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是你搅局,我与母亲早已转危为安。”晏乐萦恨然打断她的话,“你就不怕我告诉季砚,你左右逢源,在两头通风报信?”
她花了不少时日才辨出来虞黛当真在为季淮办事,怎知对方城府远不止此,比之度月流萤各侍一主,此人更是一人两面做派。
“我早与晏娘子说过,在宫中不要偏信任何人。”
晏乐萦呵了一声。
大部分向季淮投递的消息都是从虞黛处传出,没成想这一份消息,也被虞黛告知了季砚。
“娘子大可一试。”虞黛依然神色淡淡,“陛下仍对你有情分,这情却不只是爱,更多是恨。我了解娘子心性,并非轻易放弃之人,近日来必是多番服软推敲,盼陛下心软——但你看,如今你可换来了半分自由?”
晏乐萦心头猛地一颤,被她戳中痛处,紧咬贝齿,对她怒目而视。
“晏娘子,我晓得你此刻许是在心中暗骂我两面三刀,可是娘子,你不也是如此毁约在先吗?”虞黛毫无动摇害怕之意,反倒因这番话,得见晏乐萦瞳孔微缩,她莞尔一笑。
“公子依信放人,娘子却背信弃义,惹得公子震怒,自然是要将承诺收回的。”
“还有…其实也不必那般麻烦,娘子的母亲就算找回来了,也活不了太久。”
晏乐萦颤着唇,不可置信地问她:“……你这是何意?”
“公子早已给您的母亲喂了毒,想必过不了多久,她便会毒发身亡。”
“是故……”虞黛再度看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忍,又好像眼中有什么更深的畏惧在蔓延,“你已经走到绝路了。”
晏乐萦的眼皮在颤抖,她心中倏然间生出些许迷惘。
渐渐地,那种感受又变成了痛,和比之八年前目睹父亲抛下母亲时还要浓烈的无力感。
难怪虞黛一来就毫不避讳地要她服下毒药,难怪季淮起初竟那般轻而易举放了她母亲……
从始至终,她一直是旁人手里无足轻重的棋子,她想要翻身,想要跳脱棋局,可这本来就是个死局。
虞黛又道:“今日您约我相见之事,我会转告陛下,娘子…勿怪。”
晏乐萦已不大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轰鸣一片,浑浑噩噩。
第56章 错付真心我求您…民女恳求陛下垂怜。……
晏乐萦感觉浑身都很疲乏,眼睛更是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不想说话,也再无人可说话,于是闭上眼睛,好似这样便不会落泪。
可温热晶莹的泪液早已占据眼眶,哪怕她阖上眼皮,心思浑噩,还是渐渐感受到了泪珠顺着脸颊往外落,染湿鬓发,濡湿锦枕。
这样的感受仿佛捱过了很久,她的眼前、身前尽数是黑暗,将她重重包裹。
她忽然听闻了一声轻响。
原是她觉得太累,不知是睡去还是昏沉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季砚竟然已经回来了。
但季砚似乎未发觉她已经醒了。
帝王长身玉立,留给她一个清俊挺拔的背影,他伫立在檀木桌案前,如此看也离她甚远,遥遥无意触及。
只是他似乎在挑挑拣拣找什么东西。
因她方才睡着,那盏永远由季砚亲手点起的琉璃灯尚且熄着,殿内仅点了一盏灯烛,影影绰绰的光投出壁影,她瞧见他将之前赠她的毛笔取了出来。
随后,他又打开了她送他的那幅生辰贺图。
这画季砚早就搬来了宫殿之中,此处被他堆满了奇珍异宝,多这一样也不多,原本他想挂在殿中,可晏乐萦不想看见,情绪激烈,他只得作罢。
此刻被他徐徐展开,于昏昧灯光中,晏乐萦可以清晰瞧见锦帛封边的画上那袭
清逸的白衣,与画中人温柔缱绻的淡笑。
那是八年前,她的阿砚哥哥。
晏乐萦眼睫轻颤,倏然在他身后开口道:“你早知我会将那张机密图送出,所以,那图从起初便是假的……对么?”
季砚俊挺的身形一顿,他似乎并未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彼此之间,一切虚伪谎言早已被撕碎,只是如今还带着虚情假意互相面对。
季砚不打算再瞒她,转回身,见晏乐萦满目平静,他稍稍宽心,坦然道:“傻阿萦,何来什么机密图?城防部署朕会历年与将领商议调整,才可宽心。”
在季砚看来,季淮大势已去,早已是穷途末路。
不过是民心并非一朝一夕扭转,朝内沉疴也非一日而治,他留着季淮,尚可顺藤摸瓜,将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蠹虫一一捉获,待时机成熟之时,他便会将其一网打尽。
“季淮向来骄奢淫逸,自是不懂这些,却又心比天傲。”他淡声,“亡命天涯之徒,仅仅放出一丝风声,他便信了。”
晏乐萦愣住了许久。
片刻后,她喃喃着:“是啊,是啊……所以一开始这就是你诱他的幌子,你用以钓他这条大鱼的饵。”
她也是诱饵啊。
不仅是季淮诱季砚上钩的饵,也是季砚诱季淮上钩的饵。
他们一个要夺取虚假的军事机密图,一个要引蛇出洞,诱敌深入。
可为何非要是她呢?
“此事…因为我如今被你关在此处,你才告知我,是吗?”晏乐萦又问,“唯有我知晓?”
季砚嗯了一声,“阿萦,朕不会再放你离开。”
“原是这样……”晏乐萦方才觉得浑噩,但此刻,那些被她抑制下去的悲与痛一下涌上来,以至于原本该忍住的泪尽数滚落,她依旧在呢喃,又似恍然,“原来是这样……”
季砚也心情复杂,他还想继续解释,可余下的话却在瞧见她这副抗拒模样时,不再说得出口。
其实,他还算准了季淮会将晏乐萦送回来,他早就在等晏乐萦回来他身边,他从来没有过要放她离开的念头。
这样的心思,早在八年前她离开的那一刻便有了苗头,亦或是更早,从他第一次于玉衡苑见到这个小娘子时,他就萌生了要她永远陪着他的想法。
只是三年前季淮逃去江南,江南大乱,季淮掌控了不少地方势力,京城中又需大刀阔斧整改,他也才登基,所以只能以此等引诱的方式,让一切重新回到他的掌控。
季砚已经走至她身边,俯下身,轻声哄慰她:“阿萦,你站错了队,但无妨,朕——”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她不再生出逃离的心思,他会一辈子倾尽真心对她好。
“季砚,你真令我恶心。”晏乐萦打断了他的话。
她瞧着他那双眼,在无知无觉中她竟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她竟然真看破了他的谋划,恨然道:“你把我当什么?真的是任由你操控的玩物,你要如何就如何?你怎么能这样做!”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季淮是如此,季砚也是如此。
锁链发出哗啦晃声,晏乐萦只觉得眼前发昏,却又抬起手想去掐他的脖子,甚至得手不成,她转念要去扯案几前的金簪,可季砚已经抵按住她的手,尖锐的簪尖擦过他的手留下血痕,她痛苦哀吟,“你杀了我……”
一切本就是他们之间的博弈,八年前是,八年后亦是。
如此权柄之争,又一次将她卷入其中,让她沦为棋子,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被季淮逼至如此,她的母亲因此饱受煎熬折磨,没曾想其中也有季砚的步步为营。
她想挣扎,最后却满盘皆输,是因为满盘尽是算计。
“我恨你们……”
手腕被人压制,那枚金簪被季砚取走,原本上面缀得是一支凤凰,凤尾被晏乐萦方才用力的动作折弯,些许尖锐的部分也嵌进了她的掌心。
他抿着唇迫她摊开手,自己手上的血痕反倒抹去了她手心,瞧见她掌中只是留了红痕,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彻底被他压住,金镯抵上皮肉也会逐渐传来闷痛,晏乐萦终于崩溃大哭,“我恨你们,是你们将我逼至绝境……干脆杀了我,多好?”
季砚按着她,不让她起身。
晏乐萦仰面看着他,泪水朦胧了视线,于是面前的人变得那般陌生,令人憎恶,讨厌。
像是季砚,又像季淮,更像是一个她不愿面对的,能轻易主张她生杀的人。
她哭得越发悲痛难抑,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狼狈凌乱,倏然间,季砚扯着金链让她坐起。
他瞧着那双噙泪的清眸,那般楚楚可怜,却又一次识破了她的把戏,“阿萦,哭多了伤眼睛,你如何是这般容易轻生的人呢?”
“昔年你都会选择离开活命,宣政殿前亦是如此,此刻又怎会因朕一两句话寻死觅活?”
“朕不会杀你。”他替她拭干泪水,语气很轻,却依旧不容置喙,“但你想以此逼我放你离开,也绝无可能。”
气氛僵持起来。
晏乐萦渐渐停止了哭闹,可她却怎么也喘不上气,她感觉自己被缚在这张网中逃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的结局却是被越绞越紧。
季砚的吻随之落在她唇瓣上,在如今令人窒息的关头,竟然渡来些许温热抚慰的气息,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应该呼吸。
可她仍想躲避,偏头自己大口呼吸着,又听见季砚在她耳畔道:“你说朕怎能如此,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朕提醒过你多少回,不要抛弃朕,不要舍弃朕。”季砚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失望,甚至是绝望,“朕给了你一次次选择的机会,可你还是那般绝情。”
晏乐萦听着,忽然却笑了,她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何我要这么做?”
季砚稍顿。
双手已被他拉高吊起,晏乐萦跪坐在床榻间,锁链轻响,她面色灰败,头一次在他面前极尽卑微地哀求,“……求求你,陛下,求你救我母亲。昔年她被我父亲丢下马车,可她并没有死,她被季淮掳走,以此威胁我回到你身边夺取机密图,我是被逼无奈的。”
如此缘由她原本从不想告知季砚,她只想了结所有事后寻到一线生机,带着母亲重新过上属于自己的日子。
因为季淮能用母亲胁迫她,季砚未必不能。
若他也以母亲胁迫她,她就走不了了。
可如今她才明白,她根本斗不过任何人,他们都能将她这等无权无势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感到绝望极了,痛苦极了。
她的确败了,彻底败了,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和盘托出,求季砚给她和母亲一条活路。
“我用机密图换她自由,可季淮不肯放过母亲和我,他给我母亲下了毒,我求你去救救她,求你护我母亲平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阿萦。”
季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轻唤她。
他看着她,他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他也是绝望的。
他彻底明白,晏乐萦当真从未信任过他。
当年是,如今亦是。
明明给过她那么多次选
择,明明每一次都希望彼此坦诚,可她都没有真正听进心中去。
薄唇微启,竟然是颤抖的,季砚问她:“你骗过我那么多次,原来这才是原因……原是如此?为何起初不能告诉我。”
晏乐萦垂着头,他的质问令她哑口无言。
站在她身前的帝王缓缓抬手,扼住她的下巴,迫她仰头与他对视,想看清她眼中的情绪。
他只能瞧见一片晶莹泪光,朦胧了她的眼,其余一切都不再真切。
“被逼至绝境,你才会想着坦白。”他轻嘲着,听上去在嘲笑她,实际在嘲笑自己。
这个总是伪装成一副满心满眼都依赖他的小娘子,她曾经一句句轻哄让他变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却又干脆果断地抽身,比谁都狠心利落。
他以为如今他终于抓住了她,此刻看来,却仍没有一刻真正走进她的心。
只有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才会选择说出这一切,她看似处处留情,对谁都温柔和善,实则博爱之人最薄情,她爱的人太多,他从来不是唯一。
“其实,你原本的打算……是想远走高飞,或许还要与那个叫青鄢的清倌相度余生,对吧?”季砚猜测着,“而且就算是与他在一起,恐怕也是多番考量,寻到这么个最合宜的结果。”
晏乐萦的脸顿时惨白,又并着羞恼。
她还真这样想过,左右青鄢她从未讨厌过,甚至办事妥帖,为人随和机灵,若往后真要有个人依靠,他算是个好选择。
可后头她已经不这么想了,尤其重回京城后,她越发明白人活一世最能仰仗的只有自己,不一定非要有个相伴之人才算完整。
再者,如今说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
“阿萦。”季砚道,“你总考虑着诸多退路,却没有一次选择过我。”
晏乐萦眼皮抖了抖,心中难以言喻的闷痛酝酿,听得他如此剖析她的心,倏然间有些难堪,又有些埋怨,“你又好到哪里去?机密图是假的,一次次纵容我也是假的,你看着我以卵击石,看着我作茧自缚,直至我走上绝路,只能来求你……”
“明明一切都是你的试探,一切也由你操控,事到如今,你又怎能一副错处全在我的模样?”晏乐萦又道,“你甚至连一句爱我都没有说过,从前是,现在也是,我为何要选你?”
没等季砚开口,她又似妥协所有一般,眼中流露痛苦,“好,好……我求您,民女恳求陛下垂怜,从前是民女有眼不识泰山,错付陛下真心。从今往后,民女愿为奴为婢,不,是为您的玩物,禁。脔,伺候您——”
季砚猛地将她扯近,不敢置信她如此说,他摁住她那柔软的唇瓣,蓦然间有些恼羞成怒。
她说他不曾说过爱她。
因为那句爱曾在他幼时成了阴影,仿佛说出来,便会触及什么摧毁一切的按钮,他张了张唇,最后能说的只有,“你明知朕并非此意……”
晏乐萦笑了笑,她或许听明白了,也或许没明白,她只道:“也是,陛下不爱我,是恨我才对。所以我也只能以此报答您的恩情。”
“晏乐萦!”季砚最终大怒。
他的指腹狠狠摁进她唇中,指尖抵进,撬开她的牙关,迫她张嘴,如此她便再也说不出那般令人愤怒的话。
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晏乐萦吃痛呜咽一声,换来的却是他越发过分的动作。手腕已经被他高高吊起,她根本避无可避,任由对方掌控着她身体各處的柔軟,她听见季砚在她耳际恨声道:“是,朕是恨你,恨你如此薄情寡义,恨你永远不肯回心转意,正因恨你,所以将永远锁住你,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朕身边!”
晏乐萦忽然觉得耳鸣。
承受这一切让她觉得太累,想哭,可方才落了太多泪,此刻眼眶酸胀无比,一滴眼泪都掉不出。
衣衫被暴怒的季砚剥去,他在她身後緊貼着她,牢牢钳制着她的月要肢,她忽然觉得掌心被凤簪压按的伤也变得不可忽略,悶脹的,刺痛的,渐渐地心也变得酸脹痛苦起来。
“你今日还见了虞黛。”季砚啄吻她的后颈,蓦然又似愤恨般咬了一口她的皮肉,“阿萦,嘴上说着什么都能答应我,实则背地里还不是在搞小把戏,怎么,你还想逃?”
“唔……”
晏乐萦的唇还被他捂着,他不允许她再说什么刺耳的话,即便是她想摇头,抵着她唇舌進送的手指也让她无法摇头。
她尝到了血腥味,是季砚手上方才被她金簪划破的伤口,他越发恶意地将手指抵入她唇中,身下也未停,腥。甜的气息蔓延在她口腔中,渐渐变得苦涩。
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再也跪不住,有时又被迫脊背绷紧,更多时觉得自己泡在一池有些滚烫的水里,对方不断攪弄涟漪,翻涌水浪,像是恨不得将这一池水都舀尽,让她彻底溺于深渊。
最后,口涎与那点吃进嘴中的血一同顺着朱唇落下,潮紅漫布,靡丽万分,她彻底支撑不住,微张着唇发出些无意识的哼吟,对方才肯将金链卸下,让她重新躺回软榻中。
汗湿的乌发被他缓缓别去她耳后,每次激烈情事后他都会如此,他又会重新变得温柔耐心,替她整理擦拭,带她沐浴更衣,甚至温声安抚她,仿佛那令她不愿承受的事,对他而言实则是彼此间能够更加亲密无间的手段。
他太希望,也太笃定,如此做能让他们的心更近一些,可对晏乐萦来说,她只觉得他越来越远。
替她将那一身凌乱并着痕迹的衣衫更换后,季砚吻在她锁骨处。
那儿有许多斑驳紅痕,是他这段时日一一留下的,也不只那处,他在她身上烙下了许多印记,仿佛这样,她就真的完完全全属于他。
“阿萦。”他又吻去她眼尾未落下的泪珠,晏乐萦的睫羽蹭着他的唇,有些痒,令他喉结一动,将声音也放缓了些,“我答应你,救你的母亲。”
晏乐萦的睫毛一下颤得更厉害了。
她已经有些昏脹疲惫,还是努力抬眼看他。
她听见他温声询问她:“你再好好想想,你的诚意应当是如何?”
晏乐萦唇角翕动,这下从善如流,麻木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你是一朝帝王,是季砚,还是阿砚哥哥……我都会一辈子陪着你,只与你相守。”
季砚垂眸看她,神色十分复杂,乌眸间漾起微光。
他好像依旧能看出这个貌似娇弱的美人,眼下那点始终褪不去的虚情假意。一次又一次,直至他也彻底不再相信。
如此想着,他甚至已勾唇轻讽,“朕就晓得阿萦是聪明人。”
“如此多好,这般乖巧的模样,虽说朕晓得你一贯巧言令色,冥顽不灵……”但最终,他拂过晏乐萦的发丝,抚摸她的脸颊,喉间渐渐哽咽。
他拥住她,这次的拥抱是真正轻柔又虔诚的,他将头靠在她颈间。
晏乐萦似乎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脖颈,虽然只有轻淡一点,而后,她听见季砚轻声呢喃。
“可即便如此……雁雁,我求你爱我。”
第57章 难舍难分“不要,不要出去……”……
那盏琉璃宫灯重新被季砚点上,内殿之中,一时灯火煌煌,光华璀璨。
斑斓绚丽的光落满宫室,也落在季砚那昳丽清俊的脸庞上。
他回头望她,眼中映了许多流光华彩,也映着她。
晏乐萦沉默片刻,最终将所有半年来的筹谋都告知了他,她凄声嘱咐:“母亲这几年来受惊太多,当年她又生了重病落下了病根,你派人去找她时,不要吓着她。”
“……若她问起我,就说我与你重修旧好,以后打算留在宫中。画舫本是母亲旧年的产业,她会晓得如何带着青鄢一行人走下去。”
“求求你,阿砚哥哥,无论如何求你治好她。往后我绝不会背叛你,一辈子都会留在你身边。”
季砚瞧着她那副挫败的模样,不知怎得,心中也像被人扎了一刀,刺痛蔓延地很快,戳进了旧年的伤,又添了新伤。
晏乐萦又道:“此事…还望阿砚哥哥莫要透露给旁人,我不想母亲再受到其他伤害了。”
他最终颔首,“嗯。”
晏乐萦没再多说什么,她心中自然是松了口气,季砚重新拥住她,她乖顺地倚进他怀中,紧紧环着他的腰,仍由他将轻柔的吻落在她眉间。
而后,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她还无意识蹙紧眉,可她知道,她应该舒展眉眼。
*
此事过后,季砚还握着晏乐萦的手看了许久。
她的掌心虽是没留什么伤,但他还是命人收走了殿内所有形状尖锐的发簪,将其都换做了比较圆钝的首饰。
后来,他还将母亲留给他的那支木簪也打磨圆润,替她挽发。
那是一支梅花簪,梅花傲然独放,晏乐萦曾觉得此花与季砚极为相配,少时总是她追在这朵清傲的梅花身后,她自得其乐,可从未想过这般美丽的花有一天会折下枝条,露出尖端,反而刺伤了她。
有时候,晏乐萦会对着他笑,可更多的时候,她连假装笑都笑不出来。
她一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也少不了他的算计,就觉得心中某处在隐隐闷痛。
这说起来也没道理,毕竟她也骗了他不少事。
可她依旧会难受,或许是因许多人都算计过她,可她唯独没想过季砚也会如此。
内殿的那扇小窗棂前,也再没来过人。
待到四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时,天气渐渐褪去寒意,又因为有承诺在先,季砚不再总将她关在内殿。
他命人搬来了不少珍稀盆栽供她观赏,之后又犹觉不够,另外还找了花匠与宫人直接栽种了些花卉进来。
那时,晏乐萦就懒懒地卧在贵妃榻上看她们忙活,逶迤的裙摆掩住了她脚踝上的金圈,两足的金圈被一条细金链扣在一起,只余下一步的距离。
晏乐萦很少动,也不说话,就坐在这里晒晒春日的阳光。
人的占有欲滋生出来后,眼见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并不会就此收手,反倒会越发变本加厉。
她有过骗他、抛弃他、背叛他的前科,一次又一次,直至她穷途末路,进退维谷,他心中压抑的怨、忍耐的恨太多,便都在如今还给她。
晏乐萦与他做了交易,要他救自己的母亲,于是她一遍遍对自己说,至少不要太快与他起争端。
如此浑噩的心思绵绵久久发散,直至此刻,一袭新绿宫女服的云娘走来了她身边。
“晏娘子?”
晏乐萦眼眸轻颤,从恍惚的情绪中脱离,仰头看前方,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如何在此?”因着见到熟人,晏乐萦那张俏丽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些生气。
周遭锄捣与搬弄花草的声响中,云娘不敢靠她太近,小心翼翼向她行了礼,才小声道:“上林署安排宫人来此,说是给娘娘栽种些奇花异草,奴婢的旧伤已好了不少,便来打打下手。”
她闻言,认真打量了云娘一会儿。
晏乐萦身边原本也有两个宫人,但方才被她打发去拿茶点,此刻正巧身边无人,也因此,云娘才找准机会上前。
晏乐萦道:“你按宫人的叫法唤我便是,免得落人话柄。”
云娘看她,叹了口气,“…娘娘,上回一别,奴婢心中有些放不下您,毕竟…您与奴婢也相识一场。奴、奴婢不是与您攀关系……”
晏乐萦勉力笑笑,语气放缓,“此刻人都离得远,你我也不必如此见外。”
“好。”云娘点头,踌躇道,“奴婢就是想来看看您,如今过得好不好。”
晏乐萦稍顿。
她抬眼看着云娘,本来还能透过她看向更远,只可惜宫苑深深,高墙巍峨,墙内尚有珍奇花草,墙外的春色她却一点也窥不见。
这个笑更加勉强,但她说:“我一切都好。”
之后,晏乐萦在外殿花圃待的日子越来越多,与云娘多说过几回话,仅仅是如同姊妹间的闲谈,也让她面上渐渐重新有了笑容。
只是有一次,晏乐萦见云娘欲言又止,似乎藏了心事,她随意支开身旁的宫人,便听云娘道:“娘娘,此话奴婢也不知该不该讲……”
长久闷在一处的人听什么都是稀奇,晏乐萦只道“说来听听便是。”
“是虞娘子。”云娘仍有些迟疑,似不大好意思,“上回您让奴婢将虞娘子喊来,那日后,后殿一片就被侍卫封锁了起来,奴婢也许久未见虞娘子,昨日她来找奴婢,问奴婢您如今过得如何。”
晏乐萦微垂着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再抬眼,又未表现出来,“她还说了什么?”
“她…她说,她想托奴婢带句话,问您还愿不愿意再见她一面。”
今日天渐渐阴沉了下来。
春日气候总是如此诡变,晨时来风晚来雨,既过仲春,春色渐浓,却也阴晴不定,时而有雨水纷纷。
晏乐萦抬眼看了看天色,淡笑了一声,“她去向陛下请旨?”
“应当是。”云娘点头,“虞娘子说,您只管答应或不答应,其余事她会周旋。”
晏乐萦瞧着云娘的表情,确是一片懵懂,看上去她并没有和虞黛串通。
少顷,晏乐萦颔首应允,又微蹙眉尖,“云娘,你脸上的疤似乎还有些痕迹?我给你的药膏没再涂了吗?”
云娘应答:“用了的,只是快见底了,奴婢就想省着些……”
晏乐萦招手,叫她往前附耳过来。
“让太医院给你些‘艾草灰’,或者自己烧些,那物有淡斑祛疤之效,再取些‘炒苦杏仁片’,就说近来肠胃不适,用以调理。”晏乐萦将声音压得越发低,带上些哀求意味,“再找机会匀一些给我。”
“娘娘……”云娘一惊,有些慌乱,“近来,宫中皆知陛下在为您调理身子,这些药材,您……”
“放心,我不会伤自己身子,更不是以此避孕。”晏乐萦的笑意终于显出几分凄然,“这两味药都是寻常药材,没有避孕之效,若真有,太医院也不会给你。”
若真有,且不说容易顺藤摸瓜查到她这里,单是一个宫女要避孕之药,也会被太医院怀疑,命人稽查。
“况且这两味药也的确于你有益,艾灰可以混去丰肌膏中,苦杏仁片降气润肠,我瞧你这两日总捂着肚子,想来脾胃不适。”
云娘听闻此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也是想拿来养花,外殿有几株姚黄牡丹,宫人总是养不好,我听说此二物可以用来养护,便想一试。”晏乐萦又道。
自然非是如此,艾灰倒是的确能用来施肥,可晏乐萦意不在此,她是忽然有了个大胆又不算那么荒唐的构想——
从前与那摇铃医学药理时,她曾得知,世间的假死药亦都有毒,总会伤害身子。药量用度不同,效果便会不同。
她求不到真的假死药,可她手里还有毒药。
艾灰调和断肠草的毒性,苦杏仁片能分解血竭,只是还有些比较金贵的药材,她得另外想办法拿到。
自然,这个方式如今也只是想想,她还不至于真要伤自己身子……
“娘娘为何不直接吩咐宫人去取。”云娘还有疑问。
晏乐萦淡笑,随口谎称,“……我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亲手将那几株姚黄养好。”
云娘最终应下。
*
之后有几日是阴雨绵连,好在很快又重新晴了起来,晏乐萦再见云娘,她说虞黛正在思忖着如何向陛下开口这桩事。
晏乐萦也拿不定主意,或许她能想到一些,又觉得疲惫,最终想了想,也只道:“让她随意提便是。”
虞黛提是一桩事,季砚愿不愿意应又是另一桩事。
晏乐萦觉得,十有八九这两桩事最后会闹到她眼前来,届时她自然就得想对策了,此刻再劳心,也只是徒增忧虑。
果不其然,没两日后,季砚下朝来陪她用膳,那张清俊昳容间透出几分疲态与沉闷。
晏乐萦正在拨弄那盏琉璃灯,有些出神。
见他来了,她将手中修
剪烛芯的银翦放下,将灯盘点燃放进去。
琉璃宫灯才亮起,季砚已快步走到她眼前,面色沉沉,托着她的手道:“谁将此物交予你的?这等小事,叫宫人去做便是。”
银剪子被他取走,手心还特地被他端详了一番,晏乐萦微愣,没有多言。
季砚命人传午膳,席间宫人们都战战兢兢,一时气氛有些沉寂。
他便自己向晏乐萦提到,“朕已经派人在赶制婚服,皇后婚服耗时需半年乃至一年之久,不过也不急,朕想给你最好的。”
晏乐萦持箸的手微顿,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很早就在筹谋这些了?”
她说的是筹谋,不是筹备。
她的生辰宴之前,就有不少礼部的人在含凉殿与他商议此事,彼时,她听到的就是自己名字。
为何上元宫宴当日,他却临时给她换了个身份呢?
季砚替她夹菜,淡淡嗯了一声。
晏乐萦瞧着玉碗中精致的小菜,分明菜**人,可她却怎么也没有食欲,她觉得很累,竟然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其实他早早在算计她罢了,什么换个身份,又什么揭露身份——当日宣政殿那些臣子的揭穿,他未必不知情。
想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笑,用过午膳后便想去休息了。
季砚却不肯。
宫人退下后,他一把将转头要走的晏乐萦拉住怀中,那双纤腕上的金镯被他勾起,晏乐萦被他紧紧箍在胸膛前动弹不得。
“大白天的,你又作甚?”
她被迫仰着头与他对视,语气难免有几分不耐。
青年帝王的瞳色乌邃,其中映着琉璃灯的华彩,越发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眼下带着几分淡淡乌青。
近来,他似乎又忙了起来。因为之前他常在这座无名宫殿之中批阅奏折,也不再避讳她,大抵也觉得她逃不出去,可近日却不再如此,甚至午后也少回来,有时到了深夜才归。
也是因此,她才有更多机会和云娘说说话,心里也会好受些。
她晓得季淮回京后必定会有些动作,当初才非要季淮来,彼时她想坐山观虎斗,给自己预留更多的逃离时间,怎知最后是这两人将她逼至这番境地。
如此想着,她越发想避开季砚俯身亲她的动作。
季砚眸色一沉,抬起她的下巴,强硬地吻了下去。
唇齿相缠的时刻总是充满被掠夺感,对方的舌尖探入,抵缠着她的小舌,迫她张唇,撷获她唇中所有的津液与空气,想抬手将他推开,身子却只能被迫软下去。
金镯与玉器磕碰的闷声响起,季砚的手寸寸拂过她的手腕,剥去轻薄的春衫,扯下衣带,脚踝上的金链也被他卸下,待晏乐萦反应过来,身上已是微凉,被他揽住腰跨坐在他身前。
“不要,我很累……”晏乐萦眼中已浮动水光,声含哀求。
“乖一点。”季砚只道,“今夜让你好好歇息。”
殿内燃的香气似乎都在此刻浮动得更甚,香雾里隐隐约约可见两人相依的身影,女子被体型高出她不少的男子面对面整个圈在怀中,被扣住后腰,沉沉下坐。
便是如此昏沉难耐的时刻,晏乐萦恍惚听见殿外的动静。
午后,栽种花卉的宫人们便会入殿,殿内仅有他二人,往常都寂静无声,此刻却不断有圈椅摇晃吱吱呀呀的声响,她被他揽坐入怀,连外间嘈杂的声响都变得轻飘飘晃荡,却也惹人羞赧。
晏乐萦又忍不住想去推拒他,红檀圈椅却发出尖锐滑动声,少顷椅子被往后挪了些许,季砚把她拎起身揽住腰,抱着她走动起来。
春衫堪堪挂在她身上,遮住她纤瘦的脊背,季砚却还是衣冠齐楚的,姚黄龙袍上的刺绣磨砺着她娇嫩的肌肤,荡开酥。麻,眼见着他似乎想往屏风那边走,晏乐萦紧张地攀住他的脖颈,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出去……”
季砚一顿,似笑非笑看她,“什么不要出去?”
察觉到她手腕上的金镯紧紧贴在他后颈上,竟硬生生咯出些闷痛,季砚微蹙长眉,才安抚道:“嘶,松些,没说带你出去。”
他只是经过满绘榴开百子的檀木屏风,并没有往外走,却仍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晏乐萦被他抱在怀中,只得不断用蹆勾缠着他的月要身,想往上攀,又被他摁着往下次次跌宕。
“阿萦很紧张?”
片刻后,晏乐萦眸色涣散之间,忽然听闻他也沾染喑啞慾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微张着唇,一时未解其意,“什么?”
季砚轻笑了声,分明此刻该浸着温暖的声线,听起来却有些凉薄,他张唇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含糊出声:“不緊張,含得這般緊作甚?”,她呜咽声要反驳,忽然又闻他的语气当真淡下些许。
他问她:“你让云娘去抓药是何意?”
晏乐萦一听果真紧张起来,季砚轻嘶一声,托着她让她稍稍靠在雕花梳妆台前。
有并不算短的沉默在殿内蔓延,晏乐萦被他越发重的索取弄得说不出话,也是她不愿开口作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如今,她连与谁说话都不能决定,一切好似都会轻而易举传入他耳中。
恍惚间,她心想,他非要如此,是想彻底逼死她么?
明明两人相贴的躯体是暖的,可晏乐萦只觉得心口充满寒意,她彻底被他压在梳妆台前,耳垂被他轻咬舔噬,潮热的气息略痒,她微微侧头想要避开,瞥见铜镜里的自己与他……
难舍难分,抵死缠绵的軀體,她半分也掙扎不脫,好似也将永远不能逃离了。
她又听见他在呢喃,在问她,在同他自己确认,“为何这么久了还是不见怀?为何?…还是要多多益善才好。”
这样的话她听来只想发笑,不愿理会,又被他的大掌抚过脸颊,让她重新转回头供他索吻。
得不到她的回应,季砚眼中闪过暗色与痛楚,他的手又往下拂过她后颈,拇指轻按稍稍使力,取下那枚珍珠璎珞链子。
第58章 你在吃醋难道你真的从未爱过我吗?……
晏乐萦眼中总算有了些波动,她似乎想抬手去夺,季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快她一步,摩挲上那璀璨的红宝石。
没有认真看时,其上的机关毫不显眼,可他今日既是带着探究的心来,稍加研究,竟真将其打开了。
里面仅有一枚香丸。
香气与晏乐萦平日里用的很像,又因倏然暴露在空气中,那股香味变得浓郁,花香馥郁,似蔷薇的香,并着些许清草木气。
他微微皱眉,看了一会儿,仍似有所怀疑,“此物可避孕?”
“季砚,你是不是疯了?”晏乐萦抬眼看他,终于忍不住冷声呵他,“怀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抵老天都晓得你我之间没有爱,唯有恨,又何必有个无辜的孩子——”
其实,晏乐萦在重回京城之前,就在江南找那老铃医配了不少避孕的汤药服下。
只是她也说不准能保多久,是药三分毒,她不敢用太烈的药,毕竟她曾经从不是个会为了达到目的伤害自己身子的人,因而如今也总归有些担心忧虑。
余下的话却被突如其来恨然的冲撞淹没,季砚钳着她的腰不肯放,迫她只能发出娇吟呜咽。
待她不断喘息,他才道:“朕已经派人去替你母亲解毒。”
他看着她情难自抑仰起的秀颈,如今那娇嫩的肌肤上都泛着令人情热的绯色,“太医说那毒尚可解,朕会用最好的药材替你母亲调理身子,之后,你也要履行你的承诺,一辈子留在朕身边。”
晏乐萦的身体在轻颤,过于强烈的感受总令她有些难以承受,力气耗尽,她伏在季砚身上,头无力地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待婚服做好。”季砚又道,“阿萦,尽早行封后大典,可好?”
倦意令人眼皮要阖不阖,稍事休息之时,从她的角度看去,见拔步床边妃色帷幔轻晃,那块描金凤纹玉佩被系挂在床头,其下的穗子也随风晃出弧度。
一摇一晃,犹如伶仃飘萍,漫漫寻不到该去之处。
晏乐萦沉默了一会儿,倏然讥讽道:“做一个被囚禁的皇后,有多好?”
季砚握住她腰肢的手在收紧,晏乐萦又觉得无力,与他争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听不进去。
可季砚偏偏还在说,他终于挑明了今日这般激烈似惩罚的情事是为何,“阿萦,你最好别妄想虞黛会助你离开,她本是朕培养的细作,朕劝
你死了这条心。”
晏乐萦忽然觉得好笑,又可悲,笑得眉眼弯起,“你还是少说这般话罢,毕竟你也不算识人多清,昔年错认我这个薄情之人,焉知如今不是……唔,停下。”
她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要见虞黛,并非是撞了南墙还不死心,而是,当日她被季砚捉回来,分明瞧见了季淮……
季砚没有发现,其实当日季淮来过了,他当真看重季砚所说的机密图,只是一贯用人多疑才没有现身,虞黛彼时在张望,便是在看那一道身影。
虞黛缄口不言,她与虞黛对视上,也心照不宣。
此刻,季砚没再回应她。他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将她狠狠搂在怀中,不给她一丝逃窜的机会。
狂风骤雨般的发泄涌来,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被激浪不断抛打的小舟,摇晃,沉坠,眼中晶莹的泪液也越蓄越多,不断自脸颊滑落,直至渐渐无法呼吸,她开始求饶,“我…我错了,我不会逃了,呜…别这样……”
“我不会逃了。”她的音色已带上浓重鼻音,却又尽是媚色,“我只是见云娘脸上的疤还未消除,生了些恻隐之心,向她提了提此事……”
“别再怀疑我了……阿砚哥哥。”她主动亲了亲他的锁骨,娇得孱弱,令人心生怜惜。
可季砚总能捕获这个旧年小青梅的虚伪底色,晏乐萦面色潮紅生动,那水光盈盈的眸间,却仍有一丝飘忽躲闪,他恨然呢喃,“小骗子……”
晏乐萦沉默了许久,倏然却笑了起来,“可你总是心甘情愿被我骗,不是吗?”
季砚俯身咬住她的雪膩肌肤,沉了沉身,逼得晏乐萦繃緊了细腰。
她听见季砚的声音发着闷,温热的气息缀在她心口,“我只是想要我们回到从前而已……”
“我只是希望你不再离开我而已,别再丢下我…就不能似从前那般爱我吗?雁雁,求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宫殿之内,分明有些沉闷,可萦绕她耳畔时,却又像是有人想拨开层层迷障,要她声声入耳,她听得极为清晰。
晏乐萦觉得愣愣的。
垂眸往下看,纠缠间,不知何时他的衣袍也凌乱不堪,微敞的领口里,那些曾经狰狞的伤疤逐渐淡去。
在含凉殿日日相对的时候,她也曾亲手替他上药,心中总想压抑的情绪自彼时就开始萌发,她希望这些曾经烙印在他身上的伤消失,好似这样,所有的隔阂也能消失。
可是一切并不可能。
晏乐萦又想到,他今日未进殿时,她正在藏那枚虞黛给她的药,不小心碰到了琉璃灯下的暗扣,没曾想其中竟然留有一封旧信。
琉璃宫灯是他送她的及笄礼物,那封旧信也是昔年他想留给她的,晏乐萦想着想着,忽然眼角有些酸涩,他字字句句书写着“长长久久,一世不离”,当初他写下那封信的时候是如何心境呢?如今又是如何呢?
过去早已是过去,疤痕或许会淡去,往事却已发生。
他心里分明也有许多怨,彼此间有着无数的隔阂,为何他还要这么执着,永远这么执着?
越是如此想,泪水当真从眼角滑落,晏乐萦心中更是苦涩难言,她分明早就忘了那些往事,为何如今又记了起来。
对方的执着,也叫她重新缠进了往事。从此,好似再也无法脱身。
季砚似有所感,稍顿动作,直视着她。
他瞧着晏乐萦那双哭红的漂亮清眸,其中蓄着不少复杂的情绪,最后却化为一片空洞,令他心起不好的预感。
果真,她唇角微翕,说出一句话来。
“可我却希望从前没有遇见过你,如今也不要看见你。若是可以,永远也不要有交集。”
这一刻,季砚觉得整个心都被寒刃刺穿。
他错愕一瞬,总是平静的乌眸间流露出极度的哀伤绝望。
可晏乐萦看着他,只是继续讽刺道:“季砚,你也不必总是一副被我抛弃的模样,好像情深难抑的是你、受伤的也全都是你……可我不也为自己做的所有事付出代价了吗?一切如你所愿了。”
她辗转离乡,母亲受辱,与亲人决裂,又再度沦为皇权之下的棋子,再度受人胁迫,直至如今彻底成为他人手中的玩物。
晏乐萦所求的其实并不多。
从前她盼有人呵护她,宠爱她,后来发觉此事无望,那想法太过天真,便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平淡安稳一辈子也好。
当年她在季砚和家人之间抉择,她想寻到一个更妥帖的答案,可她什么也没寻到,她抛弃了爱,选了活命,从此就好像成了一个加害者。
可是……
“就算当年我留下了,你不也一样护不住我吗?”想到季砚后来深受磋磨的那几年,她本不想再提,可想到如今自己的境地,又忍不住恨,“若那时我便死了,此刻还能让你这般肆意妄为吗?”
只是因为她活着。
所以,所有对她的恨尚有一个宣泄口,她还能被加以利用,受他们摆布。
过去在心里留的疤痕本也淡了,又在八年后被人将结的痂撕开,让她重新回忆起了那等痛苦。
“我如今输了。”晏乐萦笑得凄然,“你赢了,你彻底赢了,你做到了彻彻底底地报复我,把我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她说了这么多,季砚都没有反驳,她看着他那双也渐渐通红的眼,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悸动,叫人想要逃离,想要避开。
良久之后,他神色哀伤地反问她:“阿萦,你可知当年为何我会受制季淮?”
晏乐萦眼皮颤动,她张着唇,又说不出话。
她想说,不是你自己非要做那些保证,才将把柄落入旁人手中吗?她又没逼迫他,她又没有想过要和他生死不离……
可不知怎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喉中艰涩,只是安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告知你的,便是我胸有成竹的。”季砚道,“无论季淮知晓与否,都改变不了。若你不离开,我会倾尽全力护住你与你的家人,彼时就发动兵变,也未尝不可。”
“……可你走了,我亲手放走了你,你就成为了那个把柄。”
他不是没有尊重过她的选择,他次次都让她抉择,哪怕她的抉择会将他推入万丈深渊,可若是她想要的,彼时,他心想,那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一次又一次选择,却一次次想着离他更远,乃至永远都不回头。
他不想再应允。
“我不求你次次都会选择我。”他的音色已十足卑微哀惋,像是想将心剖出来给她看,让她看清其下藏着的恨与不甘,和绵绵不绝的爱。
“我只是想求你,有一次愿意选择我……”
最后,他凄楚自叹,“可是你一次都没有,雁雁。”
晏乐萦愣了许久。
她似乎还想笑,最后弯起的眼尾淌下却是眼泪,终于她什么也不再说得出口。
*
一切终于结束后,季砚将晏乐萦放在拔步床上,见她面色依旧泛着迷蒙红潮,不住颤栗轻喘,他替她将汗湿凌乱的发拨开,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仍然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鼻尖,叫她露出那双清丽的眼眸。
替她掖好锦褥,打算待她稍事休息,便传唤宫人抬水。
晏乐萦却忽然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满是水光浸润的眸变得温暖柔媚,充斥軟态,她低声向他解释道:“我之所以还想让虞黛来找我,是因为…她是我的亲人。”
季砚顺着她扯住他的手,慢慢将视线定在她的身
上。
美人依旧娇弱无力,垂着螓首,她没有看他,不知是不是在思忖,也或许是太累,说起话来有些断断续续。
“之前你与我说过,她或许与我有亲缘,我母亲本是江南人士…想了想,我便让青鄢去查探了一番。”
“此事还有我母亲佐证,你大可以叫人去问问她,虞黛本是我姨母之女,昔年我外祖父家落败,母亲与姨母分开,多年未曾见,怎知如今还有亲缘再续之日。”
再抬眼,她哀声恳求,“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与她说说话。虞黛已经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已看不见宫外的亲人,连妙芙都不被允许相见,如今,连这唯一的妹妹,你都不肯让我见吗?”
季砚有一会儿没说话。
因他早已顿下脚步,晏乐萦没再扯弄他的衣袖,季砚却重新抚上她的细腕,不时拨弄着那腕上的细金圈。
见状,晏乐萦有些急切,又道:“她既是你的人,你又担心什么?还怕我与她说了些什么传不去你耳朵里么。”
季砚又将金圈转了转,倏然开口道:“阿萦,你在吃醋?”
晏乐萦一怔,顿起烦躁之意,想将被他抓握的手抽离,蓦然却被他攥得更紧。
“……季砚?”
季砚未应,而是抚过她的腕,掰着她紧握成拳的手,让她摊开掌心。
“你握着拳。”他喃喃着,“从前你吃醋时,总会不自觉握拳……”
晏乐萦愣住,冷笑着连声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根本没有的事,我何曾——”
“雁雁。”季砚打断了她的话,“难道你真的从未爱过我吗?”
她朱唇微张,她晓得自己此刻应当反驳,可她努力想说出去些什么,那句本该轻巧至极的“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然爱过啊。
饶是她心说无数次,她曾经也不在意季砚身边有多少人青睐他,可到底爱会令人真情流露,患得患失,季砚曾惶恐她会离她而去,甚至至今还在求她在意,她也不是没有过如此时刻……
她也会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泛酸,一想到若他往后要娶别的小娘子,就要忍不住落泪。
可除此之外,晏乐萦又有一丝迷茫。
她从未发现过这个细节。
甚至,她早就不会如此做,起初她听季淮提及虞黛,甚至听季砚亲口提及虞黛,她心中都毫无波澜……为何如今又有了?
再用力,她的手彻底从季砚手中抽出,晏乐萦错开季砚饱含探究希冀的眼神,只道:“你多想了,只是被你捉住手并不舒服。”
季砚薄唇翕动,他似乎还想揪着这点不放,可再度望见她眼底的泪水,最终没再多言。
但他答应了她,让她和虞黛见面。
第59章 坐以待毙她恨季砚算计了她。
春日的天当真诡谲多变,时而郎朗晴日,时而阴雨绵延。
今年更是气候蹊跷,暮春已至,雨却仍未停。
在此之后,来栽花的宫人尽数换了一批,后又逢近一月的阴雨天,除了季砚几乎无人踏足这处宫殿。
连日昏沉绵暗的天,也让晏乐萦的心越发低沉。
她开始看什么都觉得无趣,做什么也都觉得无精打采,多数时候,即便季砚替她将金链解开,她也懒得去廊下看花看雨,就安安静静卧在贵妃榻上发呆。
有时候,浑浑噩噩间,她觉得自己都不再像个人,更像是被豢养着的宠物,所以也无需多做什么,多说什么。
但更恐怖的不止于此,在这么一段说漫长也不漫长,说短暂却也不短暂的日子里,因为唯有季砚靠近她,她不想如此,又忍不住好像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他离开后她会觉得不安,惶恐,焦虑,只有他在她身边,靠近他,哪怕他要与她欢缠交好,但可以贴近这么一副血肉之躯,与他说说话,她好像才有一种她还活着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又令她摈斥,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亦或是她本来应该对他丝毫情绪也没有,却被迫日日与他相对,只能将一身情绪都系在他身上。
如此的想法在反复折磨她,分不清爱与恨,分不清欢喜还是憎恶,直至暮春后,晴日重现,季砚终于履行了承诺,让虞黛来陪她说话。
那一日,晏乐萦总是淡淡的神情之间,才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她彻底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她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失去自由。
——她会疯掉的。
*
临至端阳,春夏交接之际,难得的晴日一下叫天变得炎热起来。
晏乐萦褪去春衫,今日特地换了身鲜妍的湘妃色苏绣襦裙,缎面也绣着淡粉色蔷薇,冲淡了面色上的苍白。
季砚近日忙着端午祭祀之事,白日总不在,可因着虞黛要来,晏乐萦反而不再那般焦躁,一来二去,神色间竟也真有几分轻快。
可虞黛见到晏乐萦之时,还是觉得她与从前大为不同。
晏乐萦曾是个极在意穿着打扮的娘子,不是说她非要穿金戴银,而是一应着装都有讲究搭配,尽管数次与虞黛相见,有时比之今日还素雅,可一定是精神十足的。
她今日一袭淡粉夏裙,本是娇嫩生机的颜色,戴金花簪恰相宜,如今鬓上却唯有一支简雅木簪,并着两枚玉钗饰发。
除此外,虽是施了粉黛,那双曾经盈盈动人的眼中也带着几分倦色。
像是极尽心思打扮,也掩不下其中的心涩空洞。
“你来了,坐吧。”
可晏乐萦一朝她看来,虞黛又不这样觉得了。
只是一个抬眼的动作,这个惯常爱敛藏锋芒、故作柔态的娘子,一下露出了其下极强的目的性。
虞黛明面上到底是季砚的人,她只要一开口,比晏乐萦要管用许多。她略一思忖,屏退众人。
晏乐萦冲她笑笑,斟茶递给她,心觉果然如此。
虞黛还在替季淮办事。
“公子难道不想要真的机密图吗?”见众人都退去外殿,晏乐萦开门见山道。
她如愿得见虞黛眼眸渐深,她想着,季砚并没有骗她,这事他只与她透露了。
“……娘子何意?”虞黛笑了笑,接过了茶盏,“当日,可是晏娘子毁约在先,递上了一份假机密图。”
这事晏乐萦从没有否认过,因为她给季淮的当真做了假。
在此之前,与季砚在含凉殿相处的许多时日,她想过太多,也纠结过太多次。
她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彻底远离这些人和事,救下母亲重新过安稳的日子,她一直说自己只顾着这一件事,便是如此。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置社稷江山不顾,没有想过要皇权相争,天下大乱。
哪怕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商贾小民。
她自己就在民生百态中走过一遍,结识过那么多友善鲜活的人,往后她还要过平淡安稳的生活,又怎会愿意四处战伐,民不聊生?
是故临摹的那份机密图原本就是假的,只是她没想到……这局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所以她才恨季砚算计了她,也恨自己始终逃不掉。
“我还有机会,我晓得真正的机密图在何处。”眼下,她只对虞黛如此道,“但或许要你帮我调动宫内所有季淮的势力去取,这回我绝不会背叛公子,因为我有所求。”
虞黛看着她,有所迟疑,“若是助你脱身……”
晏乐萦摇了摇头。
“不是。”她深呼吸一口气,此事真要说出来,其实她心中是不大有底的。
可虞黛就在她眼前,她可以看着虞黛的反应,再彻底决定要不要如此做。
如此想着,晏乐萦最终决意道:“我要解药,救我母亲的解药,事成之后,为向公子赔罪……我,我可以自戕。”
虞黛的手猛地一颤,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半晌,虞黛才似回过神来,依旧不可置信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母亲的毒已入肺腑,若非极珍稀之药去化解,哪怕解了毒也活不了太久……”晏乐萦的话让人听着太过震撼,虞黛的神色总算有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波动,她垂眸,话也开始说的断断续续,“其实,你也不必如此,你…你去找陛下,他说不定——”
瞧她如此模样,晏乐萦反倒松了口气。
这话她既然说了出来,要么让虞黛再去告诉季砚,让季砚再多防着她,可已经不会有比如今更屈辱的境地了,她关也被关过了,锁也被锁过了,季砚还能拿她如何呢?
让她一辈子待在深宫,诞下子嗣,与他表面上“和和美美”。
可如今已经是这样了。
虞黛能如此说,晏乐萦反倒确认了当日她来找自己,是存着提醒之意的。
虞黛心底并不想听从季淮,于是提醒她可以找季砚帮忙,她是找了,可她不想认那桩交易了。
“虞黛,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是生不如死的事。与其如此不如救下母亲,我心愿得偿,便也不在乎生死了。”晏乐萦
打断了她的话,她认真看着虞黛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又轻声道,“况且,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曾说你好像见过我的……”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呢?有些事从不是巧合,而是必有其下之因,季砚给过她猜想,她去应证了,果真如此。
虞黛当真是她的表妹,可除此外,竟然还真有巧合。
“三年前,你也在江南对不对?我曾经在一伙混混手中救下过你和你幼弟,你可还记得?”
其实那桩往事,若非青鄢重新去查探过,晏乐萦自己都不大记得了。
虽然仅有三年,可彼时的虞黛太过瘦弱,哪里有如今的神采,那时她又带着个小弟弟,像难民一样流离失所,很难让人印象深刻。
彼时京城大乱,江南也不免受朝廷风波,四处隐隐躁动,多出来不少像她们那样的流民。
那时的晏乐萦已在江南站稳脚跟,每日要与不少人打交道,自然也是记不大清的。可她唯一记得,她对那两个可怜的小孩伸出过援手,想叫她们留在画舫。
那会儿,虞黛却拒绝了。
“你……”虞黛微瞠双眸,好一会儿,电光火石间,竟真想起来了一些,“你是那画舫舫主?竟然是你。”
晏乐萦颔首,但这只是巧合,她用来铺垫之言,接下来才是正经要说的。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玉器,这还是昔日上元节妙芙从青鄢那处取来的,她递给虞黛,轻声道:“世间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你也不信的对吧,是因为我们本是血亲……你没有查到,陛下也没有查到,我却查到了。”
他们都没查到,虞黛是因为早年就与双亲走散,季砚是因为他并不知晏乐萦母家的往事,但这些事,其实晏乐萦只要问一问自己的母亲,一切便会很清楚。
何况晏乐萦本在江南待过许久,商贾满天下,商户知天下。
晏乐萦的母亲与姨母曾经关系要好,可最后却都颠沛流离于乱世,那枚玉器正是昔年母亲留下的姨母遗物,又辗转来到她手中。
当日自宫中出逃,晏乐萦叫妙芙将此物收好,最终这份细软倒没被季砚收走,他并不会刻意收她的东西。
但虞黛抬眼,见晏乐萦白皙细颈上空无一物,还是有些迟疑,“那璎珞……”
晏乐萦轻笑,她没有作答,反而又提议道:“你真要如此周旋于二人之中?你我是亲人,或许,你也可选择助我逃脱。”
虞黛沉默了许久。
或许于虞黛而言,亲人二字实在遥远,可她又的确被亲人所羁绊,因为她最终解释道:“……对不起,我无法助你,季淮也有我的把柄。”
“我家幼弟,便在他手中。”虞黛抬眼,总是藏匿着情绪的眸,此刻终于露出一分无奈愧疚。
晏乐萦问她:“那季砚手中有你的把柄吗?”
虞黛微顿,无法回应这句话。
晏乐萦便知道——是没有。
但她并没有挑明,她只是笑了笑,心觉自己已无力再去想这些事,想出这一计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力,既然她要走,自然…也该让出本无意占据的位置。
“我明白了。”晏乐萦道,若有所思着,将最后一个要求提了出来,“你仅需让季淮调动所有宫中暗处的部署——我晓得,宫中定然还有许多他的旧部,你也未必清楚,让这些人鼎力助你取机密图,待到那日,我要见季淮一面…就在宫中相见。”
虞黛看她一眼,又忍不住反驳,“季淮怎肯深涉险境,来宫中与你相见?”
“他必然有这个能耐,入宫于他而言并非难事。”晏乐萦只道,“上回我诓了他,他也诓了我,是因为他有我的把柄,我却好似没有他的。这回,你且告诉他,我晓得了‘阿乐’的消息,‘阿乐’在等他亲自来接她。”
“他会来的。”她笃定道。
听闻她这般语气,虞黛许久没有说话,她认认真真打量面前这个长她几岁的女子,才发觉好似从没有看清过她。
起初见晏乐萦时,虞黛只瞧得见她那张昳丽绝色的脸,秀致清艳,又婉丽娇弱,饶是与自己长得相像,彼时虞黛却觉得她过于弱柳扶风,好似一株柔顺明艳的名花,只需堪堪一折,谁都能摘下。
可后来,虞黛数次与晏乐萦打交道,却发现她并不似面上娇柔无甚心计,反倒八面玲珑,可以和季砚曲意逢迎,又转道来找她谈判攻心。
甚至最后,晏乐萦决意要逃走之时,分明弱质之态,应声却果断至极。
“‘阿乐’是谁?”虞黛忍不住又问道。
虞黛心想,就算晏乐萦曾与季砚有过一段过往,也曾在宫中待过许多年,可她也不是没在季砚与季淮之间周旋辗转。
甚至这三年她都在宫中,如何对这些事一点也不知情,晏乐萦却晓得呢?
“虞黛妹妹或许不知,陛下常说,我总四处留情。”见茶盏空下,晏乐萦又为虞黛斟了杯茶,才淡笑道,“我却觉得是你们只关切权柄争斗,而忽略了小情小物,人世百态。”
季砚还以此说她薄情寡性,说她只顾着她自己,却从不顾念他,可当年她生出离开之心,也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已。
她的命也是命,母亲的命也是命,晏家一大家子人的命也是命。
她究竟错在何处呢?
上位者才是总关心自己,只在意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关注不到旁人的心绪,也看不清旁人。
“阿乐”是很早的时候,季淮无意中提到的一个小宫女,季淮似乎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又藏得很深,仅仅提过那一次。
晏乐萦却一贯心细如发,她喜欢的东西很多,留意的事也很多。是故,她才想方设法去了后苑几次,竟真寻到了相关的消息。
季淮或许会找来,或许不会。
其实她也不算笃定,只是说的笃定而已,可她要逃离这里的心,这点并不会变。
但是这一点,她暂时并不打算告诉虞黛,且不论虞黛会不会提前告密给季砚……或许,虞黛就能成为那个见证者,让她亲眼看着她服毒。
“晏娘子,故技重施未必不可,但你尚有前科……”虞黛想了许久,稍有犹豫,“有城郊那次的前车之鉴,季淮只会更加谨慎,你再想算计他……”
但最终她叹了口气,还是应了下来。
第60章 背信弃义你觉得如此活着,好受吗?……
晏乐萦要虞黛调遣人手,安插在这座宫殿四处。
“不必现如今暴露,机密图就在宫殿之中,届时季淮若来,我会支走季砚,再亲手将机密图献给季淮,当着他的面自戕。如此,诚意够足了么?”
瞧见屏风外已经按捺不住要踏入内殿的侍女们,晏乐萦压低声音道。
“公子不论如何应下,请你务必传话与我,我会叫季砚多让你来与我说话,只是届时……恐怕没有今次这般好坦然谈话了。”
虞黛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有怀疑,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得说了声一切保重。
晏乐萦笑了笑。
她自然是想保重的,她从来都不想死,八年前不想,宣政殿上不想,如今也不想。
或许季砚也不想,可他如此对她,与要逼死她有什么区别?
“我会保重的。”晏乐萦想,至少她要撑到那一天。
虞黛与她行礼告退,看上去二人并没有相谈多久。
*
可饶是如此,因为虞黛竟擅自屏退了众人与晏乐萦谈话,季砚还是有些不快。
他自虞黛那里听说她们只是说了些体己话,面上未言,但这次两人见面后,他还是有一阵子没再叫人来这儿。
像是一种无言的惩罚。
晏乐萦对此已经觉得麻木疲惫,他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她也日渐寡欢,更不愿与他多说太多。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可她一面不愿与相知八年又分别八年的竹马再交心,却想与仅是相识数月的虞黛说话。
端阳节之时,季砚忙完
祭祀之事,特地在午膳赶回来,他见晏乐萦丝毫没有食欲的样子,将她抱去桌案前,亲手替她剥粽子。
晏乐萦很乖巧地由他来喂。
又由着他在饭后,将象征吉祥安康的五彩百索系在她腕上。
看着缀在金圈旁的鲜艳彩索,如此明媚的颜色,可抬头看晏乐萦,她的神色依旧淡淡。
季砚越发觉得看不懂她,甚至直言问她:“阿萦,难道在你心中,谁都比我重要?”
“上一个这样被你赶走的是云娘,上上个是妙芙。”晏乐萦只道,“你要我身边只有你,我做不到,虞黛是最后一个能陪我说说话的人了。”
“别让我更恨你,季砚。”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如此道。
那时,季砚才发觉,八年前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娘子,当真已寻不到踪迹了。晏乐萦那双杏眸中甚至连一丝故作可怜的泪也没有,她已然生出了万分警惕,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最后又是他重新妥协。
他答应了重新让虞黛来看她。
可晏乐萦并没有复起笑意,她脸上消失的妍丽笑容是真的,再见虞黛,她听虞黛说起三年前江南的旧事。
“彼时我从画舫离开后,没多久就遇上了…他,他抓走了阿弟,以此要挟我,让我北上京城入宫。”
时值夏日,她们二人正站在春日栽种的那片花圃前。
这儿栽了几株未开花的姚黄牡丹,正是初春之时晏乐萦从盆中挪出来的那几株,可牡丹花期将过,那样本该鲜妍绽放的花依旧毫无盛放的痕迹。
她原本不想假手于人,想亲手让这样美的牡丹绽放,那一定是极其充满生命力的颜色,可她变得没有精力养它们。
“其实那时,公子已经盯上了你吧?”虞黛转头想看晏乐萦,却发觉她似在出神,“……晏姐姐?”
晏乐萦如今很容易出神。
再乍然回神之时,她眨了眨眼,嗯了一声,“他先让你入宫,许是存了叫你探路的心思。”
彼时季淮还在观望。
他并不能全然算准季砚对晏乐萦抱有如何心思,不敢贸然动晏乐萦这步棋,于是捉来虞黛,想以此试试季砚的态度。
没想到,虞黛竟然真的安安生生留在了宫里。
于是季淮便找上了晏乐萦。
“都是一样的手段。”想到此处,晏乐萦嗤笑了一声,“以别人的亲人软肋作为要挟,他这招,十足下作,又百试百灵。”
不止是季淮,昔年的先帝也是如此。
“是故我以‘阿乐’要挟他来,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晏乐萦不再看花,盛夏的天燥热,春花渐蔫,也变得无精打采,瞧着也让人沉郁,她转回头看虞黛。
虞黛问她:“我已派人传信于他,可若是他不肯来……毕竟上回在京中郊外,他也未肯轻易示人。”
晏乐萦心想着,若是季淮不来……
“那你便告诉他,我会将此事告知季砚,他永远也别想见到阿乐。既然季淮不让我好过,那便还是鱼死网破吧。”
虞黛闻言,微顿,眼神也定在晏乐萦身上,又蓦地失笑。
“笑什么?”晏乐萦疑惑道。
“晏姐姐,你每每威胁人都是要鱼死网破。”虞黛笑道,“可面上瞧着却柔弱温丽,不像是会做此等事的人。”
晏乐萦有一会儿没说话,也只是平静地看着虞黛。
虞黛笑起来时倒终于有了几分稚气,晏乐萦心想,若非她被逼至绝境,实则是仍不会轻信虞黛这种心有城府的人的,可她的选择太少,此刻便也愿意将虞黛当做半个盟友。
她垂眸,神色莫测,意有所指,“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
虞黛的笑意渐渐收敛,心下想到的却是晏乐萦当真计划着自刎,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不妨直说。”晏乐萦提着裙幅,她不再逗留于花圃,此处于她而言已没什么好看的,“只要你不与季砚多说,如今他不会再多管我们说了些什么。”
虞黛便跟在她身后,“晏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既已决定结盟,阿黛定不会如此。”
晏乐萦不置可否。
两人步入凉亭,晏乐萦递了块凉糕给虞黛,虞黛冲她一笑,才迟疑道:“虽说此事在宫中讳莫如深,可我也听到过一些风声……晏姐姐,昔年你都会选择离京,如今,却愿意就这样慷慨赴死?”
“为了什么呢?真的只是不愿留在…陛下身边吗?”虞黛眼中有怀疑。
晏乐萦也抬眼看她。
她听见虞黛继续问道:“活着,不才有出路么。”
“世人都如此觉得。”晏乐萦沉默了很久,才道,“真走到绝路,人都想活着。可活着却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说你是逃兵,是叛徒……”
“你若过得好,他们便骂得更凶,说你鲜廉寡耻,背信弃义。你若过得不好,也要说你是活该如此。”
“一切只是因你活着,往后却再过不了任何的好日子……阿黛妹妹,你觉得如此活着,好受吗?”
虞黛的面色霎时僵住,那些怀疑不说消散,也变得复杂。
晏乐萦倒没有再继续反问,只是看着又渐渐阴沉的天,犹自喃喃着,“那时候还小,我以为退也是进,可又活了八年,才发现,一退再退只会受尽欺凌……”
她以为忘却,避开,还能自欺欺人地将日子过下去,那些恨意与愧疚好似已经在她心底消化了,可旁人并不如此觉得。
还有人在恨她,恨她那般不顾情面地转身离去,恨到要重新清算往事。
可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措迷茫,只能狼狈哭泣的小娘子了,她也不想再当那样的小娘子了。
她想和母亲说的一样,从此自立,直面困境,活成靠自己也挣脱囹圄的晏娘子。
晏乐萦又道:“或许,我也是想换个选择吧。”
她的情绪太低落,虞黛有所察觉,“……晏姐姐?”
晏乐萦只是想到了季砚说的话。
他说她从未选择过他,这次她选择替他将季淮引来,替他将深宫遗害一网打尽,将旧事一同清算。如此,算不算也为他做了一次选择?
只是她真的累了,她也太希望自己的人生还有另一种选择。
晏乐萦顿了顿,又问虞黛:“虞黛,你想不想要其他选择,待我…死后,或许你和季砚……”
“晏姐姐这是何意?”虞黛偏头。
晏乐萦倏然有些恍惚,抬眼看虞黛,却见虞黛也有些懵。
“我是说…我不在之后,或许你们有机会培养感情。”
“晏姐姐。”虞黛闻言,连忙摆手,“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晏乐萦端坐看她,也有些不得其意,“你替季淮效命,是因为他手握你的把柄,可季砚并没有,你愿意替他做事,难道不是因为……男女之情?”
说这话时,晏乐萦以为自己还会是平静的,可心底到底生出一股极淡的苦涩,又渐渐绵延整个心间。
虞黛连忙摇头,辩驳道:“晏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从未如此想过。”
晏乐萦心头生
出一股不对劲。
“我在宫中三年,得见陛下勤勉朝政,励精图治。他大修重典律法,广治水利民生,虽于朝堂之上有些专断独行,那也是因为旧臣守利,沉疴过甚。他还曾教过我,先立威后纳良,如今是时局跌宕,待朝纲稳定,接下来他会选贤举能,广开言路……”
“总之……”虞黛无奈解释,“我愿意效命他,是因为他是个明君,比之季淮以民挟令要好得太多。晏姐姐,这些与男女之情毫无关系的。”
晏乐萦忽然想到,昔日去珠镜殿时,曾见过虞黛书案前写的字。
“我幼弟尚小,不过他自小便想着考取功名,他也曾与我说过,为仁君效力是为幸事,如今在宫中,我亦深感如此。”
这个小姑娘比之她所想的更顾念大局……晏乐萦心中蓦然生出一丝惭愧,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曾觉得虞黛两面三刀,首鼠两端,甚至觉得她就算乐意忠于季砚,或者也只是因儿女情长……
“我、我……”晏乐萦蓦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虞黛瞥清她眉宇间的愧色,反倒安慰她:“晏姐姐,其实你也是如此,不是吗?”
晏乐萦微顿。
“你定然比我更清楚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然当日,你何以会给出假的机密图……”虞黛看她。
那机密图从始至终都是假的,如今要说,也说不清了。
她刻意临摹错了,只是于那两兄弟而言,也不过是稍有差漏的事。季砚或许会有所怀疑,之后或许会发觉季淮并没有按他既定的路线一一部署,可那又如何呢?他本身也不信她。
解释清了一个误会,还有无数的恩怨,季砚并不会因此放过她。
晏乐萦想了想,只是淡笑,她不愿再解释。
“还有,我猜……”虞黛却似乎仍有好奇的事,“你想让季淮来宫中,也是为了陛下吧?你想助陛下——”
晏乐萦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不必套我话,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其余事,如今要问,我也难解释。”
近来她总是如此。
说着说着便觉得疲累,想解释的,想挣扎的,在某一刻又会想放弃,全靠太过痛苦而想要逃离的劲在支撑着她。
虞黛也有察觉,小姑娘的眉眼间已经开始明显流露担忧,但晏乐萦垂着眸,她没看见,也并不在乎,她揉着眉角,只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
“晏姐姐……”
晏乐萦没答话,她又开始走神,说不出话。
“晏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其实…你还是在意陛下的吧?”虞黛以为晏乐萦是心事藏得深,应当是还有纠结,才导致如今这么痛苦。
这样对晏乐萦当然并不好。
虞黛尚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她想的很简单,若是两人原本有情,为何不能好好认清,好好说开,或许依旧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你真的没有爱过陛下吗?”她问晏乐萦。
晏乐萦原本已开始恍惚,倏然间,这句话却清晰入耳。
她颤了颤眼眸,感觉凉亭之间的珠帘随风轻荡,想抬头看虞黛,第一眼吸引她注意的却是虞黛身后高高的宫墙。
她眺望不到更远方。
这让她有些迷茫,朱唇翕动,这一刻她或许想坦诚,又觉得无力。
怎么会没爱过呢?
只是良久后,她音色微哑,也只能说出一句看似像题外话的话。
“这高墙之后,就是玉衡苑吧?应当就是这个方向。”
虞黛顺着她所看的方向,回头望去。
“玉衡苑中,原本有一棵青梅树,少时我常与阿砚哥哥在那棵树下玩,看它一年又一年,开花,结果……”明明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殷红墙面,晏乐萦脑海里却浮现出那抹青色,葱郁的,充满生机的,依旧那般美好。
少年时的感情,在她心中也曾那样美好。
她和季砚在那棵青梅树下相识、相知…相爱,他们也曾许诺恩爱两不疑,白首不相离。
“可是,那棵树被季砚砍去了。”
他是恨她的,他也该恨她的。晏乐萦模糊的双眼间,那尽是美好的葱绿色渐渐褪去,又化作了一片刺目的殷红,刺得她的心也发疼。
虞黛看上去欲言又止。
“他很执着,觉得那段往事在心中始终不能过去,可他也曾想过放下,也未必不能放下……”晏乐萦道,“既然将树都砍了,想过忘却,何必又记起?”
虞黛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决意向她解释着,“那棵青梅树,陛下不让宫人提起,可是…晏姐姐,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情。”
“其实那棵青梅树,并不是被陛下砍倒的。”虞黛观察着晏乐萦的脸色,“据我所知,三年前宫变,季淮逃出东宫,临走前却派人将这个树烧了。”
“原本我还不大清楚那棵树的意义,但今日听你如此说,我想…季淮也很清楚这棵树对你,也对陛下而言,很重要。”
“纵火烧树,饶是宫人灭火及时,树也难活了。”虞黛轻声,“我刚进宫时还很好奇,总听宫人们说起这棵树,听说陛下花了许多心思想救活它,可依然无济于事。”
晏乐萦一直没说话,她在安安静静听着,那片宫墙的颜色依旧殷红,可眼前的红渐渐变得生动,成了八年前青梅树下少年那双殷红的眼。
她恍惚又看见了他那双哀恸的眸,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后来树还是倒了,将宫墙都压塌一片。”虞黛轻叹一声,“……自那之后,陛下重新修缮起玉衡苑,还将这处的宫墙也加高了。”
倏然,晏乐萦眨了眨眼。
眼前那个轮廓模糊的少年尚未落泪,她自己先落了眼泪。
耳边似乎也有轰鸣一声。
昔年她和季砚说让她走,他答应了,她做了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每一次都令两人渐行渐远。
所以如今他不会再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是这样啊。
“晏姐姐?”许久没得到晏乐萦的回应,虞黛担忧地看着她。
晏乐萦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可她却觉得心很空,难得有些无助茫然,呢喃着:“可我已经,说不出那句爱了……”
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该爱他,还是恨他了。
她太累,已经无力再去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