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她的九岁生辰,她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想找她的阿砚哥哥陪她庆生,结果将自己冻了个透。
冻红的小手被少年季砚小心翼翼执起,他温柔地一遍遍替她揉搓着手。
这个比她年长三岁的哥哥手掌已变得宽厚,温热干燥的温度传递给她,她曾将他冰封的那颗心融化,反过来,他也在那段岁月中温暖过她。
也是那日,季砚将小小的她背在后背上,她问他身上熏的香是什么。
“好好闻啊,阿砚哥哥,我可以永远闻这股香味,永远都不会闻腻。”
少年时的季砚在笑,那声音在回忆里似梦如幻,他温声回应她。
“是‘雪中春信’。”
*
那声音似乎落在了雪中。
寒来暑往,春秋更迭,雪既然化了,便不再留痕。
门外忽然又传来声响,侍卫来通传,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差人来送东西。
晏乐萦纷杂的思绪彻底被打断。
她心中一紧,这两日接连发生的事让她的心已经如紧绷的丝线般,唯恐阴晴不定的季砚又毫无章法地乱扯一道,将整根心弦都要扯断。
“送的什么?”在江南当管事的当久了,年少时在宫中收季砚的东西也是心安理得。
本想让妙芙去看,可想了想,晏乐萦自己起身。如今季砚是皇帝,皇帝送的东西自然要亲自去谢恩。
才刚迈出后院走过影壁墙,前院的几个内侍也正走进来,见了她,纷纷见礼。
“晏娘子,这是陛下吩咐奴才们送来的。”为首的内侍笑得一团和气,温和有礼,可脸上却有一道极为狰狞的疤。
晏乐萦微怔,想起这个宦官自己是见过的,而且还挺熟,是从小随侍在季砚身边的内官,小时候她还会称一句“应庆公公”。
只是八年过去,曾经还算壮年的应庆公公不但脸上落了疤,还生了白发,身型佝偻,行步间也有些跛,一副精气神已耗去大半的样子。
“应庆公公。”她不可置信地开口,“您……”
在宫中熬了大半辈子的内侍,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了,应庆的笑容仍旧得体,那双黑眸里情绪藏得比季砚还深,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却没有开口寒暄。
“晏娘子,老奴脸上的疤难看,您别盯着看哟。”他只笑道,“快看看陛下送来的东西吧。”
晏乐萦只得定睛去看,下一刻,也什么寒暄的心思都没了。
“……”
“陛下说瞧您昨夜在读书,特地差人去藏书阁拿了好些书,这几本是专程挑出来给娘子的,供娘子赏读,也好多学习精进。”
晏乐萦瞧着那一堆质朴到不行的书封,与上面诸如“清心”、“清静”的字眼……
什么意思?
昨夜猖狂无礼、蛮横十足的明明是他,让她看《清心经》算怎么一回事?
嘲讽谁呢。
她咬牙切齿,艰难吐字,“供我…学习?”
“是啊。”应庆道,“陛下言之,娘子看书好学是好事,多看些,能触类旁通也是好事。”
晏乐萦要给气笑了,“我看《商经》,他叫我清心寡欲?”
晦气的书,看上去像是要断她财路的那种。
在应庆还没来得及提醒她言语冒失了之前,晏乐萦又觉察出一丝不对,问道:“陛下拿了好些书,只挑了一些给我?”
应庆点头,忽然笑得神秘。
这下,这个已见苍老之态的宦官,终于露出一丝属于人该有的生动。
他神秘兮兮道:“陛下也在学习呢。”
晏乐萦:?
对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重新变成了老狐狸,任她再怎么套话也不肯开口,几句客套话过去,便不再多留。
晏乐萦行了谢礼,想了想,还是将这位印象中的和善长辈送至了门口。
“晏小…娘子不必送了。”应庆转身叫她停在原地,他的话语也顿了顿。
她听了出来,这一处的停顿,或许是这位长辈也想到了昔年。
曾经,她还是个官家小姐,他还会唤她“晏小姐”。
往事已经被岁月的浪花冲得面目全非,所经历者,尽是狼狈不堪。
晏乐萦明眸微弯,没再多说,目送他离去。
*
那几本季砚送来的《清心经》,最终被晏乐萦草草翻了几页了事。
在相送应庆公公离开时,晏乐萦驻足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成为一个小点。
——而她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宫苑里。
她想着,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已经玩得差不多了。
在江南时,季淮所用的计谋并没有错,仅仅是让小公子们与她唱了出戏,就将季砚激得失态,他的质问含了怨,怨里夹杂着在乎。
唯有在乎的人,才会有其他的情绪。
而她没有。
之后她一次次的推拒,没有将他推远,反而让他忍不住一点又一点地靠近她。
时机渐渐成熟,晏乐萦心想,她该找个机会主动走出去了。
时日便先这样囫囵过着,短暂的平静无事,待到三伏天将要过去,晏乐萦已有许久没曾见到那个季淮手下的侍卫江九,连带着季砚也没有来。
她尚有耐心,她可以等。
某日深夜,万籁俱寂,众人睡下,窗扉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三声。
晏乐萦推开窗去,听见江九的声音微带着疲惫喑哑,向她道安。
“晏娘子恕罪。”他道,“因着上回的药酒一事,季砚有所提防,近来实在找不着机会见娘子,您也要万事小心。”
晏乐萦看了他好一会儿,只瞧出他眉眼间的疲态,看不出更多。
“娘子这边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季砚许久未来,她又出不去,所以哪怕江九再来会有危险,也一定会来。
果然,见他如此问,晏乐萦笑笑,“自然是有的。”
上回下药的事由季淮指使,循着两婢与江九的话来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他们都没有打算向她解释一二。
晏乐萦不再打算执着,只道:“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查查‘虞黛’的底细。”
“她从何而来,又因何被季砚纳入宫中,此二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公子言之她是季砚的宠妃,可那日我见了他二人,却不觉得如此。”
晏乐萦一连抛出了很多问题。
她看人也有自己的一番标准和领悟,也见过季砚爱她的模样,若是季砚爱上了别人,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没有看到。
意料之中的是,江九因着她的问题欲言又止。
晏乐萦面无表情,盯着江九平平无奇的脸。一下就想明白了,虞黛十有八九也是季淮的人。
表面温和,得以让万民敬仰的太子季淮,实际却是个比谁都懂得玩弄人心的冷血鬼。
他布下了她和虞黛两枚棋子,抑或是更多棋子,势必要将本属于他的一切夺回。
可这世间,又有哪一样是真正注定属于谁的呢?
年少时,她也曾觉得父亲母亲的爱独属于她,可事实并非那般。
父亲爱的是年轻貌美的母亲,因而爱屋及乌般也爱着她,可当母亲年华老去,被重病折磨得骨瘦嶙峋,甚至狼狈丑陋,那所谓的宠爱便如泡沫瞬间破灭,露出浓情蜜语下的腐烂狰狞,变得分崩离析,不值一提。
晏乐萦那时才知,爱不过是对表象皮囊、对精美荣华的一种追捧。
人人都妄图占有美好,可不仅是爱如流水,看似触手可得,却无人能真正掌控拥有。
江山亦是如此,想占有是一回事,可事实便是季淮并没有争过季砚,成王败寇,他早就是败犬之态,又何谈本该属于他的?
“罢了。”
晏乐萦瞧他这股抿唇不肯说的模样,也没为难,毕竟已摸准了虞黛有异这件事。
她说起下一样交代,“那你便替我去寻个宫人,随便谁都好,只要是昔年被迫卷入那场宫变的。”
季砚的登基,曾令满朝堂猝不及防。
三年前先帝病重,将要立传位诏书,众人皆以为之太子会顺势即位,怎知昭宣门前骤然发动政变,季砚以“太子异心,蓄谋弑父”之名一举突破宫闱。
宫门一闭,再开,那道传位圣旨便成了“五皇子季砚护驾有功,宜承大统”。
先帝不日就驾鹤西去,太子一党草草倒台,逃去江南,这一切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后势也锐不可当,季砚手段干脆狠辣,摈斥异己,再有不忿质疑之声,也在重压下很快散去。
晏乐萦在民间听着那些暗地里的议论声,听了三年。
事实究竟还有多少残酷,她不清楚,可无疑那场宫变一定是惨烈的。如她与季砚所说,朝堂之争,哪有不见血的呢?
可她了解季砚,季砚看似雷厉风行,却并不如季淮般喜欢随意折磨人。冤有头债有主,无辜之人,他并不会多加为难。
许多年前……
“娘子这是何意?”江九自然不知晏乐萦心中所想,纳闷追问。
晏乐萦想,在许多年前,也有那么一日,她在这偏僻宫苑边上无意瞧见宫中一个丑奴,因而吓得吱哇乱哭,季砚抱着她哄了很久,告诉她那人是宫中的老人,曾在谢贵妃手下当差,后来贵妃失势,又辗转成了他的手下。
谢贵妃曾盛宠一时,却与她的姑母一般无所出,曾想将季砚记在自己名下养育,又在转头有孕后将季砚抛弃。
季砚或许恨极一切将自己弃之如敝屣的人。
那贵妃倒台的理由太过蹊跷,从前晏乐萦想不明白,如今见识过季砚的手段,难免会想到昔年贵妃之事是不是有他推波助澜?可饶是如此,他仍没有迁怒贵妃宫中的宫人。
季砚实则善待宫人,尤其怜悯那些凄苦之人。
正如昔年被宫变牵连的宫人,在那之前,先帝重病垂危,真正能在面上只手遮天的还是季淮,季淮惯会折磨人,宫人们必定饱受摧残,可季砚不会放任不管,若还有活下来无所依靠的,一定还会被他留在宫中。
只要随便寻一个人。
只要随便寻到一个人,她就能借由旧事发挥。
“使点苦肉计罢了。”晏乐萦没有多言,她不信任何人。
只将这计策大致透露给江九,江九领意,便点头退去。
夜色迷朦,最终又只剩她一人。
*
晏乐萦没想到的是,翌日晌午,一样多日未见的季砚竟也到访了。
彼时她正在替妙芙梳着前阵子江南时兴的发髻,听得通传时也来不及将桌案上一众首饰收起来。
季砚行步入风,迈进后院,只睨了她与妙芙一眼,语焉不详道:“你这双手,此刻倒巧了。”
晏乐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许是三伏天已过,天躁渐无,人被暑气熏得蔫蔫的精神气也回来了。
今日晏乐萦难得穿了件鲜艳浓丽的衣裳,烟霞红团云纹的长外衫,下着一条湖蓝色绣双蝶褶裙。
衣衫略长,因而只露一半裙边,一条细缎带束在腰间,将盈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更加曼妙,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明媚又朝气,极为动人。
不过,季砚看了她一会儿便收回视线,他目色淡淡,“叫侍女们收拾好,便备膳吧。”
晏乐萦:
突然到访是来吃饭的……?
她疑惑的神色太明显,可季砚不予理会。数次的相处都是如此,季砚不再如从前一般乐意对她施以耐心与温柔,多数时,只随着他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一面想以此表达着
对她的疏远与怨恨,一面又好似无法自拔般,接近她一次又一次。
晏乐萦没再多问,只是心中到底生出几分忐忑。
巧合么?
好似数回都是,江九到访,他便来了。
晏乐萦不由又想到了还留在自己身边好好伺候的流萤,为何直到如今,晓得了真相的季砚还没有发落的意思?
难道这数次江九来访,他也看穿了,但他也没有……拆穿她。他在等什么?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
如此想,晏乐萦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夏日不冷,可如此看去,灿然盛开的花仍是因他的到来倏然萎靡。
季砚并不心疼,见一桌好菜呈上,晏乐萦依旧没有动静,于是勾唇,轻叩桌案,似催促。
“愣着做甚?坐下吃吧。”
白玉扳指随着他的动作,无意间也叩在木案上,玉质声变得沉沉,骤然将晏乐萦缓回神,她只好坐在桌前陪他一起吃。
虽然她并无什么胃口。
好在食不言寝不语,季砚未发一言,可饭后也未打算离开,而是叫人备了纸墨笔砚,犹自在房里写起了文书。
但也没让晏乐萦有犯懒的机会,他叫她研墨。
这会儿本是她的午睡时刻,昏昏欲睡之际,晏乐萦在心中骂了他数遍,自己不睡还不让别人睡——
“瞪什么?”季砚察觉了她的视线,淡淡瞥她一眼。
晏乐萦笑道:“陛下看错了,民女眼睛生得大,只是看着像瞪人,不是真瞪你。”
随口一说,怎知季砚还真搁下纸笔,拽过她的手将她拉至身前,刚研好的墨险些洒了,晏乐萦娇呼出声,又被他的大掌捂住唇。
“备盆热水。”季砚对外吩咐道,“之后,都退出去。”
明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在屏风外候着的侍女们一直屏息以待,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又很快退下,热水被搁置在一旁,余下唯有季砚与她。
晏乐萦不明所以,一直被他捂着唇,巴掌大的俏脸仅余一双清凌凌的杏眼露在外面,双眸微瞠,眼波潋滟。
酥酥麻麻的热气正透过香软的檀口呵上他的掌心,似乎也引起腰。腹间一簇热意往上窜,季砚微微抿唇,松开了手。
“你干嘛?”鼻息间残存墨香,还有一丝缱绻的淡梅香,晏乐萦立刻羞恼道。
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叫那双倒映着他的杏眸更加清亮生动,瞳仁里还有烟霞色的裙袂飘动,是她又想要挣扎逃窜。
季砚紧紧抿唇,端详着她那双眼,半晌后,只道:“这双水盈盈的眼,瞧着着实令人烦郁。”
那就别看她啊!晏乐萦在心里翻白眼,那他贴过来做什么?
他又问她,“前阵子朕叫应庆送来的书,你可认真研学了?”
晏乐萦:“……”
这下她原想还击的话一下被打岔,那自然是没看的。
“看、看了,自然看了。”心中那般道,嘴上又是另一个说法,晏乐萦察觉揽住自己腰肢的手收紧,不敢再任意扭动,悻悻笑着,“民女悉心研读,奉为经典,实在感悟颇深。”
如果翻了两页也算看,那她自然也是看了,晏乐萦又如此心想,便也有了几分底气。
“哦?”季砚不置可否,挑眉,“那将你的感悟展开说说吧。”
沉默一小会儿,晏乐萦脸不红心不跳道:“因是封为经典,日日攻读仍觉‘纸上读来终觉浅’,每每读上几页,都觉得需停下静心悔悟一番,如此才不算亵。渎了这般神书……”
季砚笑了一声,仍在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继续说。”
“就…就是觉得,做人还是要静心沉气,不可急于一时,须得就着那书细细感悟——”
忽地,晏乐萦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被人抱了起来,又将她放去了床榻上。
“好端端的你……”她还有些懵,脑子里却警铃大作。
夏日不止衣裙轻薄,鞋袜亦是,在方才一刹的挣扎间鞋袜被甩落,连带着衣衫鬓发也稍稍凌乱,晏乐萦想往床里间躲。
青年帝王却不给她这个逃窜的机会,乌眸微沉,长臂一伸,便捉住了她细嫩的脚踝。
“还是如此巧言令色,谎话连篇。”他轻呵。
显然,季砚听腻了这些谎言,也看腻了她如此说谎不打草稿的矫揉模样。
“……你要做什么?”晏乐萦小声问。
“做什么?”似乎觉得她的发问好笑,季砚犹自重复,盯着她已悄然漫上绯红的莹白脖颈。
眼见那丝艳红色泽慢慢蔓延至她的脸颊,才冷淡勾唇道:“自是给点惩罚,叫你好生长长记性。”
第29章 亲身躬行叫她一点点融化在手心。……
热水蒸腾起水雾,氤氲了红木屏风上的荷花图。
骨节分明的手浸入银盆中,带起泠泠水声,季砚面无表情净过手,又用丝帕将双手细细拭干。
这个年轻的帝王,还一如当年,喜静,也不喜外出。他的皮肤略微苍白,一双手也是白皙如玉,不过因生得高大伟岸,气质上倒没有半分病弱气。
晏乐萦倚在榻上,缩着细颈,瞧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干了,因着不明就里他方才的话,见他重新往这处走,下意识还想往里头缩。
虽是有几分惊疑不定,可晏乐萦又想,至少这次他来,没有再揪着季淮的事不放了。
他应该也彻底清楚,想从她口中听到准确的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他干脆更随心所欲,将所有的矛盾聚焦在她本身上。
蓦地,衫裙被季砚拉拽住一角,烟霞色衬着他的手越发白皙胜雪,指骨稍稍使力,没有用力拉她,却也让她无法再后退。
晏乐萦不想与他对视,垂头,又一眼瞧见他按在那衣袂一角的手。
白玉扳指正落在衣角的一朵缠银云纹上,那只手修长温暖,前些日子的昏沉黑夜中,也曾在这张床榻上肆意地撫上她的身軀,触碰过她心口間的柔。軟,更是留下过一道道用力过度的红痕。
女儿家生得娇嫩,哪处都是温軟,当那分温軟被人掌控着的时候,晏乐萦很容易产生一种自己浮沉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上,漫漫踏不着实处的虚空感。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令人心生悸动,仿佛无法再自主掌控着躯体。
“你说‘纸上读来终觉浅’,朕倒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见她不再躲闪,季砚才再次开口。
“……什么?”
“近来,朕也在读书。”见她盯着他的手看,怎么也不肯抬头,季砚干脆用另一只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迫她与他对视。
季砚对自己心道,就是要这样。
瞧着她这双永远过分无辜的水眸,瞧见她藏匿在眼底的薄情与谋算,一次次,无数次这样看着,才能彻底降下心中那烧不灭的暗火。
“‘绝知此事要躬行’,朕想了想,的确该如此。”他轻道,“……是要亲身躬行才是。”
他将她带回宫中是为了什么?
折磨她,困住她,要她永远无法再逃开,而后将曾经受过的苦楚,百倍千倍地付诸给她。
这才是他的打算。
背信弃义之徒,虚心假意之辈,合该受到惩罚,不是么?
所以这才哪到哪儿呢?季砚眯眼,勾起笑,冷冰冰盯着晏乐萦,捏住她下巴的手往锁骨下遊走,挑开薄薄的烟霞色长衫,他屈身上榻,恰好挡在她身前,让她无法再逃,整个人将她娇小的身躯笼罩。
湖蓝水色绣蝶纹的褶裙微乱,如水波蕩开,晏乐萦才曲蹆就被擒住,恰似裙面上的蝶紋恰好被他的掌心握住,探入,变得越发躚然孱弱。
她想挣扎,慌乱地往后仰去,可后背已经抵住榻上木边退无可退,最终被人掌握要害予取予求,只能无力垂著双手。
“这是怎么了?”季砚的手撑住她,如墨的瞳孔间倒映着少女娇红的脸。
长长裙幅逶迤展开,像一团云雾散在床榻间,又反过来将这个冷漠的帝王裹挾其中,更像是一泓湖蓝色的池水,池水被他用指尖轻柔撩。撥,一点点碾入与心上一样的滑温膩軟处,以至于最终她整个腰肢軟了下来。
“别……”
明明没有人掐她,可晏乐萦仍觉得呼吸急促乱了章法,那种浮沉在水边无法上岸的感觉随着他覆在身上的手更深切涌来,伴随着星点细密的涩痛,她摇头,染上泣音。
看着她的青年帝王,他还是衣冠齐楚的,乌眸间的浑色暂不明朗,榻间唯有她湖蓝色的裙摆凌乱浮動,如浪花迭起,将人推至更深不可知底的海域。
“又说‘别’?”季砚不以为意,他按住她的手越发用力,这次俯下头咬了一口她精致的锁骨,“这才哪儿到哪儿,哭什么?”
刺痛在锁骨上蔓延,随着他的贴近,晏乐萦再也抑制不住轻吟,越发绷紧身躯,只是唇才微张,又被他擒住机会吻了上来。
仅仅单手就能牢牢制住无力的娇躯,掰过她的脸颊,季砚吻得越发用力,另一个手亦是,迫她檀口張。開,长驱直入大肆进攻,每处溫暖柔軟都被他坏心眼求索着,不肯放过,直叫她彻底軟了身子,近乎无法呼吸才离开一瞬。
“不要了,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晏乐萦的呜咽声越发娇弱无助,想再次推拒他,可无论抬哪只手都会直接軟在榻上,她没有力气撐起自己的身体,唯有季砚的手掌控着她。
只是这张小小的床榻上,躺两个人的确是有些拘谨了。季砚看着晏乐萦仰面被迫抬髙的蹆與細軟腰肢,她的雙手仍無力撐在身後,他的唇游离至她耳畔,轻声问她,“施展不开么?”
泪珠正一点点自美人娇嫩的脸颊上滑落,季砚吻去一点又会落下新的。此刻他当真觉得晏乐萦就像是水做的人儿一样,娇滴滴的,小时候是爱哭,如今也是,落下的水痕濡湿了他的衣裳,可他仍很有耐心,一点点像昔年她对他那般,叫她一点点融化在他手心上。
痛意缓过,水痕弥散,晏乐萦有片刻失神恍惚,又努力哑着声回应,“对……”
左右他就是想做这些事,这些天她已彻底想通了,不想再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该主动进攻了。不然一直被困在这里,至多能去几趟御花园,她的计划要如何进展?
季砚只是淡笑了一声。
“行了,还有力气说话。”不置可否,只是他的声音也终于喑哑,听起来才有些温度,“这不是挺好么?”
这般的温度是因她的体温染就,晏乐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渐渐到了极限,她呜咽起来,又被俯身而下的男人再次吻上锁骨,她感觉被他舔舐过的地方湿淋淋的,浑身也湿漉漉,湿軟的舌尖反复摩挲着凸起的骨头,反而荡开更甚的痛。
她心想,锁骨肯定是被他咬破了——
泪水更是因此落下,却被季砚压制地更甚,他更加俯身往下,张口咬在比之锁骨柔軟多了的雪膩肌肤上,惹得她痛得绷紧了后背。
“呜……”狗皇帝,狗男人,绝对的狗男人。
不肯松口答应,咬着她也不肯松口。
晏乐萦眼睫轻颤,面色弥漫潮紅,大口呼吸着,整张脸都是泪,又被他伸出来的手抚过脸颊,那枚染上晶莹水光的白玉扳指就这样贴着她脸颊滑动,水液全都擦在了她脸上。
扳指还是温热的,令她几乎羞愤欲死的温度。
气血上头,原本浑身脱力的晏乐萦忽然就有了力气,气愤娇喝,“季砚,你咬我,你是狗啊——”扳指她是真不想说了,她说不出口。
季砚抬起脖子,眯眼,“这天下敢骂朕是狗的,也唯有你一人了。”
但他甫一说完,两个人俱是愣住。
“再说,你说朕咬你……”片刻寂静后,季砚起身重新找回话语主导权,冷哼一声,“你也不遑多让。”
晏乐萦竟然听懂了,这下气得快要昏过去,直接再度失了力气瘫回床榻间,眼眶中尽是水光媚色。
季砚仍故意替她擦拭着脸颊,又惹来她愤怒回避,“你不要脸!你滚开。”
季砚眸色沉下,捏着她下巴,叫她仰头。
迫使的动作含着警告之意,就像方才数次她叫停他也不肯退步。
“晏乐萦,朕与你说过,这是你欺瞒的惩罚。”
晏乐萦僵了一瞬,那张原本尽态极妍的脸慢慢褪去血色,她恍然间好像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干脆咬着唇不再开口。
季砚再度拿起丝帕慢慢将手擦拭干净,他也不再言语,而后,又执起她的手。
“你又做什么?”晏乐萦不耐烦的气性又上来了。
季砚一顿,捏了捏她的腕,染上情。慾的声线已全然冷静下来,“一会儿备新的热水来,这会儿,先将你手上的墨渍擦干净。”
晏乐萦往自己手上一看,才发现先前替他研磨时将墨水染在自己的手上了。
难怪方才有一瞬她实在受不住想推开他,却被他极快地将手挡开了,敢情还嫌弃她手上染了墨会蹭他衣服上?
呵呵,晏乐萦气笑了,身下的裙幅因为身上的湿漉也染上更深的色泽,湖蓝色间荡开的痕迹也似幽深墨团,她瞥见后又僵住了,也意识到这方手帕上还染着什么痕迹,开始甩手,“拿走,这帕子你擦过手了,我不要用。”
季砚呵了一声,意味深长睨她一眼,倒没再多言。
不久后,侍女们重新端了个银盆进屋,晏乐萦心觉羞恼,不愿叫人服侍,刚要摆手叫人退下,季砚的眼神却比她更快。
侍女们重新离开,季砚却复又倾身而下。
“我自己可——”
季砚只是神色莫测握住她的腿,轻哂,“腿软的毛病还没好,怎得嘴也仍这般犟?”
“……”
晏乐萦不再说话,只感觉温热的帕子覆上身躯,又带来一阵阵说不上的感受窜上脊骨,以至于她紧咬着银牙。
最后的倔强便是不肯再发出与先前一般的低低娇吟,可季砚似乎识破了她这点顽固,丝帕或轻或重碾过,最后逼着她澄淡的眸子又变得水盈盈的,娇呼出声。
他这才肯放过她。
似乎还有什么事,之后季砚没再久留,晏乐萦感觉没能午睡的困意袭来,强打起精神又去沐浴了一番,才好好躺去床上睡到天昏地暗。
这一觉睡了很久,因为特地吩咐过妙芙不必喊她吃晚膳,晏乐萦躺得很安心。
可梦里似乎没那么安心。
她做了个非常羞耻且恐怖的梦,梦到季砚仍用手环着她,她被他拥在身前,只能一次次随着他的节奏浮沉,而且与现实不同的是,那温润的玉扳指不再温暖,好像一块含不化的冰,那点冰凉不断刺激着她,而她怎样也避不开。
更要命的是,牢牢钳住她腰的季砚,忽地又凑去她耳畔轻声道:“燕燕,你看窗外。”
晏乐萦下意识偏头看去,这一看,浑身血液倒流,感觉身子都忍不住弓起来。
原是窗扉不知何时已然大开,风声呜咽的窗外,那细作江九正神色幽深地望着他们,不过他也只与晏乐萦对视了一眼,下一刻,一把弯刀横上他的颈脖,身首分离。
温热的血液溅在窗棂上,鼻尖似乎还能嗅到血腥气,身下的玉质却显得越发冰凉,好似刺骨,晏乐萦再也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栗起来,眸光涣散。
“瞧见了么?”喘息间,季砚的语气却莫测,“若敢抛弃朕,背叛朕,就是如此下场。”
他发现了。
晏乐萦心想,他肯定发现江九来过玉衡苑了,所以今日的一切是惩罚。
“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忽然,一声尖利的女子惨叫划破天际,睡梦中的晏乐萦被惊醒,额间尽是冷汗涔涔,双眸也盈了泪光。
“小姐,小姐?”紧接着,妙芙的脚步声也响起,行步踏来屏风内,“您醒了?您莫惊慌。”
“发生什么事了?”努力抛开梦境带来的影响,晏乐萦止住颤抖定了定神,问道。
屋内只有月光,这一觉竟是已睡到深夜。
她借着昏昧月色瞧见妙芙惊疑未定的神色,听见妙芙说:“没、没什么。”
“将外袍拿来给我,我出去看看。”没什么就不是这副神情了,晏乐萦抿唇吩咐道。
就在这间隙,外间仍隐隐约约传来凄厉哭喊,妙芙原本还想去拦她,见状,也只拦也拦不住,忙拿了外衫给晏乐萦披。
“小姐,是有个宫、宫人趁着夜色偷溜进了院子里,侍卫们竟也没拦住,不过这回儿应是抓她去了……”妙芙见晏乐萦走得快,小跑几步跟去她身边解释道。
“那人手里可拿了什么利器?”
“天昏夜昧,奴婢也没大瞧清,但大抵是没有的。”
“哦?”
“她穿着旧宫袍,瞧着狼狈极了,身上一大团黑沉沉的污色,走路都踉跄,好几次都摔着双手撑地了,料想是没余地拿什么利器的。”妙芙道,“小姐,您还是别去了吧,待侍卫们将人捉住就行了,毕…毕竟那人面相狰……”
晏乐萦心想,守门的侍卫哪里是没拦住,怕不是与季淮一伙的,才能将人放进来。
屡屡与她通信的江九不也是吗?
若守卫与其不是同伙,他怎敢每回都大摇大摆。
“无碍,只是去前院瞧瞧,不打紧。”晏乐萦安抚妙芙道,“你只管站我后面,不许挡来前头。”
若是不去,不白费了江九特地将人送了进来,晏乐萦心想。
不过得见此人,比她想得更快,才转过廊下,浓重的血气与腥臭味一起扑面而来,一个骨瘦嶙峋的女人径直栽进晏乐萦怀里。
那刻,晏乐萦瞥见了对方狰狞可怖、近乎腐烂毁容的一张脸,只觉浑身僵住,而后便被这甫一袭来的力道推倒在地。
撞倒她的宫人随她一起栽在地上,仍在惨厉哀嚎。
面前仍有大团的沉沉黑色在晃,伴随着刺鼻尖锐的血腥气,晏乐萦颤着唇,从对方身上摸到满手黏腻血迹——
她这才反应过来,哪里是黑色?分明是夜色昏沉,叫人看不清,其实是由血液染就。
“小姐——”妙芙也吓到了,连忙要来拉她。
怎知那宫人一撞到人反而更激动,力气极大,掐着晏乐萦的手就开始尖叫:“是你吧?是你吧?昔年就是你媚惑陛下,叫他着了季淮那个狗贼的道,你将我们害得好惨啊!你要偿命!你要为我死去的兄弟姐妹们偿命!”
言罢,她扯着晏乐萦的衣袖当真半坐起来,伸手就要去掐晏乐萦的脖子。
妙芙死死拽着对方,晏乐萦也霎时惊醒,这下鼓足劲将对方推开。
侍卫们也终于赶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就将发疯的宫人钳制住,而后向她行礼告退。
这场荒唐闹剧极快开始,又极快结束。
唯余晏乐萦还愣在原地,妙芙将她搀扶起来,可她满身都是宫人身上的血污,刺鼻的血气还萦绕鼻尖,宫人方才歇斯底里的诘问也一直在心中回荡。
她颤抖了起来。
第30章 一串葡萄再多嘴一句,便换个吃法。……
晏乐萦当真被吓住了。
她有想过这个被叫来的宫人会是凄惨的,可她怎么也无法想象到对方会如此凄惨。
女子形销骨立,浑身几乎仅余下一具骨架,似乎还病痛缠身,那张脸更是尽数生满烂疮,那股恶臭便是源自这些反复溃烂的伤疤,血腥气亦是,整个人看起来可怖至极,简直就像地府里钻出来索命的恶鬼。
还口口声声说着,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这是一个被季淮折磨过的宫人。
也是……季砚手下的人。
对方因她当年的胆怯、懦弱、或者还有自私与傲慢,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晏乐萦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季砚,想到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想通了他为何会那般恨她,想着想着又觉得恐惧、苦涩、甚至痛苦。
看着季砚的时候,她尚可说着不在乎,可此时却蓦地一股茫然无措涌上来,面对别人她这般痛苦,为何她能对着季砚心安理得说不在乎呢?
是因为晓得他很爱自己,是因为晓得他放不下她,晓得他从来都是那般包容她,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这些爱意?
想着想着,晏乐萦当真感受到了身体上的痛苦,胃里一阵痉挛,是浑身的血腥气实在太重,她忍不住反胃。
“小姐!”妙芙焦急地掏出帕子替她擦拭着身上的血色。
不一会儿,度月流萤也闻声赶来。
不对不对,晏乐萦摇了摇头,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告诉自己明明昔年她也尽力而为了,她的无奈也不是假的,怪只怪世事弄人,亲历者都狼狈不堪,无人能幸免。
“这是什么了?晏娘子,快随奴婢们进屋!”度月心急道,又转头对着流萤,“流萤,你去唤人备水,一会儿给娘子擦身子。”
“小姐,您别吓妙芙啊!怎么脸都白了?”
“晏娘子,您还好吧?”
“娘子,要不先喝口茶?”
周遭嘈嘈切切的声音不断响起,可晏乐萦实在难以听进去,她被吓得有些恍惚,任由侍女们带她回屋,替她倒了杯热茶。
茶才端在手中,低头一瞥,那宫人的狰狞模样好似在水中晃荡,吓得她手一抖,盖碗没拿稳,噼啪一声摔在地上。
“那人走了吗?”晏乐萦惊魂未定,“她真的走了吗?我怎么感觉她还在,她是不是还在?”
瓷杯碎了,那茶盖却还完好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直至碰上一双玄金皂靴,才戛然停下。
侍女们慌忙跪了一地,连声请安,“陛下恕罪,奴婢们不知陛下到来……”
季砚抿着唇,稍抬手屏退众人,一步步朝晏乐萦走去。
屋内掌了灯,盈盈烛火,明灭闪烁,摇曳的浮光将晏乐萦那张苍白的小脸衬得更加娇弱可怜,她漂亮的眼尾泛起殷红,一滴清莹的泪要坠不坠。
都说灯下看美人,更醉三分。可季砚瞧着这张娇颜,生不出多余的心欣赏。
这张极为昳丽明媚的脸,午后也才垂过泪,只是那会儿明眸晶莹,梨花带雨,嫩润玉肌上弥漫着的是生动潮红,此刻却是血色尽数褪去,唯余一片雪白。
怎么能将自己吓成如此模样?他想着,心觉该冷笑着讽刺她一句,可喉间竟是极为干涩,难发一言。
“阿砚哥哥……”晏乐萦抬起泪眼,瞧见了他。
她没有朝他招手,可季砚已然来到了她身旁,让她伸手便能环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她抱得很紧,纤细削瘦的肩膀仍在颤栗,像是无意落进深海的人意图抓住唯一的浮木,执着地依靠着他。
“我害怕,我好害怕。”哽咽的娇软声线楚楚可怜,晏乐萦带着哭腔道,“她半夜会不会还来找我?我不要,我怕,我不要在这里,呜呜呜……”
就像小时候,那个看上去总是生气十足的小丫头,实际又娇又软性子,受了欺负就要赖在他怀里哭天抹泪。
而那时的他……
季砚抬起手,指尖将要触过晏乐萦柔软的乌发,想像少时那般抚摸着她安慰她。
但想到守卫回禀的话,最终,他还是抿着唇,只是沉沉不发一言将她抱了起来。
仿佛这便不算是安慰。
他将晏乐萦带回了含凉殿。
自玉衡苑到含凉殿并不近,一路上乘坐轿辇,晏乐萦都紧紧抱着他,倚在他胸膛上,这个姿势像极了曾经那段青涩时光,只是两人的心境早就不复当年。
季砚一直抿着唇,直至终于忍不住,喉结微滚,“晏乐萦,你可知你浑身都是血污?弄脏了朕的衣袍,不怕受罚么。”
他不能再被她抱着,他心想。
他怕他忍不住,忍不住将这个本该痛恨至极的人揽入怀中,忍不住如昔年一样温声抚慰她。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值得,她不配他如此。
毕竟此刻,她仍然在做戏。
晏乐萦却没有接话,她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乖得像个精巧的
娃娃。
若非是来找她之前已经得了消息,她并未受伤,季砚恐怕当真会忍不住去掀看她的伤势,就如在江南的那次一般。
年轻的帝王呼出一口闷气,修长的手搭在轿辇的红木背椅好一会儿,已有些发酸,他只能将手搭在晏乐萦腰上,无意识拨弄着手上的白玉扳指。
一会儿后,他忽然感觉胸膛前濡湿了一片,是温热。
晏乐萦哭了。
明明方才抱她出来便没哭了,一路乖乖巧巧,此刻却因他揽住了她,忍不住又落了泪。
“晏……”季砚忽然也觉得喉间艰涩,下一个字不再说得出口。
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是该喊她“晏乐萦”,还是那声缠绵的小字“燕燕”。
“就这样。”晏乐萦终于出声,声音已有些哑,娇得不像话,“哥哥,就这样抱我一会儿。”
季砚没再开口。
*
这一路最终寂静无声,待到了含凉殿,晏乐萦总算有了些精神能自己走路,季砚没有再抱住她,让她随婢女先去洗濯一番。
可是热水好像也降不下那些惊骇,她一直在颤抖,水浇在身上带来的却是细密的冷汗。
晏乐萦是真吓着了,生了惊魇。
那张可怖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不到那个宫人究竟是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才会变成那样?
晏乐萦惯常喜好去发觉那些更加美好的人或事,并且那些在她心中就是一种爱,她心觉,爱便是对这些华美事物的追捧。
于是她更容易忽视那些丑陋的、不堪的现实,也更下意识去回避,可这次,对方几乎是直面撞入她眼前,以比季砚更加不容抗拒的方式,以一种血淋淋的模样,令她看清了这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有多少人经受了这些折磨,又真的是像那个宫人说的一般……与她脱不开干系吗?
可是……晏乐萦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心觉委屈,当年又不是她逼着季砚告诉她那些部署机密,她也不想听的,她也没想到季砚会为了留下她那么做。
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想活命而已。
她只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已。
“娘娘?”服侍她的婢女不知她的身份,见一朝天子竟是抱她来的含凉殿,斟酌着开口,“水快凉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晏乐萦浑浑噩噩起了身,虽然心中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同时心里还生出了更浓烈的委屈,为何季淮非要盯上她,要那样对她和她的母亲,因为她曾经和季砚交好,就要被迫卷入这场风波里,被迫又回到这里,回到季砚的身边吗?
她不想的,一点也不想。
明明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为何活下去就那么难。
晏乐萦任由婢女为她擦拭,又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袍,之后,侍女又带着她去了含凉殿主殿。
季砚正在那儿等她。
*
偌大的主殿仅有一个三彩龙凤灯台被点亮,年轻的帝王似乎偏爱这样昏昧的环境,莹莹灯火间,晏乐萦瞧不清坐在桌台前的季砚的神情。
博山炉香烟袅袅,点的却不是他惯常用的香,而是帝王专用的龙涎香,这香气更加馥郁,也更为压迫。
侍女退下了,季砚朝她招手,“过来。”
晏乐萦仍然浑噩,麻木地走去他身边。
他也换了身干净的寝衣,雪白的锻料,这般纯然的颜色实则更适合他,将那分俊秀衬得更加淋漓尽致,也少了平日里的冷硬。
可是当他仍旧是不容置喙般捉住她手腕的那刻,晏乐萦仍忍不住颤栗。
“躲什么?”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见她偏头要躲,季砚呵道。
鼻尖有轻弱又幽然的香,靠得过近的距离里,自他的衣袍间渡来。
浸染在他袖角的香原来还是雪中春信,明明有了一丝更为熟悉的媒介,可对于此刻的晏乐萦而言,一切却变得更为惊恐。
一定要靠得这么近吗?一定要被迫着回忆那些早就逝去的往事吗?
她变得十分恐惧,一惊一乍。
这是重逢季砚后,晏乐萦第一次极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由自主想挣脱这个怀抱,却被对方把手腕扣得更紧。
他将她的手抵在胸膛上,没顾她的挣扎,撩起她蹆弯,就将她抱去了床榻上。
“晏乐萦。”因身着白袍显出温和消失殆尽,寒意重新染上季砚的眉峰,他压制住她的臂膀,冷道,“你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没有……”他看出来了?晏乐萦呼吸一滞,心越发慌乱。
今夜的她一直在颤抖。
季砚倏然有些烦闷,不明白为何施计的是她,临到最后潸然泪下的也是她,好似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可分明是她自己串通细作将宫女引入玉衡苑,是她作茧自缚。
如此想着,季砚心中见她还不知死活抵住他的胸膛,甚至抵抗到指节发白。他冷笑一声,干脆将已被她弄得散乱的腰带扯下,将她的手捆在了床头。
“你干什么——”晏乐萦更是惊慌,几乎是疯了似的挣扎。
不比玉衡苑的简单床榻,这座帝王居住的寝殿,布置的是一张十足华贵的黄梨花木拔步床,雕刻着龙凤缠云纹的四角极方便将人缠缚,大到甚至令人攀附的支点也没有。
她挣不开这般桎梏,束手的腰带随着挣扎变得更紧,心下无措极了。
季砚幽沉的眸睨她,“今夜不是你自己哭着要离开玉衡苑的?朕好心将你带了出来,你却一副不满意的模样。怎么,还没如你所愿?”
要怎样她才如愿?
她尚且不清楚他早就知晓,若她知道了呢?
烛火摇曳间,季砚瞧着她这幅束手就擒的模样。婀。娜的身姿被迫仰面躺着,她仍在颤栗,意图挣脱,可细嫩的腕早已被紧紧束缚,高高推至头顶。
凌乱的发流连在纤长颈间,随着剧烈起伏的呼吸耸动,再往下看去,那袭轻薄的寝衣也早随着挣扎敞开,露出一线姣好春。色。
他眸色一深,刚要替她拉好衣襟,忽听她娇声哭闹,“我自然不舒心,我本来就被吓着了,你还要这样对我!”
晏乐萦方才听过他那句“欲擒故纵”,便感觉他是在假好心。
还什么如她所愿,回想起白日的荒唐,她只觉得他是色。心又起,今夜还想做点什么。
尤其他还想伸手往她……
“我今夜难受,我不要和你做什么。”她哭着,慌乱间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你离我远点,你明明是一朝天子,要什么人伺候都可以,别说只有一个妃子,就是有一群也可以,作何非要磋磨我——”
季砚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修长的手干脆撫过柔軟寝衣探入,待綿軟充斥掌心,故意一捏逼得她娇呼出声,那些娇嗔抱怨总算戛然而止。
又顺着掀开衣料,他眸色深深瞧着她,凉薄的眉眼好似能透出几分冷然嗤笑。
晏乐萦只觉身前微凉,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顿时玉容失色,脸颊烧红,“你、你……”
双手被缚,她根本避无可避,想侧过身子遮挡都不可能。
季砚也没想让她躲,按着她裸。露的肩膀,她越是想偏转身体,他就越是施加力道。
直至晏乐萦那双杏眸越发红,浸起了薄薄水液,在烛火荡漾间越发盈盈动人,他喉结微滚,心想着……
这才叫真的,束手就擒。
大片白皙莹润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的胸膛正随着愤怒的呼吸颤动起伏,光影浮动在如此玉色之上,勾人心魄,摇曳生姿。
晏乐萦嚅嗫出声,“你不要这样,季砚,我冷——”
季砚眸色微沉。
她喋喋不休的模样实在令人忍无可忍,恰时,余光忽然瞥见旁侧的案几上置着水果。他眉心一动,拈起枚鲜嫩紫红的葡萄,堵上了她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晏乐萦险些被噎住,呛咳间
偏头,也看向了那方案几。
这儿怎么还放着葡萄?她有些不明所以,在浮动的烛光间,又好似隐隐约约瞧见了本摊开的书。
书页上绘着画,一眼瞧去仿佛还挺精美,并非是简笔勾勒的图,季砚从前更爱看那种晦涩难懂的文书,何时他还有看画的喜好了?
晏乐萦更努力眯眼瞧去,下一刻,脸色骤然扭曲——
烛火影影绰绰,掩不过书画的生动,唯见画上一对厮磨的男女交颈而卧,相依勾缠,那笔触的确细腻,两人痴迷的神态都被画了下来,女子正仰面躺着,男子揽着她的腰正往下俯吻……
“再多嘴一句。”偏偏这时,季砚也开口了。
他目光挪去,瞧见她正在看那书,轻扯唇角,意味不明道,“……便换张嘴吃。”
“……”
甫一回头,晏乐萦正撞见季砚那双暗光浮动的桃花眼,见他露骨的视线沿着她光洁白皙的身体辗转,似画上的男子般往下探看,她僵着脖子,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也不知自己算是听没听懂。
总之,好一会儿,她还含着那颗葡萄,唇边因而泛着润泽水光,囫囵支吾,“你…你无耻!”
无耻?
季砚已然不会再因她今夜的抗拒而触动,他瞧着她一副动弹不得,只能任人索取采。撷的模样,只觉得她是那样可恨又可笑。
自己使的苦肉计,结果把自己吓成这般,反过来,还能颠倒黑白控诉他,含糊戏弄他。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躯将她尽数笼罩,烛火暗下,双蹆轻易压制住她细嫩的蹆弯,又抹去她唇角的那点晶莹,才疏冷道:“你不必说这些,朕不会在意。”
温暖却也略显粗粝的大掌贴着晏乐萦的脸颊游移,他的声音于她而言,便近在咫尺。
“晏乐萦,你以为如今还是昔年,朕还是那个任由你摆布的冷宫皇子?”
此刻,她尚且一无所知,还能娇纵使性。
季砚忽然想到,若她晓得他已清楚一切,这张怎样看都娇艳十足的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抚摸她脸的手渐渐往下,似逗。弄般拂过她脖间,感受到她的呼吸那般富有勃然生气,可指腹下的皮肉却薄嫩极了,好似只要他稍稍用力一点,这纤细的脖颈就会被他折断。
可他心知,她或许会心慌意乱,却也依然会曲意逢迎,无人能窥见她最真实的内心。
他早已看腻了这些。
“任你高兴了就贴过来,不高兴了便如此刻般摆起脸色……你实在天真可笑。”
季砚想着,那些对她多余的喜欢、心疼、呵护,何必再有?
想要的、能做的,实则很简单。
“朕已不再需要你那虚情假意的爱。”他冷嗤着,再度抚过锁骨之下,火热的大掌逐渐流连至她柔軟袒露的月要腹,他一字一句提醒她,告知她,“朕恨极了你,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悯,只想将曾受过的折磨加倍奉还你……”
不必什么两情相悦,两心相许,他不再需要这些。
如今他已是一国之君,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不是一个任由旁人操控摆布的冷宫皇子,想要的一切都该唾手可得。
包括她。
他一双乌眸凝注着她眼底的惊恐。
明明烛光是暖的,可季砚的声音在晏乐萦听来,却是阴寒的。
她又忍不住抖了起来。
从她的角度看去,光线昏昧流动,俊秀的帝王眸色之中,当真没有一丝温情。
“既然你说什么人伺候朕都可以。”季砚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勾起唇,问她,“那朕要你来伺候,你又能如何?”
晏乐萦眼皮颤动得厉害,她不敢吭声,季砚的另一只手又流连至她柔軟的唇瓣,似警告,似示威,他按压着軟嫩唇珠,用了些力。
这下,她艰难地将那颗压在喉间的葡萄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