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这是怎么做的!?”木工们敲了敲木圈,惊呆了,“实心的,不是木胎!”

什么木头能弯折至此?!

相里继率先发现端倪,“拼成的?!”

没错,圈椅不是一根木头弯折而成,而是利用精巧的榫卯结构,将一节节木头拼接成弯曲的形状,其工艺之高超,相里继等人闻所未闻!

“定是公主教少府的!”相里继肯定地说。

嬴秧笑着点了点头。

“可惜……”相里继摸了摸圈椅上微小的凸起之处。

少府没有刨子,只能靠小刀削平木材,再怎么削平、磨光、抛光,漆一刷,凸起不平之处便亮堂起来,在懂行的人眼里、在贵人眼里压根藏不住,因此有机智的人提议用锦罽裹之,不仅能够掩盖木质不平,还能增色添彩,彰显对怕冷老太后的侍奉贴心。

拿出画了高椅、高桌、摇椅等家具图案的柳木版,嬴秧笑吟吟地递给相里继,“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做完踏碓,为我量身定制一套家具。”

“唯!”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图,越看越心惊。

乖乖,要是贵人们以后爱用这些高足家具,他们子孙后代的饭碗好像真的……能有保障?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四千~

第56章 骑器X米纸卷X死亡 生死之间,

刨子图纸是系统出品, 刨身主体的刨堂与槽口尺寸、刨刃的大小与安装角度、刨子把手的长短等等均有标注,几乎相当于手把手教人怎么做刨子。

做刨子有多顺利舒服,研发踏碓就有多折磨——秦国工匠比较习惯一板一眼地执行, 不擅长也不喜欢发明创造。

相里继还好, 他兴致依旧盎然,三兄弟就很痛苦,很想求公主赐踏碓的详细图纸,又不敢说话。

能够得到公主时常指点的工匠尚且如此,远离公主的少府卿造虎、骑兵都尉、尚方令就更加痛苦了——

领导毫无征兆地拿出两个新东西,叫他们说看法。

造虎属于步兵勇士,骑兵这种考验家底的东西他不懂, 硬着头皮说了句:“这图上的鞍与寻常鞍鞯不同,定有妙用。这画笔法精美,构图精巧,真好看!”

骑兵都尉和尚方令飘来诧异的目光,好端端的, 怎么夸起画来了?

王上是让他们来夸画的吗?莫非这画是大王画的?

欸~那是要夸一下!

骑兵都尉和尚方令打好腹稿, 准备轮到自己时说几句好听的, 比如什么“技艺工巧,笔随心转,状尽物情”, 什么“其神有风云之气”……

“说正经的。”秦王环视属下, 在深深埋头的少府卿身上顿了一下, 不打算折磨他, 点了造虎下首的人名,“李都尉,你先说。”

骑兵都尉李崇, 字伯祐,出身将门,战功卓著,为人沉稳,做官老道,庶务精熟,还有个好爹——其父李昙曾在赵国以军功封侯,入秦后,被秦王任命为御史大夫。

李崇有个叫李玑的弟弟,是赵国骑兵的在任将领。

李氏以骑兵起家,家中传承识马、驯马、驾驭、冲锋、布阵、军事经验等诸多知识,且李氏生活在战斗频繁的秦赵,他们对骑兵军事的用兵经验与直觉经过战火的淬炼,愈加敏锐可靠。

“此二者当为骑兵利器。”李崇没见过用过、实物,但他对马匹与骑术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养尊处优的秦王,一眼便瞧出秦王忽略的东西。

“此鞍应当可以帮助骑士减少前后滑动。”

现用的马鞍是置于马上的坐垫,功效是让骑士在马上能稍微舒服点。一旦马儿速度加快,马背上的人就会前前后后移动——人的核心力量和腿部力量再怎么强大,也比不过马儿奔跑的动能。

图上似桥一般的鞍鞯则不同,在马背上长大的李崇能够模糊地在脑海里进行试验模拟,得出结论:这个延长弯曲的马鞍能够帮助骑士保持纵向的稳定。

拜“合纵连横”计策的影响,七国谋士将领对“纵横”非常敏感。

李崇原本不明白马腹旁的小东西有什么作用,模拟完骑士坐在曲鞍上前后腾挪的场景,资深骑兵如他立刻想到下一个场景:忽然有敌人从刁钻的角度突袭,坐在曲鞍上的骑兵弯腰侧身躲避,身体重心的改变使得骑士逐渐滑下曲鞍,“眼看”骑士的脚即将滑落到地上,被马儿拖行折断,李崇不禁遗憾地想——

要是马匹侧面有个板子供骑士踩踏借力,骑士就能保持横向的平衡与稳定,不会轻易坠马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李崇恍然大悟!

“鞍镫结合者,可纵横天下!”李崇慷慨激昂,激情四溢。

“彩!”秦王叫李崇的一番畅想激起热血,拍了好几下巴掌。

“既然如此,就由李都尉主理马镫马鞍打造一事!”

“喏!”李崇本能地应下君王的命令,反应过来后傻眼了。

欸?我管工事?

真的假的?

大王,我家几代都是打仗的,对工事工匠一窍不通啊!

大王,俺是想骑着马鞍马镫去打仗,不是想做马鞍马镫……

纵使千般不愿,李崇也不能辞了接下来的工作,他可以在应喏前婉拒,但不能在应喏后辞职,也不能摆烂。

今任秦王并非不通情达理的国君,属下给出正当的理由,秦王会考虑更改任命,接下任务后马上拒绝,或者最后没办好差事……呵呵,从此放弃仕途追求吧。

……

激情任命后,嬴政回过神,开始打补丁,说骑兵都尉李崇精于骑而弱于工,令他协助少府卿造虎完成马鞍与马镫的制造工作。

从主理人降为协理人,李崇反倒松了口气,说了个自嘲的笑话,然后拜谢秦王,夸赞秦王知人善任。

尚方令原本深深苦恼该说什么,害怕大王点名让他深谈不懂的事物,当秦王略过他,只简单交待尚方令好好辅助,不要吝惜材料人手,尚方令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

“唯!”一定要尽力做好此事,让大王、上司们看到他的用心和努力!

出了路寝殿,尚方令堆起笑容,请教两位上官需要尚方府做些什么。

尚方令是六百石,算高官末流,又是为王室督造弓剑的近臣,造虎和李崇并不对尚方令傲慢,而是客气地说三人移步厅室密谈此事。

两个经年的老军吏深知情报保密的重要性,主官密谈的第一项内容就是要谨慎保密,按照弩箭保密的级别来,不和工匠讲两种东西的作用,不让同一个工匠做完物件,只让他们做零件,最后拼接构成。

所有工匠必须出身清白无犯罪记录,最好三代都是秦国人。相关工匠必须集中管理,方便监视。

说完保密的重要性和操作,造虎和李崇不说话了。

尚方令率先憋不住,“那献物的工匠是谁呢?应该先把这个人和他的家属抓、照顾起来。”

李崇看向造虎,“少府卿素得大王青眼,想必已知悉内情?”

顿了顿,李崇补上一句:“战事紧要,还请少府卿不吝赐教。”

造虎叹气摇头,“这位,我也想请,可咱们请不到!”

不等李崇和尚方令发问,造虎伸出一个巴掌,开合几下。

尚方令争过牙刷牙粉作坊的经营管理权,率先反应过来,“五公主?!”

“此二骑兵利器竟由五公主所画?!”李崇慢了一拍,一脸骇然。

造虎点点头,预备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吵嚷的喧哗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蒙大将军——蒙大将军卒了——!!”

听清声音内容,三人脸色大变,一骨碌从席子上爬起来,撞开门扉,急忙抓着传讯的人询问消息真假。

待确认为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掸掸衣服,默契地暂时搁置马鞍马镫之事,这事儿短时间内都不急了。

蒙骜大将军去世,不仅意味秦国少了一位重臣,军中大统帅缺失,还意味着秦国朝堂的政局平衡被打破,接下来将会发生许多大事——

首先是军中士气

蒙氏失去最坚实的顶梁柱,还会被秦王重用吗?蒙氏还能留在秦国吗?

蒙骜死了,大将军之位空出来,谁来接替呢?

蒙武?他还不够格吧!

秦王会属意哪家呢?文信侯推荐的?还是三位太后派系的?或许秦国本土出身的将领也有机会?

这事儿和尚方令美观系,秦国本土出身的名将造虎和被赵太后吸引来的名将李昙却是有想法、有机会争一争的。

方才还是好哥俩,势必要通力合作提升秦国骑兵实力的两人瞬间变成塑料同僚,对着彼此假假一笑,托辞离开,回家找亲爹、门客、谋士商量。

……

蒙骜死亡的消息宛如投入水中的大石,激起大而广的波浪,对嬴秧也有一点影响。

新的风言风语在宫中流行,有人迅速将蒙骜之死与前天凌天的彗星联系在一起,暗暗攻击五公主是灾星,会给秦国带来祸患。

嬴秧的侍从和母亲的心腹对宫中新起的流言感到不平、生气、委屈,还有轻微的恐慌蔓延。

夏仙莳愁眉苦脸,求见堂姐的愿望再度落空,失落地倚着窗边发呆。

“咔吱~”嬴秧不受影响,嗷呜咬下一口新做出来的米皮。

泡发的稻米磨成细腻的米浆,在新做的圆形烤盘上刷一层猪油,倒入适量米浆,用长棍摊匀米浆,蒸好后,米浆变成晶莹剔透的米皮。

嬴秧本来想吃圆粉,试验过后发现没有仪器,目前只能切成河粉,便罢了,还是吃米皮菜包吧。天热,不想吃粗粗的河粉。

往米皮上刷一层豆酱,依照顺序放入切好的腌制菘菜、鸡肉丝和新培育的豆芽,一个秦代版米纸卷就做好了。

一口咬下去,豆芽和菘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满满的肉菜塞进嬴秧嘴里,米皮弹韧,鸡丝柔软,菘菜酸咸带辣,豆芽爽脆。

吃两口原味米纸卷,腻了就蘸用柠檬、醋、盐、茱萸调成的酸汁,清爽解腻。

“唔!”嬴秧吃得连连点头。

“就这么好吃?”倚窗忧伤的夏仙莳伸出手,“给我来一个,还挺好看的。”

眼前的米皮虽算不上薄如蝉翼,可那洁白如雪的外表叫人看着就喜爱。

抱着打发肚子的心态,夏仙莳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嗯?!”

向来在夏天没什么食欲的夏仙莳震惊了,原来她不是不爱吃饭,而是之前没尝到符合她口味的饭食!

膏梁燥腻,米面浑厚,干肉太硬,烤肉太油,甜食渴人,醋味熏臭,珍惜野味腥臊……

夏仙莳从未想过,世上能有一样食物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喜爱——首先要外观好看,丑的让她看了就没胃口;其次要肉菜相和、咸淡适中,好吃但是吃完口中不会留下过重、过久的味道。

“彩!”

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夏仙莳一连吃了五个米纸卷,把嬴秧惊呆了,自她出生以来,从没见亲妈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

“阿母,您悠着点儿吃,别撑坏肚子。”

在夏仙莳伸手探向第七个的时候,嬴秧赶忙阻止,米纸卷不算大,但一般人吃三四个就饱了,一向小猫胃的亲妈骤然吃这么多,真的不撑吗?

“嗝儿~”夏仙莳喝了口水,饱意才涌上来,陌生的幸福感环绕着她。

她头一次没有为自己的打嗝失态感到羞愧,也没有去想宫中的流言和不定的未来,忘记了脑子里是不是闪过的家中父母对自己责怪失望的恐惧,她全心全意地想着当下。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这么踏实满足过。

青春正好的美人洋溢着灿烂真心的笑容,声音飘飘然地对女儿说:“阳滋,我好欣喜啊~”

“我之前为什么只关注那些不好的、令人难过的事呢?”

“其实没有那么难呀~”

“即使一时半会有流言又如何?只要大王在位一天,围绕你的流言终有一日会散去~”

“你是大王的女儿,你若是不详,生出不详的大王又是什么?嘿嘿,敢传这等流言,大胆狂徒等着受死吧~”

嬴秧、司马昔、陈姜、方叔姬等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捧脸陶醉的夏仙莳,不知道阿母/八子是吃错什么药了——这米纸卷里放了什么药吗?

扒开米纸卷,筷子尖仔细扒拉半天,挨个夹起食材品尝,没有罂.粟.大.麻之类的□□痕迹啊!

担心地摇了摇亲妈的手,嬴秧十分紧张地说:“阿母,您有没有感觉头晕?胸闷?呕吐?”

夏仙莳一脸恬淡怡然的微笑,“都没有,阿母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嬴秧愣愣地坐在原地,思考半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阿母,您该不会……”

“今天是第一次吃饱吧?!”

众人齐齐发出惊呼!

……

嬴秧母女俩正在悠哉品尝美食玛卡巴卡的时候,步高宫祖孙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闲杂人等退下!”

“唯!”

“大母……”

“我死后,你要幽禁韩氏。”夏太后面色阴沉地对孙子说,“不许她带坏成蟜,离间你们的兄弟之情。”

秦王神色变换一瞬,“姬太夫人传的流言?”

他以为是六国客卿间谍为了动摇他的统治、离间父女之情,而散播的流言,没想到是弟弟的母亲。

人名一出来,秦王便明悟了,弟弟,或者说弟弟的母亲还未死心,仍然幻想取代他成为秦王。

“哼,她胆子大到当着我的面说那些不堪之语。”夏太后冷笑道,“以为我彻底糊涂了吧?”

秦王不语,他有些惊奇地看向老祖母。

太神奇了,他的祖母因为恐惧死亡而信了天象的流言,赶走阳滋,又因为姬太夫人当面进谗言、意图削弱现任秦王的权威而大发雷霆,立刻“清醒”。

祖母,是一位无冕王者啊。

无端的,嬴政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

“派去接回阳滋的车马已经备好。”夏太后淡淡地说,“之前是我一时气急,蒙了心智,才失态至此。”

“你安心处理大将军一事。我精力不足,无暇插手此事。”

“孙儿明白。”

“唉……”

“大母!”嬴政眼眶一热,低声道,“再让阳滋为您行祝由之术……”

夏太后长叹一声,道:“寿命乃天数啊,非人力所能更改。”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拒绝孙子的提议。

“这段时间,你要辛苦跑一跑。”夏太后抖着手去握孙子柔软光滑的大手。

年青男子宽厚温热的手掌让夏太后有些晃神,丈夫和儿子的音容笑貌与死亡情状快速闪过,夏太后心知,她很快就要迎来那一天了。

假如有机会,她并不想接受那一天的到来,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那就尽量坦然地接受吧。

至少,她还能保持些许尊严。

“唯……”秦王哽咽答道。

……

步高宫安车抵达蕙草殿时,嬴秧母女俩已然准备完全。

嬴秧模模糊糊猜到这一幕的出现,接到消息、重返步高宫、拜见夏太后,全程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重返步高宫后,嬴秧拒绝华服宝饰,只穿一身简朴的蓝色细布直裾。

夏太后和近来常住步高宫的秦王见了,恐惧又恼火地命令嬴秧穿公主应该穿的服饰。

秦王私下找到女儿,质问女儿此举是何意?

“曾祖王母病重,孩儿不敢衣华服、食梁肉、用珍玩,只求素服裹体、素食饱腹、素器承诚,日夜为曾祖王母祷告,请求上苍、神明垂怜。”嬴秧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唉,看到老太后这副可怜模样,就想到……我哪里还有心情享用锦衣玉食?]

[没听过真心为家人病情担忧的人还能大鱼大肉、珠光宝气的。]

原来女儿是真心心疼老太后!

她心中所思不仅让嬴政为之动容,甚至让他升起淡淡的羞愧——

论血缘亲疏,论情分深厚,他理应比女儿更加关切才对。

锦衣照穿,梁肉照吃,他该戴的玉带玉佩香囊一个不少。

秦王握了握女儿的小手,又怜惜地摸了摸女儿新长出来的头发,沉默地鼓励她放手去做。

嬴秧这番说法做派占在时代道德制高点,能够勾起任何人心底的情绪,成功弥散开来。

任何人听了都只能夸赞,不能非议其他。

夏太后又感动,又悲凉,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当夜,彗星复见西方。

翌日天明,老太后哭着问曾孙女:“寡人寿命尽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涕泗横流,抖着声音,抹着眼泪问自己还能活几天,用期冀的眼神望着曾孙女,恳求曾孙女给出不可能的答案。

嬴秧垂下眼睑,悲悯地念了句真言:“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阿门!”

“星孛见于西方,当有十六日。”

夏太后等人如遭雷劈,周围许多人发出惊叫,或是惊恐地捂着嘴,敬畏地看向这一幕,看向挺着脊背的年幼女童。

“好,好。我还能活十六日!”夏太后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惊喜与痛苦交结,最后定格成一个狰狞的笑。

“传韩氏为我侍疾。”

长安君之母,出身韩国宗室的姬太夫人接到命令时茫然不解,但媳妇为婆婆侍疾属于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只能应诏。

没过几日,宫中便流传姬太夫人对夏太后不敬不孝的消息,姬太夫人这才明白,夏太后叫她来侍疾是为了报复此前的彗星流言,是为了断绝减少成蟜继位的可能!

夏太后在向韩系外戚释放信号:成蟜母子不行,配不上秦王之位!

“可恶!”姬太夫人气得不顾礼仪教养,化身桌面清理大师,乒里乓啷的声音接连想起。

路过的嬴秧听到暗地里使坏的人过得不好,嬴秧心满意足地离开。

姜还是老的辣啊。

秦王政七年,颛顼历五月二十八日,痹症发作的夏太后痛嚎一夜,于鸡鸣报晓时去世。

作者有话说:

成熟的作者会自己哄自己,为了激励自己,约了个秧宝“我是小皇帝”的新封面~

姬太夫人就是姬太妃,之前写错了,不该叫太妃orz出现的不多,就不改了_(:з」∠)_

这张很长!四舍五入就是日六了嘿嘿,才来晚了~

第57章 丧礼X坚持X名声 一切都是为

一位太后离世是大事, 按照礼制,太后葬仪规模与天子国君无异。

根据秦国殡葬制度,夏太后的丧仪分为四个部分:临终、死后、入葬和葬后。

与嬴秧的“预言”无关, 夏太后的丧仪用具很早就准备好了, 家里有老人的都会有预备。

彗星在西方天空挂了十六日,忽然在一个夜晚消失,当晚,夏太后就移居正寝殿,等待死亡的来临。

华阳太后、赵太后、秦王、嬴子嘉、嬴成蟜、少阳君、先孝文王的其他子女等亲朋根据身份等级、血缘亲疏进行探访,此时夏太后还有呼吸——她的鼻子前放了一缕丝绢帮助判断老人家还有没有呼吸。

嬴秧与她的唱经团在一旁小声念经,来来往往的王室亲属或多或少有些诧异, 不由看向孩子的亲爹,秦王眼眶红肿,只说“孩子想尽孝,且由她为太后尽心,之后想念, 太后也听不到了”, 其余人听了, 眼眶一热,低头抹了抹眼泪,不说话了。

嬴子嘉和嬴成蟜哭得快昏过去。

探访时间过去, 华阳太后等人离开, 夏太后的直系亲属需要为她进行斋戒、洒扫, 为她祭祀五个与家庭生活联系密切的神——门神、户神、行神、灶神、中霤神, 希望保佑夏太后的临终之路顺顺利利,保佑夏太后在死后的世界依然居住在繁荣美好的屋宅。

鸡鸣报晓时,夏太后鼻前的丝绢停止浮动, 守在旁边的侍者跟着屏住呼吸,期盼那条细细的丝绢再度飞动,可惜,等了片刻,那条细丝绢一直没有动静。

“太后……崩了——!”特意挑选出来的亮堂明嗓侍者颤巍巍地大喊。

“太后!”

“阿母哇——!”

“大母!”

“君姑……”

“阿姊——!”

子孙近侍们的哭嚎声高低起伏,接连不断。

嬴子嘉是夏太后亲子,但秦王才是丧主,拥有主理丧仪的权力。

嬴政泪流不止,哭得眼前模糊,数次用绢帕擦拭泪水后,他才下令道:“可‘复’矣。”

偌大的步高宫行动起来,有侍者登上步高宫屋顶,大声呼喊夏太后的名称、名字,此为招魂。

有侍者动作轻柔地抬起夏太后的尸体,移迁至正寝殿的南边窗下,用淘米水为遗体沐浴,为遗体修剪手脚指甲,为遗体梳理头发,插上金灿灿的发笄,为遗体穿上精美的新衣后,完成“饭含”仪式。

收集整理用过的沐浴巾栉、剪下的指甲、梳下的发丝,这些东西要一同埋入墓穴中。

最后夏太后的遗体被放入加了大量冰块的停尸床中,于步高宫正堂停灵,接受亲属、臣属、来使宾客的吊丧致哀。

嬴秧等一干曾孙身穿白色细麻布,王嗣们母亲等一干嫔妃所穿白色细麻较孩子们身上穿的要粗一些。作为承重孙,秦王穿的是有缝边的粗麻衣服。

对于锦衣玉食的王室众人来说,麻衣粗糙的纤维刮得他们皮肤刺挠发痒,还有些泛红。

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去看秦王,试图找到秦王内里丝衣的痕迹,只要秦王这样干了,他们悄悄跟着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嬴秧跪坐在正堂侧面人群中间,淡定地接受周围人若有似无的打量。

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眼睛红红的,但均是一脸茫然和无聊,看来四人的红眼圈是用了手段弄出来的。

嬴秧袖子里也藏了条洒过生姜汁的帕子。

亲眼见到夏太后死亡的时候,嬴秧作为同类,感伤地掉几滴泪是没问题的,真情实感哭很久就真的做不到了。

又不是从小陪伴长大、相处多年的慈爱长辈,其中还夹杂了利用,嬴秧又不是戏精,不动用姜汁手帕怕是撑不过吊丧的日子——

秦王下令,夏太后的停灵吊丧仪式从九日延长至十五日。

为了搏“流量”,嬴秧前面做了那么多:量身定制治疗方案、日日诵经、日日食疗,遭受质疑、轻视、翻脸等负面情绪,她仍然能保持相对平稳的心态,一步一步地执行计划。

下葬和葬后三次安神祭不需要曾孙出面,嬴秧只需要在吊丧仪式上继续保持人设即可,丧仪上不掉链子,她筹谋许久的道德护身符就能顺利到手。

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几个小孩许久不见嬴秧,围着她关心地问来问去。他们年纪小,与夏太后相处不多,把生母带着哭几声,不要在丧礼上哭闹即可,小孩子说说话不会有人故意挑事。

[抱歉,我不能在重要的丧礼上和你们讲小话。]

嬴秧对哥哥姐姐们投去抱歉的眼神。

四个孩子有点愣神。

想了想,嬴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柔地说道:“我欲为曾祖王母念诵经文,阿兄阿姊要不要与我一起?”

后宫无王后,赵夫人与芈夫人带着出身大族、娴熟礼仪的嫔妃们协助引领“命妇”们哭丧祭拜,留下怀孕的夏夫人带孩子。

夏夫人近来对神秘的姪女产生了敬而远之的心理,听到姪女忽然来这么一句,心中一突,不知道要不要阻止。

自从有了身孕,夏夫人变得多疑敏感,因为太看重这一胎,所以总是提心吊胆,害怕他遭受外界伤害——不详也算一种伤害。

最后,夏夫人还是不想让腹中胎儿听姐姐念诵为逝者献上的经文,干巴巴地打断嬴秧的提议。

嬴秧也不恼,保持正坐,认真地望向灵堂,视线不动不移,旁人看了,都说五公主在认真悼念呢。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陌生的文辞在耳边响起,哭丧的嬴政动作一顿,待听清文辞句子后,他暗自叫了声好。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

祈祷的祷词写得好,祷告的人也好。

阳滋真是一个重感情的孩子啊。

嬴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嬴秧周边的女眷不像嬴政那样能听心声,可她们都不是没长眼睛的瞎子傻子,见五公主神情端肃,偶尔嘴唇翕动,从头到尾不见笑语,不会无聊地四处张望或小声找熟人说话,宗亲外戚女眷不禁啧啧称叹。

“真是奇了,五公主小小年纪便诚孝至此……”

“五公主生母是?”

“少阳君的孙女,两重亲~”

“夏家生的公主?那夏夫人还不让五公主念诵经文?”

“嗐,你不知道!五公主她……”

有知道内情的人小声说起彗星异象的事情,不少人“啊”了一声。

那个知道内情的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屑道:“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那等愚夫愚妇,应该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五公主为太后做了……”她数起五公主祝由术包含的东西,不重样的药膳、新的艾灸方式、穴位按摩、全新的请神祈祷经文等等。

“不伤皮肤的艾灸方法!?”

这个消息引发哗然。

人生在世,难免生病,病了就要治疗。贵族买得起草药,请得起医者,可他们生病受的罪不比平民少,希望比平民多罢了。

除了吃药跳大神,最流行的治疗手段就是‘艾灸’——因为如今金属冶炼技术不够发达,难以锻造粗细合适还坚硬的针,时人即使病重,也很难接受针灸治疗,他们怕针太粗扎得疼,把自己扎死,又怕针断在皮肉里面,治病不成反害了性命。

相比起来,艾灸带来伤害比针灸小许多,因此艾灸才是灸法治疗的绝对主流。当然,艾灸的灼伤也很可怕,普通人不会想轻易尝试。

“悬空艾灸?都悬空了,能灸个啥?这玩意能有效果?怕不是哄人的哟……”

“就是就是,艾灸不就是要放在穴位上直接烧才有用吗?悬空了还怎么灸?说笑的吧!”

“悬空?那不就是熏艾嘛?”

质疑声不绝于耳。

知道内情的人顿时恼了,撇撇嘴,道:“太后用了都说好的东西,还能有假?我都听说了,老太后指名说把生前用过的悬空艾灸物件带入地下呢!谁家想带的明器不是自己用惯的?太后用悬空艾灸才多久?不到一个月!你们说这悬空艾灸是不是真有效?”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听众心潮起伏。

“哎哟……真的假的?不瞒你说,谁家上了年纪的人没有痹痛,或轻或重罢了……悬空艾灸真有用啊?”

“五公主那是做无用功的人吗?牙粉用过没?对洁牙止痛有没有效?都是五公主为太后尽孝而研制的东西,能不好用吗?”

“再说了,五公主慷慨,承诺之后会教女医们这门手艺……”

宫里女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女医们学会了,那在场有资格请宫里赐医药的人都愿意豁出去脸皮,求一求宫里。

大家都是亲戚嘛~

“五公主真是宅心仁厚啊!”

“五公主心底纯善至孝,什么异象不异象的,净扯淡!公主的高贵岂有无知愚人质疑之地!”

“就是就是,王上太后亲口背书,又有实绩证明,五公主定然是仙人之徒,清雅高深有神通~”

……

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对话,有人默默不语、暗自心动,有人觉得吵闹、不屑加入,有人真心在伤感痛哭……

嬴秧沉浸在默念经文的世界中,默念到身子摇晃、嘴唇发白、两眼发直,少吃少喝还脑力劳动不断,幼小的身体达到极限,忽地就是一歪。

“五公主伤心得晕倒了——!”

模模糊糊听到这样一句呐喊,嬴秧陷入昏睡都是甜蜜的——

以后谁要是再敢借题发挥,我能哭得别人替我骂死ta!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咧,删了一千七的稿子,心痛

第58章 风评X盘算X八卦 “公主生的

自从丧礼上晕倒之后, 嬴秧就开始反复发烧,中间退烧过,好没两日, 又烧起来。

旁人都说, 五公主是伤心过度了,才有这么一遭。

针对五公主的流言不攻自破,大多数人听说五公主的事迹后,都被深深感动了。

许多人幻想:我要是有一个五公主这样聪明能干、孝顺懂事的孩子,该多好啊!

这么好的孩子,分明是来报恩的,哪里是什么灾星?

也没见她爹妈有什么不适啊!

什么?你说蒙骜大将军和夏太后是五公主克的?

疯了吧你!五公主是君, 蒙大将军是臣,你说君克臣?你真正想骂的是谁!走!和我去宫司!你肯定是外国间谍!

有人嗤笑后者:“夏太后年近甲子,已属高寿!再说,哪家不详等三四年才发作?你说一个例子给我听听呢?”

……

病榻之畔,司马昔照顾公主多日, 面色疲惫, 轻声对公主谈起宫中近日的大小消息。

女儿高热反复, 气若游丝,生死未卜,只能托付于一个新傅姆, 别说夏仙莳不放心, 就连嬴政听了也皱眉, 有空就来探望一眼, 然后又带着夏仙莳匆匆离去。

丧仪完了还有入葬仪式和葬后大小祭祀,宫中大姓嫔妃都必须出人出力。不论夏仙莳如何忧心如焚,她不能不去。

夏太后的葬礼仪式若是不见夏氏女出身的嫔妃, 恐怕韩系外戚要不安多想。

一不安多想,就可能生乱。

如今夏氏出身的嫔妃只有两个,怀孕的夏夫人经不起葬仪操劳,只能夏仙莳出面。

“嗯,我知道了。”嬴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她只是想晕一下刷个名声,维持人设,万万没想到这一韵,把系统晕“活了”——

【系统更新完成,是否进行安装?】

嬴秧选择了‘是’,很快,她眼前出现一个安装进度条,

这个安装进度条有点邪性,它不是一点点往前,而是突然安装个10%,然后停滞不动,嬴秧的身体开始出现发烧反应。

退烧、吃饱喝足后,安装进度再次向前冲,嬴秧又开始发烧。

如此反复拉扯,误打误撞帮嬴秧稳固人设。

有系统显示条在,嬴秧对这次生病并不慌张,淡定安慰身边的人,让她们不要担心,说再过十几天,她就会好了。

没想到,近侍们一听这话,纷纷痛哭出声,请公主多想想亲爹亲妈,不要有弃世之心哇!

……合着近侍们把她的话当死亡预言了。

不管嬴秧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变着法的哄嬴秧高兴,说八卦就是其中一项。

先是把关于她的风评夸了一遍,宫内宫外都说五公主孝感动天,称赞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尽情吹彩虹屁。

嬴秧被吹捧得有些不自在。

她为夏太后表现出的伤心孝顺属于“一分诚,九分演”,只是她用了特殊技巧,因此看起来格外真心——

前世,嬴秧曾经和一个朋友聊起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下属为了表示恭敬,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瞬间站起来,恭敬地弯腰接听领导的电话?

那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数年的朋友笑得意味深长,道:“长期浸淫在权力环境的人对别人是否尊敬ta非常敏感。你用什么姿势说话,领导真的能听出差别。”

朋友现场给嬴秧演示了一遍:坐着说话时,声线放松;站立说话的嗓音更集中;若是弯腰低头再说话,声音会被压缩得更紧,更显郑重。

“普通人不是顶级歌唱家,做不到“坐着唱和站着唱都一样”,只能“以身入局”咯。”

体制内的小领导都能练出分辨气息的本事,宫廷王室里汇聚的顶尖人精看不穿一个非专业演员在演戏?

嬴秧可不敢把古人当傻子。

前期让系统用镜头对着她,眼前一直浮现“孝孙视频素材拍摄中”的字样,习惯之后,嬴秧已经成功进入人设,不会轻易脱离。

直到这场戏提前以意外的方式“杀青”,嬴秧才缓缓脱离“角色”。

“别这么说,尽孝是为人儿孙分内之事,不值挂在嘴边夸奖。”嬴秧微笑地说道,“说点其他的,久病在床,实在无聊。”

她已从压抑的时日抽身,不想再多回忆噩梦。

病人本就难伺候,位高权重的多疑病人特别难伺候。生命的最后半个月,要不是嬴秧苦劝,夏太后发脾气的时候能杀得步高宫遍地“一丈红”。

“公主想听什么?”

众人把位置让给阿罗。

见到这个圆脸小姑娘头上插了铜梳,嬴秧会心一笑,“近日收获不少啊,阿罗。”

阿罗嘻嘻作了个揖,“蒙公主不弃,教授祷文,奴婢才有此幸。”

当时说要筹备唱经团,嬴秧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罗这个预言天才,果不其然,阿罗听了两遍就会背,让围观的司马昔好生惊讶。

阿罗是个有成算的小姑娘,主动请公主将教授、训练祷文的任务交给她,她会选出合适的侍女和女祝。

这是个能露脸、转赛道的美差,消息一传出,多的是人积极踊跃报名,还有长相清秀、嗓音清亮的小宦官求段轮为他们说情,试试能不能加入唱经团。

司马昔听闻此事后有些恼火,斥责段轮不识大体,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

在这个世上,女人、男人、老人、小孩都可以成为请神祷告的主祭,有残缺者不行!这是渎神!

阿罗暗骂段轮多管闲事,本来选拔唱经人的差事由她一个人负责,经过段轮这么一打岔,阿罗选出来的人还要通过阿蓼、司马昔这两关。

不过,就算选拔权少了三分之二,阿罗依然收获不少钱财礼物,还有许多真真假假的八卦消息。

收钱是一次性的,结下人情,后续唱经团散了,女祝回归宫廷各处任职,阿罗依然能源源不断地收集消息,这一回,就是阿罗给别人钱了。

公主愿意给消息付费,阿罗却没有趁机大手大脚,而是细水长流式的送礼,给有困难的女祝送粟盐,给温饱无忧的送鸡蛋鱼肉,每次分量不多,好似家常串门一样的客气。

女祝们并非不知阿罗别有目的,但她们也是底层人,突然接到重礼,还要在性命和重礼之间纠结一下,遇上小分量但实惠的礼物,她们就很难狠下心拒绝,反正只是说几句话嘛~她们在宫廷内外流窜,作为底层神职人员,她们和仆人打交道更多,闲聊听来的消息来路也挺广阔。

阿罗细声细气地说起几则公主应该会关心的消息。

“听说长安君快当父亲了呢。”

司马昔道:“年纪也差不多了。”

嬴秧半靠在床上,帐幔侧边只有傅姆司马昔和阿罗,阿蓼在离她们三五步远的地方做针线,隔开其余人。

阿罗又道:“长安君想借此求大王,恩准姬太夫人出宫。”

“大王与两宫太后不会准许。”司马昔冷静道,“姬太夫人出身韩国宗室,她若出宫,自会为长安君串联势力。”

彗星流言一事,姬太夫人的野心与用意昭然若揭。

韩国再弱,也是七雄之一。若是有机会,韩国愿意下血本扶持长安君母子,只为乱秦,为维韩谋求一线生机!

——七国之中,韩国最弱,且地理位置处于秦国东出的必经之路上,韩国有识之士都明白头顶的危机。

嬴秧略感无聊,作为一个知道历史的人,她看长安君母子如看秋后蚂蚱,瞎蹦跶。

阿罗观察公主脸色,暗暗纳罕,公主这般大度么?听见姬太夫人过得不好,公主不感到开怀么?

转了转念头,阿罗絮絮叨叨说起不同的消息。

“有人举报文信侯国孝期间生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假的!”司马昔果断道,“此人奸佞也,离间君相。文信侯乃幼子二月所生,那时宫里赐下财帛玉器,以贺文信侯弄璋之喜,步高宫礼单由我撰写!”

阿罗眼巴巴地看着公主,有些丧气,道:“文信侯今年五十有二,还能生子,岂不出奇?”

嬴秧幽幽道:“又不是老男人亲自生的孩子,能有啥出奇?这把年纪了,谁知道亲爹是谁,呵呵。”

阿罗瞪大眼睛,司马昔惊叫。

“公主!慎言!”

嬴秧压抑了许多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放松片刻,懒洋洋道:“我在仙界看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呢,早就不见怪了。”

司马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进行正常的教育。

这一犹豫,阿罗又说起来。

“有女祝说,向公主生的大大公子正室离世已满一年,向公主想为大公子求娶一位宗室女,而那位大公子看上了一个向氏出身的寡妇~”

“向公主?”嬴秧懵了,“这谁啊?”

司马昔解释道:“这位是您先前在步高宫见过的昭王公主,因其母亲出身向氏芈姓,所以又叫向公主。日后旁人提起您可能会称呼夏公主、夏主。”

哦哦,嬴秧懂了,就和馆陶公主叫窦太主似的嘛。

而且,“公主生的两位公子是从外家姓氏的。”司马昔低声道。

“啊?”嬴秧坐直了。

这年头的主流人家,不从父可不多见,未来的昌平君、昌文君兄弟俩甚至连从母都不是,而是从外家姓氏?

“楚王狠心……”

向公主的前夫,两个孩子的生父正是大名鼎鼎的楚考烈王,熊完。他现在还没死,没得谥号,六国人只叫他楚王。

昭襄王曾想拿捏熊完,不许他回国继位,借此运作谋楚之事,熊完却在春申君黄歇的计策成功逃回楚国继位。

熊完继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生儿子。

听起来有点搞笑,实际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继位为楚王的熊完当时年近三十,只有远在秦国、和秦公主生的两个儿子,要是没有其他儿子,请求昭王放女儿外孙归楚不是一件简单事,肯定要割肉放血。况且熊完和楚国重臣也不想迎一位秦国公主为楚国王后,他们畏惧秦国借此操纵楚国,削弱楚国利益。

秦国昭王实在是一位恐怖的对手,精明冷酷,为了壮大秦国,什么都能做,而他的儿女都是听话的儿女。

若说向公主没做过成为楚国王后的美梦,那肯定是假的,但她一直没等来楚国的马车,后面更是被熊完狠狠羞辱一番。

——向公主与熊完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宗庙的夫妻,熊完却立另一个女人为王后!

这一招将向公主和她生的两个儿子打入极其尴尬的处境:此时可没有并嫡的说法,一个男人只有一个正室,王后肯定是正室,那堂堂秦国公主岂不成了妾……

向公主气得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去拉着亲爹的袖子大哭,说要在秦国举行离婚仪式,她要另嫁,两个儿子改成和外家姓氏。

昭王等人说她胡闹。

向公主说了一番道理,成功说服昭王君臣,达到她的目的。

嬴秧追问道:“姑祖母到底说了什么?”

司马昔表示:“公主您以后遇到向主,可以问问她老人家,寻常人没资格知晓内情。”

嬴秧暗暗记在心底,似是随意地问:“两位公子不能随母姓吗?”

司马昔想也没想道:“又不是赘婿之子或不知父的盲流,哪会随母姓?”

嬴秧心中升起一股气,沉着脸道:“哼!”

司马昔有些不敢相信公主不悦态度传递出来的讯息,“公主,您……”

犹豫片刻,司马昔挥退阿罗,诚恳地望着小公主,劝道:“公主,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啊。”

我辛苦生个孩子,为她的成长砸大量资源,孩子还不能随我姓?

在嬴秧思维里天经地义的事情,在古人眼里却是离经叛道、荒唐反常、悖离人伦。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还是嬴秧先平复心情,道:“这些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和傅姆没有必要为还没影的事情争执。”

她讲了个夫妻幻想挖到金子,本是美梦,最后因分配想法不同而大打出手,甚至走到离婚的故事。

走向离谱的故事成功把司马昔拉回现实,“小夫妻真是胡闹,为了一句玩笑话闹到离婚的地步,二人的父母长辈宗族不劝劝?”她试探道。

再温和的秦代人也是古人啊,嬴秧在心里摇了摇头,淡淡道:“婚姻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夫妻执意要离婚,谁又能强按着二人的头?”

察觉公主隐隐的不快,司马昔转而说起另一则消息,讨小公主开心。

“已故夏太后留了一份遗产给您,您可知晓?”

“听说在您这一辈,独您得此殊荣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四千加长~准时了嗷~

第59章 吃瓜X遗产X三珍 “太后、太

遗产?第四代里独她一份儿?

嬴秧一怔, “伯姊、伯兄也没有吗?”

司马昔嗐了一声,“除非特别偏爱孙辈、重孙辈,不然遗产是留给自己儿女的。”

孙子隔了一辈, 曾孙隔两辈, 相处得少,其实没多少感情,剩下的是血缘联系,逢年过节问安和乐罢了。

“啊,那不是分配不均?”嬴秧有些迟疑,请教傅姆,“只有我有的话, 好像不大好?要不要分给兄弟姊妹们一些?”

古代和现代的生存规则不一样,特别注重人情世故。

司马昔很欣慰地想:公主有时候想法古怪,大多数时候还是很纯善的人,我慢慢教,不动声色地引导便是了, 无需与公主争执, 可不能重复阿严的错误。

“公主有这份心是好的。”司马昔温柔地夸道。

“但是?”

“太后为您留下的东西应当不是大额钱财, 而是一些使您体面的物件儿,恐怕不便分予公子公主们。”

“啊?不是钱?”

嬴秧有些纳闷,“那会是啥?庄园?”

司马昔摇头, 给小公主科普:“属于太后的“养地”仅在太后生前供给财物。”

自打三十年前, 周王室为了讨好秦国, 献应邑作为秦太后“养地”起, 六国就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想讨好秦王,就给秦太后送上一块地盘的赋税物产吧!

什么?你不送?不送就不送呗,秦王也不会为了给太后抢“养地”这种理由出兵攻打你, 秦国想打你还需要理由?

那送了礼就不会不被打吗?可能不是没有哦~

那就送礼吧,尤其出了一位秦太后,此时不拉关系,更待何时?

在庄襄王继位那一年,韩国就为夏太后送上百里之地的赋税作为供养。

嬴秧抬眼,“长安君获封的那百里之地?”

司马昔颔首:“正是。”

嬴秧不由笑道:“曾祖王母这手段……真是厉害啊!”

拿韩国的钱潇洒几年,最后还把那些地往自己孙子口袋里塞,割让韩国的利益还让韩国开心接受。

一块地养活三只鸟:夏太后、长安君、秦王/秦国。

其政治手段恐怖如斯。

不过,“根本原由还是秦国强大。”

司马昔含蓄地骄傲道:“我大秦占关中、巴蜀之饶,富十倍于天下。”

秦占巴蜀,有她祖先司马错的大大一份功劳,她非常自豪。

嬴秧搓搓下巴,暗想:这么富?那我随缘搞东搞西了。

幸好嬴政不在此处,不然他控制不住年轻的脸色……

……

夏太后的丧葬仪式持续了一个多月,秦历七月初,步入孟秋时节,凉意未生,空气中还残留着热气的尾巴。

重视实用的秦国虽然基本继承了周礼中的丧葬制度,但那只是仪式流程,在丧葬持续时间部分采取“以日代月”的计数方式——像以前那样天子七月而葬,日子还过不过啦?

宫廷朝野的宴饮婚嫁等大型活动尚未解禁,日常工作已然恢复,平常注意点不要大肆笑闹即可。秦国不注重“长丧久哀”,可太后才过世月余,大王才刚刚缓过劲,不能忧大王之所忧?这份官禄你吃得明白吗?

自家的热闹不能生,人无聊咋办?关注王室呗~

夏太后神主入附秦国宗庙后,丧葬礼仪告一段落,有钱有闲的人家八卦起夏太后的遗产起来。

“老太后享国十年,那财富多得啧啧……”

“应该主要是留给王上和奉常吧?长安君可能也有不小的份额?”

“听说五公主也有份呢,重孙辈里独一份!真幸运啊!”

“那不是五公主应得的?我三姑妈家的七表舅家的二孙女原先在太后宫里任职的,现在正在老太后陵寝处守着,说五公主孝顺着咧,从仙界求了不少东西救治老太后,虽说没能救回来,可也缓解了不少太后的痹痛,让老人家走得比较舒服。”

“你别说,我要是有这么一个曾孙替我着想,给我安慰,我也想给她留东西,叫她以后日子有些助力。不过……长公子也没有份啊?这位可能是——”

“呵,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别忘了,王上还没娶后呢!”

“也对……欸,你们说,老太后留了些什么东西给后人啊?每个人能得多少?还有还有,宫里公子公主的生母们对五公主怎么想?你们有人脉不?”

……

在众人坚持不懈的吃瓜下,夏太后巨额财产的分配终究还是被打探出来。

王室核心家庭成员的丧葬不用自己出钱,所以只要死者不将大部分财产带入地下,死者分给儿孙亲属的财产真的不少。

夏太后的巨额财产按照以下比例分配:

五成留给下嫁到冯氏的小女儿嬴子琰;两成留给小儿子嬴子嘉;两成留给秦王嬴政;一成指定用于嫁给长阳君中子的已逝长女嬴子敬墓地的维护与祭祀。

遗产单子分配一出来,众人心里悄悄起了嘀咕。

“没有长安君的份??”

“长安君不是有爵位食邑?什么财产比得过爵位封邑呢?”

“太后居然把一半的遗产都分给幼女?这这这,先王、大王和奉常家分得倒少……哪有这样分的?唉,不公,不公啊!”

“奇了怪了,太后怎么只把钱留给大夏公主的身后事?大夏公主去世了,不应该分钱给她的儿女吗?”

“当年大夏公主去世,就有些风浪,只是被太后盖了下来。你且耐心等等,我听说长阳君家的中子有些混账,他八成会带着公主的孩子闹上一场,到时定有好戏看!”

“说来说去,最大的嬴家还是冯氏!小夏公主卧病在床多时,她还能肆意花用不成?冯氏取一些给小夏公主办个体面葬礼,剩下的钱够他们吃五代了!”

“说到五,不是有传闻说,五公主是曾孙里独得殊荣,有一份遗产的吗?单子上没说她分到一成半成啊?消息是假的?哎哟,那五公主可丢人了!”

“可不?东西都没到手就巴巴地宣扬,当谁没见过世面似的~”

咸阳宫永巷,各个嫔妃们的住所都在议论这件事,遗产单子上有名的五个人她们不怎么关心,提起长安君也是顺嘴的事儿,令嫔妃们揪心的是五公主可能要得到太后遗赠的传闻——

要么都没有,要么都有,仅仅一个孩子有,那叫什么事儿啊!?

有孩子的嫔妃听了,心里特别不舒服。老太后留东西给两个族侄孙女,她们不会嫉妒,顶多有点羡慕,坦荡荡给两位夏氏女道喜,闲了去蹭蹭看看,当个话头也就算了。

没孩子的嫔妃听了,心里也不舒服,为她们还没生出来的孩子感到难受。

幸好消息是假的~

嫔妃们顿时心平气和,真心笑起来。

“就是嘛~哪有只给一个孩子分东西的道理~”

“这个孩子还不居长、不居嫡~”

“我明日要去蕙草殿找夏八子赏花,嘻嘻~”

“同去,同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们娇笑着起哄,忽然她们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做主人的嫔妃觉得丢脸,喝问进来的宦官:“没见识的东西,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被骂的宦官颤巍巍地指向外面,“太后、太后的遗诏到蕙草殿去了。”

“啊?!”

“什么?!”

“狗才!你仔细看清楚了?!”

“奴婢揉了十遍眼睛喱!为首捧太后遗诏之人乃步高宫尚将行,又有钟罄之声……”

寻常人家分配遗产靠族长宗亲监督,大致念念文字便罢了,太后赠产的牌面可不一样,那是要写成诏书,盖太后印玺,还要经过丞相、御史大夫、少府等高官过目盖印的。传诏人也不是阿猫阿狗,而是詹事、将行这等二千石高官带着仪仗队伍前往目的地。

阵仗一摆出来,观者心里就有数了,方才还热闹的室内顿时一静。

片刻后,有嫔妃干着嗓子打破沉默:“走,咱们到门口看看热闹去,太后赠产的场面可不多见,咱们长长见识的福分还是有的!”

一群平日注重优雅慢行的贵妇此刻步履匆匆,生怕走慢了,错过热闹。

出了帷门,临着大门,一队长长的、抬着箱笼的人流从眼前走过。

嫔妃们目瞪口呆,挤出大门,左看右看,“怎么这么多箱笼?!”

“单子上也没写五公主名字啊!”

“这么多东西?!我不是没在遗赠单子上吗?”嬴秧本人也一脸懵。

太后遗诏到达,蕙草殿众人需要遵照礼制接诏——沐浴焚香,跪听宣读。

所幸遗诏只是简单写了写内容,赠第五曾孙女阳滋:十箱蜀锦、十箱玉器制品、十箱金银制品、三十箱普通丝帛、二十箱皮毛、五箱笄簪钗梳、十套漆器首饰盒、八套床几屏风等家具、五匣金饼、四十箱香料等物。

身穿素服的尚菁没有挂着常见的浅笑,肃穆道:“太后确有遗诏。”

嬴秧嘴巴数度张合,讷讷道:“曾祖王母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尚菁欠了欠身,道:“太后知道您孝顺,因此怜爱您,说这些东西算是给您添的嫁妆。太后生前说怕是看不到您出嫁,希望赐下之物能陪着您未来幸福昌盛、子嗣绵延。”

她偏了偏头,八个高大宦官步出,抬着两口黑底金漆的精美箱笼上前。

“这两箱,是写了太后遗赠详细物品名称、重量、数量的文书清单。”

两个箱笼打开,露出摆放整齐、缠了有字丝带的一卷卷竹简。

嬴秧瞳孔震惊:卧槽,物品清单都要论箱算啊?!

尚菁想和五公主结个善缘,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提醒道:“于公主而言,大多数物件尚且寻常,公主不缺所用,唯有三件奇珍是太后亲自放进去的,还请您留意一二。”

“尚将行请讲。”嬴秧和周围人灵敏地竖起耳朵。

“第一件是百鸟朝凤裙。”

那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羽衣,由孔雀、红雉、白鹤、绶带鸟、翠鸟、黄鹂等珍禽的羽毛制成,其上还缀有珠玉宝石,色彩缤纷,熠熠生辉。

这件华美的羽衣由十余种颜色构成,非常考验设计与工艺,而为秦国太后献上的羽衣是天下翘楚,是足以传世、惊艳古今的仙裙。

百鸟朝凤裙整体配色上重下轻,仿佛后世壁画上的“神仙衣”:上身为青、蓝、碧等冷重之色,下摆则转为粉、白、黄等轻柔之调,肩头垂下两条朱红羽带,腰间束以五色丝绦,既轻盈飘逸,又大气威仪。

听到夏太后竟然赐给五公主这样一条如日华般鲜艳耀目、如玉烟般轻盈,仿佛天女霞衣一般的珍世衣裙,嫔妃们酸得脸都皱成一团。

这么华美的裙子,五公主她穿得明白吗!?

呜呜呜,为什么得到百鸟朝凤裙的不是我?!

姬美人捂着胸口,双重心痛,一是她自己想穿,二是心疼女儿没得到这种好东西。

大公主懵懵懂懂,天真道:“等我长大了,阿父也会赐我一样美丽的衣裙呀!”

姬美人摸了摸女儿的脸,笑着附和。

转过身,她继续心痛:女儿还小,不知道有些东西特别稀少,可能世上就这么一件。

采珍禽羽毛制成衣裙是一件极为奢侈的行为,采集百种禽羽制作一条五彩斑斓的同时还闪闪发光的衣裙,这是只有长期执掌一个强国的统治者才能拥有的奢侈。

“第二件是昆仑仙蜀锦屏风。”

“蜀锦屏风?!”

识货的人纷纷惊叫。

作者有话说:

没、没写完……先交上来一张快四千的

第60章 玉座锦屏与十二抬轿辇 她还能翻天

锦, 释名为帛中黄金。

蜀锦是天下织锦之母,自秦惠文王时面世以来,迅速因其精美绚烂而走俏, 成为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寻常丝织品的图案是绘制、针绣而成, 蜀锦是运用彩色丝线与金银线织成图案,图样多种,纹理细密,色彩丰富,还具有特殊的闪光感。

嬴秧前世见过一套朱红色地山茶花纹路蜀锦汉服,她从来没想过,一件衣服竟然能如初升朝霞一般璀璨, 如竞发春花一般绚烂。

当时嬴秧已经是爆出圈的大主播,一条广告几十万,自诩算个小小的成功人士,于是她摸着鼓鼓的荷包,自信上前问价。

“一百万。”

轻轻三个字便让嬴秧退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一辈子。

但是, 两辈子就不同啦!

曾经的蜀锦汉服我高攀不起, 现在蜀锦屏风白送!

白送!!!

嬴秧搓搓手,期待道:“听说蜀锦在阳光下最好看,今天正是晴天, 要不先抬出来看看?”

虽说差点被把自己酸死, 但是周围的人还是坚强地发出呼声。

“公主大气!”

“多谢公主!”

“我等有幸得睹, 死不恨矣!”

就连见惯好东西的夏夫人也翘首以待, 蜀锦稀少,凭她夫人之尊,所得也不多。

尚菁微微躬身, “唯。”

公主的东西,怎么摆弄自然是公主说了算。

那是一个特制的箱笼,并非自上方掀开箱盖,而是将箱笼上方和四面的木板卸下来,裹着白绸的大型物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侍奉屏风的两个侍女动作轻巧,一层层解开白稠,如天光乍破似的,柔和耀目的金光照亮每个人的眼睛

“呵——!”

“哇——!”

“我咧个……”嬴秧直接看傻了。

那是一座长六尺、高四尺的独立插屏,底座墩子与木框皆由上等楠木制成,直木框身漆以云气谷纹,木框四角各又一枚鎏金铜神兽装饰:朱雀展翅、青龙昂首、白虎伏踞、玄武蟠身。

屏座上的两个站牙均为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一个雕仙灵酣眠静态,一个刻仙灵托蛇情状。

屏心五尺见长,三尺为高,以藤黄蜀锦为底,织成昆仑之景:银白为山,玄黑作水。水边有小人高举双手,似在祭拜水神,山底草坡有灵鹿衔芝草,山间有麒麟吐瑞气盘旋,山巅仙人绀发翠羽,抚琴有之,捣药有之。

紫洞丹丘,蓁叶垂芳,好一幅云蒸霞蔚、仙气氤氲的昆仑图景!

嬴秧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口水没有流出来。

“呵呵呵——”一开口,嬴秧就流露出傻笑。

没有人笑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座举世无双的蜀锦屏风紧紧攫取。

好想要!

好想拥有!

为什么得到它的人不是我!

夏长君袖中的手倏然攥紧。

她当然是爱着秦王夫君的,可她不是只爱他的姿容啊,她还爱他的权势,爱从他身上可以得到的好处利益。

大王当然也是喜爱她的,她姿容艳丽,言行得体,善解人意,大王让她无子封夫人,赐下珍宝奇物,其中就有两箱蜀锦。

两个小箱,拢共四匹,都是吉祥的图纹。她在封夫人之后咬牙拿两匹做了衣裳,剩下两匹打算压箱底,留着以后给女儿添妆,或是给满意的新妇。

谁曾料想,她心中隐隐嫌弃的大姪女竟然一下子得赐十大箱蜀锦,还有一扇极其精美罕见的稀世锦屏。

一朝所得,竟然超过她几年的努力!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夏夫人只觉肚里酸水直冒,几乎要涌到喉头。

怕当场失态被人误会,夏夫人捂着嘴匆匆告辞。

众人冲夏夫人离去的方向行礼,小插曲过后,嬴秧有些纠结地围着蜀锦屏风打转。

“蜀锦珍惜娇贵,做成屏风好看是好看,摆出来我又担心用坏,这样的好东西,用坏可惜。”

不能水洗,不能搓揉,摸上去的手指略微粗糙一些,都可能引得它勾丝,变得不那么柔软亮丽。

不能经受太阳曝晒,不能悬挂,要平铺存放,存放处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温度太低,要干燥通风,还要注意防虫。

要想妥善存放,最好在蜀锦外裹一层丝绸绢纱保护它,避免摩擦。

嬴秧前世之所以放弃那套绝美的蜀锦汉服,就是因为它贵还难打理,买回家都不敢穿,跟买了个祖宗似的。

眼前的藤黄蜀锦屏风虽说不要钱白送,可它是凝结了大量人力物力创造出来的艺术瑰宝啊!

“摆出来还是收起来呢……”嬴秧陷入沉思。

夏仙莳理所当然道:“还是收起来吧,这等珍物便是损耗一丝,也着实让人心疼。”

赞同夏仙莳的人不少,没见以夏太后之尊,都没把这件蜀锦屏风当日常消耗品使用吗?

“听说两个熟练的织工一天只能织成二寸蜀锦,这是习惯织常见纹样的情况。要织就昆仑锦屏这种似画的蜀锦,肯定产量更慢更少,而且背后不知道要废掉多少匹失败品!”

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好东西就是要用的,不然得了与没得有什么区别?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说得对!”嬴秧一拍手,高声应和道。

夏仙莳惊呼:“阳滋!”

嬴秧朗声念道:“仙界有诗云: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文豪所作的诗非同凡响,夏仙莳等人登时浑身一震。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意外,只有吃进肚子的、穿在身上的、实打实用过的,才是真切属于自己的。”

“尚将行,想必这两位侍女姊姊懂得如何摆放、打理锦屏等家家具?”嬴秧请教道。

尚菁嘴角未动,眼尾泛着星星点点笑意,道:“是也。另有二人守在与锦屏相配的白玉床处。”

白、白玉床……

嬴秧咽了咽口水。

“太后还赐公主步辇一顶、辇夫十二人。”

步辇,又叫肩舆,嬴秧更熟悉的称呼是‘轿子’‘轿辇’。

秦王下令,王嗣在宫里有坐轿子的特权,嬴秧去少府的时候坐的就是轿子,稳当不颠簸,比坐马车舒服。

嬴秧左右张望,没看到轿子在哪,有些困惑。

尚菁客气道:“太后赐辇较大,还请公主移步殿门口检阅。”

“啊?哦!”

嬴秧拔腿走在前面。

在傅姆司马昔的帮助下,嬴秧成功跨过高高的门槛,见到她本来没放在心上的轿子——

一顶面阔三间、窗占两间、五组斗拱、双层阑额,有浅蓝色庑殿式顶,外观做成小型宫殿样式的超级大轿子。

嬴秧:“……”

嬴秧:“……?”

夏仙莳:“巫咸大神……”

围观众人:“哇塞——”

嬴秧围着蓝顶红壁的轿辇走了一圈,“我要进去看看!”

站在轿辇前的白面宦官立刻弯腰,为公主掀起门帘,清脆的珠玉撞击声响起,嬴秧下意识抬头看,才发现轿帘上方垂有一排短短的水晶珠串。

钻入轿辇的刹那,嬴秧仿佛钻入一个清幽馥郁的小世界,辇内有一张木床,床上床下铺有层层叠叠的锦绣褥子,旁边有小桯桌案。

床扆之后还有空间,底下铺着茵席,侧面放有箱箧。最后还有用木板隔开的一处空间,是用来放杂物的。

嬴秧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个比房车还大的轿辇约莫二十平方米。

出来后,嬴秧还听尚菁说,太后常用的轿子对于公主来说属于逾制,只有这顶不常用的小轿逾制部分比较少。

嬴秧:“小轿……逾制……”

太后排场,恐怖如斯!

尚菁赶紧补充说,乘坐这顶轿子有秦王特许,公主不必担心。

嬴秧问:“这轿辇,我阿母能坐不?”

尚菁肯定地点了点头。

嬴秧喜滋滋地拉着亲妈的手,母女俩请尚菁等人喝饮子、吃点心。

一百多箱物资,搬入库房,摆放整理,清点核对,琐碎的事情加在一起,要花一天时间,不能让人站着等。

尚菁矜持地拉扯一番,随后入殿。

入座用了些茶水尚菁自然而然地与公主、八子话起家常。

三人岁月静好,打听到太后赠产细节的许多人嫉妒得脸都变形了。

菡萏殿,薛美人恼得拍桌。

“凭什么呀?我儿不也是太后曾孙吗?怎么连个瓶儿都不得?偏偏叫个女娘捡了便宜!”

公子高咬着手指,傻乎乎地看着母亲。

儿子比五娘大,却这么傻,连五娘一分精明都比不过,薛美人哎哟哎哟地捂着心口,急得公子高用沾满口水的手指拍阿母,试图安慰。

薛美人:“……”

漪兰殿,芈夫人撑着强笑,哄儿子去读书,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瞬间,芈夫人的脸刷的一下沉到底。

沉默地胸腔起伏半晌,芈夫人牙间蹦出一句:“扶苏可是长男!是大王的长公子!”

任是谁家,就算是那等闲汉盲流,也不会不把生出的长男当回事啊!

可夏太后生前少问,死后更是一毛钱都没留给扶苏。

要是大家都没有,芈夫人也不会想起这事儿,她眼皮没那么浅,盯着老人家的钱不放。

问题是老太后太过分了!

不给扶苏,只给五娘。

不仅给钱,还给现眼体面的东西——玉座锦屏和玉床,还有十二人抬的轿辇!

一夕之间,那个为人言厌弃的女娘竟然超越众嗣,成为王嗣里独一份、头一份的存在了!

要知道,文信侯与二千石们入宫乘坐的轿辇也不过八人之规制,寻常公子公主特许乘坐的轿辇只有六人抬。

十二抬的辇舆……

没事的,没事的,芈夫人安慰自己,五娘只是个女孩儿,她受到再多再大的恩宠,又能如何?

她还能翻天不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