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人多,整个崇文殿大广场满满当当都是人。
因着要伺候各位大人和家眷,当值的宫人也有不少,他们须得在各桌之间来回走动,以免有主子需要时找不见人,怠慢了。
而在玉阶之下还设了高台,是专门给圣上欣赏歌舞所用,此时正是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之时,整个崇文殿前都热闹非凡。
睿王身边的随侍在这时候悄然离开,无人会注意。
但乔蓁蓁却看到了。
她的目光一下便盯在了那侍卫的身上,见她往女眷这边来,乔蓁蓁更是警惕了几分,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她的目光已经尽力在跟着那人,却还是在一行接着来上菜的宫人走过之后,那人便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乔蓁蓁惊了,忍不住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却再没看到那个随侍。
她有点懊恼,自己应该盯得更紧一些。
睿王在宫宴上的一言一行定都有他的目的,现在这个随侍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吩咐这人去做了什么。
但看着玉阶之上笑容满面的帝王,乔蓁蓁又有些怀疑。
圣上还在这呢,难道睿王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事吗?
她轻轻皱了皱眉,再次看向了皇子们那一桌。
除了睿王,乔蓁蓁其实不大认识其他人,所以在入座时,她还特意问过她娘。
季氏给她指了指,将几位皇子一一给她对上了号。
如今皇子们都已出宫开府,宫中留下的都是尚未指亲的公主们,乔蓁蓁把人都认了一遍,现在看过去,目光从睿王身上扫过,落在了恒王身上。
这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的是瑜王,那位人不太聪敏,不是很得圣上欢心的大皇子。
她还记得芸姐姐说过,大皇子在东宫之位的争夺中怕是没什么胜算的,毕竟圣上一直都不太待见他,那就更不可能立他为储君了。
而恒王则与睿王一样,斯文俊秀,一派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乔蓁蓁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恒王给她的感觉比睿王好太多,她的目光轻移,又往皇子们后面一桌瞟了一眼,章廷安正在跟身边不知道哪个爵府的公子说话。
要不改日问问章廷安吧,乔蓁蓁如是想,左右他离恒王近,肯定看的比她更清楚。
怕自己的目光太明显,乔蓁蓁没有多在那处停留,重新垂眸安静喝汤。
这宫宴自是御厨操刀,虽然她觉得还是比不上她院里的王大厨,但也不会差,毕竟食材都是极好的,有好些东西若不是在宫里,她只怕还吃不着呢。
乔蓁蓁喝了小半碗汤,没有全部喝光,她矜持地放下汤勺,拿起筷子开始用宫人上的另一道餐食,心里却直叹气。
入宫赴宴规矩太多,连东西都不让全吃完,未免桌上其余的夫人小姐们瞧见了笑话,背后指不定就要说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然把宫宴上的汤都喝完了,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乔蓁蓁在自家院里用饭从来都是让王大厨按量来做,她吃的干干净净,是以现在她还得时刻在心里提醒自己,莫要像在家中一样。
身边季氏在与同桌其他的几位夫人攀谈,无非是一些场面话,乔蓁蓁吃两口,又抬头看看高台上舞姬的曼妙舞姿,打发打发时间。
大广场摆的是长桌,所有人都要面朝圣上,乔蓁蓁在这桌没有太相熟的小姐,章怜和卫芸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也与她对不上眼,所以时间久了她多少觉得有些无趣。
席间夫人小姐们围绕的话题多是衣裳首饰,她没有听到什么太有用的消息,也就只能专心用饭。
不够乔蓁蓁还是会时不时的就往各处看一看,尤其是百官那边,她已经不动声色看了好几眼了,为的便是想着,若之后她还能做那预知梦,梦里若是出现了什么生面孔,她还能凭借今日看到的人回忆起来。
再又一个抬头的间隙,乔蓁蓁不仅往百官处看了看,还回身往女眷这边的后头也看了看。
她原本只是下意识想活动一番,却在转头后没多久,定了定。
乔霏霏怎么不在了?
宫宴进行的久,当然也不可能人人都从头待到尾,乔蓁蓁不知道乔霏霏是去如厕了还是怎么,赵氏倒还在位置上坐着。
她轻轻蹙了一下眉,这可是在宫中,乔霏霏不会不知轻重惹出什么事来吧?
“娘。”
乔蓁蓁轻轻唤了身边的娘亲一声,然后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没瞧见乔霏霏的事。
季氏回身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她没跟与他们同坐一桌的乔老夫人说,毕竟只是人没在位置上,可能真就是如厕去了,她挑出来说一番,反倒像是在搬弄是非,所以她们自己先留意些便是。
乔蓁蓁知道她娘的意思,目光也没有再盯着后头乔霏霏那桌,她刚准备转回身,却突然瞥见了卫芸似是如有所思的模样。
她心下好奇,这时候却也没法问,只能回身坐好,继续慢悠悠吃自己面前的餐食,时不时抬头看看高台之上。
圣上今日已经饮了第三壶茶,或许还有饮了酒的关系,面色十分红润。
乔蓁蓁想起早前二哥与她说,圣上近两年喜饮茶,各地的贡茶送进宫的量都多了不是一星半点,今日看到,果然是如此。
今日宫宴他们每人面前也有一小壶茶是圣上特赏的,乔蓁蓁早就尝了两杯,却没品出什么特别来。
茶自是极好的茶,但要说多惊艳却是没有的,也不知圣上怎会如此喜欢。
乔蓁蓁在心里嘀咕了两句也就过了,品茶一事本也因人而异,想来或许还是她不太会品吧。
待到圣上的第四壶茶饮完,宫宴也差不多接近尾声。
宫中已经点起了灯,崇文殿这处为了不让各位主子摸黑,更是站了两排宫人,各个手提着灯笼,确实一点不显昏暗。
这时就见圣上放下茶盏,挥退了高台之上的舞姬与乐师们,然后看向下首人头攒动的大广场,兴致颇高道:“今日朕心甚悦,便趁此时候与众爱卿说说明年加开恩科之事!”
此言一出,下头瞬间安静了片刻。
当朝圣上确实重文,以前加开恩科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毕竟科举三年才一次,对读书人来说是十分珍贵的机会。
若有哪年能加开恩科,他们便多了一次参考,失利者不用再等三年,对学子们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往年圣上若是想加开恩科,五六月基本也就将消息放出来了,今年却到了九月才说。
有些学子距离金梁路途遥远,来年二月考试,这时候哪怕再快只怕时间也很紧了。
下头的众位大臣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面上都有点困惑。
圣上似是知道他们所想,慢悠悠道:“朕也知今年这个时候说要加开恩科是晚了些,只是前两日夜里圣人与朕托梦,道是文曲星现世,于我朝有大助益,让我明年定要再开科举。”
乔蓁蓁听这话说的玄乎,还有点……离奇。
但这既然是圣上所说,自然也无人敢质疑。
现在把消息放下去虽然时间紧迫,但也不能说全然不行。
加开恩科本就是恩赐,现在驳了圣上的意,若那些读书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气愤。
因为有离的远的,自然也就有离的近的,对于距离不远的那批人来说,谁把恩科弄没了,那就是断了他们一次机会,到时候谁知会是个什么局面。
既不能做到两全其美,那朝臣也不会自找麻烦,在这么个日子去触陛下的霉头。
于是玉阶之下安静过后,自是一片“圣上英明”。
只有礼部的官员心里还在叫苦不迭。
科举主要便是由礼部负责,加开的恩科直接便是会试,参加过今年科举会试但落了榜的学子均可再次参加。
正常会试礼部至少都有一年多的时间来准备,现在却只剩下四个多月,可怜未来的日子怕是要忙的脚不沾地。
圣上宣布了此等大事后,没多久宫宴便也散了。
大家沿着来时路跟着宫人的指引慢慢出宫,乔蓁蓁走在季氏身边,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这时身边有人轻轻拉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朝旁边看去,便看见了卫芸和章怜。
几人入宴时桌子隔得都不远,只是乔蓁蓁在想事情,结束后就跟着她娘一起起身,没想起来要等小姐妹叙话。
“蓁蓁,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章怜问道。
乔蓁蓁摇摇头,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刚刚圣上突然说今年要加开恩科,怪新奇的。”
她不用考科举,过去年纪小,尚没关心过恩科之事,家中兄长考了她反正跟着加油鼓气就是。
是以乔蓁蓁幼时虽总说自己要嫁给一个状元郎,但其实过去几次加开恩科,她都没怎么记得。
毕竟家中要是无人参加,她根本都不在意。
卫芸听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刚刚听到也挺惊讶的,时间太紧了,明年二月初就要开考,只怕我父亲接下来有的忙活了。”
“我大伯肯定也是,还有蓁蓁你大哥,礼部负责科举一事,最近定是没得歇。”章怜也道。
乔蓁蓁冷不丁突然听到她说起大哥,脑子里那个梦境一闪而过。
她垂在身侧的手突然紧了紧帕子。
恩科一事来的突然,礼部现在开始准备,要调派人员,安排事宜,个中环节多而复杂,不管怎么说都已是匆忙。
梦里大哥出事……可是因为这个?
第57章 第57章还有单独的聘礼?
科举之事从无小事,尤其是到了会试这个档口,更是不容有差错。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犯了什么差错,不仅牵连甚广,以圣上重文的程度,罪罚必不会轻。
乔蓁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大哥在礼部供职,如今恩科一事出来,她觉得这就是最有可能出现变故的地方。
这一瞬间,乔蓁蓁觉得眼前的迷雾又拨开了一点,虽然她依然没法推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不再是两眼抓瞎。
现在事情刚刚宣下来,一切都才开始,她还有机会能救下大哥。
而救下大哥,也许就能先让乔家避过梦里那祸事。
至于睿王,还急
不得。
乔蓁蓁还没想到要如何阻止睿王夺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太难了,只能等找个机会去问问章廷安,看恒王如何。
若是恒王能强势起来,睿王自然会被牵制。
只是她和章廷安都不能介入党派之争,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
乔蓁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大事急不来,眼下还是先避过大哥的祸事吧,毕竟她也不可能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让睿王不知几年的谋划倒台。
那不现实。
她听着身边两个小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时不时应和几句,还不忘一心二用看了一眼前头,乔霏霏和赵氏正走在乔老夫人身边。
宫宴时乔霏霏消失的那阵时间好像不太长,等乔蓁蓁第二次回头时她已经回到了原位,估摸着约莫也就过去了一刻钟。
看起来确实是像去如厕了。
只是现下乔蓁蓁却注意到,与刚刚入宫时相比她七妹面上好似多了几分隐隐的激动。
她突然想到席间睿王的随侍离开的事。
乔蓁蓁神色微微一凝,是凑巧还是……
她有些在意,看乔霏霏的目光也带上几分审视。
没等她再深想,就听见身边章怜与卫芸说话。
“芸姐姐你没喝圣上赏的那壶茶嘛?太可惜啦,我听我爹说那茶本就十分名贵,近两年又成了圣上的心头爱,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现在产的大部分都送入了宫里,寻常还喝不着呢。”
“我身子不好,不适合饮那个茶,便给我娘喝了。”
卫芸的话让乔蓁蓁有些好奇:“还有这么一说呀?”
“那是自然。”卫芸浅浅一笑,“万物相生相克,茶也一样,圣上今日这壶茶对身体康健的人来说并无害处,只会觉得浓郁,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从小身子不比常人,有许多忌口,也已经习惯啦。”
乔蓁蓁一惊:“那若是今日还有其他跟你一样不能喝这个茶,自己却不晓得的人,现下岂不是危险了!”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壶茶能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也确实不是茶的问题,是人啊。
卫芸见她还紧张旁人的安危,温声安抚道:“蓁蓁也不用太担心,像我这般不能引此茶的人是极少数,整个金梁城里怕是都找不出十个来,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听她这么说,乔蓁蓁才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圣上喜爱的茶果然有些特别呢。”
她嘀嘀咕咕了一句,卫芸听了微微沉吟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美目里有几分困惑。
乔蓁蓁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几人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宫门前。
她们一一道别,各自上了府里的马车离去,等走到街上,乔蓁蓁一撩帘子,发现外头还很热闹。
今日是圣上诞辰,普天同庆,已经成了城中百姓们庆贺的一个节日。
乔蓁蓁看着外头灯火阑珊,处处烟火气,有时觉得这样普通的幸福也很好。
虽然每日奔忙,但心里安定踏实,不像生在高门贵府,表面看着锦衣玉食,其实也诸多动荡,身不由己。
生活百态,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追求。
这天回了府里,乔蓁蓁早早歇下,并未做梦。
翌日又是十五,需得早起去给祖母问安,她第一个到了乔老夫人院里,与老人家说了会话后,府中其他小辈也陆续来了。
乔霏霏来的不早不晚,自然是模样乖巧的问了安,也没多话。
乔老夫人对她现在的转变还算满意,不管这丫头心里怎么想,至少不像从前那样把虚荣摆在脸上,在外头也能少给乔家惹点事。
乔霏霏还与乔蓁蓁也打了招呼,一副人畜无害的神色,像朵小白花。
乔蓁蓁浅笑一下,与她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礼数做足了。
她暗暗观察了乔霏霏一番,发现昨夜并没有看错,虽然今日她七妹眼里的那种隐隐激动已经褪去,但眼角眉梢的得意之色还是泄露了几分。
乔蓁蓁自觉她看人的直觉一直很准,乔霏霏这模样,定是有什么她觉得极好的事落她头上了。
会是亲事吗?
可现在才入秋没多久,跟梦里的时间差了好几个月……还是说,梦里的事提前了?
想到这,乔蓁蓁立马有些紧张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意味着她梦到的那些,时间不是一定的,大哥出事万一也提前了……
乔蓁蓁不敢往下想。
结束了问安后,她匆匆回了院里,将床头暗格里的纸又拿了出来。
反复看过好几遍后,乔蓁蓁觉得就大哥入狱这件事应该没有什么提前的空间了,如果真是因为恩科的话。
毕竟加开恩科的时间就在那,除非幕后之人改在其他地方动手。
睿王会这么做么?
乔蓁蓁眯了眯眼睛,突然坐直身子,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睿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现在的所有推断都是基于自己的预知梦,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并且这些事是只要无人干预就一定会发生的。
但旁人不知道,他们只会按照梦里未来的轨迹按部就班的往前走,没有人会影响到事情发展的走向,每个人每个时间点,该发生的事都会发生。
若这之中突然有哪件事的时间或结果变了,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插了手。
插手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像她救下卫芸一样,那人也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所以说,睿王和她一样?
乔蓁蓁想到这里,背上一下冒出冷汗来。
然而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一切便好似都有迹可循了。
睿王为何对许多事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因为他可能知道那些事必然会发生。
睿王为什么会对章廷安动了杀心?因为章廷安救了卫芸,他成了睿王本应慢慢摆好的棋盘上的一个变数。
只有将变数拔除,一切才能重回正轨。
乔蓁蓁垂眸,轻轻捏紧了手里几张薄薄的宣纸。
她那日没有说错,章廷安确实是受了她的牵连。
其实她才是睿王想要除掉的那个变数。
乔蓁蓁在床上呆坐了许久,看着纸上记下来的一件件事,开始回忆还有哪些事是与未来不一样的?
是她和章廷安定亲这件事。
在梦里,直到乔家遭难,她和章廷安的关系都没有缓和,更别说定亲了。
但现在他们谈婚论嫁的事,整个金梁城的人都知道。
若睿王真的知晓未来,不管他是如何知晓的,都能发现这一点。
他会有什么动作?还是说他真的找上了乔霏霏?
乔蓁蓁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睿王身上的秘密太多,变数太大,她抿紧唇角,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扬声叫了外头的春杏和樱桃进来。
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暗格,乔蓁蓁对绕过屏风进到里屋来的两个丫鬟道:“给我更衣,我要去一趟国公府。”
春杏和樱桃虽不知小姐怎么突然要出门,但还是听了吩咐,一个给乔蓁蓁在柜中挑衣裳,一个替她重新挽发,没多久便收拾好了一身。
乔蓁蓁这趟门出的确实有些突然,等坐上马车了才想起来,要是章廷安不在府里怎么办?
唔,那便先去阿怜的院子里坐坐吧。
两家相熟便是这点好,她即便是没有递帖子就去了国公府,也不会觉得唐突,左右还有小姐妹在呢。
乔蓁蓁到国公府时,门房一看是她,话都没问一句就将人迎进去了,毕竟国公夫人早有吩咐,乔五小姐日后就是世子夫人了,现在国公府她想来就来,缘由都不用问。
府里的下人们自然都尊着主子吩咐,同时心里也已经有了数,乔五小姐日后进了府,那地位定是比世子还要高的!
乔蓁蓁跟着国公府的下人往里走,边问了句:“今日世子在府中吗?”
九月的这几天是万山书院休课的日子,章廷安若是不出去瞎逛,应是会在府中的,所以她才直接过来了。
谁知道下人张口便道:“五小姐,世子前不久刚跟二公子一起出府了,好像说是去醉仙楼吃酒。”
乔蓁蓁:……
就休这么几天课,他也一点没闲着!
无奈之下,她只能去了章怜的院子里。
彼时章怜正在给自己绣荷包,一见她来了,还有点惊喜,起身去迎:“蓁蓁你怎么来啦?”
乔蓁蓁走过去挽住她的手,嘀嘀咕咕跟她抱怨:“我本来来找章廷安说事,结果他跑出去玩了,就这么三四天的休课,他都待不住。”
章怜眨眨眼,好奇道:“你找他说什么事啊?”
自从这两人定亲,她就觉得小姐妹好像经常来府里找她世子堂兄。
他们真的好多话要说哦,这放在以前哪里敢想呀!
乔蓁蓁被问的支吾一声,自然不能说是什么事,胡诌道:“还能说什么,我就问问他那些聘礼他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再带回来的。”
章怜听后,“扑哧”一笑:“哪能呀,那些我伯母都说了,下聘到乔府便都是你的东西,他要真敢开这个口,伯母能打死他。”
话说完,她好像又想到什么,突然神神秘秘凑到了乔蓁蓁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世子堂兄还有单独准备给你的聘礼没送到乔家去。”
第58章 第58章我原谅你啦
“章廷安还有单独给我准备的东西?”
乔蓁蓁听了章怜的话,惊讶的不是一星半点。
下聘这种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多都是由当家主母操办,不管是结亲的男方还是女方,自己都极少干预或操心。
是以乔蓁蓁从没想过章廷安还会自己给她准备什么,毕竟国公府的那些个聘礼已经给足了她牌面,就算是比起金梁城里其他高门贵女的聘礼,也是只多不少的。
章怜的话一下把她的好奇心给勾了出来,她眨巴着眼看小姐妹:“你怎么知道的呀阿怜?他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
“唔。”章怜神神秘秘,“其实我是偶然去他院里时看到的,怎么说呢……你跟我去看过就知道啦!正好他现在不在。”
这确实是她不小心发现的,当时还惊讶了好一阵,原本她是准备升龙日后要找个机会去乔府偷偷告诉乔蓁蓁的,没想她先来了国公府。
章怜觉得应该给她看下那些东西,正好章廷安不在院里,还有什么比现在溜过去更合适的时机?
她当即带着乔蓁蓁偷偷摸摸往章廷安院子的方向去了,等摸到院门口,她还熟门熟路带她拐了个弯。
“我们走另一个门,免得到时候被发现。”
乔蓁蓁睁大眼:“要这么神秘的吗?”
章怜走在前面,压着声音:“其实我刚刚也是夸张了些,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他的聘礼啦,但肯定是给你的,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这话说的乔蓁蓁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跟着走的一路都在嘀嘀咕咕:“肯定是给我的?章廷安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啊……”
两人做贼似的从角门溜进了章廷安的院子里,乔蓁蓁蹑手蹑脚走在章怜身后,莫名还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也有点意思是怎么回事。
章怜把丫鬟都留在了外面,就带着乔蓁蓁进了院子,等走到一处厢房前,她终于停住脚步,小声道:“就是这啦。”
乔蓁蓁看着面前这个好像普普通通的厢房,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来。
这屋子甚至没有锁,看起来好像谁都能进,章廷安不会把什么贵重东西放在这里吧?
她正想着,章怜已经轻轻推开了门,还低声招呼她:“蓁蓁,你快来看!”
乔蓁蓁走了进去,眼也不眨地就往屋子里看。
秋日的艳阳透过薄薄纸窗洒下很浅的一层金色光晕,而被这一缕缕光所笼罩的,是……
乔蓁蓁忍不住睁大了眼,愣在原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屋里放着的小木马。
乔蓁蓁认得出那个小木马,跟小时候她爹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是她幼时最喜欢骑的小木马。
后来那个木马被章廷安弄坏了,她在那天哭了好一阵,尽管小木马之后又找了匠人来修好,可乔蓁蓁却不敢再骑了,总怕又把它弄坏。
直到她长大了些,不再适合骑小木马,那个小木马便给收到了她的库房里。
乔蓁蓁幼时有许多玩具,虽然之后她都不玩了,但爹娘还是会给她收好,说是日后看到也能有个回忆。
所以乔蓁蓁可以肯定,这个小木马只是与她的小木马一模一样,却不是她那个小木马。
但章廷安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个小木马?
她怔愣着又往旁边看去。
看到了一个风筝。
乔蓁蓁忍不住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那个风筝。
这是一个形状很奇怪的小草风筝,但她看一眼就能记起来,曾经章廷安也弄坏过她的一个风筝,就是这个模样的。
那时候他们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章廷安长得已经比她高,使坏将她的风筝挂到树上,后来被树枝划破了,乔蓁蓁狠狠向国公夫人告了他的状,可风筝也弄不好了。
那个风筝其实乔蓁蓁已经不记得后来弄去了哪里,她渐渐长大,很多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到后来也渐渐模糊了。
但这个屋子里,好像都是那时候的物件儿。
确切来说,是那时候章廷安调皮捣蛋给她弄坏了的东西。
有她扎的头绳,小时候被章廷安扯了没拿住飘进了水塘,后来都不知飘哪里去了。
有她读书时惯用的兔毫,被那时候的章廷安偷摸拿了写字,结果笔锋写劈叉了,气的乔蓁蓁追着他咬了三天。
还有她喜欢的一对搪瓷娃娃,有一次她把娃娃带去书院给章怜看,然后小心翼翼放在窗边,结果被章廷安一个鞠球踢碎了,乔蓁蓁当时人都懵了,生了好大的气,当即发誓要跟他势不两立。
这都是两人年幼的事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可现在看到屋子里这些或大或小的物件儿,乔蓁蓁才发现自己竟还是能清晰地想起来。
当时生气的心情是真的,现在已经不那么在意也是真的。
而屋里的这些东西……
“这些应该都是我世子堂兄后来重新找人做的吧。”
章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蓁蓁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些其实都不是她以前的东西了,因为那些东西早就不见或收起来,而屋子里的这些,其实看起来还很新。
好像并没有人用过,但应该时常有人打理,也没有落灰。
可章廷安做了这些放在这是为什么呢,他什么也没与她说过,哪怕是他们关系有所缓和之后。
乔蓁蓁在屋里左右看看,心里想着事,章怜还在身边小声的絮絮叨叨:“蓁蓁,我觉得,世子堂兄或许是一直想跟你道歉的。”
这话让乔蓁蓁心里一震,蓦地便软了下来。
她突然就明白了章廷安为什么做了这些东西,却又从来没给她知道。
想来便是如阿怜所说的,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弄坏了乔蓁蓁的物件儿,便偷偷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想补偿给她。
好傻啊。
乔蓁蓁笑了一下。
正想着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你们怎么会在这!”
是章廷安回来了。
乔蓁蓁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瞪着圆圆的杏眼一回神,诧异的望进少年的眼里:“你就回来了?”
他这是什么神色,瞳孔都在颤似的,活像天要塌了一样。
乔蓁蓁忍不住腹诽。
章廷安看见她站在那些儿时的物件儿堆里,只觉得耳尖发热,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都没顾得上回答乔蓁蓁的话,就赶紧进了屋把两人往门外撵,嘴里还嚷嚷道:“你们这是私闯民院知不知道,赶紧出去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们计较了。”
乔蓁蓁看他这副明明有些慌还要撑着嘴硬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她偏不走,在屋里左躲右闪的,还要明知故问:“我不走我不走,你别管我怎么来的,现在是你要跟我说说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才对,章廷安你
说你是不是去我家偷东西了?这明明都是我的呀。”
章廷安听了这话差点跳脚:“谁偷你家东西了?这都是我后来特意找人再做的!”
话一说完,他就知道坏了,怎么还真给说出来了。
屋子里一瞬有几分安静,刚还追着人往外赶的少年也不说话了,定在原地偏着头,一脸懊恼恨不得时间重来的模样。
乔蓁蓁眨着眼看他,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仰起脸,在初秋的金色光辉里一下看进他眼底。
“你为什么特意做这些?”
少年的耳尖红的明显,还是不看她,沉默了一会后才有些别扭道:“这不是我那时候弄坏了你的东西吗。”
他的唇角轻轻抿了一下,终于还是转过脸来,看着乔蓁蓁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每次弄坏了,事后我就让人做个一模一样的想还给你,但你……”
但乔蓁蓁每次看到他就怼,那时候的他本也就是个半大的小孩子,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一被怼了就气上心头,于是能道歉的机会便又错过了。
这样的事,本就是越拖越不好说出口,等两人年纪渐渐都大了,心气便越发高,更何况时间已经太久,这些儿时的东西好像对乔蓁蓁来说也无关紧要了。
章廷安在每次弄坏了乔蓁蓁的东西后,都会做个一样的,但给不出去,久而久之,便只能收在这间屋子里。
他本以为这些东西可能永远都给不出去了,直到两人定了亲,关系有所好转,让他突然一下又想,或许这屋里的东西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呢?
谁知道还没等他想个合适的时机,就已经先一步被乔蓁蓁发现了。
姑娘站在窗前,金纱暖阳笼在她身上。
听了少年的话,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好像沁了春天的花蜜。
姑娘眉眼弯弯:“唔,那你现在也可以送我。”
柔软的嗓音如穿堂而过的秋风,拂过少年深邃俊逸的眉眼。
他的脸好像更红了,在这句话后,半晌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低声道:“那,它们都送给你。”
“还有,以前……对不起。”
乔蓁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听见章廷安的这句“对不起”。
其实那些年幼的事她早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在她看来,幼时天大的事,如今长大再看也只剩下啼笑皆非。
可已经长大的章廷安,这时候却为小时候因调皮而犯的错,跟她说了“对不起”。
乔蓁蓁的心蓦地软了一下。
从来嘴硬又骄傲的少年,在秋天满室金黄的薄光里低头看着她。
他的耳尖还是红的,这次的眼神却没有躲闪。
乔蓁蓁仰头看他,终于轻轻眯着眼笑了一下:“嗯,我原谅你啦。”
第59章 第59章她相信章廷安
彼时章怜早就已经偷偷溜到了屋外,把屋里的小小空间留给了乔蓁蓁和章廷安两人。
她是特意带乔蓁蓁来看这些东西,总觉得世子堂兄在很多时候都挺机灵的,但有些方面又格外迟钝,很不开窍。
章怜想起早前听二堂兄说,这两人哪怕是成亲了,要是没人推一把,那层窗户纸也捅不破。
作为乔蓁蓁的好闺友,又是章廷安的堂妹,章怜觉得她很适合推一把。
趴在门口悄悄看了一眼屋里说话的两个人,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往外走了几步,在一边的回廊坐下,等着他们说完话。
而屋子里,在看着对面章廷安听了自己刚刚的话,已经从耳朵红到脸颊的样子,乔蓁蓁笑意更加明显。
她憋了好一会笑,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来找章廷安是有正事的。
其实这件事原本乔蓁蓁一路上都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可是现在,她心里反而安定了。
嗯,就这样吧!
她是相信章廷安的。
不管是在那个梦里冒着冬雨骑马赶来的他,还是现在认真为过去那些小错误道歉的他。
乔蓁蓁没等章廷安说话,便又率先开口道:“好了,既然我原谅你了,这些东西你便都先在这儿帮我留着,等我嫁过来了,就跟我的嫁妆放在一起好了。”
末了,她压低了些声音:“我今日来找你,是还有正事要说的。”
乔蓁蓁没忘章怜还在外头呢。
她也不是不信任阿怜,只是既然是秘密,总归还是不好让太多人知晓,稳妥一些。
章廷安这时候终于“哦”了一声,又轻咳两下:“那、那你出来吧,去我书房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旁边回廊下笑眯眯一脸打趣的章怜。
章廷安就知道肯定是这堂妹出卖他了!
他三步两步走过去,捏了一下章怜的脸:“你从哪儿知道这的?还偷偷带人来,胆子很肥啊。”
章怜根本不怕他,捂着脸闪开,还是在笑:“你自己都不落锁,怎么能怪我看到,而且这些不是本来就要给蓁蓁的嘛,我就是帮你一把呀。”
章廷安也只是玩笑,哪会真怪她,乔蓁蓁站到章怜身边,给她撑腰:“你还说人家,都是你那时候不好意思给我,要不然哪还需要阿怜带我来看。”
章廷安被噎了,一时没话反驳,乔蓁蓁朝他眨眼,让他别搭话了,然后就对章怜道:“阿怜,我先跟章廷安去说说成亲的那些事,晚些时候再去你院里找你哦。”
章怜以为乔蓁蓁真要问章廷安到时候成亲需不需要她再把哪些聘礼带回来,点头之余还不忘再次叮嘱:“蓁蓁,要是我世子堂兄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就去告诉我伯母,让伯母骂他哦!”
乔蓁蓁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在他这儿吃过亏啊?你就别操心啦,先回院里吧。”
等章怜一走,两人就去了章廷安的书房。
乔蓁蓁跟在后头时还忍不住嘀嘀咕咕:“你在院里竟然还会有书房,你真用的上啊?”
这人在书院连书都懒得翻几页,回府了还能用得上书房?
章廷安一听这就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用不上了,看话本字不需要书房吗?逗鸟不需要书房吗?晒太阳不需要书房吗?”
乔蓁蓁:需要吗?
她觉得章廷安这歪理属实好笑,但今天她心情很好,不跟这傻子计较,毕竟一会还有正事要说呢,他们两人若是就这一来一回,真能争个一下午。
想必成亲后的日子是决计不会无聊了。
进了书房,乔蓁蓁轻轻把门掩上。
按理说这有些不合规矩,他们虽然已经定亲,但到底还没成亲,孤男寡女的,若是传出去也不好。
但乔蓁蓁要说的事不能让别人听到,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这是在国公府里,下人的嘴还是严的。
章廷安已经把人都屏退,只留了身边两个暗卫在书房外盯着,以免有谁过来听到里头的说话,虽然他自己院子里的人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乔蓁蓁神色郑重,那就还是仔细些。
两人在窗前的桌案相对而坐,章廷安终于问:“你要与我说什么?”
乔蓁蓁抿了抿唇角,手交握叠在膝头,微微用力。
“花神节那夜,我让你救下卫芸,其实骗了你。”
“我不是因为跟她认识才让你救下她的。”
关于要不要告诉章廷安预知梦这件事,乔蓁蓁犹豫过很久。
直到今日,她开始猜测睿王或许也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并且,他也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变数。
她不能再让章廷安置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危险中。
既然他已经被迫入局,还是受自己的牵连,那她就应该把所有都告诉他。
乔蓁蓁觉得章廷安应该知道这些。
她微微垂眸,没有去看对面人的神色,而是斟酌着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她会在那天晚上出事,所以她撞到我的时候,我立刻
就想回身找她。”
“因为在前夜,我做了一个梦……”
少女的声音天生带着点柔软的甜意,此刻却微微紧绷,透着不易察觉的一点紧张。
乔蓁蓁从当初梦到她二哥科举会试的名次开始,把后来的一个个梦境都与章廷安说了,除了那个冬日雨幕下的吻。
这她自是没好意思说的,想起来还会有些脸红,尤其是现在章廷安又坐在她面前,于是她一笔带过,含混成了一句:“然后你就骑着马来找我了。”
在这个过程中,章廷安一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直到她说到乔家遭难,她变成孤身一人。
少年搭在椅侧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终于抬眸,片刻后咕哝了一句:“我当然会去找你。”
乔蓁蓁听到了,抬头看他,认认真真道:“谢谢你那时候赶来护我。”
原本以为这句谢谢没机会说出口了,现在能把这些告诉章廷安,乔蓁蓁心里其实是轻松的。
总觉得,这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章廷安因为她的这句“谢谢”而怔愣了片刻,却没有对她说的这些表现的太过惊讶。
乔蓁蓁见他神色如常,以为他是不是不信,当自己在胡说八道,她有些急了,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强调:“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谁知章廷安三个字就给她说顿住了。
“我知道。”他说。
乔蓁蓁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她想过他会质疑,会追问,会震惊,但他却只平静的说了这三个字。
看到乔蓁蓁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章廷安忍不住笑了。
他神态很轻松,懒散的靠到了椅子上,慢悠悠道:“我之前便有些猜到了,其实昏迷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说话。”
那时候乔蓁蓁在他床边嘀嘀咕咕说着怎么办怎么办,他后来回忆了一下,再加上花神节那晚的事串联起来,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也猜到了点苗头。
乔蓁蓁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刚刚她说第一句的时候,章廷安就知道跟心里想的所差无几了。
“我说什么了?”乔蓁蓁眨巴着眼睛,早就忘了这个细节,又追问,“你这都能猜到?”
“花神节那晚你那蹩脚的借口我想不猜到都难吧。”章廷安好笑。
乔蓁蓁那借口错漏百出,他只要稍微一查便知她跟卫芸根本不认识,要不是那晚他帮着圆,连章怜和章明风都唬不过。
乔蓁蓁扁扁嘴:“事出紧急,我能编个借口出来就已经很好了!哎呀,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睿王也可能知道!
章廷安也知道这是正事,没继续跟她贫,他点点头:“睿王的笃定可能就是来源于此,加之你后来做的那两个梦,最后成功入主东宫的可能确实是他。”
“那怎么办?”乔蓁蓁皱眉,“睿王日后登临大统,感觉也不会是个明君,宫宴时你与恒王接触了吗?觉得如何?”
“宫宴时我不好表现太明显,只与恒王攀谈几句,确如先生们所言,学识广博,言谈间谦逊温和,与睿王的表面温润不同,恒王的言语和眼神都更让人舒服。”
什么东西都可以伪装,但细节很难面面俱到。
章廷安和乔蓁蓁都是直觉很敏锐的人,有时与一人相处,对方哪怕藏得极好,也会因为一个细微偶然的眼神暴露,或许旁人察觉不到,但心思敏感观察入微之人却可以。
尽管他们对恒王的接触还是有限,但一个相信自己的直觉,一个相信梦里父兄的选择,相较睿王,或许恒王才更适合这个位置。
“根据你说的,若乔大哥的事是睿王暗中所为,那时候朝中定然已经开始了党派之争。”
章廷安沉吟片刻,开始给乔蓁蓁分析梦中局势。
乔家从不想涉党派之争,就像晋国公府,他们选择的是皇权。
但若真是如此,在皇子夺嫡时,他们即便也如履薄冰,却不应该受到太大牵连,乔家为何会在最后选择了跟恒王站边?
“圣上正值壮年,对朝堂的把控从来不弱,历朝历代的夺嫡之争最忌如此,皇子们过早开始争斗,最终都是意在皇位,势必引起圣上猜疑。”
“一个正当年的圣上,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位置,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朝臣也不是傻子,若非到了关键时刻,没人会明目张胆开始蹚浑水。”
“所以说……”
乔蓁蓁心里一跳。
章廷安轻轻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在不久的将来,只怕圣上会出事。”
第60章 第60章有要事
章廷安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压的极低,可乔蓁蓁还是听的头皮一紧。
妄论圣上已是大不敬,更何况还是这样的话。
若是叫人听到,别管你是什么一品爵府的世子,也要被抓了下狱。
乔蓁蓁见他还要说什么,趁他还没张口,一下用手捏住了他的嘴,小声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章廷安被她这突然一捏,愣了一下,唇上还有女生手指微凉的温度,没等他再细想,下一瞬,这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抿了下唇,偷偷用舌尖扫过唇瓣。
乔蓁蓁怎么连手也是香的。
“不说就不说,你怎么还动手动脚。”
章廷安嘀嘀咕咕,心跳有几分乱了。
他们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在十几岁后也知道了男女有别,不再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
就算是乔蓁蓁几次三番威胁说要咬他,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没有真咬过。
刚刚这一下,显然让两个人都愣了。
乔蓁蓁纯粹是手快,什么都没想,等捏住少年的唇才惊觉不妥。
指腹之下是温热柔软的唇瓣,她像是被跳跃的焰火灼烧了一下,倏地便收回手,停留在那双唇上的时间不过一息。
可即便如此,等乔蓁蓁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指尖似乎都还留有少年薄唇上软软的触感。
章廷安嘴那么硬,嘴唇却这么软啊……
她没忍住,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刚浮出来,又赶紧被她甩了出去。
在想什么呢乔蓁蓁!怎么跟个登徒浪子似的!
她的心里像要冒出沸腾的泡泡,但表面还要装没事人一样先发制人:“我这不是怕你再说出什么更惊人的,吓都给我吓死。”
章廷安已经抬起一只手,轻轻抵在唇瓣咳了两声:“知道了,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他马不停蹄又将话题拉了回来,看似正经,其实也只是为了掩饰心里那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声,好像不说些什么,就要被人听见藏好的秘密。
“乔霏霏宫宴那日到底去做什么了很难说,但是睿王本人是没有离开过的,可能是他的随侍给乔霏霏传了话,或是其他,但不论如何,若他们真的搭上线,定会找机会见一面。”
章廷安神色微凝,一番话说完,又道:“我最近让人跟一下她,你也在府里多盯着一点,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动。”
乔蓁蓁点头:“好,我这边府里会让青山留意的。”
眼下他们一起将目前的情势捋了一遍,睿王若真的是未来入主东宫之人,他应当会对所有按部就班发生的事情乐见其成。
毕竟他只要沿着未来的轨迹去做,所有事情便会顺理成章发生。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其中的变数痛下杀手。
同时他又笃定大方向上,一切都不会改变,他终会坐上那个位置,所以他的谋划也是按部就班的。
睿王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数,而乔蓁蓁要改变这一切,天然就与他是对立面。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每次见到睿王都会有一种心弦紧绷的感觉。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
第一次在园游会的那个花园里见到,她已经开始做梦了,只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那梦竟是真的,也不知道在不久的未来,乔家会因为睿王
而遭难。
但她的直觉已经提前开始警惕,警惕地让她远离这个人。
这天,乔蓁蓁和章廷安在书房里待了有一会,最后都认为,除非乔蓁蓁再做预知梦,不然乔霏霏就是他们现在最好的突破口。
离开书房时,因着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乔蓁蓁没在章怜的院子里待太久,还惹得章怜边抱怨边打趣:“哎,真是不一样了呀,现在你与我世子堂兄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我长了,我这是失宠了呀!”
乔蓁蓁“哎呀”一声,一把抱住她:“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瞎说,今天是个例外嘛。”
她晃着章怜的手撒娇,两人莫名就笑成一团。
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关系极好,现在又要成妯娌了,其实她们心里都是开心的。
章怜看着小姐妹娇娇软软的笑,也弯着眉眼道:“好啦好啦,反正只要你幸福就好啦,我会给你准备大大的添妆的!”
乔蓁蓁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动,把头靠在了章怜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小声道:“谢谢你呀阿怜。”
这日乔蓁蓁最后出国公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天边晚霞漫天,日落跌入昭昭星野,暮色泼黛如白釉落红,是一天之中极好的落幕。
乔蓁蓁站在国公府的门前远远的看了一会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有浅浅的笑,片刻后重新抬脚往石阶下走,步伐轻快。
来时她尚还觉得有些忐忑,现在却已经一身轻松了。
不管未来如何,或许很难,但她身边有人撑着,她便不是一个人了-
回府后,乔蓁蓁吩咐了青山留意乔霏霏的院子,看到她什么时候出府了定要来告诉自己。
她不确定睿王那边到底会有什么动作,但至少乔霏霏这儿她得盯住了。
还有大哥那边。
乔蓁蓁不好直接去问大哥礼部公务的事,那样未免太明显,但问二哥也没用,因为二哥在翰林院,两人都不挨着,各有各的忙。
最后她想到了卫大人。
芸姐姐一直关心卫大人的公务,怕他有什么烦心事无法跟家人说,所以主动表示过日后希望也能够替父亲分忧。
她本就聪慧,卫大人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便当真会偶尔跟她说说礼部的事,乔蓁蓁觉得去他二哥那儿旁敲侧击还不如去卫府来得快。
不过她没想到,还没等她派人去卫府递帖子呢,过了几日卫芸倒是先让丫鬟来了乔府,说是请她务必去一趟,有要事要与她说。
乔蓁蓁很少会听到卫芸让丫鬟带这样的话,她什么都是淡淡的,平日里不是在府中制药,就是研究医书和方子,想与她说话了也只是让丫鬟送个信来,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过府一叙。
现在却突然说到有要事。
乔蓁蓁没耽误,在卫府的丫鬟来过之后,当即便收拾了一番,出了门去。
等到了卫府,卫芸应是给府中下人交代过了,她什么都没说就给引到了卫芸的院里。
秋日不如夏日,天气阴晴不定,晴朗的时候艳阳高照,若是下了雨,便有阵子都连绵不绝。
是以卫芸没再在院中晒药材,而是换了种烘烤的方式。
当然也不是所有药材都适合,所以不能晒的她便不做了。
乔蓁蓁曾经问过她制的这些药材都有什么用途,卫芸说一来练习自己制药的手艺,不至于生疏,二来她有时研究药方也会用到,其他多余的便会卖给药堂。
她制的药成色很好,城里许多药房都愿意收,价格给的还不低。
乔蓁蓁曾一度羡慕,觉得芸姐姐当真厉害,都已经能够自己赚钱了。
院子里没了晒簟,便显得宽敞不少,卫芸在屋里坐着,听见院外的脚步声便迎了出来,看到乔蓁蓁,二话没有就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
乔蓁蓁注意到她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心里也突然一紧。
等走到屋里坐下,卫芸将下人们都打发走了,然后关上房门,连窗也掩好了,然后她去了里屋,没多久手上拿着一本书册走了出来。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册子,里头记载了他半生所遇到的疑难杂症,还有罕见的药材毒物之类,可以说是他全部的心血。”
“走之前他将这本手书留给了我,叫我好好钻研,我便每日翻看,里头记的一些药方不同寻常,很能给我启发。”
卫芸边说边翻着书册,声音低低的,乔蓁蓁莫名想到前几日她与章廷安在书房里好像也是这样说话,压低着声音,生怕第三个人听见。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卫芸,虽不知她为何会与她说这些,但看她这神色,只怕不是小事。
就见卫芸翻着册子的手终于停下,她轻轻点了点那一页,然后看向乔蓁蓁道:“蓁蓁你看看这个。”
乔蓁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那页摊开的书册。
上头被人手写记录的是一种疑难病症,想来是卫芸的师父早年游历偶然遇见的一次,因为难得,所以记了下来。
说是在西南山间的一个小镇,某农户日日上山采菇,山中菌菇丰富,农户也能辩出有毒无毒,某日发现一种尚未见过的新菇,无毒,食之味道极鲜美。
农户采了一大篮子回家,与家人分食,还分与邻里,因味道极佳,一时间大家都去山中采这菌菇。
谁知过了半个月,这家人突发恶疾,头痛欲裂,呼吸不畅,心肺绞痛,镇上的大夫却诊不出病因。
直到卫芸师父云游至此,又耗费了半个来月,才将这一家人稳住病情,可他们却五脏已衰,也活不了几年了。
卫芸师父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病症,发病前毫无征兆,一家人也一直身体康健,他来了兴趣,便在这家人家中住下开始研究。
乔蓁蓁看到这,还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什么话本子,直到她看到书册的另一页。
原来农户一家突发恶疾竟是与半月前吃的那菌菇有关,所有人都十分诧异,因为那菌菇后来基本整个小镇的人都有吃上,味道实在鲜美,为何偏偏就这一家出了事?
乔蓁蓁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喃喃自语:“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那段时日有远房亲戚来访,带来了一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