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朝突然就懂了:“原来……是这样。”
只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
也因为相遇的时间不对,因为她们只是朋友,所以那些埋在深处的,不堪的,无法示于人前的东西庄春雨没必要掏出来给她看。
嗯,只是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辛朝突然很嫉妒苏缈。
但,也只有那么短暂的瞬间而已。
她从来不干蠢事,也不会让自己处在不该处的位置。
抬腕看了眼时间,辛朝缓缓开口:“算算时间的话,咱们的苏小姐这会儿应该已经下飞机了。”
她掀眸,睨一眼对面的庄春雨,微微笑:“你猜,她发现你把她删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苏缈没有反应。
甚至刚下飞机都没来得及看手机,台里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年年在机场守着,接上她,车子直接往台里开。
“缈姐,晚上那个颁奖的流程,还有提名和获奖名单我都发你手机上了,主持脚本是晓桦姐的那份,你赶紧熟悉熟悉,咱们从机场开回去估计不剩多少时间,你做完妆造就得直接上。”
苏缈头也没抬:“好,正在看。晓桦人怎么样了?”
年年瞥一眼后视镜:“说是轻微脑震荡,没受伤,只是人暂时不能出院,得观察一晚。”
今晚有个文学盛典的颁奖,是直播。
本来由台里另外一个女主持,晓桦负责,但是她中午开车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在环线上出了连环车祸,现在人还在医院,轻微脑震荡。
今天周六,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又是黄金时间段,台里有能力独自上台控场,应变这种突发情况的,分身乏术,除了刚休假回来的苏缈,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临时顶上。
是沈钰然直接发的话,让年年开车去机场堵人。
当时,苏缈人已经起飞,下飞机才接到的通知电话。
车厢里安静至极,气氛有些压抑。
年年不敢打扰,一面开车,偷偷从后视镜里看苏缈专注工作的沉静模样,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然姐一手带出来的人。
车子开进电视台园区的时候,已经六点半。
苏缈出电梯后直奔C3演播厅的化妆间,那边的化妆老师早就准备就绪。
礼裙换好,刚在椅子上坐下,化妆老师就开始上手。
不一会儿,搭档的男主持从外边进来:“苏缈,我们紧急串一下词。”
苏缈垂下眼帘:“好。”
争分夺秒,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说不紧张是假的,更何况,这是直播。
她是临时被抓来,连事前和搭档的走位磨合都没有,万一出了岔子,营销号又有话要说了。
苏缈深吸一口气,让这样紧张的情绪尽快平复下来。
七点的时候,沈钰然进外边进来,化妆间里的工作人员看见她纷纷打招呼。
苏缈还在熟悉手里的名单,抬眸看见镜子里倒映出走近的人影,微微转头:“然姐。”
沈钰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拍:“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让你上就是觉得你能行。”
“嗯,我知道了。”
“一会儿颁奖结束后别走,我送你回去。”
七点半,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苏缈站在通道里,听见耳机里传来导播说可以登台的声音,与搭档的同事相视一眼,换上熟练的笑容,一起走出去。
灯光打上身的那一刻,苏缈忽然从这半个月小镇生活的散漫状态中抽离出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健,坚定。
她想,沈钰然是对的。
她确实能做到。
而且,相当的轻松。
一场有惊无险的变故。
结束后,苏缈坐上沈钰然的车子,整个人身上都透着明显的疲态。
车顶灯打下来的光有些灾难,但落在这张柔美的脸上,被悄无声息地化去。
她低头拉上安全带,听见旁边传来沈钰然打趣的声音:“怎么样?这次想尽各种办法多请了一周的假,还生出这么多事端,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没有。”
“不过,应该快了吧。”
苏缈软软地笑,有气无力,但可以看出提起这事心情是不错的。
但没多说。
从傍晚一直忙到现在,苏缈终于想起来自己从下飞机到现在都没给庄春雨发过一条消息,车子发动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列表。
亮红点的头像很多,置顶的那个,安安静静。
她不找庄春雨,庄春雨也没找她。
唇角的弧度,微微下压。
沈钰然在路口就把她放下了,不远,从电视台开出来不到一公里,是个刚建成三年的新小区,里头住的大都是电视台员工。
苏缈两年前在这个楼盘交了首付,从此,拥有自己名下的第一套房。
回到家,她又看了一遍手机。
庄春雨的头像,仍然安静。
最后一丝耐心告罄,苏缈无奈地叹口气,点开头像,打算主动示好。
等来的,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Spring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从入夏起,湘城就是断断续续雨。
接连三天,都是从傍晚开始落,高温加上阵雨,无异于将整座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蒸得人浑身发燥。
空调少开一会儿,都叫人坐立不安。
苏缈花了三天时间去消化,自己被庄春雨单删这件事。
苏缈捧着一杯清水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抱住膝盖,看着窗外发怔。
手机放在脚边,解锁后,最上方的一条消息是“云边小镇”群聊里,制片组工作人员发来的反馈,说他们刚刚到镇上,明天会去现场考察,条件合适的话,就和老板直接定下来。
前几天,《云边小镇》这个项目的原定拍摄地点遭遇泥石流滑坡,道路坍塌大半,车子进不去,再加上天气预报还有接连半个月的雨,月底就要拍摄了,导演当即决定换地方。
他们临时开会,拿出来好几个备选方案。
苏缈看了一圈以后,推荐了水镇,辛朝的院子。
是有私心的。
但更多,是因为刚刚好。
刚好那么合适,刚好各方面条件都和她们的要求匹配。
刚好,那个地方也有她想见的人。
现在工作进度有了进展,辛朝那边,也应该早就和制作组那边的同事接洽上。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法绕开庄春雨。
苏缈还是很难过。
但,还多了些不甘心和难以理解。
这三天积攒起来的情绪,终于到达某个临界点,在难捱的深夜里爆发。
凌晨两点,苏缈尝试性的拨庄春雨的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电话通了。
“电话怎么不拉黑?”
苏缈也意外,汹涌肆虐的情绪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刹,忽然平静。
她其实没报希望能打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仔细听,还能听见熟悉的虫鸣。
庄春雨也没睡,她声音听上去很清醒,好像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想着,你可能会想找我问清楚。”
她想,如果苏缈会给她打电话,那应该是想要个理由的。
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苏缈在这边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到。”
庄春雨沉默。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质问,没有咄咄逼人和歇斯底里,更没有骂她一句。电话这头的庄春雨有些鼻酸,因为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苏缈的人格底色,依旧那么温柔。
就连挖苦她,都如此轻飘。
她揉揉眼角,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苏缈。”
这三个字,宛若朝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小石子,打破那些粉饰的冷静。
苏缈极力克制反扑的情绪,喉咙开始发涩:“所以呢。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报复我之类的狗血原因。”
庄春雨反问她:“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
苏缈根本都不需要想,她认识的庄春雨,不会。
不会这么小气,不会这么拿不起,放不下。
说了不怪她,就不会口是心非。
但苏缈心里还是怨的,所以故意这么问,想听听看对方的反应。
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你不会。”
“是,我不会。”庄春雨声音哽咽,“但是我不敢。”
这三个字……苏缈愣住,是她曾经说给庄春雨的那三个字。
现在对方回以她同样的理由。
苏缈忽然觉得,好荒谬,命运像是对她们开了个一个巨大的玩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那些无心扔出去的刀子,终究以相同的方式,扎回到自己身上。
尽管,并没有人刻意。
所谓“不敢”二字究其原因,无非是人的本能在趋利避害。
其实只是在说,对不起,我选择优先保护我自己。
是当初的苏缈,也是此时此刻的庄春雨。
单独相处的那几天时间,随着关系变得亲密,很多时候,苏缈看手机回消息其实不会特意避着庄春雨。
然后庄春雨就看见,她和高中的好几个同学都还有联系,关系不错。
甚至,今年收到了好几封结婚请柬,其中有个六月一的婚宴,苏缈没去,在线上给人转了礼金,和对方聊了聊以前念书的事,中间还提到了庄春雨,同学羡慕她不用高考,羡慕她出国留学以后人生过得更加肆意。
当然,苏缈没说,庄春雨现在就在自己身边。
“她老公你知道是谁吗?我们班那个特别不爱说话的蒋新,你以前还偷偷问我他是不是哑巴,记得吗?”
苏缈把这当做很平常的一件小事,说给身边的人听。
但她不知道,庄春雨听完没觉得惊讶或者怀念,只有种再度被某种情绪支配的恐惧感。
她想到了在伦敦,自己手机被偷之前的那半年时间。
只要一想到那段撒了无数个谎去维持的日子,庄春雨就突然好累。
旧人,旧事,旧时光。
是不是只要触发了一个,剩下的所有就会接踵而来?
想要与过去的所有切割,唯一的办法,好像就是和苏缈彻底切割。
只要让她们的交集,停在小镇。
那么她的世界,就会再次安静。
庄春雨又流眼泪了,她捂着唇没有出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一头是自己,一头是喜欢,好难抉择。
每朝苏缈走近一步,就等于自揭疮疤一角。
她做不到,好怕疼。
也不敢。
时隔八年,年少的喜欢又能有多深刻,能经得起时间的冲刷?
谁又能担保,苏缈喜欢的,不是当年那个清澈单纯庄春雨。谁能担保,苏缈在知道所有以后,还会喜欢现在这个满口谎言,不求上进,虚荣心爆棚的庄春雨。
“苏缈,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庄春雨努力掩饰自己的哭腔,喉咙火辣辣的,眼睛也火辣辣的。
却不知道,自己的演技,从来就很差。
苏缈忍着眼泪,字句已经不太清晰:“所以就算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不敢,你也不会说的,对吗?”
庄春雨咬死:“是。”
“好……我知道了。”
还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人,只是身份调转了过来。
“我理解。”
就像你理解我一样,理解你。
这句话,换成了苏缈来说。
八年前的苏缈,对二十五岁的庄春雨说,我不怪你。
因为我也知道,那有多难。
只是,那是理智在说话。
而不理智的部分,早已经翻江倒海,攥紧了心脏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我们上过床了,不是吗?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舍不得吗?
脑海里的神经在跳,通话时间再多延长一秒,苏缈都怕控制不住自己会要失态,然后,让彼此变得更加难堪。
苏缈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有些陌生:“抱歉,今晚打扰到你。”
那是她在说话,又不是。
就像一潭沸腾的水,不是整个地翻涌起来,就是彻底死掉。
苏缈现在的感觉就是,情绪已经完全死掉。
她礼貌,客气,又疏离,在掐断电话前的最后一秒。
“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了,二合一六千字,感谢来自恒馨的深水鱼雷。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本文的一句话简介:“趋利避害是本能,爱是,违抗本能。”
故事最开始的雏形,我想写的,是她们一步步和自己对话,对抗,然后又和解,终于学会和自己相处的过程。
这个故事里最大的敌人和阻碍,不是别人,不是来自外界,都是她们自己。
好的自己,坏的自己,自私的、任性的。
从她们自己的角度出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存在错。
但当这件事被单独拎出自己的世界,指向其它人的时候,就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如果因为保护自己,而不可避免地伤害到对方,想要继续相处,就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歉意和改变的诚意,这个过程,又是一次与自我的对抗,要改变,就要先自己说服自己,先打败自己。
一个人的世界可以横冲直撞,但两个人的世界,需要有让步包容。
从1到2的过程,也是她们与自己反复对话,反复和解的过程。
内耗、挣扎、对抗、和解,看见“我”,抵触“我”,厌恶“我”,拥抱“我”。
“我”与“我”,不断和解的一生,也是不断变得更爱自己的一生。
第27章 幻觉
幻觉 她的目的地从九庆,变成湘城。……
第二天大早, 辛朝跑完步回来在前院碰见穿戴整齐,推着行李箱正要出门的庄春雨。
明显憔悴的人眼皮微肿, 不知道是因为哭太狠,还是熬夜熬的。
辛朝觉得,这两者都有可能。
她看眼时间,眼下七点刚过。
邪了门了。
“去哪?”她叉着腰问。
这装扮,是要出远门,而且都没提前和她知会。
这几天庄春雨人表面上看着没事,实际魂不守舍的,有时候,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都会发呆走神,胃口也不怎么样。
人都到眼前了,庄春雨好像才认出这是辛朝。她反应过来:“我妈……五十岁生日,前阵子就打电话催我说这个生日一定得回去陪她过, 上回过年也没回去看她。”
“哦。待多久?”
“两三天吧,不会很久, 我也不想久待。”
“那我送你?。”
“不用, 叫了车。”
她一副说话都很累的样子,瞧着,也根本不想回去。
只是, 没办法。
辛朝看她精神状态这么差,到嘴边的话也憋了回去:“那你自己注意, 到地方了给我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嗯。”
今天电视台的人要来看场地, 辛朝本来想着,要不要和庄春雨说一声。
现在看来,有关苏缈的任何消息, 还是先捂着比较好。
庄春雨拖着小箱子走到院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叫住辛朝:“对了,我昨晚剪了个宣传视频发给花生了,你让她醒来后想个文案编辑好发出去,我这边到时候跟着转发。”
辛朝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大半夜不睡觉你剪视频?”
“睡不着啊,”庄春雨叹口气,薅了把头发,“而且,这阵子民宿客流不是下滑很严重吗?先试试看,有没有用,没用的话之后再想其它的办法。”
花生之前随口提过一句。
朋友的事,庄春雨一直有放心上。
“哎呀,走了,不和你说了。”
辛朝笑笑,看她走出小院。
没多久,摸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等你回来带你去看中医。
半小时后,庄春雨回个问号过来。
又是治恋爱脑吗?
可是,她现在都没有爱可以恋了。
辛朝看穿她的想法,忍俊不禁。按住语音键:“放心,治失眠。”
*
庄眉女士今年五十岁了。
这八年来,庄春雨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出国念书。
那时候她还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家庭美满,爸爸妈妈一起将她送到机场,远远的,妈妈望着她独自走进安检口的背影偷偷抹眼泪。
那时候,庄春雨真的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的爱。
第二次,是从ual毕业,回国。
飞机落地北京,正是庄眉新家所在地,妈妈为她接风洗尘,她在那个毫无归属感的家里,见到了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妹妹,还有一个陌生的叔叔。
第三次,是去年春节。
这次,是第四次。
她没有准备生日礼物,因为……
“我没钱给你买生日礼物,空手回来的。”
庄春雨在机场见到庄眉的第一句话,相当直白。
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到现在脑子都昏昏沉沉的,说话没什么耐心。
庄眉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碎碎念,直到上车:“怎么又没钱了乖乖,没钱了你要和爸爸妈妈说呀。在国外的时候是因为有时差,打长途不方便,你不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能理解,现在回国了你也和妈妈不亲,妈妈很想你的,你一点儿也不想妈妈。”
庄春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怎么又没钱了?
她最近一次从庄眉这里拿钱,是两年前刚回国那会儿。
走的时候,庄眉给她转了十万。
那会儿她刚回到国内要租房、要找工作、还要生活,处处都要用钱,身上还背着一大笔贷款要定期还。
而且和爸爸妈妈说,就有用吗?
如果有用的话,她也不会背上这么多贷款了。
庄春雨对着妈妈说不出伤人的话。只是闷闷低头:“辞职了,花光了。”就当她还是那个大手大脚花钱的大小姐吧。说完,她翻出眼罩戴上,又恢复平常那副散漫模样,“妈,我昨晚没睡现在好困,想睡会儿,等到地方了你再叫我。”
几分钟后,庄眉看她一动不动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放轻声音后兀自继续碎念:“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外边住作息混乱,一点儿也不会照顾自己……”
庄春雨眨眨眼,有一点鼻酸。
但还好,她的眼泪已经在昨天晚上流干了。
在北京停留四天,庄春雨尽力扮演一个好女儿。
庄眉老是埋怨她出国几年回来后变了不少,不再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了,她也懒得反驳。
这趟过来,和已经上高中的妹妹,倒是处得不错。
庄春雨对妹妹本身,并没有太大意见。
陪庄眉女士逛商场,又买了不少东西。来的时候一个小箱子,走的时候变成了大箱子,里头装满了各种各样衣服和鞋,还有些放不下的当季新品,直接打包快递邮寄。
庄眉又给她转了十万。
“没钱了要跟妈妈说,知道吗?照顾好自己,但花钱也不要大手大脚的啦。”
这时候,庄春雨又有种自己还在被爱的错觉。
但这样的想法,只存续了不到半小时。
行李过安检,非常顺利。
庄春雨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空座,听着耳机里随机播放的音乐,给辛朝分享航班信息,开玩笑让她准备开车过来接驾。
但飞机起飞前二十分钟,庄春雨把机票退了。
她和辛朝说,不用来了。
重新买了张机票,她的目的地从九庆,变成湘城。
是一个连庄春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操作,等回神冷静下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收到银行卡的扣费短信。
抵达湘城机场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
天空在飘小雨,庄春雨拖着行李箱上了计程车,和司机说去电视台。
嗯,去电视台。
做什么呢?
不知道。
庄春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许,只是远远地看人一眼,想看看苏缈过得怎么样。
又或许,她其实是想苏缈了,像辛朝说的那样,后悔了。
或者,都不是。
沉浸在矛盾挣扎的思绪里,窗外的绿化带在以飞速倒退,庄春雨浑然不觉脸上已经湿凉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提醒道:“美女,麻烦你把车窗关一下,雨都飘进来打湿座椅了,你这样衣服湿了也会感冒的是不是?”
他说话挺委婉的。
庄春雨这才回神,抹了一把湿润润的脸:“不好意思啊师傅……”
当年为了拿低价地皮,电视台选了块远离中心区域的位置建造园区,这地比较偏僻,车子一路从繁华闹市开往郊区,热闹渐远。
庄春雨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在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超市付些钱寄放行李,直奔园区。
来的路上庄春雨就做过功课了,苏缈的粉丝超话有人说,她今晚有录制,在C3演播厅。
庄春雨能在地图上查到演播厅的大概位置,想着不出意外,应该能蹲到人,但到地方以后才发现,该区域不对游客开放,自己只能在外围打转。
在外围蹲人,挺碰运气的。
而且那么凑巧,庄春雨早年间自觉所有的运气,都已经用在投胎这件事上,所以基本不报希望。
但还是,心存侥幸。
就像赌徒在没有输光之前,不肯下桌。
夜很凉,风也急,下车后看到雨停就自觉幸运的人,根本没想着要买一把伞,不多久,绒绒的雨丝又开始往下飘。
庄春雨衣服和脸庞,很快飘起薄薄一层水雾,睫毛也被沾湿,视线开始模糊。
她用衣袖蹭蹭脸,找了颗相对能遮雨的树,站在底下。
只穿了一件短袖,有些冷,泛凉的手往脖子后面贴。
晚上吃的航班飞机餐,这会儿也有点饿了。庄春雨忍着,就在这小片区域打转,蹲一会儿,站一会儿,蹲麻了,又换个地方。
一直到快九点,借着绿化带的灯,远远看见有稀稀拉拉的人影从另条路上过来。
听见动静的庄春雨蹲下去,躲在绿化带后边。
“说真的,苏缈,要不是人选已经定了,《云边》的项目我都想跟你争一争,我也想上,台里捧这个项目花了好多心思,光看第一季的嘉宾阵容就知道。”
录制刚刚结束,从演播厅出来大伙撑着伞,三两结伴往停车区走。
走在苏缈旁边的,是和她同期进台的女主持,叫李孟。
两人平时关系挺不错的。
苏缈含笑,看她一眼:“你说这些,还真是一点不怕我不高兴。”
“良性 竞争嘛,怕什么,我这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孟不在意地哼一声。就是这样的性子,让她吃了不少人际交往上的暗亏,但也总是改不了。
苏缈摇头。
她想了想,转过脸来,想问问李孟这么想上《云边》是不是有喜欢的明星在里面,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闪而过的粉色。
霎时愣住。
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人不受控制地就要往那边走。
李孟拉住她:“怎么了?你去哪啊?”
苏缈瞬间回神,又再仔仔细细看了眼旁边那条路的绿化带,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
雨伞微微倾斜,她低头扶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幻觉了。
苏缈轻吸一口气:“没事,看错了。”
不可能是。
“走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起更新时间恢复了哦
第28章 寸步难移
寸步难移 就仿佛,她们只是两个素不相……
庄春雨躲在绿化带后边, 又蹲了一会儿,等到周围都没声了才敢起来。
脚又有点麻了。
她弯腰, 拎拎小腿,等麻意散去。
今天运气不错,看见苏缈了,但也差点被看见。
庄春雨拿不准自己今晚这出到底是想做什么,方才苏缈朝这边望过来的瞬间,她心跳也跟着停了,连呼吸都怕,五脏六腑都有种要马上要被撑爆的紧绷感。
还好,苏缈没过来。
但要是,她过来了呢?
看见自己,她又会说什么?
还是直接走掉。
原地缓了会儿,庄春雨走原路返回到便利店取自己行李, 时间不早,她看了看地图, 在电视台附近的嘉格酒店住下, 重新买好明天下午的高铁票回九庆。
洗完澡出来连打好几个喷嚏,依照庄春雨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这就是感冒前兆, 她连忙去摸手机看附近外卖的药店。
这一看,才发现手机好多个未接来电。
从七点开始陆陆续续打进来, 有辛朝打来的,还有花生打来的。
庄春雨赶紧先回个电话过去。
“我说你做什么呢庄春雨,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跟我玩人间蒸发呢?”电话一通,辛朝的声音直接拔高两个度。
“对不起对不起, 我手机开静音了,没看见。”
庄春雨超级心虚:“你有事吗?”
事实上,从飞机落地湘城的那一刻起,她的魂就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
晚上在园区那块地待了近两小时,因为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怕别人发现,所以手机也开静音,脑子里想七想八,根本就没心思玩手机。
“没事,就是担心你,”辛朝语调降下来,缓和了些,“发生什么事了,突然改行程?”
庄春雨随口扯个谎:“家里有点事,不过已经解决。对了,我买好明天下午的高铁票回去,大概两点多到,你不用来接我,高铁站门口有去水镇的车。”
不然,辛朝该发现她坐的那趟高铁是从湘城开过来的了。
又得挨说。
大概是因为辛朝曾经断言说“你会后悔”,所以在有关苏缈的事情上,庄春雨面对她都格外心虚。
辛朝:“你想让我来我也没空,明天下午店里有事要忙。”
正合庄春雨的意。
时间不早,两人又聊了会儿,她挂断电话继续看附近的药店外卖。
泡了杯感冒冲剂,喝完,倒头就睡。
不知道是因为见到了想见的人,还是感冒药,这一觉,庄春雨睡得格外沉。
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是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次日回到水镇,已经临近傍晚。
花生拉搬把板凳,兜里放把瓜子,坐在大门口听对门的嬢嬢讲八卦,远远看见庄春雨推着行李箱从巷子口进来。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回头往院里喊一声:“老板,庄姐回来了!”
嬢嬢也探头:“哟,小庄老师回来了啊。”
辛朝甩着手从院子出来,两只手还湿润着。她首先看见的,是庄春雨身上焕然一新的装扮:“你这回去几天,行头都换了。”
“一年一度的母爱展现……先进去好吗,我快饿死了,晚上有我那口饭吃吗,辛老板?”
“有,当然有。”
辛朝笑得很无奈,接过对方手里的箱子,她给花生使眼色,让人跑去后厨去跟阿姨说可以开始炒菜。
踏进院门,庄春雨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开来。
她敏-锐地发现,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时间里,民宿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几天没回来,咱们院子里这么干净了?”她转头看辛朝,“感觉有点大变样。”
辛朝笑得十分神秘:“确实要大变样了。”
今天下午,她们刚做了一次大清扫。
这头,话音刚落,花生站在大堂的台阶上冲她嚷嚷:“庄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民宿要借给电视台当取景点拍综艺了,到时候会来好多明星呢!又能火一把!”
电视台。
听见这三个字,庄春雨愣了一下。
辛朝伸手,从后轻轻推了她一把,也在笑:“走吧,进去。”
傍晚,在饭桌上,一头雾水的庄春雨终于弄清楚花生那句话是在说什么。
辛朝一直没有对外开放的那个院子,前段时间经由苏缈在中间运作了一下,有人过来联系,今天刚被定下来作为青芒台新综艺《云边小镇》的拍摄地点。
就在庄春雨回来前半个小时,《云边》的导演刚刚离开。
原来,吃火锅那天晚上,苏缈突然说想去隔壁的院子看看,还拍了那么多视频和照片,是要发给同事们看。
但她却瞒得那么好,对庄春雨只字未提。
以至于事情推进到现在,庄春雨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就觉得,很不真实。
苏缈走了,但苏缈又要回来了。
只是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找她。
第二天一早,庄春雨被隔壁院里的动静吵醒,隔着堵墙,她隐约看见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走来走去。
需要动的地方不多,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大工程,需要争分夺秒。
院里的花花草草被换上了新的,人工湖也被刷干净,重新灌满活水,又放进去几条圆乎乎的锦鲤,游来游去。
驱虫,杀蚊。
新院子整个厨房的配套设施都被扒下来,换上了赞助品牌,昔日的冷清的旧院子,变得焕然一新。
半个月的时间,每天都有新的陌生面孔出现。
一辆辆车往镇子里开,《云边》的导演组,制作组,场地布置和技术团队陆续入场,淡季的水镇忽然变得比旺季还要热闹。
这些人分工明确,活跃在庄春雨的视线范围内,有条理地忙碌着。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远,远在天边,像从另外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到二十七号下午,部分嘉宾提前抵达。
其中,就有苏缈。
作为青芒台的放进去的自己人,苏缈需要配合导演组的设定,把控整体拍摄节奏,照顾、并且接待好每一个抵达的嘉宾。
说得通俗点,就是万能润滑剂。
这一点儿也不容易。
至少,在庄春雨看来是这样。
但如果是苏缈去做的话,她又觉得,这不难。
整个下午,庄春雨都坐在二楼小露台上,画稿,看手机,画稿,看手机。
这次《云边小镇》的综艺开机,苏缈超话里动静很大,大家都很激动,甚至有两个站姐跟过来了,还有几个离得近的散粉。
四点刚过,连接院门的那条巷子响起一阵骚动。
住在附近的本地居民早就得到消息,过来看热闹,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平常安静的小巷里就多了不少人。
辛朝从来不爱凑热闹,但今天例外。
因为今天到的人,是苏缈。
人家送她个这么大个人情,又是牵桥搭线的,她不露面不合适。
花生就更别说了,哪热闹往哪凑的主,巷子里动静一起,她就飞快拉着庄春雨挤到门口,伸长脖子张望。
庄春雨想偷偷溜走,被她眼尖地抓住:“干嘛呢庄姐,之前跟苏老师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人来了你得露个面啊。”
庄春雨:“……”
你也会说,那是之前。
三言两语的功夫,巷口的保姆车拐进来了。
人群安静片刻。倏尔,骚动更甚:“来了来了!明星的车来了!”
庄春雨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自觉地就往车来的方向看,心脏一下一下朝前,撞在胸骨,发闷,发慌。
每一下,都慌不择路。
非要形容的话,是种难以言说的心情。
雀跃得很难过。
想扭头就走,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寸步难移。
十几秒的时间,仿佛被一帧帧放慢,有一万年那么久。
“辛老板,又见面了。”
苏缈如沐春风的笑搭配她恰到好处的妆容,美得仿佛和周边人群不在一个图层上,却又不失亲和,不至于让人觉得够不到。
辛朝也惊讶了一秒,没想到苏缈的状态会这么好。
她回以更加热情的笑:“谁说不是呢,上次还说等你下回来我要好好招待你,没想到这么快,一路过来辛苦了。”
是啊,很快。
二十多天眨眼就过,然而在这个小院里发生事,遇见的人,都已经深深烙进她骨子里。
苏缈恍惚了一瞬,目光微微旁移。
“苏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看见苏缈的视线扫过来,花生也很小声地跟人打招呼。
与之前私下里见人的时候不一样了,这回,花生要矜持许多。
或许是因为场合不一样,身份不一样,苏缈身上的光环,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苏缈回神,莞尔:“当然记得,花生嘛,”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眉眼都活了过来,轻声,“我为你花生。”
这是个花生自己经常爱玩的梗,熟悉的人都知道。
大家都笑了。
工作人员趁她们说话的功夫,已经将苏缈的行李拿下来,往里搬,同车的另外那位嘉宾也已经走进院子。
还有一个人。
苏缈悄悄屏息,眼神从花生身上挪开,环顾一圈,不太经意的视线自庄春雨的脸上缓缓扫过,没做片刻停留。
就仿佛,她们只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片刻后,苏缈重新看向辛朝,微微一笑,礼貌结束掉这场短暂的叙旧:“那我先进去了,回头见。”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呀大家,今天也是酸口的[好的]
第29章 没法画
没法画 她和苏缈也用过。
有的人, 往那一站,本身就是热闹。
所以当热闹离开, 看热闹的人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纷纷散去,小巷又恢复到往日的宁静。
辛朝伸个懒腰,转身进门时,故意撞了下庄春雨的肩膀:“走啦。”
在这当傻木头。
庄春雨敛敛眸子,低声:“哦。”
花生也跟着辛朝屁股后往院子里走,还是很激动,嘴里话不停:“天呐,苏老师之前住我们这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那会儿我都没意识到她还是明星,刚刚看她下车那个样子,真的, 太有气质了,她在工作状态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
是不一样, 更迷人了。
庄春雨没说话, 安静走在后边,有些魂不守舍,她在脑海里重复播放苏缈方才那个轻飘扫过的眼神, 那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花生:“我这两天泡在网上看她们传的那个嘉宾名单里,有胡嘉。”
“老板。你说, 要是你去拜托苏老师帮我要一张胡嘉的签名,她会不会同意?”
“为什么是我?”听出花生的明示,辛朝手撑在腰上, 回头,“我问你啊,咱们店里,跟苏缈最熟的人是谁?”
花生一拍自己这个死脑子。
对啊,她们店里还有个更重量级的,是能跟苏缈用上指套的交情呢。
她立马转身,转换目标,谄媚:“庄姐……”
庄春雨掀掀眼皮,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那明星签名没什么好要的,咱们不要,啊,听话。”
好险,差点就让她说出来了。
花生被捂着嘴没法说话,瞪大了双眼,很激动地“呜”了两句什么,庄春雨反正没听明白。没一会儿她就甩着手跳开,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哎呀,口水,花生你朝我手心吐口水!”
“胡说!”花生立马急了:“你这是污蔑,我才没那么恶心呢!”
辛朝站在一旁瞧她俩闹,轻轻笑。
入夜后,隔壁院落灯火通明,偶尔,传来一两声吉他拨弦的清音。
庄春雨戴上耳机,做自己的事情。
她前段时间接的稿子,都已经出得差不多,准备全部清完之后先休息两周,把糟乱的生活作息都捋捋,至少,活得阳间一点。
现在,手里还剩最后一张。
是个老粉约的,本来早大半个月前就该出的图,中间因为苏缈的事,一拖再拖,拖到现在她都没画出来。
庄春雨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和人家说退稿的事。
这张私人定制的双人图,尺度太大了。
要是换做以前,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现在不行了。
庄春雨也尝试过好多次,只是每一次提笔,大脑开始构图的时候,总会想到苏缈。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洪水般倾泻,会将人整个地淹没。
笔下勾勒出角色的手,纤长漂亮。
她就想到苏缈的手。
铺出的姿势线稿,暧昧溢出了屏幕。
她和苏缈也用过。
骨节分明的手,被濡湿指尖,完成这张稿子需要的所有细节,在现阶段,都能精准触到庄春雨那根敏-感的神经。
她没法画。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和粉丝如实说明,做退稿处理。
退稿的消息发出去,庄春雨起身给自己接杯水,回来时,对面已经有了回复-
呜呜呜!!Ring老师!不知道您在三次遇上什么事情了,但我由衷的希望您一切顺利!毕竟我们小黄人世界不能没有您啊!
庄春雨有一点,哭笑不得。
但还是礼貌回应-
好的,谢谢。等我恢复好了之后你如果有需要,还可以约我,不用排队,八折。
说完,她将已经画好的线稿部分发给对方,作为赠送。
至此,庄春雨彻底松了口气。
她终于完成了手头上的所有事情,口袋里余额暂时也还富足,至少,未来几个月都不用愁。
六便士解决了。那,月亮呢?
没有月亮。
按亮手机,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
庄春雨开始做互联网上的游魂,她耷拉着眼皮子,一边打哈欠,一边四处游荡,兜兜转转,又点开了苏缈的明星超话。
顺手,点个签到,反正是没人知道的小号。
苏缈傍晚在民宿门口的路透图片,已经在超话里流传开,站姐高清出图,底下一堆夸夸,不用看都知道这些人会说什么。
庄春雨点开图片。
第一张,弯腰下车的抓拍,无帽的工装外套领口半敞着。
锁骨。
很漂亮的锁骨,在阳光下清透莹白,重要的是,有人曾经见过它呼吸起伏的模样,也用指尖勾勒过它变化的形状。
庄春雨悄悄屏息,右滑下一张,又下一张。
这些图片看起来每张都一样,又不一样。
而她,是最知道哪里不一样的人。
苏缈今天的装扮十分悠闲,干净又不失青春美感,下半身的热裤隐在外套衣摆里,两条腿暴露在空气中,又长又直。
它们很美。
她曾被这两条腿紧紧缠住,蹭过,也被它的膝盖,轻轻顶过、磨过。
还有那漂亮的天鹅颈。
欲-望就像毛线头,很多时候只需要拎住,朝外轻轻一拉,轻易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乱想的结果,就是小腹翻起阵阵暖流,让人觉得某处空落落的。
身体在发出想念的信号。
这种感觉,微微磨人。
三更半夜,庄春雨钻进浴室里又洗了个澡。
她想,她应该稍稍克制一下自己对苏缈的幻想,这很不礼貌,也很……打脸。
然而第二天夜里,安静的房间响起刻意压低过的轻喘声,还有细碎的轻吟。
庄春雨拨弄着自己,在脑海中幻想苏缈的模样。
到了。
第三天,参与录制的剩下嘉宾陆续到达。
节目组和当地的政-府经过友好沟通,决定在录制期间,对周边这几条巷子进行出入管理,只对住在巷子里的居民发放通行证件,不允许外来人员随意出入小巷。
而辛朝的民宿小院,除去之前早早订出去的房间,也在录制期间停止继续接单。
小巷恢复到往日的宁静,对门那只大黄狗,又能出来闲逛了。
庄春雨也意外发现了一个比中药调理失眠更有效的办法,那就是,自己来一次。
等身体软下去以后,大脑活跃的思维也跟着一起停滞,空白的瞬间,困意来袭。
简洁,高效。
除了对苏缈有些冒犯,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节目录制进度到一周的时候,庄春雨在小巷里单独遇上苏缈。
那天她难得早起,想念隔壁巷子那家豆腐脑,于是早早换好衣服出门,顺手把大堂角落里的垃圾拎上,准备拿到巷口垃圾桶扔掉。
走出院子,就和刚从隔壁院出来的苏缈正撞上。
她们的视线短暂相触,庄春雨看见她两只手上,也提着几个黑色塑料袋。
没有和人打招呼,庄春雨绷紧神经,先一步转身。
她身后,苏缈不紧不慢地吊着。
“今天天气还不错,对吧?”
那道熟悉声音就响在她身后,很近。
刚准备迈离的步子,又定住了。
心率快到一百八,面上不显。
苏缈找她搭话诶。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
庄春雨很正常地接话:“是,天气是挺好的。”话音落地,她转过头来,发现苏缈正望着自己,神情透着几分明显无措和茫然。
很快,旁边插进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我今早起床的时候手机给我推送了湘城的天气预报,又在下雨。”
庄春雨这才发现,苏缈旁边还站着个扛机器的摄像大哥。
她们正在录。
只是刚刚在门口的时候,人在后面,没跟出来,她就只看见苏缈。
所以,苏缈刚刚是在和旁边的摄像说话。
不是问她。
庄春雨皱皱鼻尖,尴尬得有点,想要原地去世。
这些微表情,一丝不落,全部落入苏缈眼中。她低了低眸,有意克制眼底漾开的笑意,将手上的垃圾一袋袋扔进垃圾桶里:“吃过早饭了吗?”
这句,她是看着庄春雨说的。
很好地接住了对方的尴尬。
庄春雨扑通乱跳的心脏,像是被人忽然温柔地揉了一把,带走刚生出的负面情绪。
她定了定心神:“还没,准备去隔壁巷口吃豆腐脑。”
“甜豆腐脑吗,味道怎么样?”
苏缈表现出适当的好奇,没有用一句话就结束掉话题,让人觉得敷衍和不舒服。
她们像是半路遇到熟人那般,原地聊了起来。
“嗯,甜的,很好吃,都是早上现做的豆腐,很嫩。”庄春雨想说,上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基本没有早上,所以没有机会带你去吃。但这是在镜头底下,她克制着,“你要是想尝的话,我回来的时候可以给你带一份。”
苏缈温声婉拒:“不用了,谢谢你,我吃过早餐了。”
庄春雨领会到这是掐断话题的信号,她咽下那些想说的话:“那等下次有机会。”
“好啊。”
苏缈满口应下,接着,和摄像一起原路返回院子。
仿佛,刚刚只是发生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但这短暂的插曲,却让某些人难受了一早上。
坐在摊好的小木桌前,庄春雨终于回味过来,苏缈刚刚和自己说话,并不是因为想。
不愿意让她尴尬,是苏缈人好。
对她笑,是骨子里教养。
豆腐脑里放满了糖。
可庄春雨吃到嘴里,却一点儿也不甜。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定错时了,定成八号晚上的八点了。
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加更再写一章,有人在追更吗?
第30章 尖锐【春日青深水加更】
尖锐【春日青深水加更】 如果我在你这……
走的时候, 庄春雨还是打包了一份豆腐脑回去。
说不好是给谁带的,最后便宜了刚起床的花生。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如果说, 苏缈开始时的有意漠视,让庄春雨难受了,那么今天早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明晃晃的漠视要让人更加觉得不是滋味。
因为这份温柔,是面向所有人的。
它代表着,不特殊和不在意。
它代表着,庄春雨被踢出苏缈画下的核心圈了。
下午,庄春雨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出门,到杨医生那儿去复诊,拿新的药。
之前辛朝说带她看中医,不是说着玩的,前阵她从湘城回来后就到这边挂了号, 今天是第五次拿药。
把脉,拿药, 一套重复的流程。
拎着药包出来, 庄春雨挪车的时候,被对面卖非遗纪念品的老板叫住:“小庄老师,你等一下。”
又是之前那个老板。
有预感似的, 庄春雨看见她从柜台后方拎出两个礼品袋,朝自己走来。
“你把这个拿回去吧, 上午有几个明星来我这买了一堆东西,这些落下忘记拿了, 我懒得跑一趟,其中有个你应该是认识的对吧?就住你们附近,刚好, 你帮帮忙,捎过去。”
庄春雨默不作声。
她在思考,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缘分这回说法。
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那给我吧。”
回去的路上,庄春雨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拎着这两个礼品袋上门找苏缈,对方会觉得,自己这是在找机会接触吗?
或者,这样的误会可以避免。
如果把东西交给花生,让花生去的话。
但十几分钟后,庄春雨还是拎着东西,站在了隔壁院的院门口。
因为有些事情,好像也不是误会。
所以苏缈怎么解读,并不重要。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庄春雨朝里张望了会儿,没看见人,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往里进的时候,左边的假山后边拐出来个人。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是钟方雅。
她快频率地踏着小碎步,很有礼貌走近询问。
几乎同时,庄春雨看见了跟在对方身后快速移动的摄像大哥。于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你好,我是住在隔壁院子的,我和苏老师认识。”
“缈缈的朋友吗?那我去叫她。”
钟方雅听话只听前半句,庄春雨这边话刚落,她脚下步子已经往回挪了好几米,二话不说,先喊一嗓子。
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大半个院子。
摄像大哥显然已经习惯她这做派,抱着机器,熟练地预判。
却让庄春雨有些傻眼,这位从天而降的热情姐姐,把她砸得有点懵。
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庄春雨发懵的时候,钟方雅又来了两嗓子。
弄得人手忙脚乱,她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接迈上台阶,跑到钟方雅身边着急地解释:“不是……姐姐,我也不是一定要找苏老师,其实我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我刚刚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被纪念品店的老板叫住,说你们院里有人上午去他那买东西,落了没拿。”
“喏,就是这个。”
她说着,将手里的两个礼品袋提起示意。
钟方雅听完事情脉络,终于搞明白她的来意,爽朗笑一声:“是这样啊,你早说嘛。”
庄春雨腹诽,您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啊!
朝袋子打量两眼,钟方雅说话:“应该是胡嘉和小严买的,上午就他们俩出门了。那你给我吧,我拿给她们,谢谢你啊。”
“不客气。”
庄春雨赶紧将这两个烫手山芋交出去。
她又后悔来这一趟了。
早知道,就该让花生来。
钟方雅没发现庄春雨的尴尬,接过袋子,还很热情地叫住她:“要不进去坐会儿?他们在研究茶文化,不着急的话你喝上一杯再走。”姐这口地道的东北音加上做派,喝茶整的跟喝酒似的。
庄春雨一想到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四面八方都是镜头,就有点头皮发麻。
她又是一句三连:“不了不了不了,谢谢姐姐。”
一句接一句姐姐,叫得人心花怒放。
钟方雅寻思,这小妹妹真的挺乖的,长得还漂亮。她笑呵呵地:“哦,好,那你慢走,有机会来玩。”
庄春雨松了一口大气,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庄春雨。”
离开的脚步,又落回原地。
庄春雨拧住眉心,挣扎了半秒,转头看向来人。
她看见苏缈急匆匆地朝大门过来,走两步,跑两步,经过钟方雅的时候只和人匆忙打了声招呼。等来到自己面前站定,说话声里,有夹带明显不匀的气息:“刚好我要找你。我刚才去你们院子,花生说你不在。”
“现在有空吗?”苏缈凝着她,微微喘着。
庄春雨心中的隐秘被很轻地勾动。
这样乱气息,也曾是潜伏在夜色里,蜿蜒的小蛇。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苏缈:“有。”
“那进来吧。”苏缈说话很干脆,没有多看她。
庄春雨早就注意到,苏缈刚刚跑出来,身后没有跟着摄像。
虽然,不知道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总之不会是私事。
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到处都安着摄像的院子。
不过,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苏缈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人还在原地。便又叫了一遍庄春雨的名字:“庄春雨?”
站在台阶上的人抿抿唇,三步并作两步:“来了。”
来了。
这院子,庄春雨不是第一次来,尽管为了节目录制这边整体都被翻新过,但格局布置无法大改,她走起来熟门熟路。
苏缈把庄春雨带到院子东边纳凉的小凉亭,亭子里,已经有好些人在那坐着。
摄像机没开。
嘉宾和导演组的人围在一起,正讨论什么,看见苏缈和钟方雅回来,有数道目光朝着她们望来。
庄春雨能够很明显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
她不太喜欢这种打量。
抬眸,直直地看回去。
有人笑了:“小苏,这位是?”
说话的是个戴棒球帽的女人,中短发,年纪瞧着在四十上下,戴黑框眼镜,她手里握着个卷成筒的厚纸本,开口就管苏缈叫“小苏”。
庄春雨心里,大致对她的身份有了定位。
不是导演,就是副导演。
总之,肯定是说话有力度的人。
苏缈一开口,果然:“赵导,这是我朋友,也是之前用一面涂鸦墙,把水镇带火的画师。”
“噢~~”赵幼黎笑得很随意,没什么架子。她用纸筒敲着小臂,看向庄春雨,“Ring老师对吗?大家都这么叫你,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苏缈没说话,目光却直直朝着庄春雨望来。
“赵导,哪能呢,您叫我小庄就行。”庄春雨态度变得谦逊很多。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回击只是个错觉。
实际上,庄春雨心里也门清。
这位赵导是为了刚刚那一下,在试她呢。
苏缈都是“小苏”了,她哪能配得上被人家叫老师?
在场这么多老师,这声要是应下,那也显得她太蠢了。
赵幼黎果然改口:“好,那就小庄吧。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我的意思,我们呢,有事想要拜托你帮忙。”
庄春雨挑眉。
她当然知道有事,不然,苏缈也不能来找她。
庄春雨下意识,又看苏缈。
但对方这会儿已经没有看她了,苏缈站远了一些,倚在凉亭的栏杆背面,低头在玩手机,眉眼安静。
赵幼黎松开肩膀,走出凉亭,示意庄春雨看不远处那边大白墙:“小庄,看见了吗?你觉不觉得那面墙太空了,可以添点图案上去?”
赵幼黎不绕弯子,她直说想让庄春雨参与小部分录制,让对方带着嘉宾们,一起完成这面墙的涂鸦。
大概,也就一个下午的时间。
她的意思是,不需要画多好,是个形式,展现人情味儿,也是噱头。
“想要大概哪种内容呢?有方向吗?”
涉及到专业领域,庄春雨认真许多。她直言:“如果是想要让人眼前一亮的话,我觉得,最好是不设主题,不设框架,不如问问参与 的每一位嘉宾最想要在这面墙上留下什么,我再从这个方向着手出草稿。”
赵幼黎听完,果然很有兴趣:“不错的想法。”
兴致上来了,她拉着庄春雨又多说了几句。
事情聊到一半的时候,苏缈消失了几分钟。
等她再回来,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庄春雨看见她用塑料袋不知道从哪装了点果干回来,分给凉亭里的嘉宾和工作人员,偶尔,会有说笑和互动。
不知怎么,心里庄春雨无端就生出一点失落。
苏缈的目光,真的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可是,这不正是她最开始所希望的吗?
既然如此,又在失落些什么呢。
“赵导,无花果干,试试,方雅姐带来的。”晃神的瞬间,苏缈已经拎着塑料袋来到了这边,日影融融,她唇角边噙着温软的笑。
“是吗?那我得试试。”赵幼黎伸手拿了个。
下秒,袋子被送到庄春雨的面前:“试试?”
苏缈唇边弧度不减。
她对所有人,包括庄春雨,都一样。
不会有区别待遇,也没有芥蒂。
庄春雨轻声说:“谢谢。”
但她没有得到“不客气”的回应,等她拿完,苏缈就直接走了,走到另一边。
时间一久,庄春雨也觉得待在这浑身不自在,格格不入。赵幼黎见她要走,不勉强,只说明天中午之前收集好嘉宾的想法,再发给她。
赵幼黎:“小苏,你帮我送一下小庄。”
“好。”
袋子里的无花果也差不多空了,苏缈分完最后两个,同庄春雨并着肩往外走。
不如来时那么匆忙了,她们走得很慢。
或者说,庄春雨走得很慢。
但能说的话,并不会因此变多。
双方都挺沉默的。
快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缈忽然抬手,关掉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收音。
这一举动,让庄春雨怔了怔。
苏缈抬眸,静静朝她望来:“我觉得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其实这对你没有坏处,而且节目组在这里取景过后留下一些东西,日后也能成为吸引游客的噱头,对民宿的生意也有好处。”
对辛朝,也有好处。
苏缈补充。
庄春雨并没有一口答应赵幼黎,她只是在赵幼黎的想法基础上,提了些建议。
但涉及到要上镜,日后还会随着综艺播出被那么多人看见,她不是很想。
苏缈说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其实,还是想说服她。
就是不知道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庄春雨默了默。
就在苏缈觉得,对方不会接自己话了的时候。庄春雨冷不丁蹦出来一句:“是你提出来的吗?”
苏缈:“什么?”
“东边那面墙,其实空了很久了,最开始民宿大改造的时候也没想着要添图案上去,都觉得雅致点好。现在节目都开始录制一周多了,之前从没人来跟我们提过这事,那就只能是,有人突然提起,突然建议。”
那除了是苏缈,还能是谁?
苏缈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庄春雨安静地等着。
然后,等来一句:“我只是觉得,加入一点人文元素,对大家都好。”
对水镇好,对节目组好,对庄春雨和辛朝也好。
苏缈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不避讳地看着庄春雨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那么坦荡,干净。
但她真正在想什么,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这是庄春雨第一次希望,苏缈的眼神如果不那么干净,就好了。
可现在看来,不纯粹的,好像只有她一个。
有一点不甘心。
尽管,贪的人是她,怕的人也是她,现在又开始摇摆的人还是她。
“那你呢?”庄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只是不退让地望着苏缈,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你希望,我参与进来吗?”
两人沉默地对峙数秒。
数秒后,庄春雨看见苏缈别开脸,从鼻子里浅浅哼出一道气息,扯了扯唇角。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庄春雨。”
眼帘,低了下去。
第一次,庄春雨从苏缈身上,如此明显地感觉到了生气的情绪。
比上次在电话里的时候,更加直观。
苏缈说出口的话语,已经没有往日的温和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尖锐:“这不取决于我希不希望你来,它只取决于,你自己想要做什么决定。”
你想,或者不想。
要,或者不要。
喜欢还是不喜欢。
苏缈重新抬头,凝着她,微微一笑:“如果我在你这里真有那么重要的话,也不会在发生完关系以后,就被你那么轻飘地删掉了。”
“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来自春日青的深水鱼雷。
快快快快!!!!可以夸我了!我今天竟然写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