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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的说法,主子要是先拆了小皇帝的信,难道你要说主子心悦小皇帝?”

星展一听就炸毛了,连连呸了好几口,才气恼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小皇帝才配不上主子呢,他是个胡人!”

说到这,她话风一转,捏着下巴道:“我还是觉得褚公子和主子一文一武,郎才女貌,最是般配。”

月台含笑,褚公子自然是良配。

可如今前路漫漫,风刀霜剑,谁都说不准世事如何变迁。

她不再多劝,只叮嘱道:“你自己心里想想就罢了。主子只要没开口,你就不许胡说。”

星展咬着嘴唇,闷闷道:“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月台又强调一遍:“主子心里压的事太多,别用这些事来烦扰她。可千万记住了。”

“知道了,知

道了!“星展声音大起来,“月台,你真啰嗦!”

说得硬气,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明面上星展月台同是长信宫卿,可星展从小就是月台带大的。她这种调皮性子,没少被训。月台一严肃,她心里就止不住地犯怵。

如今也是胆子大了,都敢呛声。

月台笑着摇摇头,转身进殿。

孟长盈的回信同万俟望的来信相比,篇幅着实太短。

京洛营中,苦夏日长。燥热多雨,蝉鸣不已。

万俟望一身轻便玄袍,头戴墨玉冠,立于窗前,手中正拿着那两页薄薄信纸。

虽然只有两页,他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很是高兴。

孟长盈向来言简意赅,就如同去年除夕,她出宫时留下的那份短笺,只有四个字“夜归,勿念”。

如今一封信能写出两页的字,实在是难得。

只可惜信中除了政事之外,一句闲话没有。只最后提了一句,保重身体。

万俟望微微咬牙,心中稍有浮躁。

这人怎么也不说句好听的?

窗外忽地噼里啪啦,宽大桐叶被雨点打歪。鸟雀啾鸣,丝丝清凉随着夏日急雨蔓延开。

又落雨了。

万俟望抬目望去,眉头皱了皱。

他生于塞北草原,长于云城深宫,习惯寒冷、大风和干燥气候。

夏日雨水潮热,他只觉得黏腻。

远处有几声抱怨,大概是兵士在骂天气。

迁都京洛之事已定,城池皇宫有待修建,百业待兴。

但相比京洛,云城反对迁都之人定然更多,更难压制。可孟长盈信中并未多提,只让他不必担忧,一切有她。

想到这,万俟望莫名觉得,像是丈夫征战在外,妻子把持内政,向他来信。

这无端的臆想,竟驱散掉不少他心中的躁意。

意识到这一点,万俟望眉头皱得更紧。

他发觉,他好像有点想念云城。

抑或说,他好像有点想念孟长盈。

真是疯了。

无论神思如何,时光如矢飞掠。一封信来,一封信去,转眼又到新年。

北方暴雪,云城尤甚。

“俗话说,瑞雪照丰年。也许明年会是个好年。”

月台望着暮色中的纷扬大雪,唇边带着点笑。

庭院中积了一层厚雪,宫人时时打扫,也扫不尽。鹅毛大雪像是无穷无尽,飘扬不停。

殿中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月台立即回神,掩上窗户,将呼呼北风关在屋外。又快步走到孟长盈身边,轻拍她的背。

即使隔着厚厚毛袍,月台手掌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那清瘦的脊背轮廓。

孟长盈又清减了不少。

万俟望在京洛建立新都。孟长盈坐镇云城,主持大局。

值此时局动荡变换之时,各方势力都小动作不断。北关还同库戎打了两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幸得新修建的城垣在,好歹拦住些损失。

年前又有部分汉臣先一步迁往京洛,两地设政,又有小皇帝时时来信问政。

孟长盈每日光是处理国事,都要熬到深夜。就算是进补再多也不长肉,一年下来反而更加消瘦。

月台轻叹了一声,心里竟不自觉盼着小皇帝快些回来,好歹能帮孟长盈分担些政务。

可惜京洛事务繁忙,小皇帝也不得空。

更别说这大暴雪,那是想回也回不来。

灯油泡了灯芯,不甚明亮。

孟长盈伏案批公文,又凑近了些,眉心微拧。

月台拔了头上斧簪,用尖头挑起灯芯,剪断一截,灯火霎时明亮。

“主子,要不先歇歇,用些饭吧?”

孟长盈摇摇头,眼都没抬:“不必。”

说话间,才发觉喉咙干涩。她随手拿起茶杯,手中公文都没放下,就这么喝了两口,润润喉咙。

月台在一旁,劝也不好多劝。可只怎么看着,心里又难受。

她快步走出去,星展正和胡狗儿扯瞎话。一个天南海北地胡咧咧,一个在沉默地站着发呆。

两人一动一静,一蹲一站,门神一样。

月台拍上星展的肩:“你进去陪着主子,我去厨房看看汤。”

星展懵然回头,撞上月台发红的眼睛,心里顿时明了。

月台这是又心疼得呆不住了。

“知道了,你去吧。”

瞧着月台匆匆而去,星展摇摇头,用肩膀去撞胡狗儿的腿。

“你说,月台怎么就怎么心疼主子呢?我平时风里来雨里去,也从来没见她这样。”

一听到主子二字,原本一言不发的胡狗儿醒神,搭了句话。

“月台和你不一样,你和主子也不一样。”

星展:“……”

“这不废话吗?”

她白了胡狗儿一样,起身走入大殿:“行了,你自己好好值守吧,我可不陪你了。我要去陪主子。”

胡狗儿默然,不知道是谁陪谁。他一个人还清净。

殿中安静,地龙烧得旺盛,只有孟长盈动纸笔的声音。

星展一进来,就脱了外边的毛氅,往旁边的矮榻上一坐。拿了用铜炭钳翻动炉火,火苗忽高忽低地窜着。

孟长盈忙着正事,星展也不好扰她。没一会,就被温暖火苗烤得昏昏欲睡,东倒西歪。

孟长盈扫了一眼,见星展歪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铜炭钳,睡得天昏地暗,心中好笑。

她走过去拿开铜炭钳放好,又往星展脑袋下垫了个柔软的棉团垫,再将她刚解下的毛氅盖回她身上。

动作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长盈声音放低:“星展困了,就让她睡着吧。”

她是怕月台又直接过来给星展一巴掌。今日是除夕,总不该再训人。

可没人应她。

孟长盈心里一跳,忽然觉出不对。

若是月台,进来一看见星展睡着,早就开口说上两句了。

而且这脚步声,似乎比月台重些,也急些。

孟长盈微蹙眉,一转身,骤然撞入一道宽阔坚实的怀抱。

她一惊,想要后退,腰身却被牢牢揽住。

余光中绿意一晃,孟长盈对上一双笑意散漫的琥珀浅眸。

“雪奴儿要去哪?”

浓眉深目,凌厉英挺。不是万俟望又是谁。

大半年不见,竟突然有种陌生感。

他似乎身量又拔高了些。离得这样近,孟长盈几乎要仰面才能看见他的脸。

肩膀更宽阔,人却看起来更瘦了,五官轮廓骨骼感更强,硬朗许多。看起来更像个男人,而非少年。

“惊喜得说不出话了?”

万俟望低头凑近了些,嘴角挑起的笑邪肆。嗓音尾调无端拉长,显出亲昵意味。

孟长盈眼睛缓慢一眨,似乎是才认出面前的人。

“你怎么回来了?”

万俟望神色微凝,终于松开孟长盈。

他一身风尘仆仆,披风兜帽上积着一层薄雪。他后退两步,边解披风边答道:“自然是赶回来陪你过新年。”

话音未落,万俟望就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漆盒,双手呈给孟长盈,歪头一笑。

“看看喜不喜欢?”

孟长盈顿了下,才接过漆盒。

一打开,里面竟是一支精巧的嵌宝掐丝金桃枝,光彩夺目。

花萼是珊瑚座,花瓣是嫩粉碧玺,花蕊掐了细长金丝。薄薄桃叶穿了孔,一动就颤出迷蒙金光。

奢华秀丽,又不失精致,拿在手中把玩正好。

桃木辟邪,护佑平安。

新年时,百姓会在门上悬挂桃符。这原是中原人的习俗。

去年除夕万俟望在云城,将皇宫布置得如花似锦,传统的汉人新年气息极其浓郁,热闹非凡。

今年他不在,孟长盈也不没人特意布置。孟长盈性情冷淡,不在意这些节日。

一切从简,似乎也没有不好。

尤其这嵌宝桃枝,又是金又是玉。

依汉人的眼光来看,俗了。

孟长盈在心中如是说。

可这桃枝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惹眼又招摇,就像眼前笑容肆意的万俟望,令人忍不住侧目。

“喜欢吗?”他问。

“不错。”孟长盈答。

万俟望哼笑一声,拿过桃枝来,在手里轻巧转了一圈,又垂目去看孟长盈冷白如玉的小脸。

“明明喜欢,怎么只说不错?”

“这样可不好。”

第47章 浮浪“怎

么要命怎么罚”

桃枝本就堪堪五寸,拿在万俟望大手中,更显小巧可爱。

灯火照耀下,流光溢彩极漂亮,像是胡人集市里哄小孩的玩具。

孟长盈长睫微微一动,移开目光,不语。

安静氛围中,屋外“咔嚓”一声,是积雪压断了梅树枝桠。雪花还在扑簌簌地落,北风卷雪砸在屋顶和窗棂,声音密集。

好大的一场雪。

这应当是孟长盈来云城这几年里,下得最大的一场雪。

这样大的一场雪,万俟望是怎么赶回来的呢?

从气候适宜的京洛夜行到风雪交加的云城,何止北上千里。

孟长盈心思一动,眼尾扫到万俟望随手抛开的滚边披风。

披风厚密的毛领子层层打了绺,上半部分都湿透了,下半边泥沾着雪,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金贵刺绣。

披风是湿透了,可万俟望额上却还有热汗。

一张俊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唇上燥得直起爆皮,耳畔那枚绿宝金珠上还蒙着薄薄冰霜。

“娘娘看什么呢?”

绿宝金珠一晃,万俟望的笑也跟着晃入孟长盈眼帘。

“不止是不错,”孟长盈忽地抬眼,眸光乌黑清亮,“我喜欢这份礼物。”

万俟望一怔,眼瞳微震,随即垂眸笑了。

这还是他第一回听孟长盈说喜欢。

这两个字在她口中说出来,倒是十分动听。

这一趟,也算值了。

“喜欢就好。”

万俟望转身随意坐下,将桃枝摆在孟长盈书案上。

那黄檀书案上,原本只有笔墨纸砚和灯台,素净得不像是宫中之物。

可这嵌宝掐丝金桃枝往上一放,本该不搭的。可简单到刻板的书案却兀然显出红尘滚滚的烟火气,似乎也别有一番意趣。

“除夕还有许多公务?”

万俟望注意到案上的高高摞起的公文,皱了皱眉。

孟长盈也坐下,斟了杯花茶,放到万俟望面前。

“算不得什么,且先喝口茶。”

万俟望这一路没个休息,水袋早就空了,接了茶杯,直接仰头一口喝下。

杯子才放下,孟长盈又挽袖为他倒上一杯。

万俟望抬目瞧了眼孟长盈,笑了下,又一口喝下。

孟长盈再倒一杯,万俟望再喝一杯。

直到连喝了五杯,万俟望才用手掌遮了杯口,摆手道:“能让娘娘亲手为我斟茶,就算喝上三壶也无妨。只是这会儿我腹中空空,水喝多了太晃荡。”

说着,他还当着孟长盈的面,拍拍自己的结实腰腹。

“……”

出去一趟,说话都没个正经样子了。

“来人,摆膳。”孟长盈吩咐道。

隐在暗处的宫人立刻应声而去,小厨房本就时时备着各类吃食,很快就摆满一桌。

多是牛羊肉类,一看就是特意为万俟望准备的。

孟长盈也没用饭,正好同他一块吃些。

“都这么晚了,你竟还没用过饭?”

万俟望左右看了看,只看到呼呼大睡的星展,疑问道:“莫非月台今日不当差?”

不然,她怎会不看着让孟长盈按时用膳?

孟长盈细嚼慢咽,好一会,才开口道:“食不言。你才离宫半年,礼仪就一塌糊涂。”

万俟望动作一顿,挑了挑眉,好久都没听到孟长盈训他了。

突然来一句,感觉竟还不错。

“娘娘,子时一过,我便要动身回京洛了。若还‘食不言’,我同你都说不上几句话了。”

万俟望说得轻易,孟长盈玉箸顿住,微讶道:“已经戌时了,你只待两个时辰就要动身吗?”

万俟望正吃着,含混答了句:“京洛无人照看,最多只能挤出这几个时辰了。”

孟长盈自然也知道。京洛与云城朝堂之局势,她一清二楚。

政局,人心。

皆可把玩,尽在掌握。

可万俟望的所作所为,却叫她看不明白。

“……为何?”

万俟望闻言,奇怪看她一眼:“为何什么?”

孟长盈搁下碗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为何夜行回宫,夜奔千里就只为这两个时辰?”

她实在不明白。

万俟望定定凝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是一双清明冷冽的眼睛,望进去就像跌进冬夜无人的寒谭,冰冷彻骨,深不见底。

可他偏偏想试个深浅。

万俟望轻轻一笑:“只为两个时辰。”

孟长盈手撑着长案,俯身凑近了些,更近距离地注视着万俟望的脸,想要看清他面上每一处的细微波动。

“两个时辰可以做什么?”

面对孟长盈的审视,万俟望姿态放松,垂目而笑,似乎毫不介意被孟长盈看穿一切。

甚至,他期待被孟长盈抽出底牌。

“雪奴儿看出什么了?”他问。

孟长盈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嗓音微冷:“别这么叫我。”

“娘娘看出什么了?”万俟望从善如流,乖觉地改口。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后,孟长盈倏然抬手,碰了下万俟望垂落的浓黑眼睫。

“你的眼睛很红。”她说。

万俟望睫羽一抖,却没有后退,而是抬眼看她浅色瞳孔在灯火之下影绰如柔缓水波,睫毛在她皙白指尖上轻轻扫过。

微微痒。

“两个时辰可以送来一支桃枝,同你用一顿饭,说上几句话。”

答案很普通,普通到不像话。

“只是这样?”孟长盈问。

“只是这样。”万俟望答。

他恣意一笑,仰头饮下一杯热酒,动作落拓不羁。

不像是身处宫门重重的漠朔皇宫,反倒像是坐在幕天席地的塞北草原上。

“你瞧,我答了你也不信。”

孟长盈眼神微动,眉头不自觉蹙着,雪白小脸看起来比年初更单薄。

暖如春日的紫微殿里,她还穿着冬日衣袍,唇珠的粉都褪了三分。

万俟望瞧着,莫名想要抚平她眉心。

别皱眉,别烦心。叫人看了难受。

可这话没法说出口,像是句笑话。

万俟望拳头握紧,又慢慢松开,姿态反而更漫不经心,压低姿态仰面凑到孟长盈面前。

“娘娘,一别数月。好不容易再见一面,你且心思松快些,我们喝酒聊天,好不好?”

孟长盈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好。”

这模样,似是无措。

万俟望手抵着眉,没忍住低头轻笑,肩头微一耸动。

孟长盈也会有这种时候吗?

他发现,若是比脑子比手腕,谁也胜不过孟长盈。可想要孟长盈服软,似乎只要一点真心,便能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怎么,总是这么心软。

还好有张冷若冰霜的脸在,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别人欺负成什么样。

“京洛……”

“云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话头一齐顿住。

灯花噼啪间,对视一眼,面上皆有笑意。

“娘娘要问什么?”万俟望先开口。

孟长盈嗓音一贯的冷静自持,娓娓道:“京洛建都一事,最好再快些。只有百官迁去京洛,这事才是真的定下了。”

“娘娘且放心。”

万俟望一手撑长案,一手捻着金桃枝的粉玺花瓣,对孟长盈挑起长眉。

“开春化冻之后,我来接你回京。”

好好一个皇帝,这姿态气度怎么多了些莫名意味?

孟长盈轻叱:“坐直了。”

万俟望动作一僵,眼中似带着几分怨念。

他伸手拉住孟长盈宽袖,宽大手掌用力摩挲白绒袖口,却显出些蛮横的霸道来。

“我在京洛,时常惦念你,想快些带你去京洛。”

孟长盈半靠在凭几上,懒懒瞧着他的动作,“看来京洛政务不够忙碌,还得空追忆过往。”

虽是这么说,语气也并无责难,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往回抽着袖口。

万俟望手掌握得紧,一时竟拉不开。

南下大半年,他似乎肤色深了两分,本就是带着异域风彩的长相,如今越发显出遮不住的粗犷野性。

“我不怕忙,只怕耽误事。”万俟望手指松松把玩着白绒毛,目光落在孟

长盈身上,“倒是你,忙得又瘦了些。”

孟长盈垂眸,伸出手随意看了眼。碧玉镯在皓腕上一荡,显出几分伶仃。

“一时半会死不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万俟望手掌一收,握紧了那圈软和白绒。

灯火晃动间,眼眸微眯,翻滚晦暗皆掩在长睫鸦黑般的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默然半晌,他才幽幽道:“好好一个人,总把什么活的死的挂在嘴上,难道好听吗。”

孟长盈闻言,眉心微拧:“离宫半年,脾气见长,论起我的是非来了。”

说着,她抬腕将那截白绒袖口抽了回来。

万俟望手心一空,他挑眉瞧了眼孟长盈抿起的嘴角,随即轻笑,又唤起孟长盈的乳名。

“雪奴儿脾气大,我跟着学罢了。”

“……”

还真是难得听见有人说她脾气大,倒也稀奇。

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她只是面无表情的冷漠孟太后。

孟长盈淡淡道:“这样唤我是以下犯上,你就不怕我罚你?”

万俟望眸光一闪,眼睛直勾勾看着孟长盈的脸,看起来颇有兴趣,似乎想摸清她冷淡眼神之下的心绪。

“怎么罚,说来听听?”

“自然是怎么要命怎么罚。”

孟长盈话里的重音落在“要命”二字上,无端让人心思一动,牵连出某种未可知的隐秘躁动。

偏偏她一张脸皎皎若月华,若新雪,冷清干净得像是堆雪尖尖上那支薄而白的花。

万俟望浑身的血液汹涌一瞬,掌心都发烫。

半晌后,才压住浮动心思,他低声闷笑:“且说说,我瞧瞧能受住几次。”

小皇帝脑子搭错筋了?

“君子不重则不威*。你如今越发浮浪,哪里有个皇帝样子?”

孟长盈声音泠泠若山间冷泉,却浇不灭万俟望眼中的灼灼光芒。

第48章 雪霁“可惜,我迟早会是他的仇人”……

“娘娘不是说过,我适合叫你压上一压。我还以为娘娘喜欢这样呢。”

话说得退让,位置摆得极低,可嗓音却哑而低沉,带着意味深长的热切掠夺之感。

说话间,万俟望手掌按在席上,像只嗅闻主人的狼,欺身向前。直到身体几乎将孟长盈完全圈住,才停下。

孟长盈未退,也未迎上。

她只是双目沉静地看着他靠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烈阳炙烤草原的干燥温暖气息。

那枚招摇的绿宝金珠在眼前欢脱摇晃,像朵生机勃勃的小绿花。

孟长盈抬手,手指毫不客气捏上乱跳的金珠。

只这么一个动作,万俟望浑身就僵硬起来,茶色眼瞳却骤然亮得惊人。

“你……”

“小皇帝?!你怎么回来了!”

星展“噌”地一下从小榻上弹起来,头发乱糟糟,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

孟长盈目光随之转动,落在星展身上,手指自然也松开了。

万俟望高高提起的心没有丝毫预兆地突兀落下。他猛地一转头,眼神近乎阴沉,带着悍然凶戾。

星展懵然后退一步,刚睡醒的神经敏锐察觉到杀气,手掌下意识摸上背后短剑剑鞘。

“你倒是醒得巧。若我是贼人,这会儿娘娘怕是早就被我掳走了。”

只一瞬间,万俟望的狠厉气势便收敛,随意坐回席上。他抬手摸了摸耳畔金珠,不轻不重地来了这么一句。

星展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面色稍有尴尬,看了眼孟长盈,又左右扫视一圈。

还好月台不在,星展松了口气。

“娘娘是你主子,还是月台是你主子?”

万俟望嗓音里带着几分冷然,嘲道:“当差当成这样,若你在我手下办事,早打过板子逐出宫门了。”

这话说得不给面子。

孟长盈皱眉看他,制止道:“好了。”

星展本有些心虚,可见孟长盈护着她,就忍不住对万俟望反唇相讥。

“我是主子的人,谁要你来管,手也伸得太长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倒不是害怕,而是月台正端着汤进来,眼神在殿中搜寻一圈。虽说只听见只字片语,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月台含笑的面容微凝,对星展露出个带着些许怒气的微笑。

星展下意识一激灵,后背皮都崩紧了,垂下头不敢再多话。

“主子,熬了两个时辰的杏酪羊汤,尝些暖暖身子吧。”

月台面对孟长盈,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只有最温柔和煦的模样。

孟长盈颔首,“嗯”了一声。

她胃口小,但只要月台花心思做出来的汤药菜肴,她多少都会吃一些。

月台将漆盘放下,转身朝万俟望行了一礼。

万俟望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眼尾余光瞥见星展正悄悄往外挪步子,直接挑破:“星展这是要去哪儿,不喝碗羊汤再走?”

月台眼神飘过去,凉飕飕地说:“在门外等着。”

星展脚步僵住,“知道了。”

说完一溜烟窜了出去。

羊汤鲜美回甘,肉质酥烂细腻。在飘雪寒冬来上一碗,唇舌生津,能吃得人手脚冒汗,最是滋补。

万俟望吃下两碗,额上已然出了汗,又脱下一层外衣。

孟长盈小口喝着热汤,一张雪白小脸在热腾腾的缭绕云雾中,白莲瓣一般清丽。

万俟望看了会,忽地伸手握住孟长盈一只手。

他动作太快,孟长盈一惊,瞬间抬眸,漆黑眼珠转动了下,带着些茫然。

很难得在孟长盈面上看到这种表情。

有点可爱。

他居然能觉得孟长盈可爱。

他果真是疯了,彻彻底底。

万俟望手掌又等收紧两分,喉结滚了滚。

“羊汤性热,吃下去手还是凉的,这身子得多补补才行。”

确实如他所说。他手掌宽大,热乎乎地将孟长盈的手完全包裹住,像是贴着滚烫舒适的暖手炉。

孟长盈被他手掌热度烘着,指尖微微蜷缩了下。

她眼波微动,但很快又归于寂然,抽出手淡漠道:“我自小就是这副身子,补也补不进,徒然费力罢了。”

“哪里的话,补不进便多补些,有一点用处也好。”

万俟望说着,手掌还想追上去,却被孟长盈“啪”一声拍在手背上。

肤色黑白分明,健壮与纤细衬映。

万俟望目光追着孟长盈那一点指尖,直到它掩在白绒袖口之下。

孟长盈说是这么说,可本该放下的汤勺,迟疑之后,又拿起,多舀了几勺抿下。

这人总是这样心软。

万俟望望着她冷漠秀丽的侧颜,心头蓦地涌出酸软,胸膛里鼓胀跃动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这情绪来得汹涌,不知从何而起,抓人得很。

万俟望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离得最远的窗棂,“咔哒”一声撑开窗。

寒冷清新的雪花瞬间扑面,柔柔打湿他发热的脸庞,叫他发热的脑子终于也清醒两分。

北风起,呼啸而过。

殿中孟长盈又低低咳嗽了几声。月台快步走过来,正要关窗。万俟望已先一步关上窗户,连条缝都掩得严严实实。

“是我的疏忽,窗已经关上了。”

月台:“……陛下言重了。”

万俟望摇摇头,又坐回孟长盈身边,只是领口扯得松散,露出一大片紧实起伏的蜜色胸膛。

他哄人似的,轻拍孟长盈的后背,低声道:“你歇下吧,已经很晚了。”

孟长盈手帕掩唇,又咳了几声,才摇头:“我不困。”

万俟望眉头皱紧,又看到桌上的公文,瞬间了然。

“今日的公文我来批。你明早简单过目一遍,再分发下去就好。”

孟长盈眼睛一眨,看向万俟望,清眸如水。

离得这样近,万俟望看清了孟长盈眼睫下那粒浅灰小痣,正正好封住微红眼尾,让人生出些不可亵渎又渴望的念头。

万俟望舔了舔干涩的唇,半晌后,叹息一样:“去睡吧。这回应了我的要求,只当是给我的回礼,可好?”

夜来北风啸,刮断院中许多枝条。

孟长盈向来浅眠,也不知是不是那碗羊汤的作用,今夜她竟睡得香沉。

饱饱睡足一夜,总是荏弱的身子也轻快几分。

孟长盈的病痛虽不在面上,却时时刻刻紧抓着她,叫她走动坐卧都更费力艰难。

如此一来,久而久之,人的精气神总要松散。

早晨初初醒来,身体精神舒适的久违感觉,让孟长盈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她披了件外衣,迈步走到窗前,亲手推开总是紧闭的窗扉。

“吱呀”一声。

雪霁天晴,朝光如霞。

带着暖意的晨阳洒下浅金光线,孟长盈迎着阳光远眺,微微眯了眯眼。

月台在旁温声道:“元日是个好天气,今年也定是个好年。”

孟长盈轻轻“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才转身朝书案走去。

看清书案上公文的一瞬间,她脚步顿住。

月台立即开口解释:“昨夜里,陛下将最近积压的所有折子都批阅过,方才离宫。”

年关时节,又恰逢迁都,政事实在忙碌,积了不少折子。

即便是孟长盈,昨夜也只准备批阅些最紧要的公文。

她遂了万俟望的意,早些歇息。也是因为他千里夜奔,只提这么一个要求。

可没想到的是,他连休息都不曾,草草同她吃过饭,就将多日积压的所有奏疏一并批了。

孟长盈眸光波动,片刻后,俯身拿起一本奏疏,最左一列是万俟望的批复。

字迹狂放,但张弛有度。

他的字是孟长盈亲手教的。

少时他还能写出一手雅字,如今下笔却越发桀骜,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少年锐气出鞘。

孟长盈摩挲了下笔迹的凹痕:“他什么时辰走的?”

“陛下过了子时才走,走时急匆匆的。”月台答完,不由得感慨道:“陛下如今,似乎将主子看得很重。”

月台能看出来的事情,孟长盈自然也能看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万俟望的伏低做小、讨巧卖乖里,似乎多掺杂了一丝真心。

或许不多,没那么深的情谊。可也不少,叫人难以完全忽略。

孟长盈将奏疏放下,书案上的嵌宝金桃枝奢华俏丽。

孟长盈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侧目看向窗外那截光秃秃摇动的残枝。目光如月辉泠泠,隐没所有情绪。

“可惜,我迟早会是他的仇人。”

……

三月末,郁府有宴。

此时朝廷大部分官员已南迁京洛,不日孟长盈也将动身。因此府上并不过分热闹,反而气氛闲适。

小阿羽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咿呀咿呀。

星展弯着腰,拿荷包上的黄须子跳来跳去地逗她,小阿羽黑葡萄似的眼睛就跟着来回转悠。

星展嘴巴咧得快到耳根子,也不知道是她逗小孩,还是小孩逗她。

崔绍看得直乐,饮酒笑道:“阿羽转转眼睛,星展就来回跑,阿羽小小年纪,已经学会逗猴了!”

他还用肩膀去撞郁贺,郁贺又瘦了些,但看起来精神许多。

星展懒得理崔绍,给他个无情白眼,转头兴冲冲地问郁贺:“小阿羽会不会说话,我什么时候能听见她叫我姐姐?”

郁贺手指被小阿羽攥在手里,面上带着初为人父疲惫又幸福的笑。

他温和答道:“还不会说话呢,只能哼哼。乳娘说年底之前,也许就能开口叫人了。”

月台抬手拧拧星展的小脸,无奈道:“即便小阿羽会说话,也不能叫你姐姐,叫姑姑才对。”

星展想了想,还是笑得灿烂:“姑姑也好啊,那小阿羽就有三个姑姑了。”

郁贺闻言,看了眼孟长盈,眼底的笑淡了两分,摇摇头没搭腔。

第49章 其乐呼来喝去,把他当什么了?……

孟长盈也正看着星展逗弄小阿羽,她嗓音放得缓和,少了些冷淡。

“小阿羽是这些年来,我们唯一的后辈。待她能开口叫人,我给她备份礼,奉礼可千万要收下。”

郁贺神色一顿,半晌,才低声道:“好,我记下了。”声音竟有几分哽咽。

崔绍反手按上他肩膀,歪头去瞅郁贺脸色,惊道:“你同小阿羽待得多了,怎么学得和她一样爱哭。孟姐姐要给你们送礼,你哭什么!”

几人目光都投过来,郁贺掩住面,擦擦眼角,笑色沙哑:“没什么,我只是高兴。”

崔绍开口还想调侃,被月台一巴掌拍在背上,话全咽下去了。

小阿羽是杂胡,母亲是罪部后人乌石兰萝蜜。别说他人,就是郁老夫人有时提起这茬儿,都要叹上几口气。

郁贺虽是武将,却因为他阿姐的事,从小就善感多愁。

他比谁都怕,小阿羽的身份会让好友们心生芥蒂。尤其是孟长盈。

所以方才星展提起认姑姑,他压根就不敢认应下。

可孟长盈不着痕迹的一句话,终于打消他心中的担忧。

星展什么都没察觉到,还在逗孩子。小阿羽拳头一挥,抓住那晃来晃去的黄须子就不松手了。

星展笑呵呵地,夸张地赞叹道:“瞧我们小阿羽胳膊又长又有力,是射术的好苗子。待你再大些,我教你挽弓,定把你教成天下第二神射手!”

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那第一是谁?”月台笑问。

星展傲娇,哼声道:“这还用说,自然是我啦!”

崔绍也颇有兴致地凑过来,搭腔道:“那我就教小阿羽剑术,教她做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郁贺一听这话,嘶一声,推开崔绍,脸上多了些笑意。

“阿羽的剑术自然该是我来教。郁家的下一任将军,怎能师出于你崔元承?”

崔绍不乐意,拍上腰间华丽的轻吕剑,嚷嚷着要和郁贺比一比,分个高下。

郁贺只笑着摇头,不和他拉扯。

月台不管他们,笑着点点小阿羽的鼻头:“那我就教小阿羽药理吧,多多调养,长得身强体壮才好。”

“你该教她厨艺,这才不算浪费你的好手艺,”星展立即反驳,说完又偷眼去瞧孟长盈,撺掇似的嘀咕:“小阿羽,你快问问,孟姑姑教你什么?”

孟长盈眉目间浸润在春三月和煦的日光下,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同你们一比,我还没真没什么好拿出手。若是日后阿羽喜爱棋艺,我倒是能同她对弈。”

“这说的什么话?孟姐姐神机妙算,随手一点拨,咱们小阿羽没准儿就开窍了,日后也是个顶顶聪明的神算子!”

崔绍抚掌大笑,几人都极认可地附和。

神算子这三个字,安在孟长盈头上,完全不算过誉。

孟长盈不语,只摇摇头,不甚在意道:“不是什么好本事,哪里值得教给孩子。”

像卜筮这种东西,不适合教给小孩子。孟长盈更希望,小阿羽这一生,都不会有寄情于卜筮的那一天。

月台岔开话头,去问默默站在外围的胡狗儿:“胡狗儿,你还没说呢,你教小阿羽什么?”

胡狗儿沉寂寡淡的脸色一动,嘴唇微张,眼神却有些茫然。

他习惯安静地待着孟长盈身边,像一株执着于背阴的安静野草。突然得到关注,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崔绍立马接话,跟着问:“对啊,我们以后都是小阿羽的师傅,偏你一个偷懒?我可不答应!”

郁贺目光温润,含笑附和:“元承说的有理,可不能只少你一个。”

星展趴在摇篮边,学着小孩子的腔调:“是呀是呀,狗儿叔要教我什么呀?”

几人都笑起来,孟长盈也投过去注视的目光,眼中隐含几分鼓励。

日头太盛,烤红了胡狗儿的脸。

他搜肠刮肚,也难以在贫瘠的前半生中,找到能拿出手的本领,去教郁府的小姐。

好半晌,胡狗儿才开口,声音有些躲闪:“我会编草人……”

言罢,他眼神不自觉紧张地飘向孟长盈。

孟长盈颔首,嗓音清淡温和:“若是如此,小阿羽怕是最喜欢你这位夫子了。”

星展笑起来,嘻嘻调侃:“好你个胡狗儿,真会讨巧,这种才不算数!我可不准小阿羽最喜欢你!”

胡狗儿左右看看,垂下眼睛不争辩,但脸上也慢慢带上了笑影。

或许是听懂了大人们的话,小

阿羽晃动小手小脚,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咿呀呀地笑。

春光灿烂,其乐融融间,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

“这么好的日子,郁将军怎么不邀我呢?”

几人面色都微微一变,孟长盈回头,万俟枭正大笑着迈步走来。

孟长盈脸上笑意瞬间淡了。

郁贺皱了皱眉,但还是很快起身行礼,“王爷远道而来,恕奉礼未曾相迎。”

万俟枭鹰钩似的目光一直盯着孟长盈,对他随意挥挥手道:“无事无事,将军喜得贵女,我特来恭喜!”

郁贺笑笑,有礼但疏离:“王爷客气了。”

万俟枭往众人之间一站,几人互相见礼。原本欢乐温馨的氛围顿时转变,莫名产生些微妙的威胁感,令人不由自主地情绪紧绷。

万俟枭好似浑然不知,收回看向孟长盈的目光。上前两步,探头去看摇篮中的小阿羽。

星展竖眉瞪眼,立马就要呵斥拦人。

郁贺快她一步,一手按在摇篮一侧,身体半挡住万俟望,勉强笑道:“小儿贪睡,这会儿该回屋哄睡了。”

万俟枭看他一眼,缓慢伸手按在摇篮另一侧,用了三分力,脸上还在笑。

“看一眼总不打紧。说起来,这也是乌石兰烈的外孙女,他走得早,我替他看一眼,有什么不行?”

他嗓音故作悲凄,可眼睛却黑沉沉的,只透出阴险戾气。

郁贺面部肌肉一抖,眼中压抑的怒气翻涌上来,直视万俟枭。崔绍的手已经按在轻吕剑上,脚步挪动,无声靠近。

星展站在郁贺身侧,怒视着他,手摸上了袖中短剑。

正剑拔弩张时,孟长盈站起来,几人都看向她。

孟长盈只淡然道:“过来,同我说说话。”姿态像是在唤不听话的小辈。

几人面色都是一顿,随即看向万俟枭,眼神古怪。

凝滞气氛中,孟长盈旁若无人走出两步,侧身一瞥,冷然道:“还不快过来?”

万俟枭:“……”

虽然来这一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管郁贺生了儿子还是女儿,是乌石兰烈的外孙女还是可那昆日的大孙子,同他有什么干系?

他本就是为了孟长盈而来。

可孟长盈这颐指气使的态度,还是叫人气恼。呼来唤去,把他当什么了?

万俟望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两息,最后还是快步追上去。

身后传来星展毫不留情的嘲笑,万俟枭只能咬牙,缓和情绪唤道:“娘娘!”

孟长盈停在置了小炉的亭中,月台和胡狗儿站在她身侧。

万俟枭紧随其后,又唤了一声,“娘娘!”

孟长盈坐下,淡淡“嗯”了一声,仍是那副极冷淡的样子。

万俟枭脸上有些挂不住,三白眼微微上翻,盯视间十分令人不适。

他开口问道:“娘娘,你什么时候动身去京洛?”

孟长盈背靠亭柱,远眺着园中景色,回得云淡风轻:“四月中。”

“四月中……”万俟枭眼珠子转了两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你想跟着?”孟长盈突然反问。

万俟枭稍稍迟疑,没有立刻回答。

孟长盈掀起眼帘,懒懒看向他:“犯什么傻,跟着去京洛做什么。”

万俟枭面色一僵,惊疑不定地看向孟长盈。

自从拿到北关军权之后,孟长盈对他都是不假辞色。可眼下这句话却说得态度暗昧,就好似……他们才是盟友。

“你什么意思?”万俟枭直接发问,眼底在犹疑间多了分不自知的期待。

孟长盈面色无甚变化,没有回答他,只漫不经心问:“你觉得跟去京洛,比留守北关更好?”

“难道不是吗?”万俟枭脸色变幻,阴沉下来,愤道:“迁都京洛,那些汉臣一个个都要乐疯了吧。中原是汉人的老地盘,又不是我们漠朔人的。再去跟过去,怕是好处都被他们给瓜分干净了!”

他情绪激烈,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孟长盈信手拈来茶杯,在鼻端嗅了嗅,“从前北关军镇与云城紧密相连,与漠朔九部难以分割。如今国都迁往中原,北关二军镇便是实打实的边关……”

说到这,孟长盈抬眼,清冷目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声音低了些,几乎像是蛊惑,“若是守得住压得下,北关军将是你万俟枭一个人的私兵。”

万俟枭身躯一震,眼神不由自主地火热起来。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他还没那么相信孟长盈,尤其是被她狠狠摆了几道之后。

万俟枭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你说这些,肯定还有自己的目的,你还能为我好?”

孟长盈诡计多端,他这话都算说得客气。

孟长盈也不恼,只垂眸轻笑,缓缓道:“这回,还真是为了你好。”

在万俟枭眼睛睁大时,她接着叙说:“别的目的当然也有,但不妨你的事。”

他就知道!

万俟枭冷哼一声,嘲讽道:“你以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你的当?孟长盈,你太小瞧我了!”

他身躯高壮,脸上朱砂红纹妖冶,居高临下地看着清瘦的孟长盈,像头终于抓住猎物的趾高气扬的老鹰。

第50章 丹珠“这是要使美人计,有趣。”……

可无论他态度如何变化,孟长盈冷月般的面容都丝毫不动,眼波如谭,令人难以捉摸她的所思所想。

“去年年中,武人禁转一事,王爷可还记得?”

万俟枭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孟长盈又开始称他为王爷。似乎每回这样,都没好事。

而后他才听见“武人禁转”四个字,脸色立时黑如锅底。

他暗地里吃了那么大的亏,让出去多少利,才勉强安抚下暴怒的北关将士。这全是拜孟长盈所赐,她竟还敢主动提起。

万俟枭咬牙切齿:“本王自然记得,想忘也忘不了。”

孟长盈浅抿了口热茶,香气丝缕溢散,在日光下如纱如烟。

“王爷莫急。虽说此事棘手,可也为王爷积攒下许多声望。”

万俟枭狰狞面容顿住,好像……还真是。

执掌北关军十几年的乌石兰烈倒台,万俟枭接手二军镇时军中异议颇多,盘根错节的九部将领大都不服他,暗自同自家本部计算筹谋着瓜分利益。

可自从孟长盈禁令一下,他费尽全力斡旋安抚兵将之后,军中确实安定不少。

“军中那些原本该选入朝堂的老将老兵留在北关镇,他们得不到朝堂的重用安抚,愤懑不已。”

“又逢迁都,他们被彻底地留在边关苦寒之地。若此时王爷与他们同在,将其收入麾下,给予权力富贵。”

孟长盈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仿佛是故意留给万俟枭思考的时间。

“你说,他们会不会死心塌地跟随你?”

明明是问话,但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万俟枭霍然抬目,目光炯炯,带着喜意:“所以我才更应该留在北关镇,收服人心!”

军心这种东西。说重,重过千金;说轻,轻如鸿毛。

但对狼子野心的万俟枭来说,这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待有他振臂一呼的那日,皇帝调令掷于马下。北关军有多少人跟随他,他便有多大的赢面!

孟长盈淡淡颔首,皙白手指沿着青瓷杯口滑动,笑而不语。

万俟枭从被点破迷障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掩饰一般咳嗽两声,目光仍有几分狐疑。

“你……为什么帮我?”

孟长盈眸光淡定,望着亭外葱郁园林,道:“也算不上帮你,只不过多说几句话而已。”

万俟枭心底依旧不踏实,孟长盈实在让人难以揣测。

许多次,他以为孟长盈在帮他,结果却是害他。可这回他以为孟长盈是在害他,可几句话的功夫,似乎又表明她是在帮他。

面对这样看不透的人,万俟枭骨子里的警惕时刻叫嚣着。

“我以为,你同小皇帝站在一边。你说这些话,不会不知道能造成什么后果,可你还是说了。”

万俟望眼神探究,嗓音低低,试探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孟长盈悬在青瓷口上的指尖停住。

随即,她放下茶盏,却没给出万俟枭想要的答案。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

她从来都不属于胡人任何一方的阵营。

万俟枭粗眉一皱,还想说话,却被孟长盈淡漠声音堵住。

“这回的好处,我只放在这。你捡还是不捡,与我无关。”

慢条斯理说完,孟长盈起身,飘然远去。

万俟枭站在原地,园林树影打在脸上。光影变幻间,脸色复杂难言,只有发辫间的金银宝珠光彩耀目。

捡还是不捡?

他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他一直走在孟长盈想要他走的路上,并且走得满意又得意,就好似这本就是他想走的路。

她狠狠抓住他心底的欲望和野心,给出的肥饵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四月中,孟长盈携羽林军与剩余官员南迁。

万俟枭留居封犯军镇,但他同母异父的姐姐万俟丹珠,却跟随孟长盈一道南迁。

南迁路远,但好在春夏晴暖,温度适宜,孟长盈的身子较冬日更康健些。

但奔波大半月,总还是有许多不适,不免拖慢行程。

“到哪里了?”孟长盈歪在塌上,怏怏问。

月台挑开帘子,问了胡狗儿,回道:“黄昏时能到驿站,好好歇一歇。离京洛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呢。”

孟长盈点点头,眼睫半阖着,眉宇间都是疲惫倦色。

月台将窗纱卷起,和暖阳光瞬间照射进来,笼罩在孟长盈雪白面颊上。

月台放轻声音道:“主子,日头很好呢。”

孟长盈眼皮动了动,长睫打下影绰阴影,轻“嗯”了声。

外面隐隐传来女子笑闹声,月台探头出去扫了眼,低声道:“又是万俟丹珠,在外头骑马呢,瞧着还很精通骑术。”

孟长盈抬手,半遮住日头下发热的眼皮,散漫道:“漠朔家的姑娘,都是马上长大的。”

“这万俟丹珠三十有几,嫁过一次,丈夫早早死了。如今仗着万俟枭撑腰,日子也过得十分快活。”

月台慢慢道来,斟酌着说:“她这几天总围着奉礼和元承打转。元承不搭理她,她便缠着奉礼,似乎有点别的心思。”

说着,她将窗纱放了一半,照射进来的明亮阳光弱了些。

孟长盈放下挡眼的手,眼皮还阖着,语调散漫道:“缠便缠吧。奉礼不好推拒,让星展去会会她。”

月台闻言一笑,促狭道:“星展哪里忍得住,早策马跟上去了,不让万俟丹珠挨着奉礼的身。”

孟长盈唇角也勾了勾,轻嗤:“万俟枭连姐姐都请出来了。这是要使美人计,有趣。”

月台拈着轻罗扇,将偶尔飞进来蚊虫扇开,应和道:“那万俟丹珠确是个美人。”

黄昏日落时,队伍抵达驿站。

孟长盈不曾露面,只让月台吩咐下去,将官员兵士一分而二。大部队先走一步,崔绍领一支羽林军护卫孟长盈,随后慢行。

一是为兼顾孟长盈的身体,二是为不拖累大部队行军速度。

孟长盈开口,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日起,军列中安静许多,再无嬉笑喧闹之声。

马车徐徐而行,忽而猛然一震。

这动静,还能是谁?

月台皱眉,声音严厉:“星展,再这样没个轻重,我要罚你了!”

星展掀开帘子,猫着腰钻进来,仰面冲月台讨好一笑:“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她又眉飞色舞起来,对孟长盈:“主子,还好你把万俟丹珠弄走了。你都没瞧见,前几日奉礼脸色多难看,今日才终于有了点笑影。”

孟长盈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拿着一本棋谱,闻言瞥了眼星展,淡淡道:“我没瞧着奉礼脸色,倒瞧见你终于喜笑颜开了。”

星展拿了案上的桃花酥吃,撅嘴哼道:“我不乐意跟她玩,讨人厌的胡人。她还总往奉礼面前凑,比我还赖皮。”

“比你还赖皮?”月台搭腔,调侃道:“那还真是少见。”

“哼,反正我不喜欢她,”星展盘腿坐在地上,肩头靠着孟长盈的膝,晃了晃,“现在队伍里少了许多人,简简单单赶路多好。”

孟长盈“嗯”了一声,手上书页翻了一半,突然掩唇咳了两声。

月台面色微变,忙倒了杯热梨水,递到孟长盈嘴边。

“主子润润喉,怎么又咳了?是不是昨夜里受了凉?”

孟长盈就着她的手,啜了两口梨水,便不喝了。

她摇摇头:“不碍事。”

月台却直皱眉,看了眼窗外的官道,忧心忡忡:“还是再走慢些吧。赶这么远的路,主子哪里受得住。”

孟长盈身体孱弱,稍受冻受热,甚至心绪不佳都可能生上一场病。

这一路从云城到京洛,颠簸赶路,月台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孟长盈哪一日就病倒了。

“随你吧,路上不急。”

孟长盈低低咳嗽,又喝了几口热梨水,才压下去喉咙里的痒意。

月台为照顾孟长盈的身体,路上将行程一拖再拖,到最后落了先头部队甚远。

但孟长盈说了不急,那慢些也无妨,不会出差错的。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行程愈慢,竟把不该招来的人招来了。

六月时,后队还未抵达京洛。

午后太阳慢慢开始热辣,队伍歇在林荫下躲凉。人人皆是满头大汗,孟长盈却还是一身清爽。

她由月台扶着,正要下马车。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骤然响起马蹄声,奔雷般由远及近,烟尘滚滚而来。

崔绍兵甲褪了一半,正在擦汗,闻声提剑大喝。

“护驾!护驾!”

众兵士急急跳起来,抽刀奔到官道上,正要列阵。

对面来人勒马,马蹄高高扬起。

骏马嘶鸣间,一道熟悉的爽朗笑声响起。

“娘娘!”

烟尘散去,一张骨相凌厉、浓墨重彩的脸带着昂扬笑意,遥遥注视着孟长盈。

灼亮日光下,微卷长发披散如海浪,发辫间宝石耀目,但更透亮的是那双琥珀似的含笑眼睛。

盛夏阳光洒在身上,燃起让人头晕目眩的热度。

孟长盈嘴唇微张,吐出几乎无声的两个字。

“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