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叶
交易坊虽说是在天澜城内,却不受天澜城保护,毕竟这里汇聚各地的修士,城主想管也管不了,修士之间交易的东西基本自带,只要双方都满意就行,没什么特别大的限制,运气好,若是遇见不识货的修士,不是坑人就是被坑
买定则离手,若是反悔,交易坊便会记下修士名号,从此禁入交易坊,所以没有人敢在交易后反悔,不过离开交易坊后便不受此规束缚了。
同样的道理,信息也可交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敢卖魅影阁的消息。
江莺歌抱着天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好多修士都蒙着脸,就连摊主也一样带着面具,这是为了防止在交易后被人抢劫,江莺歌只是来找魅影阁的消息,所以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灵器和灵符售卖,还有未孵化的妖兽蛋,但品级都比较低,即便如此,感兴趣的人也很多。
她看着赞动的人群,茫然地走着,一时间不知找谁能买到魅影阁的消息,没有注意到很多修士在打量她。
来这里的修士,眼神都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像江莺歌目光透彻似白纸的修士还真没多少,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好骗,可以坑一笔灵石。
有一个人走向江莺歌,刚靠近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不知怎的瞥了一眼小黑狗,又连忙跑开了。
那黑狗龇牙咧嘴,露出穷凶极恶的样子,瞳孔泛着幽幽红芒,很是唬人,但凡靠近的人都绕道走,倒是有修为高者挡住了她的步伐。
那人一脸笑吟吟,穿着一身红衣,秀发编织成一条麻花垂在肩上,风情万种地把手搭在小黑狗脑袋上,道:“倒是挺会护主的。”
天天甩过头,不愿让女子碰,女子倒也无所谓地收回了手。
好不容易有人来找自己搭话,江莺歌认为倒不失为一个契机,连忙问:“这位姐姐,不知我能否向你打听个地方?”
女子笑道:“是何地?”
“魅影阁。”
“五千下品灵石。”
四周之人听言皆露出惊讶的神情,毕竟很少有修士知道魅影阁,且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此人要么是真知道魅影阁所在地,要么就是在骗人,他们挺好奇的,连忙竖起耳朵听着二人对话。
江莺歌很爽快地付了灵石,女子眸子生辉,好似吃人的妖精一般,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倾身附耳,吐气如兰道:“这里人多口杂,妹妹不如请姐姐去记宝楼上座说话。”
温热的吐息令江莺歌脸颊微红,她略感不适,退开半步,与女子保持距离,随后道了一声:“好。”
大家挺失望,这样一来就什么消息都探听不了,便草草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再一次来到记宝楼上座,小二竟然没有来招待二人,桌上也没有茶点,房间的布局也和之前的不同,没有眺台,没有聚灵阵,就是普通的一间房。
女子自顾自坐下,身子无骨一般靠在桌边打量着江莺歌,悠闲自得,宛若在自己家中。
江莺歌没来得及想清楚当中的怪异,她只想快点找到魅影阁,便急切问:“现在可以说了么?”
“妹妹可真心急。”女子无奈站起身,甩了甩衣袖,笑道,“且随我来吧!”
女子单手推开墙边的书架,不过书架推开后依旧是一面白墙,江莺歌正疑惑之际,女子回头向她勾唇一笑,随后整个身子都没入了白墙之中。
竟然是障眼法。
江莺歌连忙跟上女子,而墙的另一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面墙壁上挂了炎石,火光照亮四周。
走完阶梯就来到一个空旷的密室,密室里有桌椅,有软塌,中央有一个大型圆盘,刻着繁杂的符文,圆盘下方则是阵纹,需依靠上品灵石来驱动。
女子对着正在整理书架的侍女说:“林珊,给贵客倒茶。”
江莺歌连忙出声打断:“等等,你该不会想说,这里就是魅影阁吧?”
女子眨眼:“难道不像么?”
这……
和江莺歌想象中的有点差距,她原以为魅影阁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毕竟能网罗世界各地的消息,怎么也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小块地方,唯一让她惊讶的是记宝楼竟是魅影阁的产业。
女子又道:“这里的确是魅影阁,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主楼不在这里,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原来如此。
记宝楼可不止一家,这么一想,确实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江莺歌道:“卖我消息五千下品灵石,引我来记宝楼消费又是五千,姐姐挺会做生意的。”
“说到底,我们魅影阁只是个商人。”女子坐在椅子上,“江妹妹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不知江妹妹愿意出多少价来买这个消息?”
江莺歌对此不觉得意外,她喊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数字:“一千中品灵石。”
女子喝着林珊泡的茶,没有回话,江莺歌顿时明白了,这个价格不够,可她目前只出得起这个价。
怎么办,是打道回府么?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来的。
江莺歌有点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自己见识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有多么地渺小,所以顾珺雯才看不见这么渺小的自己吧?
女子喝完茶,指了指中间的圆盘说:“我们魅影阁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消息只卖一次,所有整合的消息都会通过此阵传回主楼封存,若有谁来买,便将封存好的消息再传回来给买主,从此这条消息只有买主知道,这阵法每次启动便要消耗五个上品灵石,一来一回就刚好等于妹妹给的一千中品灵石,没有赚头的生意,我们可不会做。”
“不过呢,你要问的事,正好是我负责收集的,内容我多少是知道一点,我可以不收你费用,指一条路给你。”
都说无奸不商,江莺歌警惕问:“你我萍水相逢,以利来往,却为何不收我费用?”
女子又指了指江莺歌腰间的牌证,道:“自然是看中你的潜力,想交你这个朋友,万一将来我有个病痛,说不定还得来求你呢!”
江莺歌抿着唇。
这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别人对自己的期待了,为何连不认识的陌生人也如此?
是了,对方是魅影阁的人,难道是知道些什么,江莺歌刚张嘴,女子便打断她,说:“我们魅影阁还有一个规矩,不是所有的消息都卖,其中就包括你的,以及各大宗门重要人物的消息都不会卖。”
“为何?”
女子道:“若是有价就卖,我们魅影阁早就覆灭了,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还望江妹妹能体谅。”
确实是这个道理。
若江莺歌自己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想被人知道,那魅影阁确实会成为心里的一根刺,不拔难以安心的。
“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叫红叶,江妹妹要问的事,我也无法全部告知,不过江妹妹可以去天澜城十里之外的乱葬岗看看。”
十里之外的乱葬岗,都是埋的无亲无故、无人认领的尸体,不管是枉死的,还是饿死的,亦或者病死的,全部都堆在一起,没有墓碑,只有数不尽的土坑,湿气重,阴气也很重。
江莺歌到了乱葬岗的时候,天色已黑,现在又是冬季,深冷的林子就有一股寒烟飘荡着,乍一看,似鬼怪要冒出头感觉。
她紧紧抱着天天。
还好,怀里还有活物给她壮胆。
江莺歌不知道红叶让自己来乱葬岗找什么线索,只能手中托着一团火照明,在土丘四周转悠,见到不远处有一个挖好的大坑还没填,便走过去看了看。
竟有一堆尸体堆放在坑底下,这些尸体都已经严重腐烂,蛆虫从脸颊钻出,那些皮好似一张盖在蛆虫身上的被褥,随时都会因着蛆虫的蠕动而脱落。
鼻尖萦绕着的恶臭,让江莺歌忍不住干呕,即便作为医师,见过不少死人,这样情景仍然令她不适。
不过在恶臭之中,似乎还有一股异香,江莺歌缓了缓,正当她打算细细分辨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熄灭手中的火焰,连忙躲在一颗较为粗壮的树杆后面。
三三两两的男子抬着尸体走向坑位,尸体盖着白布,但是看其体型,应当是女子。
男子很快就把尸体直接丢了下去,连同白布一起丢的,用很嫌弃的口吻说:“天天干这活,真晦气。”
“晦气是晦气了点,但是拿的灵石多。”另外一男子说,“就可惜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确实,最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姑娘们接二连三的死,请了那么多医师也找不到原因,再这么下去,咱们青花楼早晚关门。”
“呸呸,莫要胡说,若青花楼真关门,你我还上哪里找这么轻松的活干?”
几人谈论声音渐远,待人影都消失后,江莺歌才偷偷冒出头,又走回那个大坑,手心托着火焰仔细瞧了瞧那刚被丢进去的尸体。
穿着艳丽,浓妆艳抹,而胭脂水粉下还藏着另外一股淡淡的味道,是加了火株草的合欢散。
第32章 顾珺雯怎会来青花楼
春花楼在天澜城也算小有名气,只因里头的姑娘不仅貌美如花,更是精通琴棋书画,回头客很多,手段可见一斑。
因为两大家族的关系,江莺歌也不好自荐去青花给人诊病,只能暗中查那合欢散的来源。
至于怎么进去,着实为难到了江莺歌,女扮男装,稍微有点修为的人就能看出她的阴元,是女子。
若半夜潜入,以她筑基期的修为,一旦被发现,就很难逃走,思来想去,她就去找了柳白芷帮忙,并且说明了来龙去脉。
柳白芷便带着江莺歌在青花楼附近摆摊坐诊,二人穿着粗布衣,腰间只挂初级医师的牌证,桌子一放,医幡一挂,三个下品灵石诊一次脉,还别说,来瞧病的人络绎不绝。
且柳白芷是金丹修为,也不会有不开眼的人过来捣乱,更何况还有看似可爱实则凶恶的天天在一旁守着。
仅仅几日,江莺歌便赚了近一千下品灵石,不过她也没开心多久,这一千下品灵石就有一半进了地痞流氓的口袋中,美名其曰保护费。
江莺歌不想把事情闹大,况且她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赚取灵石,便乖乖交上灵石,那帮地痞流\氓可能比较守信,又或者是怕了天天,拿了灵石后就没再来找过事。
“看样子要下大雪了。”柳白芷抬头望着天空,“今日怕是又要空手而归。”
江莺歌跟着抬头,天空从早上到现在都是灰蒙蒙的,来瞧病的患者也少了很多,他们大多都是普通人,身体较差,年纪也大,都是被冻出来的毛病,估计今年该有不少老人会熬不住。
“那便回去吧!”
天气越来越冷,而且马上要下大雪,二人若还继续摆摊,反而叫人觉得奇怪。
不过就在她们快收拾好的时候,青花楼里忽然有位披着紫色大氅的姑娘走了过来,她直径拦着路,道:“二位医师留步。”
江莺歌心道,鱼儿总算上钩了,她作揖问:“不知这位姑娘可是要诊脉?”
女子迟疑地看着二人,又见天空飘下了小雪,便摇摇头,指了指青花楼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若是两位医师不嫌弃,能否进我屋里说话?”
江莺歌故作为难:“这……”
女子又道:“二位医师放心,是老鸨叫我来请二位,自然能保二位全身而退,且现下已无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二位进了青花楼。”
“那好吧!”
二人跟着女子进入青花楼。
江莺歌还是头一次来烟花之地,还未进门,便听见了悦耳的琴声以及客人们的调笑,接着又是各种胭脂水粉混合成醉人熏香。
沿着曲折的回廊,许多客人与姑娘们正看着底下硕大的舞台,台上表演着痴梦的歌舞,客人们听得满意之时,把手里的灵石直接砸向舞台,他们品着美酒,却对桌子上的佳肴没有兴趣,目光只在姑娘的身上游离。
场地四周都是飘飘的彩绸,笛声悠扬,彩绸跟着起舞,所有人的目光皆是醉生梦死,好似在这里就能躲避外界残酷的现实。
江莺歌觉得挺可怕的,这些人仿佛是没了魂魄的傀儡,失去追求,放弃人生中本可以有的精彩,而选择日复一日在此地消磨时光。
有客人的目光刚投过来,江莺歌便下意识躲到柳白芷身后,双手紧紧抱着天天,以此来缓解紧张的心情,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如他们一般被迷了心窍。
而柳白芷的面色要平静许多,挡着客人的目光,带着江莺歌上楼,楼上的房间极多,走廊里也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有的客人喝醉了,跌跌撞撞走过来,不过都被领路的那位姑娘给挡了去,一路走到拐角的一间房。
房门口聚集了许多人,他们身上都带着储物袋,有一点修为,但不高,显然是青花楼里的打手。
老鸨见到二人,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指着身后的一间房,说:“来得正好,还请二位医师进去看看,不过不能声张。”
江莺歌点头。
在二人进了房间之后,老鸨便命人守着门口,而房里有很浓郁的合\欢散香味,香味来自床上的一女子,女子穿戴整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面无血色,还以为是睡着了。
不用诊脉,江莺歌都知道女子已经没了生息,她看着女子年轻的容颜,不免心生惋惜。
柳白芷摸了摸尸体的小腹,说:“这合\欢散也够烈的,人死了药性都还未散开。”
随后,柳白芷拿了个小碗,取尸体几滴血液嗅了嗅,又将其递给江莺歌:“能分辨出什么吗?”
江莺歌点头:“嗯,加了火株草,而且剂量比之前多了,这才导致人死药力却不散的现象。”
柳白芷自己只能嗅出几种药材的味道,却没想到江莺歌不仅全嗅出来,而且连剂量的变化都知道,她心里感慨,这才是真的天赋,但瞧江莺歌的样子,毫不自知。
“师妹可知此人研制此药有何意图?”柳白芷问道。
江莺歌无法作答,只能摇头。
柳白芷倒也不多问,说:“虽不知此人的目的,但定是不怀好意,这药已经害死不少人,若不能尽早抓到卖药者,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而且两大修仙家族那边也瞒不了太久。”
确实,若能抓到人,即便日后被两大修仙家族知道城主用了替罪羊,应当也不会大动干戈。
江莺歌直接问门口的老鸨:“你们这里的合\欢散是从哪里购得的?”
“都是客人自备的,最喜欢给姑娘们用,我听客人们说,他们都是从一个叫王二的手里买的药,难道是此药有问题?”
江莺歌可不敢真说药有问题,谁知道这些客人当中有没有两大修仙家族的人,连忙说:“药没问题,就是姑娘们身体太弱,用不得此药,若不想再有人死,最好别让客人用了。”
老鸨一脸为难:“先前来的医师怎么和你们的说法不一样呢?”
“他们怎么说的?”
“让姑娘们吃点补药就行了。”
江莺歌气道:“那有用么?”
老鸨顿了顿,随后摇头。
“既然无用,便是方法不得当,万事都有取舍,总比青花楼关门大吉要好,孰轻孰重,你自行斟酌。”
老鸨点头应下,随后让身边的下属给了两千下品灵石,拿了诊金,也得了消息,江莺歌自然不想多留,便与柳白芷一同下楼。
她脚步走得有点急,一时间也没注意到怀里的天天垂着尾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江莺歌是一路低着头,不敢看四周纸醉金迷的景色,但耳边总能听见男女之间的调笑以及旁若无人所亲吻出来的喘\息声,时时刻刻挑动着神经。
就在二人快到门口的时候,被三人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来到江莺歌身边,江莺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见状,目光带了怒气,刚伸手抓来就被天天一口咬住手腕,疼得他大喊大叫,引来许多看戏的目光。
那人也是狠角,掌心汇聚出灵力,朝天天狗头拍过去。
江莺歌还没反应过来,天天就松开了嘴巴,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翻滚,转而又咬住男人另外一只手掌,而掌心里还未迸发出来的灵力顿时蔫了。
“啊,快松口!”
男子嗷嗷叫,又甩手又蹦跳,看起来很滑稽。
江莺歌“噗呲”一声,本来还紧张的心情也因此得到了舒缓。
但脸上的笑容才刚绽放便戛然而止,她竟然在百花齐放的青花楼里嗅到顾珺雯独有的苦涩冷香。
顺着香味眺望,便瞧见顾珺雯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外头的大雪顺着风飘进来,想要喧宾夺主,最后却与她的白衣融合,成了陪衬,而那不寒而栗的目光冷得青花楼里旖旎的氛围都消失不见了。
天天松了口,摇着尾巴跑到顾珺雯脚边讨好,柳白芷也下意识朝顾珺雯行礼,只有江莺歌还愣在原地,思考着顾珺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双手被咬掉了一小块肉,已经气到晕了头,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异常,他差使两名下属揍人,却蓦地被一股威压给震得吐了血,两眼一抹黑便倒在了地上。
楼里醉醺醺的客人也因此打了一个激灵便醒酒了,姑娘们更是规规矩矩端坐着,敛了周身的媚态。
“走。”顾珺雯淡淡说道。
江莺歌和柳白芷连忙离开了青花楼,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眨眼就泛起了白,街道上无一人,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这场雪给盖住了,就和顾珺雯脸上的神色一样,只有彻骨的冷。
天天发挥了狗腿的本能,一直在顾珺雯脚边转悠,江莺歌见状,这才想起来灵兽与修士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所以顾珺雯每次都能精准抓到天天,那么青花楼的位置,也只能是天天告诉给顾珺雯听的。
江莺歌好奇,是天天没事找事,把自己去青花楼的事告诉给顾珺雯听,还是顾珺雯主动问了自己的近况,所以天天才说的?
第33章 我永远不会伤你
离开青花楼后,柳白芷聪明地寻了个借口跑了,江莺歌向来乖巧懂事,老老实实跟在顾珺雯身后,感受着纷飞大雪打在脸上带来的冷意。
顾珺雯领着江莺歌走出天澜城,雪地上印着沉默的脚印,越是拉长就越让人心慌,天天也不敢凑上去,转而跟在江莺歌脚边转悠,尾巴一直摇晃不停,似乎想要被抱着,不想自己走路。
江莺歌刚有动作,便瞧见顾珺雯瞥来的目光,与扑在脸上的雪一样冷,她又下意识站定好,不敢有任何动作了。
天天见状,尾巴也不摇了,可怜巴巴望着二人,但没人理它。
江莺歌知道烟花之地乃良家女子的禁区,她不该去的,起码不该亲自去,所以今天的顾珺雯比平常难以相处,是在无声斥责着她,但作为医师,并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也没有什么人不能救。
“为何去青花楼?”
风雪盖住了江莺歌闪烁的目光,平静道:“自是救人。”
“仅如此?”
江莺歌本来是想“恩”一声蒙混过去,可她见顾珺雯苍白着脸色追来此地,虽然披了件大氅,但内里却是一件单薄的长裙,若回答过于敷衍,顾珺雯定是更加恼怒的,她实在不想顾珺雯为了自己的事气坏身体。
便如实告诉顾珺雯,城主用了替死鬼交差的事,而真正的卖药者还在继续卖药,那青花楼死去的姑娘便是受害者之一。
顾珺雯听完后,眉头紧锁:“这件事我会交给别人查,舞儿就不必插手了。”
“那不行,我得自己查。”
“为何?”
江莺歌总不能说那卖药者很可能在将来某一天对顾珺雯不利,别人查会不放心,便支吾了好一会才说:“反正我得自己查。”
这话一说出口,本就冷的天气似乎更冷了,冻僵的四肢得依靠灵力保暖才会觉得好受一点。
虽然知道顾珺雯脸上不会有什么神情,但江莺歌还是会抬头看着那疏离的眉眼,试图寻找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顾珺雯什么话也没说,她弯腰拽着天天脖子上的灵圈,往常天天被这样拎着,一定会“嗷嗷”叫,但现在却抬着后腿,夹着尾巴,一动不动在装死。
随后,顾珺雯便带着天天化作一道流光飞走了,多一眼都不想看见抗命的江莺歌。
极冷的风雪天,不仅人躲在家里不愿出门,鸟儿也都不见了,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江莺歌一人,她看着消失的倩影苦笑一声,只能孤零零地御剑飞回玄霄宗。
雪一直下到夜晚也不见停,即便关紧门窗,也能听见习习的冷风,换做旁人只会觉得烦躁,可对江莺歌来说,有声胜无声,她不喜欢太过寂静的环境,这会让她觉得更孤独。
药方还得调配,只是心里多多少少对顾珺雯莫名离去有些介怀,自己不过就是反驳了一句话,就遭到冷眼相待。
这些时日,她确实察觉顾珺雯的态度急转直下,却没想到这般不近人情,还以为顾珺雯或许只是面上冷淡,所以才会出现在青花楼,终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江莺歌心中烦闷,便把窗户开了条缝隙,冷风透过细缝灌入,把屋内好不容易攒下的热气给吹散了,渐渐冻僵四肢,就如此刻的心情是一样麻木的。
也不知何时改好药方,江莺歌也没仔细思量,赌气般起身配药,随后烧水熬制,再将其倒入浴桶,衣裳扒开,直接躺进浴桶里开始试药。
一开始,江莺歌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一股炽热的灵力冲进识海,肆意横行,头痛欲裂得恨不得一死了之方才意识到有味药的剂量加多了。
颤抖的双手扶着浴桶边缘,想起身,却使不上力气,体内的灵力紊乱,也无法压制识海那股炽热的灵力。
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痛苦,紧咬的下唇发出轻哼,唇都被咬破了,整个人湿漉漉挂在浴桶边缘,而浴桶里的药力仍旧不断地通过肌肤毛孔钻入,往识海汇聚成庞大的军队。
原本平静的识海变得惊天骇浪,不断向外翻涌,顺着双眼和耳朵流了出来,江莺歌无力抬手,却知道自己的七窍开始流血了,若不能及时抽离,她有生命危险。
试图发力几次,最后都跌回浴桶里,心中埋藏对死亡的恐惧也因此被带了出来。
虽说前世被顾珺雯一掌拍死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但死后她的魂魄在消散期间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没有声音,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就连她的记忆也一样是混沌模糊的。
可识海之痛令她痛不欲生,如果现在死了,待魂飞魄散就能解脱,又未尝不可,但转眼一想,自己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还未给顾珺雯研制出药,这般死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她现在使不上力,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浴桶,对她来说好似深渊,死死把她拽着。
识海疼得指尖都在发颤。
上次误服神清丹差点死,幸好有天天在,通知了顾珺雯,但人不可能每次都如此幸运。
江莺歌意识到这一点后,一只手无力垂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疼出了幻觉,她好像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却又觉得不可能,明明顾珺雯都被自己气走了。
渐渐地,她侧着头枕在浴桶边缘昏了过去,七窍仍在流着血,一点点顺着肌肤纹理落在水里,与褐色的汤药融为一体。
……
顾珺雯其实没回去,一直暗中跟在江莺歌身边,想看看她到底瞒着自己做些什么,谁知道就碰见江莺歌试药的一幕。
她自小便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人需要十年学会的功法,她一年便能悉数参悟,比斗从来就没输过,有人妒忌她,有人敬佩她,但更多的人是怕她。
所以一个人待久了,会忘了怎么和人相处,习以为常我行我素,最不擅长和江莺歌这种脆弱又胆小的人相处。
可未曾想到,如此胆小的人会亲自试药,让顾珺雯一时冲动地闯进屋里,连忙伸手去捞人,可冰冷的指尖刚触到发烫的肌肤又蓦地蜷曲着。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难以捕捉,却给波澜不惊的心湖留下了淡淡涟漪。
浴桶的水汽蒸蒸冒着。
顾珺雯低头看了一眼江莺歌,白嫩的肌肤上都是细密的水珠,淡淡的药香填满不大的屋子,到处都是属于江莺歌的生活痕迹在压迫着她的五感,令她微感不适,绒毛又不受控制地炸起,使得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江莺歌的嘴角也溢出鲜血,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顾珺雯忍着心中不适,转身去拿挂在屏风上的大澡巾,单手把江莺歌捞起来后,用澡巾裹住那满眼的旖/旎。
江莺歌的身子软得似没了骨头,头微微靠在顾珺雯肩膀上,湿漉漉的发梢把她的白衣晕开浅浅的水痕,留下了淡淡药味。
顾珺雯是蹙着眉把人放到了床上,盖好被褥,又关严了窗户,随后才弹走身上的水汽,但药味却弹不走的。
罢了,这般忍着吧!
随即,她眼眸一转,便见到书案上摆放整齐的纸张,随意拿起一张来看。
这些都是改良的方子,有的方子已经用过,被江莺歌标注好了,可不管如何去改,这方子终究不会有药人愿意试,江莺歌却试了。
难怪顾珺雯会觉得江莺歌脸色时而差时而好,原来如此么!
识海之痛有多痛,顾珺雯最清楚不过,江莺歌却瞒着自己坚持了好几个月,不知换作他人,江莺歌是否也能做到如此?
之前,顾珺雯让江莺歌陪着自己下棋,就是想看看江莺歌被逼急了,是否有杀性。
毕竟,就算是兔子被逼急了都知道咬人,结果江莺歌倒好,不仅温顺,还很有耐心陪她解闷。
这样的人会试药,似乎也不奇怪了,哪怕这个病患不是自己。
顾珺雯放下手里的纸,轻轻摇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好笑,像得不到父母欢心的孩子,非要一遍遍嚷嚷来证明父母是爱自己的。
不过顾珺雯的父母也的确不爱她,在他们心里,宗门永远是第一位,若能牺牲她换来宗门强盛,估计也不会心疼的。
顾珺雯叹息一声,父亲与母亲死了近千年了吧,未曾料到今晚会想起往事,耳边听见响动,她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莺歌。
即使昏迷,江莺歌也紧锁眉头,看起来很痛苦,似陷入不可自拔梦魇当中,嘴里嗫嚅着什么,顾珺雯走过去,弯腰靠近,听她呢喃道:“顾珺雯,别杀我……”
她微微一愣。
难道自己在江莺歌心中如此可怕么,连做梦都是自己在杀她?
江莺歌的额头冒出冷汗,眼角一滴晶莹的珠子与脸上的红痕混合成心碎的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连心肠冷硬的顾珺雯都不禁放柔了目光,伸手拭去那一点泪。
“我永远不会伤你,乖乖睡吧!”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言语起了作用,江莺歌的眉头松开了,但伸出了一只手拽着顾珺雯的手腕。
她抿着唇,终归没有挣脱。
第34章 旖旎的碎片记忆
仅仅一\夜,天地间便成了一片白茫茫,过往生活的气息都因此变得慢悠悠,以前早起背书的弟子们此刻还赖在被窝里,蛇虫鼠蚁也都不见了踪影,似乎把所有的人与事都藏在白皑皑的雪里,等待下一个春天到来,再娓娓道出。
炉子里的炎石烧没了,屋里的热气渐渐散去,顾珺雯因伤而体寒,此刻四肢被冻得有些僵硬,但江莺歌仍然紧拽着她的手腕,原本炸起来的绒毛好似也习惯了被她触碰,无奈地放弃抵抗。
顾珺雯看着江莺歌的眉眼。
犹似记得几十年前的她还是小小只,胆怯地缩在自己的怀里,明明刚失去亲人,却仍然表现得很乖巧,不哭不吵不闹,反倒叫人心疼。
现在虽说五官张开了,性格却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知是江莺歌的父母教育得太好,还是她本来就过于温柔,以至于让人误以为是懦弱。
许是一个姿势躺着太累,江莺歌总算松开手,捂着额头稍微转了下\身,原本盖在肩头之上的被褥也因此变得不那么贴合,往下落了一点,露了点春\光,被顾珺雯重新拉了上去,把被子掖在江莺歌身侧。
随后揉了揉被握了一整夜的手,手腕上还有余温与淡淡药香,若是往常,绒毛早就有排斥反应,现在却是静静的。
没一会,江莺歌又动了动。
顾珺雯见被子又被踢下来,无奈又重新盖好,这时,她听见屋外有响动,刚回头就看见月青禾匆忙闯进屋里,大声嚷嚷:“莺歌,我查到了……呃……宗主?”
月青禾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万人敬仰的宗主怎么可能给人盖被子,于是她眨了眨眼,人还在,没有消失,便又眨了眨眼。
顾珺雯皱眉,问:“同我说说,舞儿让你查何事?”
月青禾听言,惊恐万分,心中敬仰的宗主难道真的纡尊降贵地给人盖被子了?
她不信,宗门弟子都知道宗主是出了名的冷,这个冷不是字面上的冷,而是对万事万物都无欲无求的冷,最多也就关心下宗门发展,不过自从宗主受伤后,连宗门事务都很少管了,但宗门里的弟子们仍然爱戴她,将她视为精神支柱,只要有她在,哪怕什么都不做,玄霄宗也会日渐强盛。
月青禾也不例外,宗主在她心里就是神祇,神祇是不可能让凡人接触到的,就连大师姐都不可能真的接触到,所以当即便认定自己不仅出现幻觉,还产生了幻听。
月青禾无视顾珺雯,走到床边伸手摇晃着江莺歌:“江莺歌,我竟然看见宗主了,你快起来给我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顾珺雯:“……”
江莺歌迷糊睁开眼,只觉得身体快散架了,记忆也是断断续续,像碎片一样需要慢慢拼接,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死,识海也因此扩大了一寸。
她惊喜坐起身,一阵刺骨的寒风还未让她意识什么,便被人强行按倒在床上,被子重新盖好。
江莺歌愣愣地看着顾珺雯用被子压着自己的肩膀,她觉得自己也生病了,昨日顾珺雯明明被气走了,多一眼都不想看见自己,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呢?
应当是思念成疾了,这不是生病,又能是什么呢?
“你们二人究竟在查何事?”顾珺雯见呆滞的二人,无奈再次开口询问。
原来不是生病么?
那么昨天晚上嗅到的冷香不是幻觉,想来又是顾珺雯救了自己一命。
被褥与肌肤摩挲出羞涩的红,江莺歌又把被褥往上拉了些许,一直遮到唇边,闷声道:“宗主,能不能让我先穿了衣裳回话?”
顾珺雯颔首,转身走到房门口,随即又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月青禾,月青禾察觉那冷淡的视线,连忙跟着走了出去。
江莺歌这才拉开被子,还好她试药的时候习惯性穿着贴身衣物,倒是避免了今日的尴尬。
衣物上还有很浓的药味残留,江莺歌便都换了干净的衣裳穿着,脏的衣物被她叠好,放在盆里。
缓了缓喜悦之心,江莺歌如常一般走到顾珺雯面前作揖:“弟子谢过宗主昨夜救命之恩。”
月青禾瞥了一眼气色不错的江莺歌,有点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宗主在旁边,她也不敢开口问。
顾珺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挺淡漠:“恩,身子可好些了?”
“养几日便好。”
“日后改良的药方,给我试便可。”
江莺歌下意识说:“不行,这样会加重宗主的识海之痛。”
“怎么,你是觉得我现在身子还不如你强?”顾珺雯凝着眸。
“当然不是。”
江莺歌心里清楚,即便顾珺雯有伤在身,那也是渡劫期的强者,弹指之间便能要了自己的小命,可识海之痛非比寻常,一旦发作,就算是顾珺雯能抗住,期间的灵力也会紊乱,若用错了药,便会加剧痛苦。
顾珺雯又说:“舞儿毕竟没中过此毒,即便亲自试药,最后也不一定对我有效,最好的方法就是我来试药,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懂了?”
“弟子知晓了。”她低着头回话。
月青禾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江莺歌为了宗主,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宗主自然不好袖手旁观,才会出手救了江莺歌,并且看顾了一整夜。
还好,她心中的神祇还是那般高高在上,这不容置疑地口吻不带丝毫情绪,才是她所认识的玄霄宗宗主。
“说吧,你们二人在查什么?”
“我在查陆川。”江莺歌思量了一下,剔除前世的原因,捡了一些疑点说,“何峥嵘说是陆川出主意陷害我,正巧我又觉得陆川行事诡异,便拜托青禾帮我查此人底细。”
月青禾点头道:“陆川每月都要去一次记宝楼上座,但初级医师的收入根本没有那么多,于是我便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他的灵石来源,发现他在卖药材,而有一个叫王二的药贩每个月也会去记宝楼,我猜陆川便是把药卖给了他。”
“青花楼的老鸨同我说过,客人给姑娘们用的合欢散便是从王二手里买的,若此事属实,那陆川所卖之药极有可能便是合欢散,此药已经害死了不少人,还请宗主严查此人。”江莺歌心里越发觉得陆川便是月圆之夜的歹人,若能因此事抓到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想到此,江莺歌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顾珺雯泛白的唇上。
那是曾经她吻过唇,如屋外的白雪一般,凉到让人发颤,继而又被舌尖温热,舔舐的地方会带起一片炸起的绒毛,连头皮都跟着一阵发麻。
那滋味,简直噬人骨髓。
若提前抓到了歹人,月圆之夜的事便不会发生,这些百般撩人的滋味就都没了,只能成为江莺歌无数个日夜里的臆想,一切都是假的,哪怕日后不小心说漏嘴,别人也只笑她痴心妄想。
“王二的药贩子么,我会让天澜城的城主去抓此人,若确认合欢散是出自陆川的手,我自然不会轻饶。”顾珺雯见江莺歌的脸色还有点差,转而又道,“这几日你安心养身体,若有消息,我会让竹溪知会你一声。”
“是!”
顾珺雯刚踏出房门,就有晚起的弟子看见了她,他们还以为是看错了,眼睛一眨,再瞧时,门口已无人。
回到凌霄峰,顾珺雯便让竹溪通知天澜城城主去抓王二,不过天澜城这么大,药贩子也不少,一时间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人。
炉子里的炎石徐徐烧着,整个房间都是闷热的,往年这个时候,顾珺雯都觉得冷,现在却觉得热,尤其是被江莺歌拽了一晚的手腕,异常的烫。
她打开窗户,闷热散了点,多了点刺骨的寒冷,窗外的景色是干净的白,不染尘埃,就像江莺歌穿着白裙时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不像自己,穿着白衣只觉得不近人情,别人只会怕,也难怪江莺歌会梦见自己杀她了。
联想到江莺歌怯生生的模样,那梦里的自己得有多穷凶极恶才会对她下杀手呢?
可偏偏江莺歌如此害怕,又如此胆小,却能奋不顾身为了自己试药,若非自己想要探个究竟,悄然跟着,恐怕今日一早就要见到江莺歌的尸首了。
她咽了咽喉咙,转身倒了杯茶喝,清香扑鼻的茶水倒是冲淡了药味的苦涩,只是昨夜的旖旎却在心头挥之不去,她连忙放下茶杯,曲着的指尖好像在下一刻便能触碰到什么。
那是如凝脂的肌肤,带着点溪水的潮湿与青草香,似破碎的镜子在眼前一晃而过。
顾珺雯深深皱眉。
觉得自己一整夜没休息好,竟然也出现幻觉,瞧见江莺歌衣衫不整躺在草地上的样子,朦胧的月光衬得宗门服饰泛着白光,腰如细柳,隆起的衣襟微微岔开,里面嫩生生的肌肤被藏得十分隐秘,看不分明。
在顾珺雯眼里,江莺歌是与“魅”字沾不上边的,是已经脱离了世俗的世外之人,很难想象江莺歌竟会有这样撩人心弦的样子。
第35章 她也许是想家了
这几天,江莺歌闷在房间里配药的时候总有点坎坷不安,生怕哪味药用重,反而加剧顾珺雯的识海之痛,这般畏首畏尾,让她很烦躁,没了之前的无畏。
今日,江莺歌特意熬了一碗补灵气的汤端去师尊那边,师尊每日除了授课就是在给师娘疏通经脉,这会师尊不在房里,柳白芷也忙于坐诊,房里无人,她便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到师娘身边,拉着师娘的手点穴。
师娘的手背也生出些折痕了,肤色白到让人心疼,已经没了以前的红润与弹性,像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一点点老去。
她真怕有一日来这里时,再也寻不到师娘身影,曾经幸福的笑颜与悦耳的琴声都尽数破灭。
“哎呀,好香啊!”叶长老一进门,就直往桌前凑,“歌儿这是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寻思着师尊每日操劳,便熬了补灵汤给师尊,顺道来瞧瞧师娘。”
“歌儿有心了。”
叶长老打开食盒,里面装了两个汤盅,巴掌大小,他拿出其中一盅,打开盖子,扑鼻的香味令他食欲大开,迫不及待喝了一口,不小心被烫了一嘴。
江莺歌笑了笑:“师尊若喜欢,我明日再来可好?”
叶长老听言,放下汤盅:“歌儿,不是我不让你来,你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医治宗主的旧伤上。”
江莺歌明白他的意思,若能治好顾珺雯,自然也能治好师娘,可她仅仅只是初级医师,又何德何能有如此大的能耐,被他们赋予那么高的期待。
“弟子知道了。”江莺歌拿出这几日改良的方子,“今日来,主要是想请师尊解惑。”
药方要给顾珺雯使用,她着实没底气,便把之前自己试过的药方以及身体反应都告知叶长老,再让叶长老对着改好的方子提意见。
叶长老认真对比了一下,发现江莺歌无论是把药剂量减少还是增多,都会引起识海之痛,只不过疼的程度不一样。
“歌儿没有想过自行添药材进去?”叶长老问她。
“有,可是我怕适得其反。”江莺歌说,“这次是要给宗主试药,若有个万一,我难辞其咎,不知师尊可有试药失败后的应急手段?”
叶长老想了想:“倒有一个法子,你可以利用寒破针暂时封住宗主的识海,可以避免药力往识海扩散,随后你再慢慢把宗主体内的药力引出去。”
“不过宗主是渡劫期的强者,识海极其庞大,若要封识海,就怕你灵力不支,届时,你会受到反噬,至于反噬的后果,我也不确定,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此法,可知?”若非宗主是女子,叶长老倒是可以从旁协助江莺歌封识海,现在只能再三叮嘱她了。
江莺歌作揖:“弟子知晓。”
不管如何,有了方法,江莺歌心里便安定许多,至于反噬的问题,她并不在意的。
回到房里,江莺歌便开始考虑给药方做一次大改的事情。
准确来说,顾珺雯是被人打伤的,功法带毒性,而不是入口之毒,不能用寻常药方医治,就像剑宗的宗主,修士若中了他的剑气,宛若剔骨割肉,只能以自己功力强行抵御排出。
同理,江莺歌应该加强药力,帮顾珺雯抵御识海之痛才是,所以她应该在原来的药方上加剂量么?
她在纸上写写停停。
每味药的剂量都要斟酌再斟酌,就在这时,竹溪过来了,告诉她王二已经找到,但却是一具尸体。
“王二死了?”
竹溪点头,随即在本子上写到:「对,城主刚得了王二的消息,还未来得及派人去拿人,就已经被两大修仙家族的人找到,并且杀了泄愤。」
「城主自知不好向师尊交代,已经将此消息封锁,不过王二一死,便无人能指证是陆川卖合\欢散,师尊作为玄霄宗宗主,也不好听你一面之词惩戒陆川。」
江莺歌皱眉,真是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最后被两大修仙家族的人使了绊子,这王二一死,指向陆川的疑点就都断了。
“多谢大师姐告知。”
竹溪摇摇头,又写:「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帮忙么?」
江莺歌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好在离月圆之夜尚有些时间,倒也不必如此急切,便让竹溪带她去看看王二的尸体。
尸体只有城主知道,江莺歌和竹溪便赶往天澜城,此刻城中仍旧被厚雪覆盖,天气虽冷,但有不少人走在街上,看起来挺热闹的。
城主领着二人去了地下室,通道在书房,有一条又长又阴暗的阶梯,得手托着火苗才能看清四周。
王二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密室里需要叠冰块以防止尸体腐烂,城主识趣地站在密室门口,只让江莺歌和竹溪进去查看尸体。
这王二长相普通,没什么特点,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已经被血染红,身体看起来很干瘦,但与他肥硕的脸相比,就显得很怪异。
江莺歌解开尸体的衣襟,身体的肉竟被人一刀刀割下,且看伤口,下手之人的刀攻很好,在王二还活着的时候,硬生生削了一千刀,可见下手之人有多疼恨他了。
尸体腰间的储物袋还在,江莺歌将其打开,里面是各种药材与丹药。
还有二十万之多的下品灵石,显然两大修仙家族的人看不上这点东西,只想让王二生不如死,所以并没有拿走储物袋。
江莺歌找到角落里的合欢散,合欢散是粉末状,被油纸牢牢包裹着,她远远便嗅到火株草的味道,和竹溪说:“就是这个。”
竹溪写到:「既如此,那你与我一同回凌霄峰,将此事交于师尊定夺。」
临走前,城主把二人送至门口,并且给了两人桃符与酒,道:“年关将至,一点小心意,祝二位财源滚滚,万事如意。”
宗门子弟因为修炼而忘了这些传统节日,但城中大多为普通百姓,自是保留了这些传统,也难怪今日街道上这般热闹,原来大家都赶回家团圆了。
曾几何时,她的父母每当年关之时,也会收到桃符和酒,一家人围在一起,父亲喝着小酒暖身,母亲买了新布匹做衣裳,自己则懒洋洋躲在被窝里看书。
一家人其乐融融。
竹溪见江莺歌的目光有些出神,便替她接过礼物,作揖向城主表示感谢。
街道上的摊位挤满人群。
尤其是卖小玩意的摊位,好多大人都会领着孩童慢慢挑选。
江莺歌买了一个面具,上面绣着漂亮的白羽毛,点缀着亮晶晶的银片,就和她小时候买的那款面具看起来差不多的样子。
竹溪跟在江莺歌身后,她的背影看起来挺落寞的,仿佛与周边的欢声笑语隔成另一个世界,和街边的树木一样,只立在一边,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法参与进去。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凌霄峰的时候,江莺歌便又如常一般浅笑着向师尊行礼。
“这是从王二身上搜到的。”江莺歌把合欢散放在顾珺雯身侧的靠几上。
她抵着头,等着顾珺雯发话,却总感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身边徘徊,便忍不住抬头寻找那道视线,发觉是顾珺雯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先是看脸,后又游移到脖子,一点点往下,到锁骨到胸前,仿佛有羽毛一点一点顺着视线抚过,一直到细腰处。
清冷的目光带了某种审视,明明不含任何情欲,江莺歌的四肢却不受控制发酥,她强忍着心中疑惑,藏在袖下的指尖紧紧捏着,用轻微的疼痛来保持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
没一会,顾珺雯收回目光:“即便你从王二身上搜到合欢散,又如何证明是陆川卖药给王二的?”
确实无法证明,不过陆川如果真是那歹人,在得知王二死后,定然还会有行动,又或者会找新的药贩子合作,前提是不能让陆川察觉有人在调查他。
打定主意后,江莺歌淡淡说道:“我会继续追查,定能寻到证据。”
“恩,那便让竹溪协助你。”顾珺雯转而又问,“药方准备得如何了?”
江莺歌知道这是顾珺雯在提醒自己不能私自试药,只得作揖道:“弟子这便回去配药。”
顾珺雯颔首,看着江莺歌离去的背影,始终无法联想到幻象中那魅人的姿态。
她摇摇头,转身见竹溪出神的样子,询问一声:“发什么楞?”
竹溪在本子上写下:「今日城主送了酒与桃符,江医师收了礼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顾珺雯叹息:“年关将至,舞儿许是想家了。”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也不了解普通人家过年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作为少宗主,她日常乐趣便是舞剑,书画为伴,琴棋解闷。
别人出门游玩来邀请她,她从未应过,久而久之,这些人便远离了她,现在他们成了宗门长老,依然与她保持疏远。
有的时候,连顾珺雯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挺闷的人,不想靠近,也就江莺歌这样温柔如水的性子才能忍得了自己。
第36章 给顾珺雯用药
凌霄峰宅院里有一间顾珺雯专用的浴池房,浴池占了房间一半的位置,用一道极长的屏风遮隐,屏风上画了延绵的山水画,笔锋极为犀利,气势磅礴,一气呵成。
江莺歌觉得作画之人定有深厚功力,且胸有成竹,只不过此画除了山以外,空中还有一只落单的鸟儿不免显得空旷孤寂,看久了,心情也会跟着低沉。
画的一角落款:顾珺雯。
竟然是顾珺雯画的么?
她收回目光,绕过屏风来到浴池边,将准备好的药材倒入,竹溪绕到浴池另一边,把灵石镶嵌进凹槽里,池子里的水很快就冒出热气来。
鼻尖萦着药香。
脑海里将香味一点点分离,一遍遍回忆所配置的药方是否有纰漏。
顾珺雯也在这时走了进来,她不像江莺歌这般紧张,无畏的态度明显没把这次试药可能出现的后果放在心上。
“你们二人在门口侯着。”
若是在门口侯着,房门一关就不知里头的状况了,她不可能因为顾珺雯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而真的放松,便道:“宗主用药过程中,我需要知道脉象变化,不知弟子能否在宗主身边侯着?”
顾珺雯瞥她一眼,冷淡的目光似乎想通过她的神色来判断这句话的可靠性。
江莺歌知道之前都是顾珺雯独自用药,怀疑自己说这话的目的也无可厚非,别的医师怎么瞧病调配药方她不清楚,但自己有自己的准则,不会因为这人是顾珺雯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