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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1358 字 8个月前

“不可以。”闫肃不容置疑道。

记忆中, 闫肃很少态度强硬的对杨今予说不, 哪怕是说了什么不痛不痒的“不许喝奶茶”之类的话,最后也会败在杨今予的软磨硬泡里。

他总是在纵容。

可眼前的闫肃, 与记忆里似乎一点也不一样了。

“凭什么?”杨今予觉得莫名其妙。

要说这不是谢忱出的主意, 他是不信的。这种强盗作风,再给闫肃多少年, 应该都想不出来。

杨今予:“忱哥都跟你说了什么?”

闫肃没打算接话, 转身进了厨房,盛了一碗来之前就煲上的补汤。

“你是自己喝, 还是我喂你。”闫肃绷着脸。

杨今予:“”

他一言难尽看着闫肃手里的碗。

闫肃又往前递了递。

杨今予眨眨眼,大概是无语:“别这么说话,不适合你,很油。你不觉得他在坑你吗?”

闫肃愣了愣。

随后摇头,也算是变相承认了:“没有,他在帮我。”

“随便你们。”杨今予低头,咬了咬嘴唇,“我困了。”

闫肃暗自松了口气,把客房门让了出来。

杨今予伤得太重,整个人都处在疲乏状态,这一睡就到了晚上。

闫肃在杨今予睡着的时候,把家里目之所及的尖锐物品都给收了起来,好像闲不住,想让家里再安全点。

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个烟灰缸,又在电视柜上放了一台蓝牙音箱。

查了不少资料了解到的牌子,价格不菲,但音质卓越,足以配得上杨今予的耳朵。

即使杨今予不情不愿,但也没有硬闹着要回去,大概是知道自己身负重伤,斗不过这四个人合起伙搞事。

闫肃悬着的心终于往下放了放。

就这么强硬的把人绑在了同一屋檐,其实挺不好的。

但就算尴尬、疏离、隔阂、断层六年的陌生充斥着整片房间,也比把杨今予放回去继续找死强。

他既然答应了谢忱要管,那就会认真负责的管

心无杂念的管。

杨今予睡醒的时候,闫肃已经做好了晚饭。

全是比较好消化的病号餐,杨今予的手大概还是疼得厉害,拿勺子的动作有些抖。

闫肃忍住让自己没说“杨今予评价为油腻”的话,就这么看着他动作缓慢的把食物送进嘴里,无精打采的吞咽。

他们就像陌生的合租室友一样,各吃各的,吃完各回各的房间。

闫肃一共敲了两次杨今予的门,第一次是送音箱进来,建议他听会儿音乐。

第二次有些匆忙,是来道别的:“队里有事,我过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注意安全,我尽快回来。”

闫肃走后,杨今予走出卧室,试图趁机走人。

但果不其然,闫肃在门外设了二重锁,指纹的,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打开。

杨今予默然接受了这一事实。

闫肃不仅只做了锁门这一件事,杨今予发现厨房的刀具也全被锁进了橱柜,连喝水的杯子都由玻璃换成了塑料的。

这算不算非法拘禁啊?杨今予无端冒出这样的形容。

好大的胆子,闫警官。

说尽快回来,但闫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杨今予白天睡了一整天,正是没什么睡意的时候,他听到指纹锁响动的声音,立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在闫肃推门进来之前,回到了自己房间。

闫肃风尘仆仆进门,脸上不知是在哪蹭的一层灰。

他手中捧着一个小方盒,小心翼翼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一侧目,看到烟灰缸里有一支新鲜的烟头,还没灭干净,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闫肃轻垂眼眸。

看来还没睡,只是又躲起来了。

第二天杨今予起床的时候,闫肃已经上班去了,客厅里有留言。

杨今予拿起那张留言扫了一眼,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你养的小金鱼,还剩5只,给你放到阳台了。”

他走到阳台去看,长方形的小鱼缸折射着阳光,鱼缸底部放了一层假青苔,泛着波波粼粼的水光。

那几条拇指大小的金鱼正游的欢,好像没有记忆,没心没肺,死了一只同伴也不知道难过。

鱼缸旁放了一碟鱼食,供杨今予打发时间。

中午有人开指纹锁,杨今予以为是闫肃回来了,又躲回了房间。

但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脚步声,而是响起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声音是粗狂的烟嗓,听起来年纪不小了。

“有人吗?伤员在不在家?”那声音问。

杨今予疑惑地走出客房,对上一位胡子拉碴的男人。

那人上来自我介绍:“你好你好,闫队叫我来给你送饭,我姓魏,叫我老魏就行。”

老魏说着,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到了一旁鞋柜上,然后忍不住好奇,开始打量人。

“你就是我们闫队的弟弟吧,咱们见过,在那个那个你出事那天,我破的门。年节事儿多,闫队回不来,托我给你送饭,要吃完啊,保重身体要紧!”

老魏边打量杨今予,边长吁短叹:“唉,多好的小年轻,可别再做傻事了,你都不知道给你哥吓的,在医院外面都快哭了。”

杨今予:“”

不知道闫肃在队里是怎么解释他们关系的,总之现在他大概突然多了个哥。

老魏又说:“以前没听闫队说过还有个弟弟,他师弟我倒是见过,有本事,全国亚军。听你哥说你是从国外上学回来的?年轻有为啊,真的,可别再想不开了。”

这老话痨一开口就刹不住,杨今予行将就木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应承。

老魏又夸了他几句,才意犹未尽转身:“多帅的小伙,就是不爱说话,跟你哥一个样。”

送走老魏后,杨今予脑子空白了一会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

闫肃下班回来后,杨今予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他说:“今天中午,有一个叫老魏的人。”

闫肃瞬间明白了过来,有点尴尬:“他跟你乱说什么了?不用在意,老魏平时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话痨,说话只能信一半。”

“哦。”杨今予抿了抿唇,“没什么。”

闫肃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轻声问:“你要是觉得烦,明天我换个人。”

杨今予坐直了身体,正色道:“闫肃。”

“嗯?”闫肃全神贯注看过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杨今予说,“把我关起来,让人给我送饭,这和坐牢有区别吗。”

“我”闫肃欲言又止。

随后他脸上闪过犹豫,用商量的语气试探杨今予:“我明天可以请一天假,带你去看一下医生,行吗?”

杨今予立即皱起了眉,语气不悦:“什么医生,我没病。”

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预感,闫肃要带他去做什么了。

杨今予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把自己关进了卧室,单方面结束了这次好不容易才进行起来的交谈。

闫肃听着门关上,懊恼的掐了掐眉心,有点后悔这么冲动就说了出来。

很明显现在还不是时机,谢忱今天打电话一催,他也跟着着急了

真不应该。

他给谢忱回了消息,说再等等看,明天就去还是太突然了啊。

这场谈话给他们本就难以维系的关系雪上加霜,杨今予彻底躲着不见人了,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

闫肃没办法,只能给他放到门边,敲敲门,然后到书房回避。

想要踏足自我封闭的人的世界,需要一万个耐心。没有上帝视角,也不是游戏攻略,没有人能看到他心里那枚进度条。

谢忱说的没错,接手杨今予,是个麻烦。

但所有人都可以嫌烦,他闫肃不行。他知道杨今予变成如今这样,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当年杨今予鼓励他的梦想,成全他的自由,解决了他与父亲之间长久以来的大隐患。

与那些相比,只是多点耐心让杨今予恢复健康,再麻烦又能麻烦到哪去呢?

他能遍体鳞伤的活过来,在自己眼前醒来,就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闫肃不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如果能让杨今予好起来

如果杨今予这六年都没有再让别人走进心里过

如果,他是说如果。

他们还有机会吗?

这次他长大了,不会再保护不了他了。

第157章再试试

不得不说, 闫肃送进来的音箱,是杨今予用过音质最棒的。

听着里面的声音,耳朵甚至会产生生理上的感动。

牌子是老牌子, 型号是近几年才出的黑科技款,在香港的时候杨今予就想买来试试了。

但他说白了一直在被谢忱包养, 没有接到过什么额外演出, 也就没有太多收入来支付这么昂贵的东西。虽然如果他提出想要, 谢忱一定会买就是了。

他始终还是要脸。

也不知道闫肃这个音痴做了多少功课,才选到这款。

杨今予也不是冷心冷肺,就是条狗, 也该知道对示好者摇尾巴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该怎么面对让人恐慌的闫肃。

越是不计前嫌, 越是让人无地自容。

他欠下的,太多了。

今天闫肃找的歌单,是刺猬多年前的老专辑, 《生之响往》。

据说创造者写这首歌的时候, 身患重病,已经没有太多活着的希望, 所以这首歌写得很矛盾。一面向死, 一面向生。

好像丧气到了骨子里,不再有求生欲, 一心求死;也好像明亮到了极点, 从深渊里挣出希望,满心向生。

复杂的情感, 矛盾的人心, 这首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境。

杨今予有些沉醉其中,窝在没开灯的客厅沙发上循环播放, 甚至于忘了又快到了闫肃下班的时间。

【身体被欲望与药物控制破坏,坚强的心被时间滤净随风摇摆,回忆在时空中拉长如丝带,缠绕着泪目空枕与屋顶的悲哀】

【灵魂被恶魔强*暴后丢在,大街上漫天飞舞的落叶垃圾与塑料袋,独自等待】

【悲哀之后可能被爱人文关怀总在悲痛至极后到来,人们却依然相信什么未来会更精彩】

闫肃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漆黑一片,只有音箱的电源泛起一抹微弱的蓝光,沙发上杨今予的侧脸被冷蓝的光映的有如鬼魅。

一动不动,安静的鬼魅。

音箱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杨今予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在那里,脖子垂到了沙发外。

“!”

闫肃呼吸一滞,忙打开了客厅的灯。

他慌不择路奔过去:“杨今予!”

闫肃第一反应就是去探杨今予的鼻息,然后摇了摇:“杨今予,杨今予!”

该不会,该不会又

闫肃一边颤栗地掏出手机打120,按了几下都没能成功解锁。

杨今予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对上的是闫肃侧脸那颗浅浅的痣,以及一双急红了的眼睛。

杨今予被摇醒,大脑意识还是混乱的,下意识回应:“你回来了?”

闫肃听到声音,猛然一震,扭过头来。

手机从他掌心脱落,他惶惶然倾身,狠狠抱住了杨今予。

杨今予茫然了片刻,听到闫肃带着哽咽、颤抖又急迫的声音:“你又想找死是不是?!”

“我只是”杨今予被凶得一激灵,终于大脑清明:“睡着了。”

闫肃仿佛不信,依旧没撒手,紧紧按着怀里的人。

杨今予艰难地呼吸了一口:“闫肃,你弄疼我了。”

闫肃迟疑了一秒,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仍然抱着,只是力道松了下来。

杨今予生理反应的,闭了闭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下意识的冲动,差点要回应拥抱。

这片灼热、宽厚的肩膀,好像只有梦里会出现,久违的不真实。

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这算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没有立场,也没有意义。

于是他冷静地将自己推离,拒绝了梦境。

闫肃听到他喊疼后并没有再用力,一推就推开了。

杨今予狼狈地坐起来:“下午听歌睡着了,抱歉。”

闫肃知道自己失了态,迅速收了眼底的仓皇:“好,那就好。”

他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厨房。

杨今予莫名被那背影灼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吓坏了闫肃。

他踌躇片刻,磨磨蹭蹭跟了过去。

没有正视闫肃,对着厨房的门框道:“我没有想找死,以后也不会了。”

说完后,杨今予抱起还在唱个不停的音箱回了房。

闫肃若有所思,直到余光里的杨今予消失在视野。

那天以后,杨今予便没见过闫肃了,闫肃更加早出晚归,有一夜甚至直接住在了警队没回来。

也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失态而难堪,还是确实忙。

大概都有吧。

杨今予看着门锁上自己输入进去的指纹,发了会呆。

没错,中午老魏过来送饭时,说闫队交代他把弟弟的指纹指令输进去,以后他就不过来送饭了,队里忒忙。

这算是允许杨今予自由进出了的意思。

虽然有些意外,但看来闫肃信他能说到做到。

说以后不会了,就再也不会了,即使他曾经骗过闫肃那么多次。

不知道这算不算他们之间藕断丝连的通感,闫肃的确会放心他能做到,因为闫肃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敢再对他说谎了。

自己根本欠不起。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关有瘾,客厅门被自己打开那一刻,他本意是下楼踩踩雪就回来,但居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甩了甩头,屏蔽掉自己神经兮兮的念头。

是时候找谢忱算账了。

“孙子,出来。”杨今予给谢忱打了过去。

谢忱才不上赶着来挨打:“咱俩还吵着架呢,现在过去找你,你捅我一刀怎么办。”

杨今予:“暂时休战,过来。”

谢忱把杨今予甩给闫肃后,这段时间除了陪姑姑就没事干,正闲得发慌,十分钟就赶到了闫肃家。

他先是掀开杨今予的袖子看了一眼,赞许道:“啧,真是一物降一物。愈合得不错,看来只要在闫肃眼皮底下,你就不敢作妖。”

杨今予等的就是他提这件事。

谁有理谁占上风,杨今予往沙发上一倚,闫肃不在,他自由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谢忱止不住嗤笑:“这才跟这儿住了几天啊,就学会这一套了?杨警官是不是还得拿手铐铐我啊。”

能看出来谢忱发自内心松了口气,嘴咧到了耳朵根。

杨今予站在眼前,看似简单的活跃这么一下,是他努力了两年都没撬出来的,还真应了那句老话,解铃啊还须系铃人。

谢忱颇感慨地点了根烟:“没错,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叫闫肃把你带走看管的。”

“忱哥。”杨今予轻轻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怎么想的。”

“那不就得了。”谢忱笑笑,“要是这点理解能力都没有,那就是纯纯的智障。”

杨今予:“你先听我说完再贱也不迟。”

“好吧。终于算是把嘴撬开了,赶紧说,我听着。”谢忱洗耳恭听。

虽然是头一回来闫肃家,但不耽误他也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坐没坐相的把腿搭在了茶几上。

“你就这么把我塞过来,就没想过他方不方便吗。”

杨今予看着茶几花瓶里插的向日葵,视野涣散:“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提,他这个人天生就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言辞略带闪烁:“万一,他现在其实有家室了。而且他本来是直的,万一,他其实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把你忘了?”谢忱跟看笑话似的,看杨今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杨今予抿了抿唇:“嗯。毕竟六年了。”

在这个快餐时代,正常人谁会傻逼兮兮守身如玉在一个人身上吊这么多年,早该换了好几拨了。

当然,他不是骂自己是傻逼的意思。

“噗。”谢忱实在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你就逮着自己可劲骂。”谢忱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我爱听,多说点。”

杨今予:“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谢忱在烟灰缸中按灭烟头,正经看向杨今予:“我跟你透个底。”

“没有万一,我打听过了,他这几年一直单身,压根没女的敢追他。”谢忱说。

杨今予皱了皱眉,像是本能地维护:“不可能,他要身材有身材,要性格有”

“说漏嘴了吧,呵呵。”谢忱用冷笑打断了杨今予,“还说你没惦记着?”

杨今予:“”

忱哥最近怪怪的,仿佛是被谢天夺了舍,用上帝视角盲目分析:“首先,你想撩一个人得先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别人一听特警,哦,帅是挺帅,天天出任务不着家谁受得了?很多女的,第一步就劝退了。”

“闯过第一关的人呢,接触后发现这人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哑巴,没情趣还臭脸,成天也不知道在拽什么拽,谁还想往上贴?”

杨今予:“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这些形容完全对不上号,闫肃可不是个没情趣的臭脸拽男,这怎么听都更像是忱哥本人。

闫肃是个很会搞浪漫的家伙。

没有人知道。

谢忱看杨今予已经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迹象,抱了抱拳:“当我没说。”

杨今予轻笑。

其实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带情绪的坐下来随便聊聊闲话了,在香港的时候,谢忱在杨今予脸上只能看到“苦大仇深”四个字。

他也不知道闫肃给杨今予灌了什么迷魂药,居然让这整天死人脸的家伙有了复苏的迹象。

谢忱便趁着难得的氛围,问杨今予:“说正经的,你那天是因为写不出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杨今予也不再避着,承认了:“都有吧。其实我并不想,理智在抗拒,但那天发病了,我没控制好,脑子里有种冲动,要么音乐活,要么我死。”

这是多年以来,包括高中在内,杨今予第一次亲口说出“发病”两个字,正视自己的自毁倾向,承认自己对此并不能控制好。

不再以老朋友代称,也不再闭口不谈,逞能忽略。

“我承认是我钻牛角尖了,忱哥。”杨今予居然坦诚的道了个歉。

真是奇了。

谢忱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闫肃给你洗脑了?真他妈活久见。”

可能谁也不会想到,杨今予能自己想明白这些,仅仅只是因为听了一天歌,以及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一个他时隔多年,终于再次汲取到的体温。

暴风雨一般,霸道、不安、关心则乱又仓皇逃脱的胸膛。

他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醒来后蓦然回首,身边曾经那几个人都还在。

一如多年前,曹知知用一把蒲公英将他拉入有朋友的世界,闫肃用一场踏花枪在他心里烙上永久的泼墨印。

失而复得可能是世界上最能引人贪心的事。

他突然觉得,可以不用那么冷的。

他可以不用这么早就甘心平庸的。

他可以再试试的。

再试试写歌,再试试留住那片灼热。

杨今予突然神经病似地张开双臂,说:“忱哥,抱一下。”

谢忱:“?我是直的,谢谢。”

“快点。”杨今予不肯罢休。

谢忱不知道杨今予这是抽什么风,但念在杨今予总算有进步的份上,不情不愿在杨今予头顶搂了一下。

“果然。”杨今予说。

谢忱不明所以:“什么玩意?”

“你不行。”

“???”

果然,不是谁的拥抱,都能带给他那种灼热。

实验到此结束。

闫肃提着蛋糕推门进来的时候,险些被屋内的烟味呛一个跟头。

紧接着他看到一副离谱的画面——雾蒙蒙的客厅,杨今予被比他高半头的谢忱按在胸膛。

虽然谢忱脸上写满嫌弃,杨今予也差不多。

“你们在干什么???”

闫肃脸上空白了几秒。

第158章生命力

杨今予上一次感受类似捉奸在床的尴尬, 还是许多年前,试图薅闫肃睫毛那次。

谢忱倒是没什么可拘谨的,清清白白往杨今予肩上一揽, 同他们少年时一起溜出去抽烟那会儿、摆给01号纪委的姿势无二。

“回来了?”谢忱稀疏平常点了下头。

目光落到闫肃手里拿的东西,他识趣道:“天水围的哥们喊我过去喝酒, 走了。”

临走时回头给闫肃使了个眼色。

杨今予有点没眼看, 嘀咕了一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屋里没别人, 显然是在跟闫肃说话。

闫肃愣了愣。

杨今予是在主动搭话?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明亮了一些。

闫肃愣怔间,没有太过思考便脱口而出:“还是你们比较熟。”

怎么听这话都别扭, 意有所指似的。

闫肃转身去厨房, 把包裹得严严思思的盒子放进了冰箱, 用大衣护着,没让杨今予看见。

可他越想越不爽,怎么谢忱过来一趟, 就能让杨今予肉眼可见放松了许多, 跟以往总是绷着脸躲他的状态一点都不一样。

难道他在杨今予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何况他才刚放杨今予自由出入,就把谢忱弄家里来了!

闫肃回到客厅去收拾烟灰缸, 看到里面成倍的烟头, 看来两个人相谈甚欢。

谢忱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说服杨今予就医, 装的一副搞不定的样子, 看杨今予那样子不挺听他话的吗。

“那个”杨今予没像平时那样躲回卧室,指关节蹭了蹭鼻头, 不自在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现在还不到傍晚, 怎么也不是下班点。

闫肃把茶几的玻璃面擦出了水光也没抬头:“打扰到你们了?”

“?”

杨今予皱了皱眉,觉得闫肃莫名有点凶。

也许是工作上触霉头了吧, 杨今予想着,便没再打扰。

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窝起来的状态,抱起音箱回了房。

等杨今予房间传出躁动的音乐,闫肃才放过茶几,把抹布轻轻摔在了桌面上。

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今天和同事换了班,提前赶了回来,因为今天是正月十四。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元宵节——杨今予的生日。

生日一词好像是降临在烟袋桥的诅咒,闫肃和曹知知都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再也不想过了,心里各有各的那根刺。

这种本应该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在闫肃和杨今予的短暂关系里成了遗憾。

他们相识于春,分离于秋,精准错过对方的这天。

现在杨今予终于回来了,闫肃念及明天曹知知他们一定有所准备,而杨今予一定也更想跟乐队的朋友一起过。他思来想去,提前一天买了蛋糕。

等到了十二点再拿出来也算他们单独过一次吧?

他承认自己不可言喻的贪心,这种日子只想单独占用杨今予,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当然,这是推开家门之前的想法。

晚饭前,杨今予主动从房间里出来了,没等闫肃敲门。

但闫肃今天却很反常,并没有做饭,也不知道在书房里忙些什么。

杨今予在客厅里走动,拖鞋有意无意踢踏出声响,可还是没能惊动闫肃。

警察这个职业,真忙啊。杨今予扫了眼书房门缝透出来的黄光,按着胃回去了。

其实他有点胃疼,是想出来找找看有没有胃药的,没找到。

这点小疼在他身上已经是小巫见大巫,并不是什么不能忍的程度,他没必要去打扰闫肃,便又转身回去。

更晚一些的时候,杨今予蜷在床上,耳朵听到外面书房开门的声音。

他将按在胃上的抱枕扔开,深呼吸了几口,准备在闫肃过来敲门前变得无恙。

但他可能又高估了自己,这些年毫无节制的糟蹋自己的身体,终于在这次濒死过后受到了报应,抵抗力好像成了虚设。什么不痛不痒的小毛病都敢作乱了,轻而易举欺负得他刺骨锥心。

杨今予咬了咬牙,跪卧在床上,将额头抵着膝盖喘息。

这样窝起来如兽类舐伤的姿势,大概也是人在疼痛难当时的本能。

不多时,他后背洇了一层冷汗。

与他预想的不同,闫肃还是没来敲门,大概只是去客厅倒了杯水,随后没动静了。

他胃里的痉挛感达到顶峰,好像有一万只刀子同时刺进相同的落点。

豆大的汗珠从杨今予额头低落,滑过耳畔的纹身,那栩栩如生的花瓣像是浇了水会活过来,竟有些璀璨盎然。

他不堪重负闷哼,近乎求救的张了张嘴:“闫肃闫肃”

声音太小了,音乐声太大。

可他没力气了。

“闫肃”

救我。

好疼啊。

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我错了。

闫肃举在门框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心神交战。

杨今予的房间里传出歌声:“空气本应透彻,我心却充满尘埃,美好的青松岁月,怎能未老先衰”

戚戚然然的调子,戚戚然然的听众。

闫肃知道自己生气生得没有资格,他明明知道谢忱和杨今予是很单纯的患难之交,也明明理解那只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何况,杨今予现在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管不着杨今予跟任何人亲亲抱抱。

但还是介意。

越是没有资格的醋,就越酸涩。

闫肃内心谴责着自己的私欲,又无法抑制这种心理在体内疯狂生长。

这样不好,闫肃用仅存的理智告诫自己,现在的杨今予是病态且脆弱的,不要再吓着他了。

被自己限制自由的这些天,他躲自己躲得已经够拘谨了。

不要再适得其反!

闫肃对着杨今予的门自省了一番,想到自己居然幼稚赌气,连晚饭都没做。真不像他该干出来的事,也不知道杨今予有没有饿坏。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心里暗自盘算着做些解腻的蔬菜,以防凌晨时杨今予吃了蛋糕胃会不舒服。

即使他选的蛋糕底是无糖,奶油也用水果代替,但还是不太能放心杨今予那一碰就碎的玻璃胃。

“砰——”

突然从身后传出巨大的噪音,像是音箱被打翻在坚硬的物体上,刺啦一声,音乐断了,门里断断续续扯出呜咽似的电流盲音。

闫肃脚步一滞。

还没走到厨房,他便急急折了回去,扭动杨今予房间的门把手:“发生什么事了?”

音乐被强行关闭后,房间里的人声终于若隐若现:“闫肃救”

门是反锁的,闫肃推了两下没推开。

来不及疑惑,闫肃果断后退了一步,全力都集中在了脚上,一脚破开了门锁。动作精准迅捷,这是刻在特警身体里的肌肉记忆。

闫肃闯进去,映入眼前的一幕,猛然重击在他心脏上。

他看到杨今予跪趴在床前,痛苦得发不出声音,只好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匍匐着去摸床头柜,试图打翻上面的台灯。

还好对方做到了,连带音箱被打翻在地,发出足以被听到的求救信号。

庞大的求生欲。

仿若峭壁里初生的山雀一般,挣扎抵抗,释放出不可思议的生命。

“杨今予!”闫肃失了声。

他抱起杨今予的同时,杨今予意志模糊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想松开。

“疼”杨今予气若游丝哼哼。

闫肃一边喊Siri拨打120,一边焦急安抚杨今予:“乖,忍一下,救护车马上到。”

杨今予的手臂一直在用力,直到闫肃快要喘不过气。

闫肃:“我在,我在。”

怀抱中的人已经疼得失去了思考,下巴垫在闫肃颈侧,一阵阵胃痉挛使他不停地倒抽凉气。

闫肃光是听着耳畔的呼吸声,心脏就被狠狠揪起,疼得一塌糊涂。

更别提杨今予手臂上,刚开始愈合又因为蛮力而崩开的伤口。

“松开我吧,别用力。”闫肃轻轻拍杨今予的胳膊。

杨今予充耳不闻,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要。”

“再也不要了”

闫肃叹了口气,没办法,随他去了。

救护车来的很快,上车时杨今予仍旧抱着人不知道撒手,闫肃哄道:“杨今予,松手,让医生检查一下。”

杨今予迷迷糊糊蜷着腰,整个人都要嵌进闫肃怀里。

杨今予虽然清瘦,但总归是个男生,这样窝起来赖在自己身上,闫肃不太方便把他送上车。

闫肃看了眼已经调试好仪器的护士,狠了狠心,用力抓起杨今予的手腕,把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脖子上拉了下来。

杨今予闷哼一声,彻底疼昏了过去。

急性胃出血。

不是什么大病,但疼起来是真要命,闫肃跟着进了急诊,一遍遍叮嘱护士小心杨今予的胳膊上还有崩开的伤口,别蹭着。

长期胃不好的人,很多因素都会导致胃出血,比如没按时吃饭。

闫肃懊悔得要死。

他目不转睛看着护士在杨今予手背上扎好点滴,到底还是不放心,又问护士要了些纱布和碘酒。

给伤口做紧急处理,他最擅长不过。

只是等杨今予醒了,估计免不了伤口要发炎,会发烧,又该难受了。

闫肃摊开杨今予的手臂,将与血痂黏合的绷带一点一点往下揭,一边轻轻地吹。

可他吹着吹着,眼眶就红了。

怎么可以这么多,这么深。

无论再看几眼都还是触目惊心,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可恶。

让人难过的混蛋。

第159章难自禁

点滴还剩半瓶的时候, 药效已经在杨今予体内起到作用,杨今予悠悠转醒,胃里的刺痛感在逐渐缓解。

他感觉眼皮很重, 用了点毅力才睁开眼。

“别动,马上好。”闫肃的声音飘进来。

杨今予微微侧目, 发现自己扎针那只手正被闫肃虚握着。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闫肃要他别动。

他向闫肃递去疑惑的眼神。

闫肃的掌心轻轻覆盖在杨今予手背, 避开了针头的部位,有淡淡温热透过皮肤传来,杨今予的手指也被他捂得暖融融的。

闫肃解释说:“冬天的药水温度太低, 刚才你的手在发青, 只剩半瓶了, 再等等。”

杨今予头脑昏沉“哦”了一声,也没觉得哪不对,就乖乖的继续被握着。

等到他看到隔壁病床的陪护人拿水袋来垫手时, 才反应过来, 医院的冬天可以领热水袋这件事,闫肃该不会没想到吧?

很显然是想到了的, 杨今予看到隔壁陪护人经过他们时, 闫肃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察觉这些,杨今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也突然有些心虚的别过头, 假装没看见隔壁的热水袋。

就这样被闫肃轻轻抓着,好像心脏掉进了羽毛里。

“你伤口发炎了, 现在还有点发烧, 再睡会吧,结束叫你。”闫肃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片片羽毛蹭过耳朵。

“嗯。”杨今予听话闭上了眼。

他不敢再睁着了,怕耳朵上的滚烫传到眼睛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最后半瓶点滴也宣告结束。

时间快得不可思议,明明感觉只不过才过了几分钟。护士过来拔针的时候,闫肃松开了他的手,皮肤上的温度戛然而止。

杨今予无意识怔了一会儿,心底有一股空落落,毫无道理的浮现出来。

“胃还疼吗,有没有好些?”闫肃俯身问道。

杨今予回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多了。”

很细微的弧度,几乎是看不出笑了的,但闫肃还是愣住了。

闫肃缓缓侧身,视线定格在杨今予脸上,不太确定地轻声问:“你刚刚,是笑了吗?”

问的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把什么得之不易的宝藏吓跑。

“没有。”杨今予飞快偏过头:“你看错了。”

闫肃怎么变得有点笨,这样当着护士的面问,叫他真的很丢脸诶!

护士大姐甚至也随着闫肃的目光看了一眼,朝杨今予笑笑:“小伙子笑起来真俊。”

杨今予:“”

回去的路上,闫肃一直催促司机快点,时不时会看一下手机时间,但就是不太敢正眼瞧杨今予。

好几次杨今予余光瞥过去,都被闫肃躲开了。

杨今予不禁纳闷:“你赶时间回去加班?”

闫肃抿了抿唇,语焉不详道:“十一点四十了,还有二十分钟。”

“什么意思?”杨今予不明所以。

闫肃缄默了一会儿。

正当杨今予以为是警队机密不方便回答时,闫肃突然正襟危坐,正视杨今予:“你生日。”

杨今予愣怔:“?”

闫肃:“元宵节。”

杨今予好似大脑运行慢了半拍,欲言又止。

我生日吗?

他没听错。

闫肃说,他生日。

哦,原来又到了一年元宵节。

杨今予这几年在国外过得混乱,在香港过得更混乱,脱离了传统城市太久,他的时间观念就只剩下了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

他自己都记不清已经多少年没过生日了,闫肃居然还替他记着。

明明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度过过对方的生日。

杨今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发着烧的缘故,眼皮有些热。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涌上一些记忆,一幕幕全是闫肃还是少年时,清隽的长衫、耀眼的眉宇。一袭长衫的少年向他描绘起从未见过的世界——-

“嗯,你生日也穿。”-

“元宵节要穿白绫袄渡桥‘走百病’,取一个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寓意。”-

“等今年元宵,让胡同里的裁缝给你也做一身,我们一起穿着走百病,再去屋顶放炮打月明。”-

“对着月亮放的焰火,驱邪祟,祈平安”

可后来,是他失约了。

他没能去看闫肃引以为傲的世界,没能穿白衣,没能走百病,也没来得及听完葡萄神仙的话。烟袋桥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闫肃。”杨今予蓦然叫道。

闫肃凝眸:“嗯?”

杨今予不得不谴责自己,也就这点出息,从认识闫肃第一天起就爱仗病行凶,而他现在脑子也不是很清醒。

要做什么坏事,那就去做,闫肃不会怪他的。

他突然探过身,在闫肃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未经允许,把心里的魔鬼,印在了闫肃眼睛下面的那颗星星上

谁叫他发烧。

没有人可以怪罪一个病人的胡作非为,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尴尬的关系,也不管闫肃是不是早就有了新欢。

踢球还有守门员呢,他就没有道德怎么了!

这球他今天就踢了怎么了!

冲动的代价就是三脸懵逼。

前面的司机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非礼勿视抬手拍上了后视镜。

闫肃仿若成了石雕,从头麻到了脚。

杨今予则是两眼一闭,仰到了座椅靠背上:“晕车,先睡了。”

直到下车,闫肃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那好像幻觉一般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怎么也抹不去了。

杨今予真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几个小时前才被抱上救护车,现在却能健步如飞,走在自己前面了。

闫肃有些看不下去,追上前去:“走慢点,胃还在疼。”

杨今予埋头踩着影子向前:“我疼不疼你知道?”

“知道。”

闫肃忽然弯腰,将杨今予打横抱了起来。

又说了一遍:“我就是知道。”

杨今予猝不及防被颠倒重心,不由得惊呼:“喂?”

闫肃忿忿道:“别逞强,在我面前不需要。”

“这句也是忱哥教的?”杨今予拧眉。

眼前的闫肃,行事作风真的很不闫肃。

“别提他。”闫肃脸一黑,憋了一天的郁闷终于有了发泄口,“他都能抱你,我为什么不行。”

什么克己复礼,什么君子谦谦。

对杨今予循序渐进那么久,还不如谢忱一个强行按头管用。

闫肃知道自己现在的作风很无理,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但方才杨今予不也耍无赖了吗?

扯平了。

他抱着杨今予上楼,杨今予哑口无言,没有再要求他放开。

打开门,杨今予被闫肃放到沙发上,正好十二点整。

闫肃一言不发的去厨房拿出了蛋糕。

杨今予现在有点尴尬,他们这算怎么回事,相对无言的模式没变,空气里气氛却全变了。

他清了清嗓子,讪讪问:“原来你还买了蛋糕啊。”

“不是给你吃的。”

闫肃解开蛋糕盒外的绸带,无情回答道。

杨今予:“?不是说我过生日?”

闫肃抬眸:“你的胃不能再吃甜了。”

“那你还买蛋糕。”杨今予扁扁嘴。

闫肃充耳不闻,将蛋糕上插上蜡烛,插到第17根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他说:“许愿用的。”

说着,他走过去把房间里的灯关了,只留下蛋糕上一簇簇微小跳动的火苗。

杨今予忍不住提醒:“我23岁了。”

闫肃的目色在火光里深邃悠长,他定定看着杨今予,说道:“就从17开始算。”

他眼底的不甘几欲喷涌。

“就从没有我的那一年开始算。”

杨今予愣怔,再次无语凝噎。

此时此刻的闫肃有些任性,有些霸道,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他说什么都同意、总在牺牲自我的闫肃了。

闫肃在认认真真强调“我”,没有我的那一年开始,你的生日都不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曾经最希望闫肃可以有的品质,可以自我一点,自由一点,不要总当一个照顾所有人情绪的好脾气,而忽略了承受一切的自己。

闫肃长大了。

杨今予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曾经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位不失攻击性的男人。

让人拒绝不了。

好吧。

杨今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在面前合十,闭上了眼。

第一个愿望,他许了很长时间才吹灭蜡烛。

闫肃静静等在一旁,等杨今予吹灭时,又添了一根。

18岁。

杨今予思忖片刻,闭着眼小声唱起来:“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没头没尾的,闫肃困惑地停顿住了一下。

随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这句是出现在他翻看了无数遍的、杨今予留下那本笔记里的歌词。

【晴/有风,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假行僧》】

那是2月份的体育课,杨今予用一句“你眼睛挺好看”的调侃,成功让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次冷战。

那时候的他不想再理杨今予了,见到柿子树下的杨今予便绕道走,杨今予在日记里写了这句歌词来取笑他。

闫肃默默点上下一根,19岁。

杨今予哼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是3月份范老师离校那天,曹知知来例假,杨今予恶作剧似的把他推进了人群。

事后始作俑者还“好心”将自己的外套赔给他,他气急败坏没收了杨今予口袋里的烟。

梁子是越结越深。

第三根,20岁。

杨今予:“我们漂泊在那平庸之海,不管变成钻石还是尘埃。”

4月,闫肃第一次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开始有了决定为其坚守一生的梦想。

杨今予对他说热爱没有理由,既然找到了,就别管脚下-

这首歌叫《心要野》,看好了。

第四根,21岁。

杨今予:“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在年轻”

5月,杨今予为了拉谢忱入乐队,不惜喝得烂醉,回到家后唱着一首《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又哭又笑。

给他看了妈妈的信,拿走了他的初吻。

他一夜无眠,杨今予却忘得一干二净。

第五根,22岁。

“请你不要离开,这里胜似花开,没有人能够掩盖,梦境中的色彩”

6月,伏暑蝉鸣,热浪是由离谱乐队的第一场演出掀起的。

那天他戴了杨今予送的铃铛,坐在观众席,享受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随后的庆功宴结束,他烂醉中吻了杨今予,接受了杨今予热烈滚烫的“祸心”。

第六根,23岁。

杨今予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里璀璨生辉,闫肃想不到世界上有比这还清澈的东西了。

那眼神好像会纵火,闫肃无端心跳停了一拍。

杨今予声音轻轻的,像羽毛:“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7月,灯语、棉花糖、白色窗帘与大火,以及于理不合的那片雨夜。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我可以唔唔”

歌声戛然而止。

到这里,已经可以了。

闫肃重重的落下呼吸:“不许只跟在身后,以后也不许。”

杨今予觉得闫肃这总像暗杀一般出现吻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庆功宴那天是因为喝醉了情难自禁,现在呢?

没喝酒,依然情难自禁。

闫肃把杨今予压进了沙发里,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许多年的介意:“你可是天才杨今予啊,凭什么就是泡沫、是影子了?说逃就逃,说躲就躲,说妥协就妥协,说放弃就放弃!”

“你是绝对音感的杨今予啊。”

有人恨不得把六年的积恨吞吃入腹,可舍不得把汹涌的爱意浪费给时光。

最后一支蜡烛没有被人吹灭。可能是许愿的人没时间吧

它的蜡油直到燃尽,微弱的星芒淹死在一片呼吸声中。

夜色浓稠,似有魂归。

生日快乐,杨今予。

第160章生日歌

杨今予是在闫肃的卧室醒来的——次卧的门被闫大警官一脚踹开后, 折页再也合不上了。

为了避免还发着烧的病人着凉,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念头,杨今予顺理成章睡在了闫肃床上。

他被渴醒时天刚蒙蒙亮, 但闫肃已经不在了。

大概昨天换班偷了一下午闲的代价,就是今天连轴转加倍补上。

闫肃留了张纸条, 说让他醒来后喝水, 然后给曹知知回个电话。

杨今予额头上被覆盖了一层湿毛巾, 此时已经半干,说明闫肃至少五点前就已经离开。

他抬手拽掉了毛巾,脸上滚烫的灼烧感依旧没有减退。

好像还更甚了

杨今予不知道他俩现在算怎么回事。

什么也没交谈, 什么也没解开, 什么身份也没恢复, 甚至不了解对方六年来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早已经不是滤镜中设想的那个人了?是不是他们对彼此的‘放不下’只是一种不甘心的旧执念,而曾经那份单纯的少年心动早就变了质?

不知道。

但亲了。

亲得失去理智,一塌糊涂。

明明意志是在相互抵抗的, 可身体却不可抑制的相互吸引, 不管不顾吻作一团。

若不是杨今予身上还有伤,他不敢保证除了亲吻, 他们会不会冲动到趁乱干出别的事。

杨今予嘴唇上传来酥酥麻麻的后遗症, 他觉得闫肃真是疯了才会按着他吻了那么久。

吻得那么用力,一点都不照顾自己还是个发着烧的病人!

更可恶的是, 居然还趁他睡着后, 提上裤子跑了

虽然本来也没脱裤子

虽然本来也该去上班了。

杨今予现在莫名有种被仙人跳了的感觉。

他浑身都烧得没力气,伸手去摸床头闫肃倒好的水。

加了柠檬的白开水, 暂时冲散他的混沌, 他倚在床头呆了一会儿,然后想起闫肃交代的给曹知知回电话。

至于为什么闫肃还得用纸条留言, 那是因为他们尽管已经被欲望驱使亲到了一张床上,可联系方式还是没加回来。

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用手机通话,还是六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除夕夜。

“同桌同桌,我听闫肃说你还发着烧,本来忱哥在天水围定了座,看样子是去不了了,我们几个就去闫肃家给你过生日吧?”

曹知知在电话里问道。

问得非常天经地义,好像谁也没有征求杨今予的同意,就已经准备好要把这个生日过起来。

“到底是我生日还是你们生日啊?都不问问我想不想过的吗。”

杨今予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但还是能听出来一丝笑意。

曹知知嘿嘿一笑:“不用问,我们好不容易聚齐,今年你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她的电话里传来谢天的声音:“他就是瘫痪在床,咱们也得在他床边聚,他有否决权吗?没有!谢谢配合。”

谢天和曹知知的言外之意,杨今予昏昏沉沉中也算听了出来——他们怕他又一声不吭玩消失。

他们几个啊,当年散得太仓促,谁也没预料到聚是一团火的离谱乐队,会一步一步走散,再也聚不齐。

好不容易是把谢忱从香港捞了回来,还得了杨今予这个意外收获,这次说什么也得把六年的空缺都给聚够本!

成年人的世界,已经在岁月的磨砺下,懂得了接受分别才是常态,不再因为谁的离开而觉得天塌。

朋友二字的分量,对一类人而言,可能远比现代社会最推崇的情爱还要弥足珍贵,毕竟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总有一种叫做“家”的利益作保障,将人们牵绊在一起。

可朋友,非亲非故的几条平行线,选择做朋友那一刻起,就只能以真心换真心,以纯粹换纯粹,再没别的屏障。

曹知知和谢天恰恰好就是这样一类人。

从谢天把柿子树下的杨今予叫醒,从曹知知把春天里最后一束蒲公英留给杨今予那一刻,杨今予已经跌入了一份这辈子都打不散的友情。

是他没良心才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是他这个任性的混蛋,一直在被包容,被初心以待。

他说什么也欠他们一句道歉。

都知道杨今予不能吃甜,三个人贱嗖嗖的,带来的蛋糕一个比一个芳香四溢,好像故意商量好要气人。

三个蛋糕盒占据了茶几所有的面积,谢忱从天水围带了好酒,整箱堆在杨今予脚边,让他干看着。

杨今予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仗病行凶者,欺人者人恒欺之。他在闫肃身上耍的无赖,原来是要还在这几个人头上的。

谢忱看了眼时间,18点整。

几个人都计划好了,现在开喝,等到了晚上10点的时候,就把杨今予严实打包去江边看焰火。

元宵是烟花的节日,规模远比除夕那天盛大。

但这也代表了,闫肃今天注定是回不来了,可能会比除夕那天忙一万倍。

“闫肃回不来了吧?那咱们不等他了?”谢天瞥向杨今予一眼。

杨今予扁扁嘴:“看我干嘛,乐队内部生日,本来也不用别人参与。”

谢天:“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也不用这么不把我们当外人。”

他抬手指了指脖子。

杨今予不明所以。

曹知知默默把手机前置打开,给杨今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草莓。?!

谢忱的表情非常戏谑,八成是一进门就发现了,憋着坏到现在都没给句提醒。

草。

谢忱:“啧。”

杨今予面带不爽的把睡衣兜帽拉到了脑袋顶。

“看来是有人先一步,把这生日给你过了。”谢忱一哂。

曹知知和谢天脸上居然露出老父亲老母亲般的笑意,就离谱。

“喂。”

杨今予气急败坏,“蛋糕还切不切了,不切我回去睡觉!”

“哎哎不开玩笑了。”谢天举着刀站起来,“人之常情嘛,都别笑了!”

杨今予一记眼刀过去。

谢天伸手给自己嘴巴上了拉链。

捉弄杨今予这件事,几个人也是算好了度的,他们点到即止,确定了杨今予目前状态良好,便算任务完成。

总归是一番谋划没白费,杨今予肉眼可见的,比刚从香港回来那几天好多了。

只要他不再一心求死,就算想把闫肃扒光了绑起来,哥儿几个咬咬牙也得帮忙递绳子!

杨今予觉得还是换件高领的衣服,便打了声招呼进了卧室。

他刚一进去,曹知知从椅子里跳出来:“忱哥,快!”

几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带着乐器来的,在进门的时候他们便对上了脑电波,知道对方待会要干什么了。

谢忱站起身,从门外拎进来一个吉他箱,就地拆箱,瓦蓝色的吉他被他挎到身前:“线。”

“我去我去。”谢天放下蛋糕碟,积极主动地给他哥插上效果器。

曹知知也插好了她的贝斯,朝谢忱扔了个拨片。

谢天念及小号的穿透力太强,不好带过来扰民,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把口琴。

蜡烛点好,伺机待发。

杨今予拉开卧室门那一刻,外面的三个人已经排好了站位,一脸嘚瑟对着他。

熟悉的站位,熟悉的容颜。

杨今予僵在了门口。

蹭蹭蹭蹭——

谢忱不由分说扫出一个前奏,由他牵头,小客厅里顿时响起轻快的节拍。

曹知知蹦根音,谢天主旋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日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蹭蹭蹭蹭~~~”

神经病啊!朋克版生日歌!

曹知知边弹边喊道:“同桌别愣着啊,快许愿吹蜡烛!”

杨今予:“”

搞什么啊,存心让人鼻酸。

他看了眼茶几上并排放置的三个蛋糕,每一个上面都插了俗不可耐的旋转莲花蜡烛,花瓣匀速转动着,感情是被当成了节拍器来用。

曹知知和谢天会做这种事一点也不意外,他不知道忱哥是怎么被说服的,跟着犯起这种傻。

用摇滚怒腔唱生日歌,亏他们想得出来!

杨今予那颗久经蒙尘的心脏蓦然被撞了一下,猝不及防。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丢人,忙低了头去看蛋糕。

三个蛋糕上都有字,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带来的。

曹知知的那块写着“蒲公英有话要说”,谢天那块写着“托举星星”,忱哥那块写着“浅水湾的日与夜。”

杨今予为他们写出这些歌的时候,从未设想过有一天,这些歌还能以这种回馈,出现在他眼前。

“就他妈离谱。”杨今予嘴硬嘟囔。

琥珀色的眸子里被填满了动容,再多一点,他眼前那片雾气就要化水了。

还好他忍住了。

杨今予依次吹灭了三根蜡烛,觉得自己今年可能跟蜡烛犯冲,一天之内吹了九根,鬼吹灯都没他能吹。

三个人结束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同桌。”

“今予。”

“哎。”

三个人异口同声叫道。

杨今予偏头按了按眼眶,转过身来:“干嘛?”

“许的什么愿?”那三个人问。

杨今予真是又想哭又想笑:“去你们的,今天就是来搞我是吧。”

曹知知跳过来,及腰的卷发在她背上跳跃,她邀功道:“同桌怎么样,我技术没退步吧?”

杨今予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但效果大概不太好,嘴角没压住:“全是根音,能看出个鬼技术。”

谢天这就不服了,替曹知知说话:“这六年她可一直都有练琴,就用你送她那把新手琴,后来上班有钱了,也没说给自己换把好的。”

“那你呢?”杨今予顺势把苗头转向了谢天。

谢天那个脱不了谱的毛病,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谢天嘿嘿一笑:“你猜怎么着。”

然后扭头去摸自己的包,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扁的盒子,递给了杨今予。

“自己打开看。”谢天眉飞色舞道。

杨今予揭开封条,一张制作精美的音乐专辑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张主橘色调的专辑外壳,腰封上有一串烫金卡通画,分别画的是一条鱼、一只蝉、一片云和一杯酒。

专辑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字——分贝尘埃。

杨今予若有所感,但还是抬眸,怔怔问道:“这是什么?”

谢天还突然不好意思了,瞄了谢忱一眼:“哥,你说。”

谢忱耸肩,无所谓道:“他俩合伙写的专辑。从高考结束就开始写,到大学毕业才写完,一共9首,我给他们凑了个整,把《分贝尘埃》加进去了。”

“《分贝尘埃》跟这张专辑的调性都很契合,主打专辑名正合适。”谢天插话。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杨今予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他不敢管不住自己那片想多了的心。

谢天和曹知知对视了一眼。

曹知知清了清嗓子:“同桌。”

“我们不是天才,技术有限,肯定没咱们第一张专辑专业。但还好有忱哥把控,我们的风格一直没变,上个livehouse小演出也绝对够用!现在分贝有了”曹知知拍了拍身前的琴。

“你愿意回来,继续做尘埃吗?”

谢天突然摆出一个十分中二的姿势,仿佛已经站在了魔界之巅,他眨眨道:“从尘埃起步,发出最高分贝,目标星辰大海。”

谢忱对着杨今予补了一句:“写不出新歌没你想得那么可怕,还是那句话,乐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谁还不会写歌了?”

“现在加上《离谱》那6首精品,我们已经有16首歌了,上音乐节都够用!”曹知知卸掉了身前的贝斯,展颜道。

谢天:“格局打开,开全国专场巡演都够用!”

“你们”杨今予呆若木鸡,喉结滑动了一下。

是要重启离谱的意思吗。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跳起来

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元宵节。

没有家的杨今予收到了毕生难忘生日礼物。

在这天,他暗无天日的世界被一分为二。

有人吻了他,为他撑起一片灿然的天,有人呼唤他,为他铺开一条崭新的路。

他这样被爱着。

他这种家伙,这样被爱着。

曾经闫肃问他,健康重要还是音感重要?

他的答案坚定不移,甚至不近人情,生命在音乐面前不值一提。

但他想可能自己是错了。

他幸运的找到了,比音感还要重要的东西,他们比他自负自傲的天赋,还要重一千倍,一万倍

他不能再弄丢了。

永远都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