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我有个师姐,她叫唐映雪
宗聿被训斥, 怒而离营,他走之后,营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 夜色渐浓, 他们三三两两散去,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巡逻的官兵打起精神,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趁着夜色, 宗聿摸进宗熠的帐篷。
他们两兄弟离的最近, 这个时候无人盯梢,官兵也不会阻拦宗聿, 宗聿进的很顺利。
宗熠还没睡, 帐篷里留了一盏灯, 明黄的灯光照亮桌上的棋盘, 宗熠在和宗樾对弈。吕忻手搭浮尘,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宗聿环顾一圈, 没瞧见卫淮,不解地看向吕忻。
吕忻笑道:“知道殿下要过来,陛下让卫大人去照看九殿下了。”
宗樾还能和宗熠挤一个帐篷, 可宗微是姑娘, 不好让她大半夜起来走动。所以宗熠直接把人派过去, 至于宗咏那边,有曲落尘照看, 贴身暗卫也在, 倒是不用担心。
“八弟刚才过来替他舅舅说了软话,打算明日送他们回去。”宗熠落下一子, 对宗聿道,“他没向我要人, 想让自己的暗卫送。不过考虑到刘进轩的腿,你明日做个安排,拨一个小队过去。”
宗熠没有深究刘参的过错,就是不和他计较,不至于连人手都不给,让宗咏自己想办法。
宗聿应声,叹了口气:“刘家要是还不长记性,八弟只怕会更少回来了。”
刘参这人是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宗熠要是真较真,也够他喝一壶。
宗熠继续落子,并没有看向宗聿,平静道:“八弟让我把他舅舅贬出京都,去外面做官。”
宗聿一愣,一旁的宗樾却并不意外。
刘参从一个小官升到二品大员,之后接连被连累被贬,成了三品官。
如果他安分点,他现在这个官位也还不错。
“八弟怎么想的?他舅舅不得更闹腾?”宗聿摇头,有些不赞成。
宗熠道:“他觉得官的大小无所谓,主要是有命在。不过我没答应,礼部有一个官位空缺,倒是可以让刘参顶上。”
礼部的职务没有那么繁重,涉及到的党争比较少,最主要的是礼部和宗正院在职能上有相交的地方,宗樾在宗正院,把刘参调过去,他可以照看一二。
其实刘参是个能办事的,就是心思不在事情上,加上外界的一些风风雨雨,让他静不下心。
宗咏劝不住他,过来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带着鼻音,应该是哭过了。他对权利没有心思,也不想被人当枪使,所以才一直躲出去。
而且在他心里,宗熠是个不错的明君,只要宗熠安好,他在江湖上浪一辈子也没关系。
宗聿道:“也行,我明日去做安排。”
说完他看向眼前的棋局,静等今夜的变故。
营帐外,守夜的官兵打了个哈欠,给同伴打了声招呼,转身往林间走去。
人有三急,这种时候难免。官兵解开裤带,舒舒服服地释放后,提上裤子。一旁的草丛里有动静,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树下。
官兵以为也是出来如厕的人,没有多想,还招呼了一声:“兄弟,你也出来放水?”
那人没有回答,官兵嘀咕道:“耳背吗?”
说着握住了腰间的刀,朝着那道黑影走去。猎场的人是宗聿带出来的兵,大家相互认识,不会一声不吭。
官兵靠近,那道人影没有跑,借着幽幽月色的模糊微光,官兵看清那道身影,瞳孔骤缩。
“吼!”
一声咆哮在官兵耳边炸响,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头站着的熊,因为光影的原因,才被官兵错认。
官兵吓了一大跳,战场拼杀养出来的危机感让他立刻出刀,凌厉的刀锋闪烁着寒芒,在月色中砍向那头熊。
野熊抬起爪子拍下,力有千钧,直接拍断了官兵手上的刀,锋利的爪子抓入官兵的肩膀,撕下大块血肉,露出深深白骨。
官兵发出一声惨叫,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附近守夜的官兵立刻严阵以待,野熊甩开官兵,从他身上踩过去,咆哮着冲进营地。
一头黑熊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更何况这还是一头饿疯了的熊。它无视眼前的这些刀,眼睛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宗熠所在的帐篷。
营地的混乱很快惊醒了其他人,林宣调出一部分兵力去保护那些大臣,一部分拦截黑熊,剩下的负责保护宗熠等人的安危。
宗熠和宗樾的棋局还没有分出胜负,外界的喧嚣也传到这里,他们不慌不忙,好似外界的一切和他们没有关系。
宗聿站起身,道:“我去去就来。”
野熊赤红着眼睛,嘴里淌着涎水,它站起身比不少士兵还要高大,一爪子下去,不管是帐篷还是篝火架子,全部被拍倒在地,火星四溅。
大臣和家眷围在一起,被官兵层层护着。他们参加春猎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变故。胆小的脸色发白,但也有一些胆大的,心中热血沸腾,想去掺和。
江闻月被自己的侍女护着,到了江云枫跟前。江云枫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做好了准备,还是不放心道:“有几分把握?”
江闻月抬手把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道:“宗聿不在,变故突然,只要营地乱起来,我就有机会。”
江云枫看向眼前的局面,众人和黑熊争斗不下,看似突然,但也没到乱的地步。而且官兵竟然把他们和皇室隔开保护,他们此刻接近不了主帐。
“诸位大人,这熊发了狂,也不知道陛下那边怎么样了,你们可愿随我去看看?”
江云枫出声道,他面露忧色,一副担心宗熠安危的样子。
大臣听他这样说,纷纷赞同,一群人朝着宗熠所在的营帐走去。官兵在外围形成保护圈,兵器对准了黑熊,只要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这些走动还是可以。
而等众人到了主帐,宗熠已经结束和宗樾的棋局,兄弟二人走出去,听官兵回禀下面的情况。
他们想过夜袭,却没想到来的不是杀手,而是一头野兽。
宗熠微微蹙眉,是杀手还可以查找幕后主谋,但如果是野兽,更像是负责猎场的宗聿没有尽到责任,搜山不严。
白日的白狼,夜晚的黑熊,它们来的巧合。
倘若不是江瑾年阻止宗聿离开,把他留在营地面对这个突发状况,那些个大臣日后,只怕要不依不饶。
经历了宫中的蛊毒事件后,宗熠可不觉得只是这些野兽恰巧入了猎场。
宗樾站在宗熠身边,他摸着被蛇咬伤的地方,微微垂首,火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
大臣来迟,纷纷请罪,宗熠免了他们的礼。
主帐外,那只野熊发狂,猩红的眼睛像是要淌出血来,上前的士兵被打倒。那熊灵活的不似野兽,又是一身蛮力,一时间众人竟然奈何不了他。
林宣抹了把脸,淬了一口,骂道:“邪门了,这是成精了吧?”
看着野熊一个矮身躲过刀,就像人一般知道趋避要害,林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人多,可在野熊面前却像是三瓜两枣,不够看。
“林宣,让普通官兵退下,他们不是对手,不要造成无谓的伤亡。”宗聿赶过来,手上提着剑,剑刃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留几个功夫底子不错的牵制,我来会会它。”
林宣应了一声,可很快反应过来,道:“殿下你不是去抓白狼了吗?”
宗聿和江瑾年换了身份后,就一直没有出来,林宣他们只看见他离开,但不知道他的计划,也难怪这会儿惊讶。
宗聿没功夫给他解释,提着剑迎上这头野熊。林宣连忙让官兵退开,以免碍手碍脚。同时,他也不忘派人去救助伤员。
宗聿一剑劈下去,被那熊抬起爪子挡住,锋利的爪子如同铁钩一般。宗聿心里顿时有底,收起这只是一头野兽的想法,认真起来。
其实看到闯入的是头熊时,宗聿心底有着不小的波澜,上一世宗樾遇熊是因为他跑远了,闯入了林间深处,都快离开猎场的范围。附近那一片本就有熊出没,他运气不好,刚好撞上了。
他凭借游光的灵活和自己精湛的箭术,手上的箭百发百中,这才干掉了那头熊。身上挂了彩,但没什么大碍。
这一世一切都变了,他和纪凌去扫墓就遇熊,而现在这头熊更是入了营地。
宗聿看着那熊不正常的眼神,和犹如灵智般的攻击,心里划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前世今生都是这头熊不错,但只怕如今这个已经被人操控了。
宗聿剑术凌厉,野熊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剧痛和鲜血更是激发了它的凶性,他朝着宗聿扑来,尖爪闪烁着寒光。
宗聿抬手应对,岂料这熊只是虚晃一招,它在宗聿身前止住了身形,调转方向撞开一名官兵,继续朝着主帐跑去。
它速度极快,哪怕被官兵刀刃加身也不管不顾,猩红的眼中只有一个方向。
宗聿蹙眉追上来,又一个帐篷被野熊扑倒,主帐已在眼前,那些文臣吓的哆嗦,武将倒是自发地站出来。
月色下,宗熠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神情淡淡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吕忻手持拂尘,微微往前靠了两步,跟贴近宗熠,方便出手。
江云枫看见那头熊,上前劝道:“陛下,这畜生不通人性,此地危险,还请暂避。”
宗熠大大咧咧地在这里站着,像个活靶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请宗熠移驾。
“宁王殿下也真是,早不离开晚不离开,偏偏这个时候不在营地。”众多的声音中,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声音看似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次围猎,先是狼又是熊,不少人心里已经有意见了。
江云枫目光微暗,嘴角划过一抹冷笑,眼底满是算计之色。
“是啊,这是不是太巧了?”有人附和,起初声音还很小,到后面就越来越大了。
宗熠扫了他们一眼,却没说什么。
就在他们抱怨的正起劲时,那头黑熊又被绊住,朝着这边的脚步顿了顿。
一道身影从黑熊后面飞出来,一个扫腿将那熊踢飞出去。
武将喊了一声好,眼尖的看清那人的模样,惊讶道:“那是宁王殿下?”
江云枫面色微变,站在他身旁的江闻月也诧异不已。他们定睛看去,和黑熊缠斗的人不是宗聿又是谁?
可他们亲眼看见他离开了营地,去抓捕白狼,他回来了不成?
不,江云枫心知肚明,如果他回来了,这头黑熊不会出现,因为他们很清楚,只要宗聿在,黑熊不可能接近宗樾。
他们不会白白浪费一个机会,而是继续暗中潜伏。
可宗聿确确实实地出现在这里,这骗不了人。
猛然,江云枫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除非离开营地的人不是宗聿,只是一个幌子。当时天色昏暗,加上小福子喊了一嗓子,谁会去深究那到底是不是宗聿?
可不管是宗聿身边的人,还是皇帝身边的人,他都仔细看过,并没有少。
除了他们,宗聿还敢让谁扮他?
江云枫隐晦地打量四周的人,宗咏,宗微,卫淮,吕忻,宗樾,他们都在这里,甚至那个和宗咏一道的古怪大夫也在,一个不少……
不,江云枫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江瑾年。身为宁王妃,这种时候,他竟然不在。
江云枫心底一惊,眼前阵阵眩晕,他抓紧了自己的手,心中明白,他们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
野熊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可宗聿不是吃素的,手上的一柄利刃,让野熊再难寸进,收服野熊对他而言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就在此时,变故横生。野熊左右不得法,沾不得宗聿的衣袖,它生扛了宗聿一剑,猩红的眼睛有了片刻的呆滞。
就在宗聿以为得手时,一条乌黑的小蛇从熊耳朵里钻出来,借着夜色猛地袭向宗聿。
宗聿瞳孔骤缩,一个下腰,连带着将剑从野熊身上拔出来。鲜血落在他身上,湿热腥臭。
然而这还没完,那条蛇身影虚晃,目标竟然不是宗聿,而是宗聿的后方。
它浑身漆黑如墨,在这黑暗中就是细细的一条,很难辨认。
宗聿本就觉得这野熊不对劲,看到黑蛇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他迅速回身,冲着主帐面前的众人道:“小心,有蛇!”
宗聿话音刚落,那条小蛇竟闪电般冲到宗熠面前。不似野熊庞大笨拙的身躯,这蛇极其灵活,但嘴里的獠牙也是阴森可怖。
江闻月早就在等待时机,听见宗聿的声音,她想也不想地就要上前去帮宗熠挡住。
可是她快,有人比她更快,她刚跑过去,就被人踹了一脚,摔倒在地。
曲落尘目光如炬,出手迅如闪电,手掌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电光火石间,准确地抓住那条飞来的小蛇,手指掐在七寸的地方,让那蛇无论如何扭动身体,也挣脱不掉。
宗熠神色如常,只是心脏狂跳,神色复杂地看了曲落尘一眼。一旁的大臣们更是回过神来,纷纷询问皇上有没有事。
混乱中,倒在地上的江闻月被人踩了一脚,她痛苦呻吟。江云枫没有往前走,而是找到她,把她扶起来,看向曲落尘的眼神藏着浓郁的怨毒之色。
这人实在是蹊跷,更是两次坏他的事,就像是存心和他添堵一般。
看见曲落尘出手,宗聿松了口气,可是很快他就闻到耳后冒出来的腥臭之气,茫然的野熊再次恢复清醒,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掌。
主帐前,宗樾的眼神刚从小蛇身上挪开,之前被蛇咬的地方隐隐作痛,他还没来得及深思什么,就看见野熊又行动起来。
那个女人的话在宗樾的耳边回响,宗樾面色微寒,他不再犹豫,跳下高台,拿起宗熠准备的长弓,迅速拉弓上箭。
“蹲下!小七。”
宗樾怒喝一声,宗聿看见了他的箭,没再动手,而是听话的蹲下。
黑熊的爪子到了他的后心,整个扑过来,他这一蹲,爪子就到了他的头顶,这个姿势不管是防御还是抵抗都有些使不上力。
可是宗聿相信宗樾,相信他的箭术。
长弓如满月,千钧一发之际,箭矢离弦,划破漫漫长夜,噗嗤一声射穿黑熊的脑袋。弓箭的冲击力连带着黑熊笨重的身体往后踉跄,爪子堪堪和宗聿擦肩而过。
紧跟着,第二箭也不含糊,射穿黑熊的身体,黑熊猛地往后倒下,嘭地一声,发出沉闷的巨响。
宗樾还有第三箭,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宗聿站起身,回身看去,野熊身下是一滩血,眼底一片血色,看不出眼珠,死的直接,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宗聿抬手示意危险解除,宗樾这才放下长弓。
这弓很重,他拉弦时就能明显地感觉到,可还是凭着毅力射出那两箭。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他感觉到手臂肌肉刺痛。
当初被蛇咬到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一阵钻心的难受。宗樾不着痕迹地压下 自己的不适,苍白着脸将弓箭放回去。
宗聿正要吩咐林宣收拾残局,曲落尘走过来,借着火光看着地上的野熊尸体。手上的蛇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试图挣脱。
野熊熬过一个寒冬,身上的肉还没长回来,肚子却大的出奇。它被射穿和被剑砍伤的地方,伤口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流出的血格外腥臭。
曲落尘目光微沉,道:“得就地烧了才行。”
这熊和宗聿缠斗,又中了宗樾两箭,按照春猎的规则,要当成猎物计算。宗聿让人处理,自然是拖去猎物存放的地方。
曲落尘不赞成,他来了这样一句,也没说缘由。但宗聿相信他,道:“听曲大夫的,就地烧了,你们守着,烧成灰烬才行。”
林宣觉得可惜,道:“这身皮都不要吗?”
曲落尘嘴角浮现一抹冷笑,道:“你剥它皮,它就会剥你的皮,你还要吗?”
夜里冷风一吹,想到野熊的种种反常,林宣无端的打了个寒战,觉得曲落尘的话鬼气森森。他搓了搓手臂,不敢要了。
曲落尘满意他识时务,转身往回走,路过宗聿身边,看见他身上的血气,提醒道:“你最好快点去沐浴更衣。”
事情还没解决,宗聿不放心,他有些犹豫。
曲落尘提醒一句已经很难得,见他不动就不再多言。可是想到江瑾年,他闭了闭眼,还是多说了一句:“这血浸了蛊,你不嫌恶心吗?”
宗聿往前的步子顿住,他现在听到蛊字就头皮发麻。他远远地给宗熠行了个礼,说他去换身衣服,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血黏在身上本来就不舒服,再加上沾了蛊,他就不能往宗熠面前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宁王殿下还在乎这点形象?”有些文官看见他离开,不满道。
曲落尘的声音不高,加上现场有点闹,其他人听不清他们的话。宗熠也疑惑宗聿并不是不分场合的人,但看见曲落尘下场,他稍微细想就猜到缘由。
能让他出手,只怕是沾了蛊术,宗聿离开,多半是他说了什么。
“林将军,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要把这头熊给烧了吗?”
另一边,林宣他们正在点火倒油,有人看见了,立刻高声道:“这可是瑞王殿下射杀的猎物,你们烧了算什么事?”
这一嗓子便把大家的视线引过去,林宣没看见宗聿,只好看向曲落尘。
曲落尘淡淡道:“是我说的,让他们烧了。这头熊病了,不烧会引起祸端。”
病了是个委婉的说法,曲落尘没必要给其他人解释的清清楚楚,只要知情者能够听懂就行。
果然,宗熠面色微变,道:“烧,瑞王射杀众人亲眼所见,属于他的不会因为猎物被毁就改变。”
宗熠发话,朝臣不敢多言,林宣立刻让人点火,一时间火光冲天,奇怪的味道蔓延。但好在他们是上风口,很快味道就被吹散了。
宗樾行礼,道:“这个猎物是被七弟拖的疲惫,才会被我射杀,我不敢独占功劳。”
曲落尘看向他,手上的小蛇不太安分,他掐着七寸,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宗樾的手腕,古怪道:“你那两箭致命,不然不知道还要打多久。”
宗樾被他冰冷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舒服,他垂下眸子,没再多言。
曲落尘在御前露了一手,大家记住他了,见宗樾和宗熠都没有反驳他的话,此刻更是惊奇。
江云枫阴冷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一圈,道:“曲大夫身手不凡,让人佩服。”
此话看似夸奖,实则暗藏祸心。
那蛇飞来时,就连最近的吕忻都没反应过来,曲落尘站的还要远些,不但过来了,出手还特别的干净利落,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没见他对那蛇有丝毫的惧怕。
朝臣盯着他手上的蛇,神情古怪。
江云枫又道:“不知曲大夫师承何处?这捕蛇的功夫委实是漂亮。”
曲落尘的视线扫过去,他抓着手上的蛇,手腕被勒出印子也没反应,似笑非笑道:“看来江大人是真的贵人多忘事,我师承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个师姐,她姓唐,叫唐映雪。”
唐映雪三个字在江云枫耳边炸响,他已经很多年没再听人提起过。他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浑身哆嗦,面上血色尽褪。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曲落尘,一时间对他的身份惊疑不定。
唐映雪的师弟,那就是云川国大祭司的徒弟,在云川有着非常高的地位,他们轻易不会离开云川,更不可能卷入别国的内政。
曲落尘是宗咏的朋友,还在皇帝面前挂了名,他的身份有几人知道?江瑾年的身份呢?
江云枫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曲落尘是蛊师,今夜的一切旁人看不明白,但他绝对知道。他还在宫里任职,难道皇帝也知道了什么?
曲落尘丢下那句话,就回到宗咏身边,宗咏害怕他手上的蛇,他道:“别怕,留着泡酒。”
宗咏瞪他一眼,默默地拉开距离。
唐映雪这个名字对在场的人而言,非常的陌生,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看出江云枫面色不对。
宗熠他们猜到此人便是江瑾年娘亲,江云枫许是没料到会有人找上门,才会失态。
今夜的闹剧在火光中落下帷幕,宗熠遣散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明日一朝过来开早会。
“江大人……江大人……”江云枫在原地走神,同行的秦穹喊了两声他才回神,但神情看上去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秦穹低声提醒道:“江大人,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分寸。”
身为江夫人的哥哥,秦穹当然知道唐映雪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只是他也没料到曲落尘那么有来头,心里有些烦躁。
江云枫不由地看向宗熠,好在宗熠和宗樾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看样子,他们并不清楚曲落尘的身份。
不过也对,这里是虞朝,不是云川,曲落尘再胆大妄为,也不敢胡来。
这样一想,江云枫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曲落尘要和他们鱼死网破。
等江云枫一走,刚才还在说话的宗家两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宗熠回头,看着江云枫隐入黑暗的背影,道:“唐映雪这个人让卫淮去查一下。”
吕忻点头,虽然卫淮已经查过一次,但江云枫的态度让宗熠起了疑心。他在惊讶之后,是深深的恐惧。他有负唐映雪,被人提到唐映雪的名字,愧疚恼怒都可以理解,唯独这个恐惧不同寻常。
江瑾年不受江家重视,自生自灭多年,可见江家是不忌惮他和他娘。
那么江云枫的恐惧从何而来?
他怕的是唐映雪,是曲落尘,还是曲落尘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所代表的含义?
“吕忻,今晚太晚了,你去给宁王说一声,让他先休息,不用过来回话。”
吕忻颔首告退。
宗樾看向浓浓夜色,道:“小七只怕睡不着。”
江瑾年带人出去,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动静。
宗熠道:“我看不止他睡不着。”
纪凌也在外面,宗熠就不信宗樾不担心。派人的时候爽快,这会儿牵肠挂肚的滋味可不好受。
“要不睡就再陪我下两局。”宗熠道,他也没什么睡意,心里还在想今夜的事。
他留宋治在京都,就是担心他们不在,那个蛊师有所行动。没想到那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又是狼,又是熊,扰乱猎场的秩序,这是要他问罪宗聿?
宗熠拧眉,他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江云枫和秦穹把江闻月送回去,她被曲落尘踹了一脚,又被人踩了一脚,面色有些苍白,回营帐坐下后,眼睛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江云枫心疼地看着她被踩红的手背,心头不是滋味。
“父亲,是我没用,你们给我制造了那么好的机会,可我没把握住。”江闻月低声啜泣,抹掉眼角的泪花。
他们在猎场布局,除了挑拨宗咏和宗聿的关系,让宗聿落个治军不严的罪名外,最大的目标其实是宗熠。
按照他们的计划,把宗聿调走,让黑熊入侵,江闻月找准时机替宗熠挡下黑熊的攻击,用苦肉计换救命之恩。如此一来,恩情在手,她被江瑾年扰乱的人生可以再度崛起。
可是谁也没想到,宗聿没有离开,半道还杀出一个曲落尘。
“不怪你,你好好修养,机会没了,还能再创造。”江云枫得知曲落尘的身份后,就知道他们败的一塌糊涂。
这场大祭司继承人的对决,是曲落尘技高一筹。宗熠他们早有准备,根本就没有被误导。
江云枫心疼女儿受伤,更加不忍责备,安抚好她的情绪后,带着秦穹离去。
这一夜他们是不用睡了,有这点时间,还不如赶紧找几个同僚,就今夜的事想办法参宗聿一本。不然他们可真的什么都捞不着,亏大了。
这边营地不安生,另一边夜色浓稠的林中,几根火把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头白狼躺在地上,爪子上沾着血,箭矢穿过它的眼睛,留下一身干净的皮毛。
江瑾年带出来的兵背对背围成一圈,举着火把,纪凌人在树上,警戒四周。
小福子撕下自己的衣服替江瑾年包扎手臂,眼睛里含着泪水,哽咽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冲动,王妃也不会因为我受伤。我回去怎么给殿下交代?我来时还说会保护好王妃。”
江瑾年伤在胳膊上,被挠了一爪子,因为有衣服挡一下,只是破了口子出血了,并不严重。只是伤在他身上,那就是破了点皮对小福子而言都像是天塌了,更别说是为了救他。
等小福子包扎好,江瑾年用手语道:回去后要说白狼是你射杀的,我这伤是你救了我才不严重,别说漏嘴了。
江瑾年为了救小福子暴露了身手,他带人来时就有这样的觉悟,但该隐瞒还是得隐瞒。小福子他们见过他在军营射箭,让他们闭嘴不难,问题是纪凌。
江瑾年看向纪凌,他人在树上,是个模糊的身影,不太真切。
许是察觉到江瑾年的视线,他垂下头,看向火光中的他们,道:“我记得。”
江瑾年没有出手,功劳是小福子的。这事之前江瑾年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只要白狼由他射杀。
小福子眼眶微红,心里更难受了。他知道江瑾年特意带上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把功劳给他。
江瑾年拍拍他的脑袋,道:别垂头丧气,这点伤好了都不会留疤,带着它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更有说服力。
小福子如今能看懂大部分手语,读懂江瑾年的意思,一抹眼泪,道:“我不会让殿下和王妃失望的,我一定好好干。”
让功这事江瑾年和宗聿商量过,给小福子不是给纪凌,是为了让小福子露脸。宗聿想到上辈子的事,便想给他铺一铺路,让他走的顺利点。
江瑾年笑了 ,道:擦干泪眼,高兴点,我们回去了。
小福子嗯了一声,传达了江瑾年的意思。纪凌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游光的背上。其他人把白狼绑好,打着火把,原路返回营地。
他们出来了很久,不知道营地的动向,回去看到东倒西歪的帐篷和散落的篝火,还是不免惊讶。
林宣带着人连夜赶修被野熊破坏的地方,看见他们回来,为首之人是江瑾年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相迎。
江瑾年的手语他们不懂,便由小福子帮忙问话:“林将军,这是发生了什么?”
林宣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述了野熊夜袭,宗聿从天而降,和宗樾配合拿下的事迹。他一心为自家殿下喝彩,完全没看见江瑾年无奈的神情。
野熊夜袭和有人夜袭可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宗聿办事不利,后者还能巡查主谋。
要不是江瑾年让宗聿留下,只怕朝臣能连夜参宗聿。
听见曲落尘让人原地烧了野熊,江瑾年神色一凝,大概猜到了什么。他给小福子打了声招呼,先行回去。
这一夜离天明还有些时辰,但营地内火光明亮,不少帐篷里还点着灯,睡不着的人岂是一个两个?
江瑾年到了营帐外面,翻身下马。他来的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宗聿没有点灯,但也没有睡。
因为江瑾年刚进去就被人抱了个满怀,熟悉的带着水汽的怀抱,一点若有似无得雪松气息。
宗聿在等他,察觉到马蹄的声音就来门口等着了。他在江瑾年的脖颈间蹭了蹭,猛地嗅到了血腥气。
他身体一僵,连忙松开江瑾年,转身去点亮帐篷的火烛。
明黄的烛光驱散帐篷里的黑暗,也让宗聿注意到江瑾年受伤的胳膊,他瞳孔骤缩,急切道:“怎么回事?”
江瑾年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小伤,有药吗?
小福子包扎止血的手法很好,但还是得上药。
宗聿有随身带药的习惯,立刻去把自己的药箱找出来。江瑾年解开衣服,既然已经坦白了,他在宗聿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
不过只是处理伤口,没必要脱的精光,他露出半边肩膀。白皙的肌肤上,三道血痕格外显眼。说是不严重,但皮肉还是有些轻微的翻卷。
宗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先给江瑾年清洗伤口,然后才涂药粉。他的动作尽量轻柔,就怕弄疼江瑾年。
痛感肯定是有的,但这点伤不算什么,江瑾年没太大的反应。等宗聿重新包扎好,他没把衣服穿上去,而是直接脱下来。
他去找自己的衣服换上,取下玉冠,打散头发,做出一副没有出去过的样子。随后他才走到桌边坐下,对上宗聿满怀疑惑的眼神,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殿下愁眉苦脸做什么?】
宗聿道:“怎么会受伤?”
江瑾年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难道那头白狼也和野熊一样,被蛊虫操控了?
【太久没活动,一时轻敌。】江瑾年没说是为了救小福子,那小家伙心里愧疚,偷偷哭呢,还是不让宗聿知道了。
这话没有安抚到宗聿,他的眉头反而皱的更紧。
江瑾年干脆起身,走到他身旁,在他腿上坐下,搂着他的脖子靠近他。
【殿下白日赢了我,说等晚上提要求。距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殿下要是不说,我可就要耍赖了。】
转移话题这一招江瑾年百试不爽,宗聿隔着春日的衣裳搂上他柔韧的腰身,摩挲着他的腰侧。
江瑾年觉得痒,想躲,可是没躲开,反而惹得宗聿收紧手臂。
宗聿不高兴地看着他,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宗聿没有去深究江瑾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当然也是因为确实伤的不严重,为这一点小伤生气,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见宗聿不再追究,江瑾年嘴角笑意更深,他贴近宗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知道了。】
说着稍稍拉开点距离,又道:【今夜的事我听林宣说了,殿下早点休息,明天说不定还得费点口舌。】
月色西落,距离天亮只有一两个时辰,睡不了多久了。
宗聿知道江瑾年说的是事实,可是美人在怀,他不做点什么,对不起他刚才的担心。
宗聿将人抱起,低声道:“不急……”
余下的话消失在唇齿间,掌风吹灭烛火,营帐又陷入黑暗中。
第62章还需要瑾年帮我
昨夜混乱了半宿, 不少人回去后没休息好,惦记着今日的早会,便早早起身等候。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从晨光破晓等到太阳冒出山峦, 也没等到宗熠召见, 反倒是宗聿入了主账很久,一直没见出来。
大臣们心里疑惑, 站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看向江云枫, 等着他拿主意。
江云枫也奇怪, 他辅佐宗熠多年,对他还是有所了解。他昨夜亲口说了今日早会, 就不会平白无故让大臣们等着, 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只让人去请了宗聿, 其他两个亲王那边同样没有任何的动静。
江云枫眯了眯眼睛, 眼神变得危险,难不成宗熠是想把宗聿从昨夜的事情里面摘出去?提前商议出章程?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宗熠不是个心狠之人,会有此举动也无可厚非。江云枫越想越觉得可能,但他绝对不会让宗熠如意, 不然他们昨夜岂不是白商量了?
想到自己身后的那些同僚, 江云枫心里有底。
他看了眼守在外面的几个官兵, 上前两步,正要寒暄请他们进去通报, 就听见帐篷里传出噼啪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摔碎了。
那声音刺耳又突兀,站在外面的人都被惊动, 那几个官兵也诧异地回头,想起宗聿进去时的叮嘱才没有动, 但眼神紧盯,瞬间警惕。
在一片短暂的寂静后,帐篷内传出宗熠饱含怒气的声音:“朕看你是不知悔改,沉迷美色,没有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给朕滚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宗熠对朝臣都很少这样失态,更别说是在宗聿面前。
外面的大臣听的心里一颤,眸中略带恐惧。宗熠不发火的时候,什么都好商量,可他一旦发火,那真的是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天子威严能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众人茫然相望,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们还以为宗熠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做了不少准备,没想到……
大臣们忐忑不安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看见宗聿出来了。他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精神不错,但脸色很黑,额头上还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有不少滴在衣服上。
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刚才那声音是宗聿被砸破了头。
宗聿心情糟糕,没有客套,甩袖而去。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吕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诸位大人,陛下有宣。”
帐篷内的气氛低沉凝重,地上还有一个砸碎的茶杯,上面沾着血迹。
宗熠端坐着,似乎气的不轻,卫淮在给他倒茶,劝他消消气,不要和宗聿一般见识。
宗熠瞪他一眼,卫淮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跪地请罪。宗熠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没有理会卫淮的请罪,而是把目光转向在场的各位大臣。
大臣进来行礼问安,但因为没有宗熠的允许,躬身垂首,谁也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状况,只能听见撞击声,隐约看见卫淮跪下。
这一幕无疑让众人心头的阴霾又重两分,昨夜商议好的事,此刻没人敢开口。
宗熠道:“诸位大人平身,宁王办事不利,惊扰圣驾,不知悔改,朕罚他禁足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他禁足期间,山上的防守不能松懈,朕让诸位大人过来,是让你们推个人选。”
宗熠的话让在场的这些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以江云枫为首的那些大臣,他们今天就是来给宗熠上眼药水,没想到会有如此炸裂的消息等着他们。
这山上可都是宗聿带出来的兵,换个人接手不就是想下宗聿的兵权吗?难不成宗熠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碍于兄弟情分,宗聿又安分守己才没找到机会?
那如此说来,昨夜的事岂不是还帮了他一把?
不少人隐晦地看向江云枫,事情急转突变,他们不敢妄言。
帐篷内的气氛凝重焦灼,在这样的状态下,哪怕知道兵权近在咫尺,他们也不敢冒险去引宗熠猜忌。
而且宗聿还在山上,若是意图太明显,他手下的兵也不会配合。要是再出点状况,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云枫带头讨论了一下,最后定了兵部尚书。
无他,这人两不沾,是个滑头。
宗聿径直回了营帐,官兵看见他受伤惊讶不已,上前询问,但都被宗聿打发了,还让他们打起精神,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营帐内,江瑾年才刚起身,哪怕只能亲亲抱抱,宗聿也折腾了许久。江瑾年都不好意思骂他哪里来的花样,一次比一次熟练。
他睡的晚,卫淮来请宗聿时,天未大亮,宗聿让他多睡一会儿,他便睡了个回笼觉。
听见宗聿的脚步声,他笑吟吟地抬头,却看见宗聿一头的血,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连忙快步上前,道:【这是怎么了?】
脸上的血有些挡视线,宗聿刚想抬手擦,就被江瑾年拉住。
江瑾年把人拽到桌子旁边坐下,昨夜宗聿给他上药的药箱还没有收起来,正好方便他使用。
宗聿伤的不严重,就是血流的比较吓人。江瑾年擦干净那些血,找到额头上的那道口子,四周有一些淤青,他大概猜出是被东西砸了。
在这山上,敢拿东西砸宗聿的只有一个人。
江瑾年心底一沉,面色不太好看:“出什么事了?”
宗聿安静地坐着,看着江瑾年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找出伤药和绷纱,他没什么痛感,倒是能感受到江瑾年身上冰冰凉凉的气息,很舒服。
他抬手揽住江瑾年的腰,面对大臣们的黑脸在面对江瑾年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俊朗的面容上绽放出一抹笑意。
不过很快这点笑意淡下去,有意压低声音道:“凌霄阁派出去的麒麟卫被杀了。”
江瑾年一惊,这可不是小事。麒麟卫奉皇命前往各地查办土地侵占案,代表的是皇上,是谁狗胆包天敢对他们动手?
江瑾年推了推宗聿,问道:【全部?】
宗聿道:“麒麟卫出京后分成了两人一组前往各地,出事的是其中一队。他们前些日子就和阁里断了联系,百晓堂觉得不对劲,吩咐最近的暗卫去查,昨夜传回来消息,他们其中一人被杀,一人下落不明。百晓堂不敢隐瞒,消息连夜送上山,皇兄正是为了此事叫我。”
宗聿解释的很清楚,是想让江瑾年和他了解同样的信息。
江瑾年面色凝重,麒麟卫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们是凌霄阁精锐中的精锐,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对付,更何况还有皇命在身。
这看起来更像是查到重要信息,被人不顾一切地杀人灭口。
江瑾年看着宗聿头上的伤:【陛下发火了?可他不像是会拿你撒气的人。】
两兄弟的感情江瑾年看在眼里,宗熠是把人叫去商议,不是问罪,动手的可能性太小了。
江瑾年已经包好药,他看着宗聿,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准确。
宗聿摸了摸头上的绷纱,道:“我和皇兄做了场戏,只是皇兄没想到我没躲。我这不是想着更有说服力一点吗?”
麒麟卫出了事,和宗聿八竿子打不着,就算问罪也问不到他头上。
凌霄阁把这事压下来了,并且阻断了一切消息入京的可能性,不管幕后黑手是谁,起码这段时间他得不到任何的一点风声。
宗聿过去,是商议解决的方法。对方连麒麟卫都敢杀,只怕也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在事情没有探明之前,宗熠不能大张旗鼓。他们两兄弟一合计,宗聿决定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昨夜的事正好有由头让宗熠处置他,于是就有了朝臣在外面听到的那场戏。
他们在外面内心七上八下时,帐篷里也是一片混乱。
宗聿看着瓷片在脚下破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宗熠三人吓了一跳,吕忻连忙上前帮宗聿查看伤势。
顾忌着外面的眼线,宗熠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躲?”
杯子砸在宗聿身上,他是满眼的心疼和难以置信。以宗聿的本事,躲过去多容易?只要他一躲,这杯子就能直接砸出去,一样有效果。
宗聿感觉到血流下了,嘴角微扬,丝毫没觉得受一下有什么不妥:“做戏做全套,皇兄可以骂我了。”
知道宗聿是故意受的这一下,江瑾年心尖一麻,有些疼。他点了一下宗聿的眉心,想问他是不是傻。可话到了嘴边,看见宗聿的笑脸,他又咽下去了。
宗熠用昨夜的事做筏子,宗聿挨着一下,也能堵那些人的嘴,免得那些人再发挥。
只是江瑾年觉得还不够,他稍加思索,道:【你被禁足了,可还在山上,难不成从猎场溜出去?可就算你能走,也只能走你一人。】
围猎有半个月,宗熠和宗聿想抓这个时间差,所以才商议发难。可猎场毕竟人多眼杂,三两天不是问题,五六天没影子,可就引人怀疑了。
江瑾年粗略一算,宗聿的得力干将都在山上,他是打算都不带?
江瑾年不赞同,秀眉轻蹙。
宗聿又环住江瑾年的腰,仰头道:“明察暗访,人多反而容易坏事,我一个人能应付。至于离开猎场,还需要瑾年帮我。”
第63章江湖路远,结伴而行
江瑾年病了。
宗聿被训斥禁足还不到半个时辰, 在主帐议事的官员都还没退出去,就听见小福子来报。
江瑾年病了,而且病情来势汹汹, 这会儿人已经卧床不起。
宗熠生宗聿的气, 可这一切和江瑾年没有关系,他听闻还是有些惊讶, 问道:“可请了太医?”
小福子满面愁容, 道:“请了, 可情况不太好。”
宗熠目光一沉,许是想到自己才处罚了宗聿, 就让他遇上这事, 心里有几分不忍, 起身道:“过去看看。”
说着他看向群臣, 又道:“散了吧,江大人, 你陪我去。”
江云枫身为父亲,宗熠带上他合情合理。
江云枫微微垂首,江瑾年病的太巧了, 巧的让人生疑。可宗熠选择带上他, 又打消了一些疑虑。
营帐内, 江瑾年病卧在床,面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看着有了点起色的身体又变回老样子, 整个人异常虚弱,时不时咳嗽, 咳得眼冒泪光,听的人揪心不已。
御医在替他把脉, 神情凝重。宗聿坐在床边,担心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情况如何?”宗聿问道。
他话音刚落,宗熠就带着江云枫走进来了。帐篷内的人正欲行礼,宗熠抬手制止。
太医收回手,他侧对着门口,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忐忑不安道:“王妃的病情来势凶险,山上条件不足,没那么多药材,最好能回去。”
春猎又不是要搬空太医院,寻常的药材带得多,但对江瑾年而言,效果不大。用药材稳一稳,拖两天也不是不行,可这样一来,之后他还能不能好就难说了。
故而太医不敢隐瞒,以免引祸上身。
宗聿不禁犯难,他替江瑾年拢了拢被子,摸着他滚烫的额头,道:“我派人送你……”
话音未落,就瞧见江瑾年的视线掠向一旁。
宗聿抬头,正好看见宗熠带着江云枫走上前来。他欲起身,宗熠摆手,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侍卫给宗熠搬来椅子,江云枫站在他身旁,眼神满是探究,似乎想从江瑾年身上找出点破绽。可他横看竖看,都觉得江瑾年是真的病了,他这个样子,江云枫见过很多次。
宗聿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和宗熠赌气,还是担忧江瑾年:“许是昨日打猎时吹了风,他回来就有些不舒服,晚上野熊袭营又受了惊吓,后半夜就不怎么好了。”
江云枫目光微闪,昨日野熊袭营时,他没有看见江瑾年,他当时猜测江瑾年假扮宗聿离开,可今早得到消息,昨夜回来的队伍没有他,白狼是小福子射杀。
难道是他当时就病了,才没有露面?
江云枫发现自己看不穿这个孩子,他以前觉得他很好拿捏,可他入了王府后,江云枫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加上曲落尘的出现,他心头更是没底。
“之前看着不是好多了吗?”江云枫道,在宗熠面前,他多少还是要装一下慈父,表达自己的关切。
宗聿接过御医递上来的湿帕子,放在江瑾年的额上替他降温,平静道:“瑾年先天不足,底子亏的狠,就算养好了也需要格外注意,比不得常人。”
宗聿正常解释,可在江云枫听来却有些刺耳,他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宗熠看了眼身旁的太医,道:“可知会了曲落尘?”
这话让江云枫本就不安的心再度提起来,宗熠这个时候提曲落尘是几个意思?
宗聿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凝重,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要不是还有别的事,宗聿高低要让他内心忐忑不安几天。
可眼下不是生事的好时机,宗聿道:“派小福子去请了,他说山上药材短缺,就算找到病症,也很难医治。皇兄,搜山不严是我之过,你罚我禁足我没有怨言,我可以留在山上,但能不能派人手把瑾年送回去?”
江瑾年这个样子,别说是宗聿,就是宗熠见了也心疼。他人快烧迷糊了,浑浑噩噩,有些不安地抓着宗聿的手,唇无血色。
宗熠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而是问一旁的御医:“能不能先把体温降下来?”
御医惶恐,连忙道:“臣是第一次接手王妃的病症,对他之前的病案不太了解,不敢随意下药。”
御医只觉得满嘴苦涩,江瑾年的脉太弱了,他根本不敢随意拿主意,只能找个合适的由头推拒。
所幸宗熠没太在意,道:“去请曲落尘,就说是朕的命令。”
江云枫知道曲落尘的身份,昨日曲落尘当面给他难堪,他坐卧难安,就怕曲落尘是个疯子,不管不顾地在宗熠面前说出一切。
但眼下宗熠的态度让江云枫松了口气,宗聿派人去请曲落尘,曲落尘没来,宗熠再派人去请,他们是尊他为医者,并不清楚他和江瑾年的关系。
宗熠发话,曲落尘很快就来了,同时过来的还有宗咏。
曲落尘行的是江湖人的礼节,无跪拜也无叩首。江云枫嘴唇微动,发难的话到了嘴边,被曲落尘冷冰冰的视线一扫,又识趣地咽回去。
曲落尘上前为江瑾年诊脉,结果和御医说的差不多,都是情况不好,建议下山。
江瑾年低声咳嗽,面上涌现不正常的红晕,而在红晕散后,是脆弱的苍白。
宗聿心疼坏了,凌厉的眉眼因为江瑾年而柔和,他看向宗熠,哀求道:“皇兄。”
仅有两个字,却完整地泄露了他的心思。他求了宗熠一次,不好意思求第二次,眼巴巴地看着宗熠。
宗咏站在一旁帮腔:“皇兄,我舅舅正好要带表哥回去治疗腿,不如让七嫂和他们一起离开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刘进轩不争气,刘参没主见,昨夜闹了一出,不仅没有拉人下马,还把宗咏气的不轻。今日早会,刘参说了带儿子离开,宗熠准了。
江瑾年真要走,和他们一起离开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宗熠迟迟没有回应,他神态威严,蹙眉沉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椅子扶手。
往常春猎,遇上突发状况,也有提前离开的家眷官员。江瑾年病成这样,后面的活动多半是不能参与了,让他离开也没什么影响。
众人不明白宗熠为什么要思考那么久,他们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宗熠发话,营帐内的气氛沉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半晌后,宗熠抬眸看向宗聿,开口道:“你送他回去,回去后不必再来,就在王府禁足。”
宗聿一惊,似有些难以置信,道:“我走了,山上的布防怎么办?”
“这点你不用担心,今日早朝,诸位爱卿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刘尚书会接管山上的兵。”宗熠口气冷淡,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如果说他罚宗聿禁足,找个人来管事让人怀疑兵权会生变动,那他现在直接支走宗聿,就是赤裸裸的把主意打到兵权上面。
春猎半个月,这才第二天,宗聿一走,哪怕他不交出兵符,大半的官兵在猎场,也足够宗熠动些手脚。
宗聿眼底的震惊还未散去,他仿佛有些不认识眼前人。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最后嘴角露出一个似哭般的笑容。
宗熠起身,道:“病来如山倒,要回去就抓紧时间。你二人随送刘大人的官兵一道,我会让刘尚书去安排。”
宗熠这话粗看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特意提醒是两人,这就是要把王府随行的侍卫和随从都留在山上。而让刘尚书去安排,不是让宗聿去点兵,便是绝了宗聿临行前和官兵碰头的可能。
他这一手实在是过于冷酷,半点情面都不留。
宗聿满嘴苦涩,低下头道:“是。”
他声音疲惫,透着一股浓浓的自暴自弃之意,连争论的心思都没有。
江云枫目光微暗,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别说是宗聿,就是他们也是措手不及。可仔细想想宗熠的手段,江云枫便清楚,这是宗熠能做出来的事。
他对兄弟的宠爱是真,对兄弟的忌惮也是真。只不过他用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直接阳谋,让人无话可说罢了。
今日的宗聿是这样,昔日的宗樾亦是如此。
江云枫想到当初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宗樾,因为制衡,变成掌管宗正院的闲散王爷,心底不禁发寒。
他们有着诸多算计,宗熠没有真正受到影响,反倒将计就计,坐收渔利。
宗熠带着江云枫离开,御医也借口开方子退下,营帐内只剩宗聿四人。
江瑾年还是病恹恹的样子,只不过眼神清明很多,连咳嗽声都小了。他从床上坐起身,拿下额头上的帕子。
宗聿的视线落在他绯红的脸上,道:“还难受吗?”
江瑾年道:【习惯了。】
以前不想和江家有瓜葛,他一直装病,服药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他早就运用的得心应手。
宗聿有些愧疚,他本意是让江瑾年装个样子就行。可江瑾年怕瞒不过江云枫,这才又吃药。
曲落尘递过来几个瓶子,道:“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宗聿把药瓶接过去,道了一声谢。
宗咏靠过来,压低声音:“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两合计了一下,一般人要对付对麒麟卫不是易事,多半有江湖势力掺和。那个方向我有个贩马的朋友,七哥不妨先和他接触。给自己弄个身份,再徐徐图之。”
宗咏常年在江湖上飘,对江湖势力比宗聿了解。一些江湖门派和官府有合作,只是明面上不显。
宗咏怕宗聿吃亏,不由地多说了两句。
等他说完,曲落尘看向江瑾年,冷冷道:“你不去?”
曲落尘认识的江瑾年可没这样乖,而且他和宗聿的时间本来就少,此去不知要耽搁多久,他能舍?
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宗聿没打算让江瑾年跟着他涉险,正欲开口,江瑾年先用手语道:我也去。
和宗聿成亲之前,他也是在江湖飘,对江湖上的事比宗聿了解。
宗聿不赞同地看向他,江瑾年又道:带我去,或者我自己去,你选吧。
江瑾年又不是真病了,以他的身手,甩掉王府的盯梢离开并不难。宗聿不想他涉险,他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宗聿离开,然后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等待?
宗聿有些无奈,曲落尘道:“带上他给你打掩护,比你一个人更合适。你皇兄这边我会照看,你们也不同担心。”
江湖路远,不作伴同行岂不可惜?
第64章【阿聿?还是阿聿哥哥?】
平川城, 取自一马平川。
此城幅员辽阔,交通便利,商贸繁荣, 每年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谈生意, 做买卖。
时未入夏,平川城的风中还带着丝丝凉意, 天穹上细雨绵绵, 却不是阴云覆盖, 偶尔还能看见一丝阳光从云层中露出来。
金光之下,雨雾泛着七彩的光晕。
官道旁歇脚的茶棚里, 不少行脚商在这里歇脚, 他们的货物或是放在外面遮盖的严严实实, 或是放在身边, 以免丢失。
“这雨下起来就没个头,不大不小还有太阳, 让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茶棚里,有人低声抱怨。
同行的伙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 笑道:“忍忍吧, 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又不是只有我们的行程被耽搁。”
最先开口的人环顾四周,小小的茶棚七八张桌子, 无一不是满座, 就他们这里还剩两个空位。老板笑的见牙不见眼,热情招呼。
最先说话的人叹了口气, 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了。
茶棚外的太阳入了云层,雨势更大了些。绵绵细雨中, 两匹骏马出现在官道上,马背上的二人没有遮掩,身上淋了雨。
他们径直朝着茶棚来,翻身下马。
老板连忙迎上去:“两位公子里边请。”
茶馆里的人等的无聊,听见老板热切的声音,不由地抬头看去,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二人打扮低调,简单的衣着也难掩周身贵气,个高腿长的那位面容英俊硬朗,目光如炬,眼眸漆黑如墨,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心神荡漾。
另一位个子稍微矮些,身姿挺拔匀称,俊丽秀美而不失英气,风度翩翩,俊雅风流。
茶棚里只有两个座,老板询问能不能拼桌。最开始说话的那两个商人没有拒绝,出门在外,他们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
宗聿带着江瑾年入座,拱手道:“多谢。老板,给我们上一壶茶,再加几个茶点,也给这两位兄台备一份。”
宗聿出手大方,只是让个座他都如此客气,这让两位商人心头舒坦,不由地生出攀谈的心思。
“公子客气了,我观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宗聿道:“我姓唐,叫唐玉。这位是我堂弟,他叫唐锦书,天生有缺,不能言语,还请见谅。”
江瑾年和气地笑了笑,他和宗聿用的都是化名。宗是国姓,在这江湖上,除了逍遥王宗咏,寻不到第二宗姓之人。
唐就不一样了,姓唐的人还是蛮多的,而且江瑾年的娘亲也姓唐。
二人有些惊讶,没想到如此好看的公子会有这种隐疾。不过他们也是见多识广,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自报家门。
他们二人一个叫陈五,一个叫赵明,是丝绸商人,这次去平川,就是谈今年的丝绸买卖。
平川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是产丝绸的大都,除去官府拥有的三成桑田,织造坊,余下的七成在民间。丝绸是平川的一大税收点,来往的丝绸商人很多。
老板端上茶水茶点,宗聿给江瑾年满上茶水,见眼前的二人提到生意时愁眉不展,不经意间问道:“你们的丝绸生意每年都要重新谈吗?”
“是也不是。”陈五比较健谈稳重,叹息一声,苦涩道:“我两做这一行也好多年头了,近两年不太平顺,不少合伙的小作坊开不下去,一年总会少几个,货源不稳定,自然要跑的勤快些。”
宗聿有些奇怪,道:“平川是产丝绸的大都,不管是桑田的种植还是纺织的技术都很成熟,而且这两年天时很好,没听说平川桑田受损,怎么反而开不下去了?”
陈五面上的苦涩之意更重,他身旁的赵明淬了一口,像是想到什么恼火的事,眼底流露出两分厌恶之色。
陈五拽了他一下,让他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转移话题道:“两位公子是去平川游玩吗?”
宗聿看出陈五有所顾忌,料到背后水深,顺着他的话道:“家父寿辰在即,平生最好骏马,我听说平川有一个厉害的养马人,想为他老人家挑一份合意的寿礼。堂弟怕我一个人在路上烦闷,特意陪我一道前来。”
“马贩?”陈五沉吟道,“早些年平川养马的人家也多,但后来兵部不再收民间的马,很多马贩就转行了。如今还坚持的除去和官府有牵扯,也就一户,唐公子想找的莫非是此人?”
陈五有心试探,没有点出名字。
宗聿仿佛没听出来,惊喜道:“难道两位兄台知道此人?我也是从朋友哪儿得来的消息,平川是第一次来,本来想着进了城再去打探。若是两位兄台知道,还请告知一二。我寻这人,名叫孙有财。”
听到心中想要的那个答案,陈五的疑虑散了不少,嘴角露出笑意,道:“那还是真是巧了,我们和孙有财有点生意往来,关系不错。不知道唐公子的朋友是何人?说不定我们还有渊源。”
宗聿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情:“我那朋友脾气古怪,不和人结仇我就谢天谢地了,两位听了他的姓要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过,他姓曲。”
陈五和赵明一惊,再看向宗聿二人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赵明喃喃道:“你们姓唐,难道是……”
赵明惊疑不定,他及时收声,讪笑两声,低头喝茶。
宗聿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惊讶,因为要隐藏身份,他们的一切信息都尽量远离京都之人。用曲落尘替换宗咏,以唐姓为本姓。
虽然他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用唐这个姓,但此刻看到这二人的反应,他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江瑾年走南闯北,对江湖上的信息比他清楚,他单独提到唐这个姓,这二人没什么反应,但加一个曲,便产生了意外的效果。想来江湖上,这两个姓合在一起,有特殊的意义。
可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去深思,之后问江瑾年也一样。
陈五大概猜到宗聿的来历,脸色的笑意多了两分热切:“难怪我一看见两位就觉得亲切,没想到是朋友的朋友。要不是我两手上的生意脱不开身,一定要陪两位去孙有财哪儿叨扰两日。”
见他们改了态度,宗聿适时地客套两句。
茶棚外的雨逐渐小了,太阳又一次从云层中冒出来,金光洒满大地,水波潋滟。
陈五他们很乐意和宗聿结交,虽然不能一起去孙有财家,但同行的路能走很长一截,天色放晴,便热情相邀。
宗聿没有拒绝,江瑾年牵来马匹,二人翻身上马和他们同行。
陈五和赵明不习惯骑马,坐的马车,二人还雇了一个赶车的汉子。这汉子浑身肌肉虬扎,太阳穴微凸,双目炯炯有神,是个有底子的练家子。
宗聿他们打马随行,没有靠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瑾年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偶遇,是不是早就把他们的身份打探清楚了?”宗聿和江瑾年并肩而行,低声问道。
当日在山上制定好计划后,宗聿和江瑾年跟着送刘参父子的官兵回王府,明面上他们一个被禁足,一个病重,请了太医过府诊治,实际二人回去后就立刻着手安排离开的事宜。
凌霄阁给宗聿送来更详细的消息,暗堂和百晓堂各派出十个暗卫随行。他们不会跟着宗聿走,而是沿途保持联系。
江瑾年联系了青云阁,涉及到江湖上的事,他确实会比宗聿更得心应手。曲落尘给他留了信物,他可以调动曲落尘培养的势力。
麒麟卫在平川出事,只要平川的人不是傻子,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上面会继续派人调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封锁消息,做好明暗两手准备,严防一切可疑的外乡人。
在这种情况下,宗聿和江瑾年想要潜入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江瑾年换了个方式。
他没让宗聿动用凌霄阁的力量,而是让自己的势力活动起来,先给自己安排一个身份。
陈五和赵明不是他唯一的目标,但是这些目标中最合适的人。宗聿不需要把话说的太明白,透露一些关键信息,让这二人自己去猜测更好。
江瑾年出了京都就彻底换上男装,他擦去惯用的胭脂,卸掉伪装,身上完全没有女儿家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会道一声公子好颜色。
陈五他们的马车走的不快,江瑾年在马背上慢悠悠地晃着:【我既然跟来了,就一定不会拖你的后腿。我也在江湖上混过两年,有自己的势力,只是王府守卫森严,你没见过。】
江瑾年最后这话说的巧妙,他不是有意隐瞒宗聿,只不过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就像王府森严的守卫,让那些人没有进入的机会一样。
宗聿出来后就有所猜测,这会儿听了并不惊讶,反倒心情愉悦:“我现在是没有用武之地,还得让瑾年多多关照才行。”
江瑾年下巴微扬,道:【那就得委屈殿下做个三脚猫功夫的世家子了。】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宗聿的外形条件很难让人忽视,这个就算易容也掩盖不了,干脆隐去武功,把他和江瑾年的身份调换。
现在他是不会武功的那一个,而江瑾年身手了得。
“如今出了京都,瑾年还要叫我殿下吗?”宗聿道。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纠结过这个问题,只是想着江瑾年不会说话,唇语用的什么都大差不差,才一直没提。
可如今他们身入江湖,殿下这个称呼就不合适了。
江瑾年看向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星光,藏了笑意:【不叫殿下,那叫什么?】
江瑾年故作苦恼,挑眉道:【阿聿?还是阿聿哥哥?】
男装的江瑾年敛了温柔,更像太阳,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宗聿看着他的唇,读懂自己的名字,心底一热,仿佛有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心脏上扫过,他耳朵有些红,道:“随你喜欢。”
话虽如此,心底却对这个称呼有着隐秘的期待。
如果……
如果江瑾年能说话,这个称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会不会极尽缠绵之意?
宗聿的视线落在江瑾年的唇上,他肤白如玉,就算不沾脂粉,那张唇也娇嫩如桃花,饱满水润,格外诱人。
宗聿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心跳有些加快。
为了奔赴平川,他和江瑾年日夜兼程,路上还要处理收到的消息,偶尔停下来休息,也是快速补眠,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事。
粗略算起来,他们这几日最近的距离大概就是吃饭时肩并肩。
宗聿血气方刚,刚尝了点甜头,就没了暧昧的氛围,也真是难为他了。
黄昏,平川城。
残阳的余晖铺满街道,城门口的官兵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城外排起长龙。
察觉到马车停下来,陈五和赵明钻出马车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赵明骂了声晦气。
宗聿和江瑾年驱使马走上来,看着前面的队伍,宗聿不解道:“平川城的进出一向如此严格吗?”
陈五解释道:“以往不是这个样子,平川最近不太平,听说是官府遭窃,丢了东西,已经严守城门好几天了,还没着落呢。”
“啊?那我岂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宗聿露出两分懊恼之色,道,“我还想着备好寿礼,在平川城内玩一玩。”
宗聿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一,正是年少时,稍稍敛去自身的杀伐之气,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不识江湖险恶。
陈五见他懊恼,联想到他的姓氏,以为他是担心惹上麻烦,宽慰道:“只是进出比较严,城内还是很平静。唐公子不用担心,孙有财这人热情好客,等你们谈成生意,他一定乐意尽地主之谊。”
宗聿道:“如此甚好。”
孙有财是宗咏推举的人,宗聿和江瑾年对他都不了解。不过眼前这两人对他评价很好,看来这人确实有过人之处。
队伍排的长,宗聿他们稍微等了一会儿才到前面。
守城的官兵一身横肉,手上拿着一张通缉令,看到个子高的,就会上前打量。
宗聿和江瑾年为了不惹麻烦,很早就从马背上下来。宗聿的身高很快引起官兵的注意,其中两人走上前盘问。
“你看着眼生,哪里人?姓什么?”官兵握紧了腰间的刀,紧张地问道。
宗聿身高腿长,长臂蜂腰,站在一身横肉的官兵面前也不输气势,甚至隐隐压人一头。
官兵吞了吞唾沫,不由地紧张起来。
宗聿展颜一笑,道:“鄙人姓唐,青州人氏,和堂弟前来平川游玩。”
说着露出站在身侧的江瑾年,江瑾年也对官兵笑了笑,他的气质更温和,融化了宗聿身上的压迫感,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官兵不由地放松下来,这才认真打量宗聿的面容,时不时地还会看一眼手上的通缉令。
宗聿仗着身高优势,一眼就扫到眼前的画像。画像两张,一张戴了面具,一张没有戴,看眉眼是同一个人,约莫三十来岁,模样周正,但浑身透着一股寒意。眼神淡漠,有种不顾生死的凛然。
宗聿心头一跳,这人难道是下落不明的另一个麒麟卫?官府竟然在抓他。
宗聿视线往下,想看一眼官府是用什么罪名,可还不等他看清,那官兵就把手上的图收起来,给宗聿放行。
因为宗聿的身高,官兵审查的久一些,陈五和赵明已经到了前面。
他们在城门口等着,见宗聿和江瑾年过来,松了口气。
陈五看了眼天色:“今天有些晚了,从这里去孙有财家还有段距离,两位公子不如先和我们去客栈住一晚,明日我再给你们指路过去。”
丝绸的事宗聿还没有从陈五嘴上套出话,见他相邀,没有拒绝:“那我和堂弟就打扰了。”
陈五和赵明在城内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客栈。最近平川城内来往的客商比较多,他们到时,客栈内只剩下三间上房。
宗聿直接全要了,留了两间给陈五赵明,自己则有理由和江瑾年住。
陈五有些过意不去,宗聿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要陈兄多多担待。而且堂弟言语不通,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住。”
江瑾年这一路都没出声,安安静静地跟着宗聿,偶尔笑脸迎人。陈五对他的印象很好,听到宗聿这话不免同情,不过那样的情绪只是一瞬,他很快就遮掩过去。
“既然这房费唐公子给了,那等下我请你们喝酒,这可别推脱。”陈五也是爽快人,宗聿大方,他自然也不吝啬。
宗聿没和他争抢,四人在小二的带领下上楼。
这家客栈的房间雅致清幽,房内有两张床,一间在外,一间在里。想来是考虑到一些出行的小姐公子带有仆人,方便仆人夜里陪伴。
宗聿和江瑾年风餐露宿好几日,现在终于有个像样的歇脚地,刚一坐下,宗聿就感觉到全身的肌肉在抗议。
连轴赶路不是那么容易,他这个常年在马背上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江瑾年?
宗聿抬眸看向眼前人,手指在桌面上一挪一挪,慢慢地勾搭上江瑾年的手指,关切道:“累不累?等今晚好好泡个热水澡,我给你按摩。”
江瑾年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去夜探官府。】
宗聿眸光一沉,城门口的通缉令他很在意,进城后他有意观察,却没发现城内有相同的告示。他们在城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城内却在粉饰太平,给人的感觉就很矛盾。
“不急,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再行动。”
人失踪了,官府还在找,这就是个好消息。宗聿手上的消息不多,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也无用。
宗聿他们在房间内坐了没一会儿,外间陈五就来请他们下楼用膳。
知道宗聿他们对平川不熟悉,陈五就做主点了平川的招牌菜色。平川有一条内海,水路发达,海味自然是一绝。
“生鲜配青梅小酒,解腻又不失味道,唐公子,你们试试。”
陈五定了个雅间,而不是在大堂,他招呼宗聿二人落座,给他们倒酒。
青梅酒泡的时间刚刚好,淡淡果香和酒味融合在一起,喝起来有一丝丝的甜味,而甜味过后,就是酒的醇香。
宗聿道:“好酒。”
陈五笑道:“唐公子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喝惯了青州的梅子酒,对这个会不喜欢。”
青州的梅子酒也很好喝,但更出名的却不是这个。
因为用的青州的身份,宗聿被江瑾年拉着补了一些青州的知识。
他听出陈五在试探,笑道:“青州的梅子酒不错,桂花酿亦是一绝,配上软糯的桂花糕,惬意闲适。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们尝一尝青州的特色。”
陈五脸上笑意更深:“有机会一定去青州转转,两位请,别客气。”
酒桌上推杯换盏,陈五除去一开始的试探,之后就是拉着宗聿天南地北地交谈。他们行商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聊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反而有趣的紧。
赵明话不多,偶尔能插上话就说两句。
江瑾年则是完全沉寂在吃饭中,陈五不劝他酒,就逮着宗聿一个人灌。江瑾年乐得自在,他把剥好的虾和螃蟹放到宗聿的空碗里,示意他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宗聿夹了一筷子,蟹肉和虾肉带着一点鲜甜,很容易让人食欲大开。
江瑾年默默投喂,很快宗聿的碗就装满了。宗聿回头看他,无奈道:“不用都给我,你不吃吗?”
因有外人在场,江瑾年用的手语:我乐意。
陈五不懂手语,但从江瑾年的神情中不难猜出是好话,羡慕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宗聿莞尔,心想当然好了,夜夜同床共枕能不好吗?
不过这话心里想想可以,却不能说出来。
宗聿笑意更深,道:“他比较喜欢我。”
江瑾年剥虾的动作一顿,眼神微眯,此喜欢非彼喜欢,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意义不同。
陈五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乐呵呵地给宗聿倒酒。
猛然,楼下传来一阵巨响,他们桌上的酒水跟着震颤,吆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掺杂在一起。
四人微惊,坐在边上的赵明准备起身查看,人还没探出头,就听见脚步声往楼上来,有人喝道:“官府办案,肃静!”
陈五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把赵明拉回来,低声道:“这又是闹哪一出?”
听口气对平川的官府很不满。
宗聿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官府的搜查很快到了他们这个雅间,这次带头的人穿着官服,留着两撇小胡子,贼眉鼠眼,官帽戴在脑袋上显得官帽特别空,头小身子大,像只肥硕的老鼠。
他迈着步子走进来,看见陈五轻咦一声,眼神十分不屑:“原来是你,看来是之前的苦头没有吃够,你又腆着脸回来了?”
陈五面色一红,手指紧握。
来人抬脚踹过去,道:“本官和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陈五不想闹事,想着被踹一脚能了事也可以。可是那一脚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倒是踹他的人跌了个大跟头。肥硕的身体一个倒栽葱,摔的四脚朝天。
陈五一愣,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挪了一步,刚好错开那人的脚。陈五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宗聿,可宗聿一脸惊讶,像是对眼前这个局面始料未及。
官兵们慌忙把地上的官扶起来,那官蹭了一脸的灰,官帽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捡回来往头上戴,怒道:“好啊,你们竟然敢戏弄本官,给本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第65章春意浓
那当官的一声令下, 其他人不敢不从。
陈五还没从这个变故里回神,赵明先压不住火气,怒道:“汪丁, 你别欺人太甚!”
汪丁扶着自己的官帽, 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道:“直呼本官名讳, 这是不敬, 给我打, 狠狠地打!”
身后的官兵举起手上的武器,眼都不眨地朝着几人挥去。
赵明眼皮一跳, 面色苍白, 但还是梗着脖子骂道:“我呸, 你一个县衙主簿, 算什么东西?”
他说话时人没有退,刚好挡在江瑾年面前。
眼看那些棍子落下来, 可还没到他身上,就被一根筷子架住。
赵明一愣,后衣领被人拽住, 随后有人把他往后一扯, 和他换了位置。
屋子里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 江瑾年用的是吃饭的筷子。别看这些官兵一个个满身横肉,站在门口就像是一堵围墙, 挡的密不透风, 手上的棍棒更是舞的虎虎生风。
可真打起来他们不是江瑾年的对手,哪怕只是一根筷子, 也被江瑾年玩出花样。他借力打力,筷子点在那些人手上, 就像是一击重锤,那些人只觉得手腕发麻,根本就拿不住手上的东西。
汪丁心中大骇,可他张扬跋扈惯了,哪怕心里发怵,也没有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嘴里还在叫嚣着让人上:“把他们抓起来,都抓起来。”
江瑾年游刃有余,稳占上风,听见汪丁的声音,他目光一冷,踹开扑上来的官兵,一个闪身到了汪丁面前,一手扣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的筷子则抵在他眼前。
感觉到脖子上的那只手传来的凉意,汪丁吓的双股战战,不需要江瑾年开口,便先大叫起来:“住手,住手,你们眼瞎了吗?快来保护我。”
江瑾年有人质在手,众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陈五和赵明没想到江瑾年有这样好的身手,刚才打起来时,宗聿特意把他们两个人拉开,以免被波及。
这会儿汪丁被江瑾年擒住,赵明高兴地喊了一声好。陈五连忙拉住他,担忧地摇了摇头。汪丁这人睚眦必报,不折手段,因为他们,江瑾年得罪了他,只怕日后免不了麻烦。
“唐公子,这是我们的私怨,是我们连累你们了。”陈五叹息一声,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宗聿气定神闲地坐着,没把这个狗官放在眼里,若非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只有三家猫功夫的公子哥,他高低要上去给他两巴掌。
“陈兄稍安勿躁。”宗聿不能暴露身份,他和江瑾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江瑾年挟持汪丁往屋子里走。
那些官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上前。
汪丁嘴唇颤抖,看样子是想骂人,可是筷子离他的眼睛很近,他都要看成斗鸡眼了,愣是把话憋下去。
“这位大人,我们没有恶意,不妨先叫你的人出去,我们坐下来谈。”宗聿端坐一方,气度不凡。
汪丁知道碰上硬茬了,艰难地给官兵挥挥手,拼命地使眼色,让他们去搬救兵。
宗聿看见了,道:“我不喜欢人多,人多吵闹,我会杀人。”
声音透着寒意,听的汪丁一哆嗦,连忙道:“你们就在门外等着,守好门。”
几名官兵退出去,外面那些看热闹的连忙把头缩回去,不敢打听。
汪丁颤抖着手指,指着眼前的筷子,道:“放开,本官愿意坐下来和你们谈。”
宗聿颔首,江瑾年松开,走到宗聿身旁坐下。陈五和赵明也换了位置,远离汪丁。
宗聿示意汪丁坐下,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酒,道:“我们只是来平川做点生意,没有和大人结仇的意思,大人若是愿意,这一杯酒就算是赔罪,这事就这样算了,如何?”
汪丁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是没眼色,看得出宗聿和江瑾年大有来头,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他拿官威没压住这两人,还被他们控制,丢脸的很。
可这会儿听见他们服软,还以为他们不敢得罪他,又觉得找回了面子,心头窃喜,摆出官架子,道:“你算什么东西?你说算了就算了?告诉你,本官上头是县衙,是巡抚,甚至是首辅,得罪我,不管你是谁,我都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宗聿目光微暗,小小一个主簿,不仅穿官服戴官帽,还敢在外打着诸位大臣的名号作威作福,这平川的官场可见一般。
陈五和赵明听着就来气,面色难看的很,可见宗聿十分平静,他们二人怕贸然插嘴反而惹人生疑,便没说什么。
宗聿自顾喝着酒,道:“大人想怎么样?”
汪丁冷哼一声,摆了摆自己的衣袍,道:“念在你们初犯,拿出五千两赔罪,我就大人不记小人,放过你们。”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对陈五他们这样的商人而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掏出来的数。
宗聿笑了,道:“五千两会不会太少了些?”
汪丁一愣,没想到宗聿如此上道,刚才还揪着他打,这会儿知道怕了?汪丁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眼神飘向江瑾年。
刚才太混乱,他没太看清,这会儿本想兴师问罪,却撞上江瑾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眉目俊丽,唇红齿白,静静地站在一旁,就像是一副漂亮的美人图。
汪丁为非作歹多年,男女不忌,玩的也花,这会儿眼睛都看直了,小腹升起一股热流,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唾沫,指着江瑾年道:“五千两,再让他陪我睡一觉,我就既往不咎了。”
宗聿嘴角的笑意一僵,面色阴寒,看汪丁的眼神透着杀意:“你说什么?”
汪丁以为他没听清,挺了挺肚子,道:“让他脱光……”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啪的一声,他半边脸发麻,嘴里的牙齿也蹦出去一颗。
汪丁一愣,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扇了一耳光,剧痛席卷全身,半张脸肿的老高。他怒视宗聿,口齿不清地张嘴。
宗聿站起身,面上笑意一收,浑身煞气凝结,不像个翩翩公子,倒像是尊杀神。
汪丁心底一颤,意识到自己惹了不得了的人。
宗聿抬脚,直接将他从凳子上踹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外面的官兵听见声音,想要冲进来,赵明连忙把门一堵,透过那丝门缝,阴测测道:“汪大人正乐呵呢!”
然后不等那些人多看,就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汪丁被踹这一脚,多半断了肋骨,这会儿躺在地上险些爬不起来。
宗聿走到他跟前,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在他脖子上比划。
锋利的刀锋冰凉沁骨,汪丁都要吓尿了,磕巴道:“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你敢。”
宗聿冷笑,他敢啊,他怎么不敢呢?蠢东西,给他点颜色,他还敢开染坊,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宗聿的刀比在他脸上,冷声道:“不想死就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多一个废话,我就片你一块肉。”
汪丁打了个哆嗦,他看的出来宗聿没有开玩笑,恐惧爬上他的脊背寒意一层层涌上头皮,他的身体抖如筛糠。
宗聿问道:“最近平川发生了什么?”
汪丁不敢隐瞒:“有个贼人夜闯府衙行窃,偷走了府衙内的卷宗,官府严查。”
这个答案和陈五他们说的大同小异,宗聿不太满意,又问:“既然失窃,为何不张贴告示?而是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搜查?”
汪丁他们进来时,宗聿看见有个官兵拿了通缉令,只是打起来后,他把通缉令收起来了。
汪丁感觉到脸上的刀子挪到肚子上,刀尖往他身上戳,他吓的脸色发白,连忙道:“兹事体大,不能声张。”
汪丁垂下头,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出了客栈,他一定把这些屈辱讨回来。
宗聿没有错过他的眼神,抬起刀,下一刻银光闪过,汪丁的手背被削下一块肉皮,他痛的大叫,叫声却被宗聿堵住,一双发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宗聿。
宗聿嘴角微勾,笑意微凉:“看来你还不清楚状况,刚才的两句都不是实话,你说下一刀该削掉点什么?”
宗聿的刀往下移,落在汪丁的大腿上,汪丁头皮发麻,呜呜呜地叫着。
宗聿松开手,汪丁也顾不得手疼,肥胖的身躯灵活地动起来,跪在宗聿面前,哭着求饶道:“我说,我说,壮汉饶了我。”
汪丁说是官府丢了东西才寻人并不全是假话,只不过说一半留一半,真正的关键信息是丢的东西。
汪丁隐晦地打量眼前这四个人,他要开口时,宗聿打断了他,对陈五和赵明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二人出去。
陈五是个明白人,知道宗聿是不想把他们卷进来,感激地拱手,和赵明退出去。
等他们两个人出去了,宗聿才继续审问,汪丁不是硬骨头,自身难保之下,把知道的都说了。
官府之所以大张旗鼓又不敢把犯人的画像公开,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避免失控。
汪丁只知道被通缉的这个人来历不凡,和京都有点关系,但具体是什么身份,他不清楚。这人被通缉,除了拿走了官府的一卷,还有一个账本。
账本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地方官员贪污受贿的记账,牵扯甚广,稍有不慎,就是一桩贪污腐败的大案。
官府这段时间都要急昏头了,又不敢声张,只能封锁城门,严防死守。
“你们如何确定那人没有离开?”宗聿问道,汪丁这次没有说谎,但宗聿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汪丁道:“他受了重伤,逃不远。”
不止是城门,城内的药铺也有官兵盯梢,只要有人抓伤药,直接拿下。
官府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不过汪丁觉得他们小题大做,他当天可是亲眼所见,那人浑身鲜血淋漓,还被贯穿了心脏,说不定早死在某个角落了。
宗聿神情凝重,站起身走到桌边,灌了一口酒。
麒麟卫是凌霄阁中的精英,寻常的官兵护卫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被百人包围,也有脱身的可能。
现在他们一死一伤,足以看出官府对他们出手时有多疯狂。
麒麟卫是为土地兼并而来,不会因小失大,除非他们带走的东西,比土地案更可怕。
宗聿心生不安。
汪丁忍着痛爬过来,道:“两位爷,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就放了我吧!”
汪丁一脸惧意,给二人磕头求饶,低头的瞬间掩盖了眼底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