舌苔黄腻,脉象轻浮。”

“浑身或局部关节定处疼痛,遇冷则痛剧,得热则痛缓,此乃寒邪侵体之痛痹。痛痹者舌苔多为薄白色,且脉象如紧弦一般。”

“每逢阴雨冷风天便肌肤酸麻、骨头酸痛,此乃湿邪侵体之着痹。着痹者舌苔白腻,脉象濡缓。”

“阳滋斗胆,敢请为曾祖王母近前诊察!”

夏太后轻轻颔首,应允嬴秧的靠近。

嬴秧心里松了口气,请夏太后张开嘴巴,露出舌苔,嬴秧知道老太后不可能长期张嘴任她查看,忙让系统调好参数拍照,又努力用短短的手指比划寻找夏太后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嗯?轻取即得……”

嬴秧为了不露馅,最近恶补中医知识,意外发现‘识材者’称号对于中医学习的重大帮助——一把脉,她心中就会浮现出相应的脉象知识。

这是她敢站出来的底气。

两只手都号脉过后,嬴秧说:“浮脉与弦脉兼有,曾祖王母所得为风寒痹症,并非单一痹症。”

夏太后收回手,神色又变回上位者不辨喜怒的模样,由尚菁代表她发言。

尚菁柔和地说道:“太医为太后看诊,所得结论也是此症。”

嬴秧好似没听懂她的暗示,微微睁大眼睛,神色天真地说道:“真的吗?那为什么我只闻到曾祖王母用药以温经散寒为主,没闻到祛风除湿、散寒通络的药材?”

‘识材者’称号的又一妙用~

尚菁发出疑惑的声音。

夏仙莳小声解释:“阳滋嗅觉味觉敏锐,能够靠嗅闻辨别数种香料药材。”说起女儿的特长,夏仙莳眉眼间透出一股骄傲自豪。

尚菁配合地露出惊叹的神情,其实心里在发狠,事后要好好整治为太后诊治的太医和为太后煎药的药工侍臣,居然敢收受贿赂,出卖太后的医脉药案!

夏太后看向曾孙女,“真是你闻出来的?”

嬴秧诚恳点头,“确凿如是!”

“曾祖王母若不信,可以喝一道阳滋煲煮的鱼头汤试试!”

夏太后、尚菁等人:“???”

为什么突然从吃药变成喝鱼头汤啊喂!

嬴秧笑出一口米粒牙,“口说无凭嘛~阳滋医术将将入门,能背得药方,却不敢为曾祖王母开药方。”

患者身体素质不同、身上毛病不同,医生为患者所开药方也不同。夏太后有两种痹症,医术合格的中医绝不会只给夏太后开治疗痹症的汤药,一定会在其中加入一些温养老人身体的药,或根据夏太后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比如肠胃虚弱等,减少某些药材的使用量。

中医经典方剂只是基础,实际用药要根据实践不断变化更改,照本宣科,一味按照经典方剂的用药是可能会吃死人的……

“开药,我不敢。做药膳还是没问题哒~”

夏太后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果然是个孩子啊,正经不了多久,就会在大人见不到的地方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传。”

虽然莫名,曾孙的一片心意却是假不了的。

无论是复杂拗口的医书术语背诵,还是花费重金的打听,都能说明,她的性命与疼痛有人关心。

夏太后噙着淡淡的笑意,动了动肩膀。

嬴秧看在眼里,道:“曾祖王母喝了汤,试试我培训出来的侍女按摩手艺吧!曾祖王母的痹痛处为上肢肩颈、中部腰股,推拿按摩、贴药膏也能减轻一二痛楚。”

夏太后身上的毛病大概率还有颈椎病和坐骨神经痛,是长期伏案工作加上生育损伤导致的。当了七年执政太后,肯定没少伏案批阅奏折,秦代又没有书册支架,还要长期保持跪坐姿势,老了肩颈腰背不痛才有鬼。

“善。”夏太后保持上位者的淡淡表情,实际已然开始看不清曾孙女的虚实,有些惊疑不定。

一个沉甸甸的陶瓮被抬进来,朴实的陶具令步高宫众人目带异色。

掀开盖子,掺杂中草药辛香的浓郁鱼香肆意飘散。

因病痛折磨而久无食欲的夏太后多闻了一会儿,居然久违地感受到饥饿,不由道:“这汤花了不少心思。”

负责舀汤的阿蓼面对太后和高级女官们有意无意的凝视,不由心跳加速,紧张得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夏太后心情一好,就想赏曾孙东西,“阳滋这侍女不够沉稳……”

嬴秧被严贞搞得有点害怕,连忙解释阿蓼的来历,“阿蓼与我有患难之情喱,她是见到曾祖王母的天颜,一时激动不已,还请曾祖王母宽宥一二~”

被捧了一道,又得知此人忠心可嘉,夏太后便歇了罚人的心思,心想,待尝过鱼头汤,听完阳滋的祝由术首尾,再决定赏她什么好了。

从陶瓮转移到漆碗,众人皆能瞧见鱼头汤颜色金黄,鱼肉洁白,药材起伏。

“取上等鳙鱼鱼头,去鳃洗净,加入姜片、葱段、川芎、白芷、大枣,隔水慢炖一百八十刻钟方成。”嬴秧介绍道,“川芎与白芷有祛风散寒、活血止痛的作用,鱼头富含营养,这道药膳对于风痹患者和体质虚弱的人很有助益。”

一百八十刻钟!

闻者无不动容!

这份用心,谁能说五公主不孝顺?

作为这份用心的直接享受者,夏太后十分受用,心下大为熨帖,对曾孙升起怜爱之心。

“真是辛苦你了。”

嬴秧很懂事地说:“阳滋不累,只要曾祖王母能好受一点,阳滋什么都愿意做。”

说好话又不要钱,为啥不说?

夏太后被哄得连连说好,端起碗喝完一碗汤,还吃了两块鱼肉和几片炖得失去药味的药材。

白芷清香,川芎辛辣,汤里还加了盐和胡椒粉。

一碗热汤热鱼下肚,夏太后身体发暖,肩颈腰背的疼痛一时间减轻许多,整个人暖洋洋、轻飘飘的。

夏太后愣在当场。

这是普通鱼头汤该有的效果吗?

曾孙真的没有偷偷在鱼头汤里加仙药?

作者有话说:

夏太后:乖孙你真的没有加科技吗!

第47章 地理X香料X退回 人气值up

仙药当然是没有的。

川芎白芷鱼头汤能立刻见效, 主要是因为夏太后过于虚弱,手足冰凉,因久坐、久卧而筋肉粘连, 血液不循环。一旦身子暖热, 血液流动,风湿疼痛自然减轻许多。

“川芎利于活血,白芷可以缓解抑制疼痛,二者结合,能够祛风行气,对缓解上肢行痹大有好处。加之曾祖王母未曾用过活血通络的药材,身体没有抗药性, 因而起效快。”

一出手就大有效果,对于病人来说,很难不把她当神医。

夏太后选择性遗忘曾孙女的年龄,忽略曾孙女此前的谦逊言论,也不再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对待曾孙女的祝由术。

“抗药性?”夏太后琢磨了一会儿, 没弄懂这个词是好是坏。

她手里端着第二碗鱼头汤, 时不时抿一口, 其实她已经饱了,人老胃口小,生病后食欲愈发减少, 但川芎白芷鱼头汤滋味鲜美, 还有奇效, 她舍不得放下, 只想抓住机会多喝几口,最好是喝完神奇的鱼汤就能立马病愈。

“久入芝兰之室则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则不闻其臭。用药也是同理。人体具有适应性, 长期摄入同样的药物,越往后,药物起到的作用会越微小。”

夏太后一想,是这个道理。

明白之后,她又有些不悦。

四岁的曾孙女都能懂的医药原理,活了几十年、出身名医世家的太医们竟然不懂吗?

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是不是没有用心为她诊治?

“曾祖王母,曾祖王母!”

“曾祖王母想睡觉了吗?”

“哪有刚吃饱就躺下的。”夏太后笑道,“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从不耐烦哄孩子到期待,夏太后迅速完成心态转变。

嬴秧观察老太后神色,见她精神还好,并非困倦不已,便道:“接下来,我要请北方上帝麾下天将为曾祖王母护命消灾。”

夏太后等人顿时神情一整,微微低头,姿态虔诚正肃。

嬴秧提出更换熏香的要求。

时下熏香以艾叶、泽兰、菖蒲、蕙草、香茅、白芷、花椒等本土植物为主,及至五月,宫中多挂艾叶菖蒲,祈求禳除病灾,有病人的步高宫更是艾香浓度高得不行。

步高宫的人久在其中,闻惯了不觉得刺激,还觉得近日蚊虫都少了,太后的病一定也能好!

“未审天将喜爱何香?”夏太后带着一丝敬畏地说道。

嬴秧道:“檀香、沉香、洋甘菊、茉莉花、橙花、佛手柑、柠檬。”

她按下最著名的助眠香薰没说,以古人混乱交叉的用词习惯,她们肯定分不清薰衣草和熏草(蕙草)的区别,没必要多此一举。

老太后只听过檀香之名,余者听都没听过,这让夏太后对天将的存在愈加多了几分信任,但要上位者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不可能的。

接到夏太后的视线,尚菁心里一苦,她是将行啊,是管人事和诏令文书的!

步高宫少府财库归詹事管……

尚菁快速思考,面上沉稳道:“太后少府有颇多珍宝,其中就有名为檀香的贡品香料。只是……下臣惭愧无知,余下六种香料,下臣未曾听闻。”

嬴秧笑了笑,“有些香料你没听过是正常的,它们长在极西之地,过不来呢。”

极西之地,众人暗暗记下地名。

夏太后眼睛一亮,“那极西之地可是昆仑否?”

自黄炎至今,昆仑的传说始终在中原大地流传,种种神秘色彩加诸于昆仑山上,传说其上有许多奇花异草、仙人异兽。

居然一点也不质疑我话语的真假和来历?嬴秧若有所悟,看来以后说话做事可以更加自由大胆一点……

“非也。”嬴秧淡定道,“昆仑之西为身毒国,檀香和茉莉花正是来源自此国。沉香来自中国以南的百越,因为多由栈道运输进中国,有‘栈香’的别名。”

“沉香木遇水即沉,才有此名,又因其香气较甜,也可唤其‘蜜香’。”

“身毒国以西有波斯帝国,波斯帝国以西有迦太基国、罗马国、希腊众邦,罗马以南有埃及国。”

“橙花、洋甘菊正是来自罗马国与希腊众邦。”

“柠檬和佛手柑产自楚地和巴蜀。”

中国是柑橘的原产地,橙子、柠檬、柚子、枳等都自柑橘嫁接繁殖而来。

北方少见柑橘,多从南边楚地进口,由于路途遥远,人力物力耗费甚多,小小柑橘到达北方后身价暴涨,变成只有王侯才吃得起的贡品珍果。北人不是没想过在北方种植柑橘,可柑橘对温度和水土有要求,经过试验后,“橘逾淮为枳”成为共识。

饱满甘酸,果肉有料的柑橘在北方都少见,柑橘家族的其他分支对于北方人来说就完全陌生了——

最早的中国柠檬叫香橼,因为它香气清新,这让培育繁殖它的普通果农很失望,果农辛苦,只想培植出更好吃、更好种的柑橘,谁喜欢这种特别酸的果子?而注重香气的贵族又不会到田林之间,自然也就不知道香橼的好处了。

若非少府投嬴秧所好,将有的没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香料水果献给她,香橼要在四百年后才被人们认识到独特的价值呢。佛手柑是香橼的变种,被发现要更晚。

嬴秧把香料原料的形状、大小、香味、特点说了一遍,尚菁带人去找詹事开步高宫的御府。

“阳滋,你在仙人处学了不少知识啊……”

静静听完曾孙女的一番话,夏太后望着这个曾孙的双眼越来越郑重。

嬴秧装作不懂言下之意,甜甜一笑,道:“嘿嘿,多谢曾祖王母夸奖。阳滋希望学到的知识能对家人有用!”

年幼的女童因讲解良久,嗓子有些喑哑,眉眼沾上一层疲惫,但她立于榻前的脊背依然挺拔,目光真诚而坚定。

夏太后面色一柔,“你是个孝顺善良的好孩子。”

嬴秧眼巴巴地看着夏太后,问能不能喝水。

咕嘟嘟喝完几杯水,嬴秧掏出一打柳木版。

夏太后抚额,“为何不让司马与阿严替你手书?”

来了!被点到名的司马昔与严贞浑身一震。

老太后主动提这件事,嬴秧不客气地直言道:“曾祖王母心疼阳滋,特遣二名才干拔群的女官看顾教导,阳滋感念感激曾祖王母!当时,曾祖王母说,司马保傅与严女官若与我相处亲善,即可留用。经过几日相处,阳滋已有定论啦!”

那可不,光听小公主的称呼就知道她的喜恶亲疏。

夏太后看向一脸荣幸的司马昔和有些失落的严贞,道:“阿严,你什么话想说?”

这是允许严贞出言辩解,争取或表现自己了。

嬴秧有些惊讶,严贞什么来历啊?居然让夏太后愿意给面子?

乳保傅说是贵族的半母,其实根本身份还是仆,被她们养大的小主人大多会尊重亲爱她们,小主人的父母长辈则不然,对待她们的态度和对待普通仆人差不多,不会另眼相待,平时年节赏赐多些罢了。

“妾乃严君曾孙,出身公族,自幼秉承保傅之训,践修坤则,尽礼事上。”严贞伏身下拜,诚恳道,“妾奉太后之命,视公主为璞玉宝才,一心教导公主。此前妾严厉过甚,是因为妾此前一心希望公主能够变得更好……”

“我是为了你好!”

——对于成年人的灵魂来说,一听到这句话,反感反骨噌的一下就冒出来。

嬴秧花了点时间消化不适,调整好情绪后,通过严贞的自陈推理严贞的出身。再听严贞的教育理念阐述,这才明白严贞为何敢狠管公主,还特别理所当然。

出身公族,严贞其实叫嬴贞才对,公族都姓嬴嘛。严是她家族的氏。

之所以用“氏+名”称呼她,是因为“贞”和“正/政”的秦语读音比较相近,说话嘴快或者发音不清晰时容易念错,她才改称严贞。

嬴姓公族中,封为严君的只有一位——惠文王的异母弟,嬴疾,别名严君疾、樗里疾,秦国名将、智囊,深受秦人爱戴。

樗里疾虽然在史书上留下个“滑稽多智”的评价,对内教养子孙却毫不手软,留下“严谨事上”的家风家训。

凡出身王室者,皆以自身血统、祖先功业、礼仪风度超越常人而感到骄傲,严贞也是如此。作为家族里少数能够重回宫廷的幸运儿,严贞恪守先辈之训,不敢懈怠片刻。

爱之以宽,不若教之以严。这是严氏的家训,也是严贞教导小公主的准则。

“公主璞玉之姿,若因妾疏忽教导,致使公主不成器,妾万死不能赎罪!”

夏太后对曾孙女说:“阿严的忠心,阳滋可有体会?”

嬴秧很想痛苦地捂着脸啊啊大叫,抑或当众打滚,嚎叫着“我不要我不要”。

但她不能。

小儿撒泼得不到尊重,只会被打屁股。

她也不能拆了自己辛苦搭建的的台子,地基都没打牢呢。

要说点什么,能够体面地退回严苛守礼的严贞女官,且让这位忠诚死板的女官自己认了,而不是伤心、误会,回家就“不堪受辱自尽”……

在这个崇尚信义与风骨、颜面与礼数的时代,嬴秧可不敢对一位士女说错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终于能够准时了!

第48章 夸奖X疗程安排X养身功法 难与绕

嬴秧正在疯狂头脑风暴的时候, 忽然听到严贞赧声开口致歉。

“视公主为璞玉,此为贞之过。”严贞朝小公主深深一揖,“公主生而知之、四聪神授。志识明.慧, 聪颖外发。闲明锐澈, 清扬神洁……”

嬴秧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好突然、好长的夸奖,这是要干啥?

嬴秧竖着耳朵细听,严贞无愧才女之名,吐出的词语不落俗套,听起来像真心夸赞。

先夸聪慧,后夸孝顺。

无愧于太后女官的身份,严贞足足夸了嬴秧一刻钟!而且没有一个词重复!

太后也不打断严贞, 反而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赞同。

坐在一旁的夏仙莳更是与有荣焉,温柔而自豪地望着女儿,欣喜不已。

嬴秧:“……”

咳,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听得狠舒服是肿么回事!?

难怪皇帝都爱听人颂圣呢, 有人变着花样夸自己真的好爽哦……

一通优雅的彩虹屁过后, 严贞肃手再拜。

“贞才德浅薄,此前妄自尊大,未识公主真识明德, 险些误了公主, 悔恨难当。贞不堪为公主傅姆, 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责罚下臣。”

吔?

嬴秧大为意外。

严女官高傲古板,自尊极强,没看中公主的时候, 严女官甚至没好好介绍自己的出身呢!

她只简简单单说自己是严氏女,让嬴秧误会她出身小贵族,属于小贵族“做题家”,习惯了竞争和不出错,才看不惯散漫悠闲的小公主。

嬴秧因此忍了严贞几天,想着要不换换沟通方式,直到今晨的争执让嬴秧看清,严贞根本是看不上小公主,才处处挑刺。

严贞自愿离开,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嬴秧不语。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见公主心意已决,真的不会挽留,自以为做好准备的严贞此刻仍然免不了心头一阵酸麻。

请罪请离,有时候未必是真想离开受罚,而是臣子的试探与手段,是臣子的摇尾乞怜。

严贞本心还是期盼公主和太后能因她悔悟认错的态度礼待宽容一回。

没料想,公主并不心软,太后好像站在公主那边。

夏太后实则拿不准。

不是顾忌严贞,而是在衡量曾孙女,或者说曾孙女所行祝由术的重要程度。

为君为长多年,夏太后并不是一位宽和温厚好说话、善于听小辈臣子意见的人,换做她健康时期,她绝不会接受曾孙女胆敢不要她派遣的人,这是对她权威的挑战,对她本人的极大冒犯!

此一时,彼一时。

夏太后病了,老了。

痛得厉害、久不能寐的时候,她被折磨得恨不能速死。

一旦疼痛缓解,头脑清醒,她又强烈地想活下去。

再卑贱、活得再苦的人都想活,一个尊贵无匹、大权在握的太后怎么会不想活?

太医院倾巢而出,她权势的依附者四处重金求医,可她每一日都比前一天更加衰弱。

直到喝下那碗鱼头汤,夏太后的痛疼有了立竿见影的减轻缓解。

那一刻,老太后几乎热泪盈眶!

夏太后很愿意给曾孙女恩典荣耀,但那些赏赐应当是金银丝纨、珍宝僮仆,而不是因为曾孙女一个不乐意,就收回太后的成命。

这实在……

一时之间,老太后拉不下脸自削权威,将曾孙女捧高至此。

嬴秧了然,但看破不说破,轻轻把话题带回“祝由术”的仪轨上。

“尚将行应当快要领香料回来了。曾祖王母的身体要紧,严女官的事容后再议吧?”

夏太后轻轻颔首。

嬴秧询问老太后的意见:“曾祖王母,还请允许女医公乘卓为您揉按推拿。”

方才扯了会闲篇,夏太后吃进肚子里的汤水和鱼块应当消化得差不多,到了能够趴下来接受按摩的程度了。

夏太后有点懵了,“不是说要焚香请天将吗?”

嬴秧理所当然道:“香料还没研磨处理好呀。曾祖王母。香木切块、研磨耗费的时间里,阳滋不能让您干等呀,所以特意为您安排了按摩放松,还有对缓解风痹疼痛的药膏贴您穴位。”

“那怎么成!?”老太后大惊失色,“敬神请神的重要时刻,人怎么能衣冠不整呢?我岂非禽兽乎?!”

按摩不需要脱去全部衣物,保留贴身的中衣即可,但对于保守的老太后来说,这也是不可接受的!

嬴秧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这不是还没请神吗?没事的啦,曾祖王母,这位天将是一位慈悲的女神,没有性别隔阂!况且,这位天蓬药王神将最是怜贫惜弱、怜病恤苦,无心与病人计较礼节——”

这话听起来太随便、太像哄人的托词,即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夏太后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毕竟没有全瞎。

嬴秧干脆道:“成,那就不按摩了。烦请曾祖王母稍待,准备香料需要几刻钟。”

她答应得太干脆、太利落,夏太后张嘴结舌,心中反倒升起异样的情绪。

老太后不禁问道:“阳滋不劝劝我?”

“祝由术贵在心情平和,全身心信任仪式与仪轨主持者,一旦生了疑窦,术法不说前功尽弃,效用大打折扣是一定的,更有甚者还可能反噬。”

这么严重啊……

夏太后有些讪讪,“这……我哪里是生了疑窦呢……我乃凡人,见识短浅,从未听闻这等请神方式,一时惊诧不安……”

没听过很正常,因为都是嬴秧编的,当然,不是毫无根据地瞎编,她是有理有据的改编。

按摩是为了放松老人家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加药膏贴穴位,共同促进经络通畅,缓解她的疼痛。

假如嬴秧会针灸,抑或公乘卓的针灸技术再高超一点,她会给夏太后的疗程里再加上一项。若非夏太后身体太虚弱,学过拔罐的嬴秧多少要安排老太后体验体验。

“曾祖王母能接受艾灸吗?”

艾灸是一项古老传统的疗法,夏太后能接受。

嬴秧取出早已备好的艾条与木制小盒。

步高宫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这是何物?”

嬴秧道:“艾灸盒啊,我特意命工匠赶制出来放艾条的。”

有侍女道:“艾灸盒?从前都是奴婢们手持艾条为太后熏灸……”

小木盒一来,她们岂不是要失业?!

嬴秧随口道:“我在梦中见到的艾灸都是以木盒盛之,置于身上……”

侍女不敢再多说,委屈噤声。

夏太后幽幽道:“阳滋……”

“阳滋在,曾祖王母。”

“按摩之事,允了。”

“欸?”

嬴秧有些意外。

夏太后瞪了眼满脸无辜的曾孙女,不知道她在意外啥。

艾灸也要掀起衣物啊,既然都要脱,那不如把所有的治疗都做了。

这孩子心机不浅呐……

嬴秧没心思猜来猜去,派阿蓼去叫公乘卓进殿,换上最好衣服的公乘卓低头入殿,浑身紧绷地给上首太后行大礼。

女医的谦卑惶恐让夏太后找回了熟悉的权威,夏太后淡淡应了一声,打算考较陌生女医一番。

见状,嬴秧说要去偏厅看香木香料,准备一应事物,不然时间有点紧。

夏太后:“???”

什么时间有点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敏感的老太后立刻想到一些不好的方面。

嬴秧淡定地说起今日的安排:“按摩、贴药膏、艾灸约莫耗费九、十刻钟时间。香料必须在此期间准备完全。请神念咒最少要三刻钟。而后曾祖王母小睡,养精蓄锐。待午觉醒来,曾祖王母正好可以喝熬好的淫羊藿桃仁鸡脚汤,此汤有通经活血、补益肝肾之效。”

夏太后:“!!”

她失态地向前猛地倾身,“此话当真?!”

唯有当事人最知道药汤的作用,对于曾孙女的安排,夏太后惊喜若狂,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嬴秧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当真,必须当真,下午我还会教曾祖王母养生之法呢,所以曾祖王母午间要好好休养呀~”

“养生之法!”夏太后重复了一遍,苍老的双眼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奇异光芒。

嬴秧笑着点头,“对……”

“尚菁!”夏太后喝令道,“下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五公主教习之所!窥伺者一律——”

“曾祖王母!”嬴秧紧急叫停。

“曾祖王母,您初学功法,定然需要练习,遇到有些动作做得不到位,需要有人帮您纠正呀。”嬴秧无奈地摊手,自嘲道,“您看我这短胳膊短腿,像是能帮您练功的样子吗?”

夏太后哑然,改命令为:“请大王来!”

说罢,夏太后第一次正眼看向姪孙,“十八娘,你是阳滋生母,嬴氏的媳妇,你来助我。”

猝不及防接到重任,夏仙莳有些惶恐,迟疑道:“妾、妾?”

夏太后不乐意看她小家子气的模样,要不是十三娘有孕,十八娘是阳滋生母,老太后才不想把重要的功法相助任务交代给夏仙莳。

嬴秧:“……”

怎么又变成麻烦的模样了?

她好想叹气——

想在秦国做成一件事,怎么那么难、那么绕啊!

作者有话说:

蠢作者都快写不耐烦了,为啥不能直接点教、医……

为啥明。彗是和谐词??

第49章 圈椅X艾灸X戥秤 艾灸与艾灸

嬴秧叫人搬来一把有靠背的圈椅。

圈椅是明代家具的经典样式, 嬴秧相信明代士大夫阶层的审美。

在屏风后换了身衣服,一出来就看见矮床上多了件从未见过的新物,夏太后问道:“这是?”

“还请曾祖王母见谅。”嬴秧提前告罪, “这是‘圈椅’, 是阳滋命少府工匠赶制出来的新物件,因阳滋急要,第一批圈椅来不及上漆,少府工匠便以锦罽裹之。粗陋鄙弃之处,还望曾祖王母见谅。”

得知新物件是给太后用的,少府不敢怠慢分毫,木材与人力毫不吝惜, 卖力赶工。然而时间实在太紧,工匠堪堪于限定日期前制出样式结构和质量合格的圈椅,来不及精雕细镂。

“又是新物件啊……”夏太后感叹了一声,在女医和侍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铺设在矮床上的靠背椅里, “坐着不大习惯。”老太后诚实地说。

无足圈椅不能跪坐, 硬梆梆的木底板咯得脚疼。只能臀部着座, 双腿前伸或垂下。

要不是嬴秧先度突破了夏太后的底线,方才又预先给老人家换上现代内裤和合裆长裤,老太后是万万不能接受箕踞而坐的。

如今么……

抱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结果如何?”的心态, 夏太后默默在心里别扭两下, 很快从善如流。

侍女轻柔地褪去夏太后的肩部衣物, 嬴秧和公乘卓凑近。

夏太后的身体比嬴秧想象得还要糟糕, 苍老起皱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没多少肉。

“曾祖王母太瘦了。”嬴秧一边与公乘卓比划着找穴位,一边说, “曾祖王母要尽力多吃一些呀。”她用上了撒娇的语气。

夏太后乐呵呵地说好。

公乘卓学问扎实,但她无法摒弃病人身份地位的影响,一直有些紧张。

嬴秧中医水平不如公乘卓,然而她心态好,加上有金手指称号增益,对着夏太后的肩背摸索一阵,成功找对穴位。

“拿细布、毛笔和药汤过来。”

夏太后茫然:“嗯?”

为了安抚生病的老人家,嬴秧把沾药水按摩穴位的康复经历说与老人家听。

夏太后精神大振,自觉自己能像曾孙一样体会奇迹。

待药水一沾,公乘卓一使劲,夏太后就不这么想了。

“呃!啊!”夏太后发出难受的闷哼。

屏息观望的宦官侍女顿时慌作一团,纷纷喝令公乘卓停手,斥责公乘卓大胆。

公乘卓迟疑着松开手,嬴秧没说话,只盯着夏太后脸色细看。

“曾祖王母,您还能撑下去吗?”

夏太后痛得死死抓住圈椅月牙扶手,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老太后示意侍女给自己擦拭额上微微生出的薄汗,她痹症已深,女医对着穴位不轻不重的按揉,都疼得老太后发抖。

“呼……我曾孙这么孝顺,从仙人处求法,我怎能轻易放弃?”喘了口气,缓过劲后,老太后下令道,“女医不许停!尔等不许喊叫!女医听阳滋的话为寡人治病,无论如何,寡人赦你无罪!”

有这句话就够了,嬴秧对公乘卓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力度从轻到重,频次从缓到急,依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韵律来。”

“唯!”

都是女性,嬴秧直接上手,探查夏太后的出汗状态。

“……来人,为曾祖王母准备一些淡盐水。”

夏太后察觉她对步高宫不熟悉产生的局促,点名传唤严贞执行曾孙女的命令。

这便是默认召回严贞了。

嬴秧看在眼里,胡乱点了点头,跑到殿内角落,凝视步高宫的漏刻。

包括夏太后在内,所有人都不理解小公主的举动。

别看五公主年纪小,她说话做事自有章法,不是会被玩具吸引而中途丢下正事的寻常稚童。

殿里的漏刻有什么不对吗?

有鬼神寄宿?还是有人借此魇诅?

众人害怕又期待地用视线追随小公主。

嬴秧不知道秦代人比她还能开脑洞,她来观察漏刻只是为了计算、把控时间——

每个铜壶材质和形状不同,水漏速度不一,因此“一刻钟”具体有多长时间也有区别。有些铜壶的一刻钟是十分钟,有些铜壶的一刻钟长达十五分钟。

步高宫的水鸭铜壶漏刻的一刻钟约莫十一分钟长。

“公乘女医,每隔半刻钟,左右肩膀交替揉按。如此三次过后,每边、每个部位按足一刻半钟。”

“唯!”

这些细节都是嬴秧提前演练教导过的,公乘卓上手之后,发现太后并不可怕,心态一放松,就能用出真本事了。

嬴秧左看右看,叫人拿个靠枕放在老人家腰间,劝夏太后往后靠一靠,放松身板。

夏太后口称“无需”。

嬴秧说:“要为您的腿脚艾灸了,您往后靠一靠,腰会舒服些。”

夏太后本想再争辩挣扎两下,回想了一下,曾孙女要她做的事情无一不达到目的,老太后沉默地咽下拒绝。

“……没有软枕吗?”嬴秧困惑地看着侍女抱出来的白玉高枕。

这玩意别说用来枕脑袋了,用来做靠背也嫌膈应啊!

老太后只睡高而硬的玉枕,侍女一时间没想到软枕上去,慌忙告罪。

嬴秧摇摇头,道:“看来还得为曾祖王母做个药枕。”

夏太后忍不住道:“药还能做枕头?岂不膈应?气味也大。是什么药材?有什么作用?”

“给您做个荞麦壳枕,或是绿豆枕、决明子酸枣仁枕,这些都是清热安神的药材,味儿不大。至于膈应……”嬴秧还是没忍住吐槽,“曾祖王母您都能忍受玉的硬度,小小药枕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啦。”

“荞麦?绿豆?”夏太后小声嘀咕。

嬴秧便与老太后解释荞麦与小麦的区别,以及绿豆的清热解毒作用。

“我叫人熬了绿豆莲子汤,曾祖王母可以叫人替您尝尝味道。”

老太后:“?”

“我不能喝?”夏太后不开心。

“您要温补阳气,不能吃绿豆和莲子这等寒凉之物。”嬴秧哄老人家,“淫羊藿桃仁鸡脚汤很好喝的。”

“明日给您煮防风薏米生姜饮,吃紫苏焖鳝鱼,后日有秦艽煨羊肉,大后天有薏仁木瓜炖猪蹄……”嬴秧劈里啪啦地报菜名。

夏太后爱听这个,每一日都有的妥帖安排让她感到满足,好似她的生命也会如此般长流不息。

欣喜地点点头,夏太后静静地看着曾孙女的小侍女抖着手挽起她的丝质长裤。

艾灸的穴位只能嬴秧亲自找,甫一上手,嬴秧就吃了一惊,老人家的脚一点热气都没有,和冰块似的!

再一看老太后的腿,有五六个疤痕。

嬴秧不禁皱了皱眉。

夏太后轻声问道:“怎么?”

外膝下三寸的“足三里”穴位很关键,其上灸疮瘢痕,这是直接在皮肤上点燃艾绒灼烧留下的伤痕,伤口化脓、结痂后形成瘢痕。

观瘢痕颜色为浅红,嬴秧判断这是新疤,那今天就不能在未完全愈合的瘢痕上熏灸了。

“直灸法苦了曾祖王母啊。”嬴秧望向老人家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

艾灸的治疗历史十分悠久,但这不代表这种治疗方式在古代很完善。

前段时间,嬴秧从公乘卓的口中了解到,战国时代的艾灸采用的是‘直灸法’,而非现代常见的‘悬空隔物灸’。

将滚烫燃烧的艾绒放在人的皮肤上烧灼,其中的痛苦可以想见,移去燃烧的艾绒后,身体的痛苦仍会持续。

嬴秧很同情老人家,这种治疗方式和酷刑有什么区别?

将放着燃烧艾条的木盒扣在足底涌泉穴处,白色丝绳绕过夏太后的脚背,打结,固定木盒,白色细布盖住木盒,避免热气跑走。

“若曾祖王母觉得烫灼,还请一定明言。”嬴秧温声道,“可以暂时移开,叫那处穴位缓一缓,凉一凉之后再灸即可,烫伤就不好了。”

忍着艾绒直接灼痛的时候,夏太后都没有流泪,子孙最单纯真挚的关切与爱护却让夏太后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唉,尽我所能,让老人家生前少些痛楚些吧!

托生成一家人,多少有点缘分,于利于情,嬴秧都没法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对夏太后受到的折磨视而不见。

给夏太后足踝处的“太溪穴”也灸一下,增加元气。

放下长裤,嬴秧拍拍手,对老太后和回归步高宫麾下的严贞说:“灸三刻钟即可,过犹不及。”

“还没灸完。”嬴秧主动解释道,“待公乘女医为您揉按放松完,就为您灸肚脐和后腰的大穴。”

夏太后见她作势离开,心里空了一瞬,不由道:“香料让尚菁她们去准备就好了。”

嬴秧从带来的木筐里翻出一个小木杆,道:“尚将行她们没见过戥秤,我去教教她们就来。”

“阳滋,这便是你小瞧人了。”夏太后哈哈一笑,“谁还不会用衡器了?”

嬴秧松开手,三条闪闪的链子系着小圆盘落在空中晃来晃去。

“咦?”

夏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没看清。严贞年轻十几岁,眼神要好些。

“为何衡器另一边无盘无钩?”

嬴秧嘻嘻一笑,竖起木杆,让她们看清木杆上的细节。

“因为这个不叫衡,叫戥秤,是专门用来称量香料、药材的特制小秤。”

“也是夏至宴庖厨能在七日之内学会做豆腐新菜的秘诀所在!”

作者有话说:

当我查资料发现古代先民直接把艾叶艾绒放皮肤上烧的时候,惊呆了……

真能忍啊……

第50章 意义X经文X幕后 能远谋者少

戥(音同等)秤就是小药秤, 在嬴秧前世,每个能配中药的药店都会使用这种药秤。

在21世纪,一些老人卖水果蔬菜时仍使用传统杆秤, 而不是电子。

在战国时代, 称重量的工具叫‘权衡’。

一根横梁,两个秤盘,横梁中央有一根绳,再加上一个可悬挂的支点,这便是‘衡’。衡器是用来比较的工具,现代人对它更熟悉的称呼是‘天平’。称量时,一个秤盘放物, 一个秤盘放‘铜权’——也就是砝码。

各国‘权’的形状样式不同,楚国的‘权’是铜环形状,秦‘权’形状就是后世的秤砣。

‘权’一般成套使用,一套‘权’通常含有四至十枚,轻者可达一铢, 重者可达十六斤。

秦国的一斤约莫现代一斤的一半重, 即250克左右。秦一斤为十六两, 一两约为8克。秦一两等于二十四铢,一铢约等于0.3克。

古代工匠手艺之精湛可见一斑。

在南边的楚国,甚至有工匠做出比一铢更轻的铜权。

这说明已经有人察觉到精贵细微之物的称量需求, 但传统路径的技术发展思路限制了衡器的普及与传播。

一般人家哪里买得起一套铜权?

如果不买一套铜权, 缺了某个重量的砝码, 便无法精准称重!寻人借租权衡器具、来回搬运, 麻烦多多。

这正是各国各地度量衡难以统一根本原因——文化影响只是表面因素,究其根本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地生民只能用本地现有的称量器具。

戥秤, 或者‘秤星’设计的出现能够有效改变局面。

左手虎口抵着秤杆,右手小心地移动秤砣丝绳,估摸秤杆差不多达到平衡,嬴秧松开左手虎口,小指勾起秤杆上另一圈更短的丝绳,同时右手松开。

秤杆晃悠几息,停在一个水平的角度。

嬴秧笑吟吟道:“此秤杆上有‘星’,可以只用一枚铜权称量不同重量的物品。”

夏太后含糊地说了两声好。

严贞等人见状,公式化地夸公主巧思,夸公主为了太后的病有多么用心。

嬴秧意兴阑珊地收回戥秤的链子与托盘。

夏太后还是不让曾孙离开,说让下面人磨好香料送进来,曾孙再称量配比好了。

万万没想到老太后对自己如此依恋,嬴秧只好答应,指着柳木版上的画给夏太后讲解疗程和需要用到的工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夏太后改坐为趴,由公乘卓为其放松腰部,而后艾灸人体腰部的‘命门穴’。

三刻钟后,为太后艾灸腹部‘关元穴’与‘神阙穴’。

一套艾灸疗程结束,夏太后眼皮已然阖上,气息绵长。

恰在此时,“请神香”调制完毕。

主料为黄褐色檀香粉与黄色沉香粉末,辅之以柠檬外皮碎末,使醇厚甘润地木质香中多了一丝清新。

来不及做成线香,嬴秧抓起一把按比例配好安神熏香撒入青玉博山炉,淡淡白烟自“山顶”飘出,温暖舒缓的木制熏香冲淡殿内的艾叶之味。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嬴秧跪坐在夏太后的床边,双手合十,垂着眼睛喃喃念诵《太上洞渊北帝天蓬护命消炎神咒妙经》和《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

她这辈子还没修炼出丹田唱经的特殊本事,长篇经文拗口,她稚嫩的嗓音渐渐暗哑。

众人皆以公主诚心故,虔诚听诵,甚至有人被公主感动得潸然落泪。

贴身侍女心疼嬴秧,在许多人震惊怒视的目光中,阿蓼递给公主一杯蜜水。

喝了口水滋润喉咙,嬴秧才算缓过劲儿,继续用低哑的嗓音、呢喃的语调念诵佛教经文《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末了以《佛说消万病神咒》结尾。

《佛说消万病神咒》是一句短咒,嬴秧念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语气重。

前世,一位虔诚的佛教徒病友劝嬴秧同她一起,将这句神咒念诵一千零八十遍,希望以诚心感动菩萨。

嬴秧重病的时候慌乱过,试过寻找玄学的帮助,后来发现玄学终归是心理安慰,心慌的时候念一念还行,念上一千零八十遍呃……

蒜鸟~蒜鸟~

又不是念一遍就好一点,她才懒得念那么多遍,有那个空不如在死前多吃点好吃的。

……

经文还未念完,老太后已经陷入深睡,面色安稳放松。

嬴秧嗓子又干又痛,腿也酸麻发胀,无法独自站起。

一旁侍女见状,连忙抱起小公主。

嬴秧竖起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所有人噤声,不要打扰老太后睡觉。

退出正殿,回到偏殿,嬴秧趴在桌案上库库灌水,周遭的近侍脱离高压环境,欢快地叽叽喳喳起来。

“公主太厉害了!善庖厨,懂图画,知工艺,还会行祝由!巫咸大神,还有什么是公主不会的吗?”

“太后那般威严,吓得我头都不敢抬,公主却谈笑从容~”

“太后可是公主的曾祖母,公主哪会像你一样胆小怕人?何况咱们公主连仙人都见过!”

“公主公主,您先前在八子病舍行的也是祝由术吧?”

“嘻嘻,你们看见步高宫那些人的脸色没?先前连公主都不正眼瞧,刚才送公主出门时,那个腰弯得呀~哼哼,现下知道公主的神异了吧?”

“公主今天真是神了!我手心都捏出汗来了,公主一句话都没废,全说到点子上!太后也愿意听咱们公主的喱!”

“谁还记得老太后本来不耐烦咱们公主进去打扰来着?后面公主说啥,老太后都认真听,有不懂的还认真问起来。”

“那戥秤、那圈椅、那艾灸穴位,你们说,公主她怎么什么都懂?”

“你傻啦?咱们公主是得了仙法的!公乘女医说公主师父是黄帝,依我看,此项猜测倒也有几分真~”

嬴秧敲敲桌案,嘶哑着嗓子说:“还在步高宫呢,说得过了,小心被宫司拉出去打。”

正在这时,一道褐色人影走了进来。

“季君。”

“公主,枇杷叶甘草汤做好了。”屠季君捧着无足的长方形食案止步,“淫羊藿桃仁鸡脚汤炖了一会,我舀了一碗,请您尝尝味。”

阿蓼停住嬉笑,上前接过棜案,转身奉给嬴秧。

托盘里有两个碗,嬴秧先拿起左手边的鸡脚汤,喝汤,咬一口鸡脚,咬碎一点桃仁,尝尝滋味咸淡。

“嗯。”嬴秧点头,“桃仁是炒过的,微苦有甘。炒的火候不错,不糊不生。”

只有炒制过的桃仁才能入药,既能大大减少苦味,而且能增强其活血化瘀的效果。

“再添两片甘草,去苦。”嬴秧道,“出锅前叫我,撒盐的量要根据汤最后的浓度来确定。”

屠季君应喏。

尝完鸡脚汤的咸淡,嬴秧才慢悠悠喝起属于自己的枇杷叶甘草汤,没有陈皮,少了两分风味。

“我要的橘皮如何了?”

没有陈皮就自己造,嬴秧前些天写信找兄弟姊妹要橘子皮,强调最好是完整的橘子皮。

兄弟姊妹及其生母以为嬴秧在卖惨,每人都送了一些橘子过来。手头宽松的送一车,手头紧的送几碟,中等的论筐送。

柑橘虽是贡品,却不似荔枝那样娇贵,爵级七子以上者皆可得食。

嬴秧对兄弟姊妹的好感大大提升,认为她们够讲义气,把夏夫人和夏仙莳姐妹俩臊得不行——没缺小公主吃的啊,她居然找别人要!这下其他殿怎么看蕙草殿!?

嬴秧摆手表示莫要担心,她只要橘皮拿来炮制成药,剥下来的橘子肉可以返还给各殿,以此证明蕙草殿不缺吃的~

找人要橘子皮就够奇葩了,还要把剥下来的橘肉送回去,行事愈发癫狂!

夏夫人板着脸不许嬴秧这么做,负责看管她禁足的宦官卫士也为难地说,不能放这么多人出蕙草殿,于是那些橘肉就便宜了蕙草殿的低等嫔妃、侍女宦官与看守人。

“橘皮业已阴干。”屠季君汇报道,“反皮因人手不够,后日才能做完。”

陈皮的炮制需要经过多道手续,皮摘下来之后要自然阴干,不能暴晒,阴干后需要把皮翻过来晒,晒干后才能装进布袋,放入通风的仓房储存。

人手不够?

嬴秧险些差点一口汤喷出来——

她名下现在有一百二十八个人,带了七十八个人到步高宫小住,留在蕙草殿的有五十个人,翻几十斤橘子皮而已,五十个人不够用?

屠季君低声解释情况:公主离殿后,她留在蕙草殿的人陆陆续续被其他人借去使用。

屠季君身份不够,叫不回那些被借用的人,只得让几名贴身侍者在做完日常洒扫针线后,再去翻皮。

嬴秧挠挠头,这……

她不由看向室内最年长者。

司马昔道:“此为常态。”

主人在,随时可能有新任务下达,侍从必须原地待命,旁人不能随意使唤有主的侍从。主人不在,别人不会让几十个劳动力闲着。

行吧,那就只能这样了。

嬴秧又说了几道润喉汤方子,让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煮,煮多点,她要当水喝。

司马昔忽然问道:“公主欲每日为太后施行祝由术乎?”

“我是有这个想法。”

考虑到这个时代人身关系确定名分后具有极强的效力,司马保傅已经和自己完成了利益绑定,嬴秧面对司马昔并不掩饰真实想法。

“就是怕我的嗓子撑不下来。”嬴秧捏了捏喉间,有些无奈。

司马昔接话道:“公主当管束侍从。”

“啊?”话题怎么突然变了?

嬴秧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马昔冲公主莞尔一笑,亲和的圆脸透出一股慧黠。

嬴秧快速眨了眨眼睛,眼神在屋内那些散开做事、时不时笑出声的侍从们身上逡巡一圈,忽地悟了!

在司马昔吃惊的目光下,嬴秧猛地扑上来,握住司马昔的手热情摇晃。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呀!”

作者有话说:

耶耶耶,又是准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