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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1358 字 8个月前

第151章归故里

蒲城。

如谢天所说, 变化真的很大。

对于一个人来说,六年是很漫长的岁月,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 沧海桑田都是弹指间。

杨今予几乎找不到回枫铃的道路。

蒲城已经有了自己的机场,曾经窄窄的道路也扩张成了多车道, 增建了许多环形高架桥, 一眼望去与一线大都市并没什么区别。

明晰交错的地铁线路、连绵不绝的商业街区, 那些大城市标配的便民设施,这里也一样不落发展起来了。

杨今予记得离开时,从车窗外还可以瞥见成片的拆改区上方挂着杂乱的电线网, 但现在连同那些村落, 一起消失在了繁华的城市文明中。

看样子, 也许烟袋桥也早就不在了。

谢天开车把杨今予送回小区,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塑料盒,并嘱咐道:“回家先打开盖, 别让它们憋死了。我先带我哥去趟姑姑那边, 晚会儿再带我哥再过来,你自己可以吗?原先的钥匙还在吧?”

塑料盒里装的是方才路过花鸟市场时, 谢天硬要停车进去买的几条观赏性的小锦鲤。

杨今予也不知道谢天这是搞什么鬼, 非要送自己这玩意儿。

他坐车太久有些疲倦,兴致缺缺的应道:“嗯。”

谢天把车开走后, 才扭头跟后座的谢忱说:“这是小蝉说的第一步, 很多人内心麻痹久了,需要适当养点宠物, 激发对生活的注意力, 分散他那些不好的念头。今予这样的,小猫小狗对他来说难度太大, 先弄点有水就能活的,按时投喂鱼食就行。多看看水生物,还能起到静心作用。”

听谢天说的头头是道,谢忱“嗯”了一声:“试试吧。”

“今儿腊八,待会我给他定个鱼缸让人送过去,趁年前商家还营业,不然又得等初六以后了。”谢天笑笑。

枫铃国际变化也不小,增设了一处复古大花园,此时花园外围的栅栏上挂起许多小灯笼,等待着新年到来。

杨今予环视陌生的四周,终于找到记忆深处的单元楼。

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人鱼贯而出,手上都提着些年货和春联。

电梯将他带至顶楼,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险些不认识自己的家门——门牌号没有错,但门框两侧都被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金字,喜庆的很。

仿佛这间房的业主并不是他,画风非常诡异。

杨今予退出去几步,去查看消防栓上标注的单元号,再次确认自己没走错楼。

他对年没有那种狂热的信奉,所以也不喜欢这种挨家挨户整齐划一的风格,不禁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物业管得真宽。”

念及塑料盒里的锦鲤需要透气,他没再多看,抽出钥匙打开了这个六年没回的家。

满室雾蒙蒙的落尘,断水断电,一脚踏进去,既视感好像倒回到了几年前,他刚从北京风尘仆仆转来的时候。

杨今予先进了厨房,把装鱼的塑料盒盖子打开了。

他凝神与锦鲤们对视了一会儿,有点无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对它们做什么。

那些渺小脆弱的生命,不知疲倦的游在牢笼中,也不知道它们从诞生伊始,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由。

恰时,谢天来了通电话。

谢天那边闹哄哄的,应该是到了商场:“今予,我刚才看到有定制鱼缸的,给你定了一个。现在店里特别忙,大概要到晚上才能抽空给送过去,你的手机号我给他们了,晚上注意听电话哦。”

“哦”

“先不说了,我跟我哥在买年货,人太多了!!!回头给你打,那个养鱼手册我发你了,待会记得看一下。”谢天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

杨今予现在有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收养了几条小生命。

他没什么心思对付这些东西,注意力早就被身后的隔音房房门吸引了。

要说他对蒲城有什么怀念的地方,隔音房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这里存放着他音乐世界的启蒙。

扔下那几条可怜的小鱼,他一头扎进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

到傍晚的时候,他收到送鱼缸的电话,才从隔音房走出去开门。

奇怪的是他听到门外不止一个人,起码有四五个人,气喘吁吁的在交流。

他打开门那一刻愣了几秒。

一堵玻璃墙横在眼前,将整个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门外的师傅喊道:“小兄弟,鱼缸送到了,给您放哪?”

杨今予怀疑人生的打量了两眼:“是不是送错了?”

“没错啊,四单元2201,谢先生订购的钢化防爆玻璃鱼缸。”师傅看了眼订货单。

“”杨今予沉默了一会儿,让开门口说:“请进。”

四个壮汉一人一角把鱼缸抬进来,暂时先放到了客厅最宽敞的地面上。

杨今予皱眉看着那鱼缸,目测有一米八,别说养那几条拇指大的小锦鲤,就是养鲨鱼都够了。

“行,送到了,您签收。”师傅递来订货单。

师傅走后,杨今予一头雾水给谢天打过去电话。

没等他开口,谢天便兴冲冲道:“鱼缸送到了吗,特地选了个小一点的,18厘米,放在电视柜旁边那个小花架上正合适。”

杨今予:“”

行了,他也不用问怎么回事了。

八成是市场太忙,订货的时候多写了个0。

“喂?怎么不说话啊今予,收到了吧?没有破损吧,用着怎么样?我和我哥正在去你家路上,马上到。”谢天问。

杨今予默默咽下一口气,有点无奈:“你到了自己看吧。”

于是当谢天出现在杨今予家客厅时,差点一个滑跪道歉。

“我去我的锅我的锅,尺寸搞错了,要不退了吧。”

杨今予兴致不高,无力道:“算了,再让那四个人搬下去,不够折腾。”

“那你歇着,注水我来!”谢天只好赶紧给自己找点事做,来填补内心的尴尬。

水电续上,谢天和忱哥都没闲着,帮忙把久不住人的房子收拾了出来。

还好杨今予家够大,客厅里放一个一米八的鱼缸,也算是能当景观墙了。

等水注满,谢天把那几条小锦鲤倒进去,双手合十默念了什么。

杨今予不明所以看着他的操作,谢天笑呵呵解释:“咱们给它们搬了个别墅来住,还不兴我们许个愿转运吗!来来来,别愣着哥,你们也许愿,小蝉说会灵的。”

谢忱:“”

杨今予:“”

不知道这些年谢天为了追曹知知都研究了什么东西,迷信这一套是一点没落下。

谢忱提议要带杨今予出去吃,杨今予摇摇头拒绝了:“你们去吧,我想试试写歌。”

兄弟俩不约而同往隔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概能理解,杨今予刚回来,跟他的隔音房是“小别胜新婚”的状态。

谢忱颇赞许的点头:“行,有灵感是好事,那你写着,晚点给你带吃的。”

灵感称不上,但杨今予身处隔音房内时,耳朵反馈的感受确实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久违的,触摸到地面的感觉。

隔音房的地毯、海报、射灯与鼓架,都是记忆里的老朋友,身处其中时,会有种终于安全了的柔软。

他突然很安心。

安心到有一个念头在耳边萦绕:“就算死,也要回到这里再死才好。”

第二天谢忱他们又来找杨今予出去,杨今予依旧以写歌为由,不想出门。

谢忱跑进隔音房看了眼杨今予一晚上写了点什么,但发现他什么都没写,只是在把曾经离谱的专辑调了出来,反复的听。

不得不承认,离谱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专辑,写得非常有灵气,是能直接拿出来媲美专业团队的程度。

那个时候的杨今予,身上有用不完的才气,写出这张专辑不过是手到擒来。

但谁能想到,六年后的他,专业技术更上一层楼的他,却失去了写歌的活力,需要依靠反复咀嚼曾经的作品来找寻自己呢?

忱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捏捏杨今予的肩膀,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儿,慢慢来,灵感都是需要等的,咱们现在有钱有闲,有的是时间了,没人催。”

杨今予“嗯”了一声,扭头去客厅喂鱼。

这些生物,不过拇指大小,鱼缸大的游不到头,不知道日复一日囚着有什么意义。

杨今予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居然在跟一条鱼共情。

谢天还有研究所的工作要忙,没待太久。

临告辞前,他突然回头说:“我同事说明天江边有焰火大会,全民守岁倒计时,我们去看吧?喊上曹知知一起。”

“江?”杨今予疑惑了几秒。

蒲城地处没山没水的中原一带,连湖都是人工的,哪来的江?

谢天解释道:“就原来郊区森林广场那块,后来扩建成了□□,开发了一条超大型的江景,引的是黄河水,气氛类似北京的什刹海那块。”

哦,这么说就理解了。

杨今予若有所思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仍然拒绝了:“你们去吧,我想再试试。”

谢天心里非常感叹,杨今予这一回来,就分分钟陷入了工作狂模式,倒是有几分当年做队长时,写第一张专辑时那股执拗劲。

他看了眼他哥。

谢忱想了想:“那我陪你写。”

“不用。”杨今予还是当年那样,写歌不喜欢旁边有人打扰。

谢天:“喂,明天除夕诶,好歹让自己休息一下,放松一下脑子啦,你跟我们回来的主要任务就玩,知道吗!”

但杨今予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淡淡捏了捏耳朵:“不了,写不出来哪都不想去。”

“好吧。”谢天苦着脸叹气,“一定要劳逸结合啊,别把自己逼太紧,又没有演出要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了这话,杨今予眼底本就黯淡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是啊,现在连演出都没人用了。

一手好牌,被他打得稀烂。

第152章有警情

蒲城已经颁布禁烟花令有几年了, 现在人们想要凑一凑过年的热闹,只能都往江边去。

除夕夜,火树银花, 万人狂欢。

可焰火大会进行到一半时,突然起了阵邪乎的大风, 甚至飘起了雪粒。

烟花被紧急叫停,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火灾。

“什么鬼!天气预报没说有风啊!”人群中起了骚动。

“真晦气, 过年见妖风。”

过年嘛,大家都图吉利,突然刮起扫兴的风, 仿佛是有层不好的预兆聚拢到了每个人心里。

广场上的抱怨就跟瘟疫过境似的, 很快就传开了。

“闫肃, 紧急布防,疏散人群,不要让人群起冲突!”

“收到。”

江边一个挺拔的身影, 对着对讲机回复。

参与焰火狂欢的人群意犹未尽, 不太满意突如其来的暂停,有甚者掏出自带的二踢脚, 往人群里分发。

闫肃听从调配, 带了一小队人冲进去。

江风格外喧嚣。

天空中有灰烬的味道,随着降落的雪瓣, 几乎弥漫在整座城市上方, 袅袅白雾挥之不去。

善后工作做了许久,人民广场还是有人前仆后继。

警队新来的小同志被感染了情绪, 也开始有些抱怨。

阖家团圆都是别人的, 年迈的母亲备了一桌好菜,远房表姑带了位姑娘让他见见, 却迟迟等不到他下班。

但不敢抱怨太大声,被看起来心情不大好的闫队听见。

他与几位同事按部就班的善后,耳朵却都长在了那位冷峻的队长身上,就盼着什么时候老大能发话说收工。

闫肃披了一身凌冽,黑色制服左肩上的对讲机信号灯亮了又灭,随后接了一通电话。

小同志看见平日里泰然自若的队长神情突变,挂了电话后,步履如飞往外冲——

“老魏小京跟我走,其他人听老菜指挥,继续善后!”

被提名的老魏立即扣紧了帽带,哎了一声,招呼小京跟上。

小京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有突发警情,得,家里相亲的姑娘且等了。

他们一路飞驰,开到老城一处欧式旧小区。

这里早年是蒲城最高档的小区,现在大多是回迁户了,路况颠簸交错,路灯时亮时暗。

小同志发现闫队似乎很熟悉这里,负责开车的老魏在闫队的指挥下抄了近路,靠边停泊的空档,闫队已经将案情口述了一遍。

枫铃国际5号楼4单元2201,有人自杀。

情况是隔壁楼里的孩子玩天文望远镜时,好巧不巧发现的。

像这种自杀的案子,本来轮不着他们特警管,只是今夜比较特殊,江边有烟火大会,片警几乎全员出动管制现场去了。

指挥中心接到警情时,民警队张队长等人正在处理一起严重的踩踏事件。

两边家属纠缠得厉害,属实无法脱身,这才给外层疏散的闫肃他们打电话求助,让闫肃先过去破门救人!

他们闫队看似同往常出任务一样,在车里仍旧坐姿挺拔,目视前方路况。

但细心的老魏发现,这位年轻的队长并不镇定,从上车起灌了三次矿泉水,指腹一直摩擦着瓶盖,呼吸也比往常沉重。

闫肃跳下车后加快脚步,小区绿化里的野猫被惊扰了睡梦,嗷呜一声炸了毛,窜逃飞快。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知道,2201已经空了整整六年,哪来的住户?

这让他不得不唤醒了记忆深处,曾经有个少年,开玩笑似的说着要谋杀自己。

可那个想法不是早就被放下了吗?!

一路上,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破开房门那一刻,闫肃还是脚下一软,需得扶住玄关的鞋柜才没让自己在手下面前失态。

房间内锈味扑鼻,是血的味道。

而他手边的透明鞋柜里,还躺着一双颜色幼稚、材质柔软的,他的拖鞋。

摆放位置从未变过。

闫肃有点眼花,像被扼住咽喉一般,竟然一步都无法再向前。

直到老魏粗狂的嗓子嚎了一声:“还有呼吸,小京快叫救护车!”

闫肃如梦惊醒,拖着僵直的四肢掠过玄关,闯进客厅。

令人惊心动魄的场景映入眼帘——

想来,有些重逢是注定要浓墨重彩的。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呢?

一个巨大鱼缸,主人公就安静的躺在里面,一条胳膊搭在边缘,血色染橘了整片鱼缸。

苍白平淡的眉眼被鲜红晕染,面容没有痛苦,像极了一副应该摆放在欧式教堂的古董油画。

鱼缸里的水被鱼群搅乱,它们受了惊吓,迫不及待想跃出水面。

却不曾想外面的世界如此干涸,有一条比指头还渺小的鱼,用尽全力摔到了平滑的地板上。

它摇尾乞怜,鱼鳃一开一合试图挣扎。

雪白的地毯被鱼尾拍打出脏橘色,那颜色莫名很衬躺在里面的杨今予

闫肃奢想过无数种找到杨今予的画面,没有一种会比现在惨烈。

凶器是一把蝴蝶刀,像这样的伤口,新的旧的,杨今予胳膊上有无数条。

这样有冲击感的惨烈现场,让老魏这种见惯尸体的老油子也头皮发麻!

“小京搭把手!”老魏架着伤者的腋下,试图将人从鱼缸里捞出来。

从破门起便一言未发的闫队,忽然单膝蹲了过去,声音异常轻柔:“我来。”

黑色手套没入水面,闫肃毫不费力将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他训练有素的把昏迷的杨今予放置在地毯上,淅淅沥沥滴了一地的水。

头发剪短了,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是那么瘦,闫肃有一瞬间闪过念头。

室内是干净的,茶几上有新鲜的花,房间的主人应该是回来几天了。

闫肃轻车熟路移步到电视柜下,找出杨今予的药箱,药箱里仍旧是那几样瓶瓶罐罐,大抵都过了期。

他取出绷带,给杨今予的手臂做简单的止血处理,绷带却被瞬间洇红,触目惊心。

闫肃不敢想,这割下去的每一道里,藏着怎样的心路历程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抖得不成样子,连结都很难打上。

“救护车到哪了?”他有些急躁。

小京忙道:“快了老大,李医生发来定位,他们已经到江北路口了。”

老魏勘察现场,越看越心惊:“嘶,你说这是个什么人啊,怕不是个艺术家,太他娘有创意了,马拉之”

话音未落,他被闫队冷冷瞪了一眼,老实替人收集证物去了。

鱼缸附近的地板湿滑脏乱,方才奄奄一息的金鱼已经不再挣扎。

死了。

血泊里发现了几张被浸透的稿纸册,老魏惊叫出声:“还真是个搞艺术的啊?”

闫肃寻声看过去,老魏将册子捞起来时,掉出一枚精致的金属书签,书签上还坠着细小的铃铛,声音清脆叮当。

“闫队你看看。”他将册子递了过去。

闫肃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符号,落款阿拉伯数字的日期,正是今天刚写上去的标注,笔锋透着杨今予独有的冷淡风格。

纸张上黏腻的暗红还未风干,闫肃感到刺目难言。

老魏又叫道:“这是本什么?”

他们又从鱼缸里捞出一本湿透了的书,从封面看,大概能看出是本书店里常见的“唐诗宋词三百首”一类的普通读物。

书本的某一页被折了角,杨今予确实有这个“不良”习惯,喜欢折角来标记,偏要破坏精美的纸张,即使原本配带了书签。

闫肃翻开那页,湿腻的缘故,纸张都黏在了一起,印刷字体模糊成了黑色的一片。

但还是能看出这页被乱笔涂上了笔画,下笔的力道重重割破纸张,血迹更是晕染得看不清内容。

他无暇现在浪费时间分辨,递与了小京去装证物袋。

此时又怨又念的人就奇迹一般乖乖躺在他眼前,不撒谎也不逃跑,闫肃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正在做一场噩梦,叫人头晕。

闫肃的视线有如实质,一寸一寸,落在杨今予奄奄一息的脸上。

男生终于剪去了曾经打死也不愿意剪的长发,耳朵自然暴露在外面,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向日葵纹身。

短发将他的棱角全都展露了出来,比以前更加夺目。

这几年抽高了不少,目测或许能到自己鼻尖了。

这样想着,闫肃没忍住伸手触碰了杨今予的鼻尖尖尖小小的,很凉很湿,小狗一样。

后来闫肃感觉到自己被人拉开,走马灯似的见到医生们鱼贯而出,救护车的声音叫人耳鸣。

老魏吩咐小京把现场证物给张队送过去,支开小京后,他将愈发不对劲的闫肃拉上车,开车紧跟在救护车后面。

“闫队。”老魏几度迟疑,还是斟酌着开了口:“你跟那个人什么关你们很熟?”

年轻的队长终于卸下训练有素的伪装,将头埋进臂弯,嗓音艰涩:“嗯。很熟。”

老魏玲珑心思,看这反应便知道里头有大事儿,没再多问,只是沉默着捏了捏闫肃的后脖颈。

这孩子刚进警局那会儿就很能吃苦,心也细,很少有刚进队的小年轻不犯点英雄主义中二病,但闫肃从来都是有事办事无事退朝,没那么多病可犯。

老魏是看着闫肃这些年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时常忽略其实他也不过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还是头一回,见这孩子手足无措的模样。

杨今予被推进了手术室,留给外面的人漫长的等待。

一如这六年。

这一等,天色便开始蒙蒙泛白了,正月最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刮风像是天上下刀子。

老魏离开了一会儿,又提着冒热气的早餐回来,帽顶覆了一层雪。

“吃点东西垫垫。”他抬手将塑料袋伸到闫肃面前。

一夜之间,闫肃似乎累极了,下巴一圈泛出青茬。他瞳仁幽邃漆黑,眉梢的不安怎么也掩饰不住。

见闫肃迟迟不接,老魏直接掰开他的手塞进去一杯八宝粥。

热乎乎的,叫人掌心乍暖,闫肃终于回了点意识,抬眼说谢谢。

这声谢实在多余,老魏讪讪摆手,挨着闫肃坐下。

老魏盘算着还是得问问具体情况,也不能算他八卦多事,他只是不能看着闫肃这孩子不吃不喝干守在这儿,怎样也得劝一劝的。

嘴巴一张刚要开口,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闫肃倏地抬头,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紧张。

“暂时没事了,但生命迹象微弱,病人求生欲望不强,还要进一步监护治疗。”医生说着,并安排将杨今予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能进去看一下吗?”闫肃问。

“现在还不行。”

医生接过护士送来的一份文件,侧目看了一眼他们的装扮:“需要家属签一下字,警官,这是您经手的犯人吗?”

“不朋友。”

闫肃很艰难的才做出一个恰当的回答。

医生面露难色,“那签字是由?”

“他没有家属。”

最后,是闫肃签的字。

第153章他醒了

谢忱、谢天、曹知知三个人闻讯急吼吼赶来, 直接略过了角落长椅上埋头沉默的闫肃。

但赶来也没用,不让进。

谢天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自我谴责道:“都怪我, 非得买那个破鱼缸!”

曹知知眼眶泛红:“养鱼的主意是我出的。”

谢忱烦躁不已,拨了一下头发, 抱着头在墙边蹲了下去。

怎么就没看住呢?怎么一出门的功夫就

谢忱紧咬牙关, 耳边充斥着谢天和曹知知的祈祷, 咬死杨今予的心都有。

听到这边嘈杂的声音,闫肃搓掉脸上疲惫,扬头看过去。

他有多久没见过杨今予, 就有多久没见过谢忱, 看清墙角蹲着的人是谁后, 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杨今予回来的消息,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

“知知。”闫肃朝曹知知递了个眼神, “过来。”

曹知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哥?你怎么也在?”

谢天打量闫肃脸色, 赶忙走过来解释:“那个,闫肃, 今予这也是刚回来, 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没别的意思。”

闫肃这些年练就出一双特警独有的锋利目色, 当他专注的看着一个人时, 好像能直接把猎物穿透。

曹知知缩了缩脖子。

闫肃抬手伸出食指,却无从发作, 只好在曹知知额头上方隔空点了点, 又收了回去。

他额头有隐隐的青筋,能看出来是真生气了。

曹知知赎罪似的拽了拽闫肃。

在一旁的谢忱心里本就窝火, 正想找人撒一撒,越发看不下去这位几年不见还是管很宽的闫“纪委”,也看不下去那俩人支支吾吾不敢说的怂样。

他勃然站出来,道:“是我带回来的,怎么着吧?我带回来的人我负责,我不让他俩说的,怎么了,犯法吗闫警官?”

“那你负责好了吗。”闫肃压着火,沉声质问。

“你是怎么把人负责到医院的。”

“”

一句话问的谢忱理亏。

但谢忱现在的烦躁消不下去,不是针对谁,纯属AOE:“他回来想见谁不想见谁,是要死还是要活,跟你没关系吧?你算他的谁?”

闫肃愣了愣,无言以对。

他心里还想再说点什么,被突然跑过来的老魏打断了:“闫队,队里有任务,速回。”

闫肃看了一眼老魏,老魏的神情很严肃。八成是前段时间他们盯的那条大鱼,进入抓捕范围了。

闫肃立即扣好帽带,整装待发,不再与谢忱进行无意义的对视。

他临走时深深看了ICU一眼,神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杨今予在重症监护昏了两天半,随后转入了普通病房。

第三天的中午,他睫毛轻颤了一下。

浮肿的眼皮太过沉重,每一寸皮肤都像有虫蚁啃食,又麻又疼,杨今予没有彻底醒来就又沉沉睡过去了。

这次他做了梦。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场景,普普通通的噩梦,无非就是被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追赶,他一直跑一直跑,脚下浮空,夜路总也没有尽头。

但他的触觉告诉他,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指,很有礼貌,点到即止。

没来由的,他心口一阵绞痛。

那只手很快便抽走了,他似乎听到护士严厉的训诫,随后是关门声。

病房门外,成熟挺拔的男性,一身叫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制服。

他看着不苟言笑,动作却是不自知的反差感。

男人双手背后,为自己方才没忍住偷偷触碰了病人而抱歉,莫名像个犯了错的幼儿园小朋友,杵在原地听护士小姐的责备。

小护士从没见过这么认真接受批评的家属,英俊的男人低垂着睫毛,神情端正认真。

她警告了这位警官几句后,自己耳朵有些发热,忙摆手驱赶他,并警告他明天不可以这样了!

闫肃望了一眼病房的门窗,转身离去。

闫肃刚走就换了一波人来,过年期间曹知知和谢天家里事情太多,并不能久留,探视了一会儿先告辞了。

留下谢忱一个人,坐在杨今予病床前一言不发。

半晌,谢忱对着不知道能不能听见的杨今予,纳闷道:“我他妈真是不能理解。”

“至于吗,写不出来就再等两年,着什么急。大不了我来写,乐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谢忱说完,又无奈至极的埋头泄气:“算了,都怪我让你回来,怪我。蒲城这破地方你一回来就不对劲,快醒来,醒了我管你叫哥都行可以吧?咱们马上回香港,一秒都不在这留了。”

很多事经不起细究,谢忱不敢想杨今予这回的犯傻,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累了。

这次跟以往在香港发现的那几次,都不一样。

以前他很清楚杨今予只是想让自己感受到“刺激”,而这次,好像就是奔着死去的。

真的仅仅是因为写歌吗?

会不会还因为,这是蒲城,让人没办法不难过的地方。

这该死的鬼地方于有些人而言,始终是诅咒。

谢忱眼神空洞,对着奄奄一息的人静坐了很久。

一年365天,没一天是能清闲的。年节最是事故多发的时间段,紧急出警接连不断,后半夜闫肃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外套上全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换了鞋后直奔书房。

在书柜的角落,那里尘封着一个好几年没打开过的纸箱。

纸箱还贴着易碎品封条,这是几年前贴上去的了,那时候烟袋桥刚拆,他携带着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搬到了这个新家。

拆迁分了几套房,父亲以他已经长大成年为由,让他自己独自出来住了。而父亲则是带小刀搬去了别处,离武馆的新地址近些。

其实闫肃这套房还很新,并没有太多居住痕迹。大学的时候住校,毕业进警队后,更多夜晚都是在单位宿舍度过的。

轻易没有闲时间回来,他也不想闲。

今夜闫肃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想回来,像是体内有根绳子牵引着,让他回来翻出尘封的箱子。

没什么意义,但又好像开始有了意义。

刺啦一声,隔着六年时光,他揭开了易碎封条,过期油墨的味道争先恐后爬上指尖。

书房内昏黄的光束打在木色纸箱上,竟然有种异常的圣洁感。

光束里,他指间轻拿轻放,将每一件小玩意都摆放到书桌上,用棉巾擦拭了一个遍。

擦完立体的物件,还剩些许废旧的考卷、课本、歌词纸,闫肃重新按照内容罗列一番,指腹轻轻摩挲过青稚的笔锋。

传话本——这个词汇现在听来太过于久远了。

时代发展迅速,现在那些十几岁的学生,都更习惯上网课,光明正大用手机开小差,课堂上不会再有这种笨拙的东西出现。

闫肃随便翻开哪一页,脑海中几乎还能描绘出当时班里的事件与场景。

上面有曹知知与杨今予因为起乐队名而斗嘴、有小天向杨今予汇报自己的练曲进度、有陈兴问杨今予借东西、有李飞问杨今予他写的诗能不能当歌词,等等。

还有很多杨今予无心听课时,向他传来的悄悄话-

闫sir,你对纹身有什么看法?-

李巫婆的课最适合睡觉-

小天给《白日梦蓝》编了一段口琴,意外不错-

别忘了戴那个-

想看晶晶

历历在目。

自从曹知知搞起算命副业后,总喜欢神神叨叨拿身边人开刀。

她说闫肃是个很有长性的人,身上天生有种“回溯”的磁场。

闫肃没往耳朵里去,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时隔几年再打开这些似乎也没有很遥远的画面时,却莫名想起了曹知知那些评头论足。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情绪好像一直被凝固了,时间感也被洗刷,记忆将他串在一条回形轴线上。

周而复始,从未迭代。

闫肃自知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在警队雷厉风行独当一面,没有谁会把“稚气未脱”这种形容词联想在他身上。

可他突然闯出书房,手忙脚乱打扫起客房的样子,真的很不稳重。

何况,房间本就整洁如新。

何况,并没有人客人要来住。

何况,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第五天,闫肃依旧是在警队忙完后赶到了医院,医生刚拔了杨今予手背上的点滴,嘱咐只能探视一会儿,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杨今予比刚抬进来那天,肉眼可见好转了不少,面容也有了正常的血色。

闫肃弯腰查看了一会儿,突然敏锐的感觉到,病床上的人似乎是蜷了蜷指节。

他呼吸一滞,心脏不由得漏了半拍。

从警生涯以来,与最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贴身搏斗时,都没有怯过分毫,此时却紧张的忘了呼吸。

闫肃盯着对方貌似是动了一下的地方,试图分辨是不是错觉。

不仅手指,杨今予睫毛也颤了一下。

闫肃下意识咽动了喉结。

随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缓缓睁开了,带着久睡的迷茫,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无精打采。

杨今予足足反应了一分钟之久,才惊诧地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你,你是”

杨今予大病初醒,还不太能驾驭自己的嗓子。

干涸的声音有点结巴,更多是震惊。

“闫肃。”闫肃字正腔圆回答。

闫肃。

一个跟音色很匹配的名字。

第154章你所愿

世界上的每个人诞生之初, 都是恢复了出厂设置的空壳凡胎,随后他们被赋予姓名、赋予善恶、赋予成长与代价,也赋予阅历与时间。

于是才有了形形色色的标签, 有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有的人运气好,灵魂至死完整, 有的人运气差了些, 灵魂千疮百孔。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因为他的疮口不长在他身上,而蓦然出现在遥远的眼前。

闫肃,一个与音色匹配的名字。

此姓名, 他拿不起, 放不下, 提不得,又没忘掉。

究竟是该怪世界复杂,还是该怪人性复杂?没有答案。两千一百多个日夜, 将这种无解的情绪搓成千丝万缕, 死疙瘩系了一个又一个,早就找不到了源头。

这就导致他的缺口开始排异, 向上兼容够不着, 向下兼容不甘心。

最后他只会做出本能的反应,将惊涛骇浪都掩藏, 吐出一个克制又逃避的字:“哦。”

杨今予说, 哦。

听起来,那是一种“朕已阅, 跪安吧”的淡定。

听起来, 没有半点不安。

闫肃凝神看着病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闫肃终于打破沉默。

杨今予收回钉在天花板的目光, 又把脸转向窗台上的果篮,总之没有接闫肃的视线。

“问什么?”

闫肃:“问我为什么在这。”

“你为什么在这。”杨今予便问。

闫肃:“”

闫肃今日过来是便衣,若是不亮警官证,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位抓捕歹徒无数的擒拿之王,是近年来特警队冉冉升起的新星中,最闪耀的那颗。

他穿上便衣总显得温文尔雅,配上骨子里的克己复礼,会让人觉得他更像个老师或医生。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没那么有风度。

只见他掏出了警官证,在杨今予眼前亮了一下,说:“如你所愿,我现在是警察了。”

这话说得很是扬眉吐气,像是已经攒了几年,终于有机会展示给杨今予看。

分寸适中的带了些小情绪在里面,有怨,有气,有隐忍过后不甘。

杨今予垂下眼帘,所有的波澜都被睫毛藏了起来:“恭喜。”

然后呢?闫肃等待着他的下文,目光不曾挪开。

病房里的气压太过难言,杨今予感到呼吸困难。

他好像知道闫肃在等什么。

但他这只缩头缩尾的烂人不打算面对。

迟来的解释与道歉,在曾造成过实质伤害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何况中间还隔了六年,那么长的缝隙。

一句“对不起”,放在这里会显得更加虚伪。

良久,杨今予受不住闫肃审犯人一般的气场,重新将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

“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闫肃:“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在这。”相同的话,还给对方。

闫肃问:“你为什么在这。”

杨今予轻扯嘴角:“如我所愿,跟世界说再见。”

“你!”

闫肃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也是在一个病房里,听到了什么叫人生气的话。

也就杨今予有这个本事,能叫心如止水的卧佛都起立鼓掌。

闫肃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他忙看了眼信息,神色突变。

大概是有任务。

杨今予及时闭了闭眼:“我需要休息,抱歉。”

闫肃眼眸深邃,最后看了杨今予一眼:“我下班会再过来。”

直到病房门被关上,听到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杨今予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没有闫肃的空气,如同刚从濒死的幻境里走了一遭。

太突然了。

那人真的是闫肃

杨今予有点难消化突如其来的相见,他脸上出现长久的茫然。

谢忱闯门闯得很及时,再晚来一步,杨今予就要私自拔针下床了!

他奔过去,按住了杨今予蠢蠢欲动的手:“你干什么?还想找死啊!”

“快点,回家。”杨今予虚弱的挣扎起来。

却被谢忱一把按了回去:“还没到出院的时候。”

“忱哥”杨今予的眼睛里有什么慌不择路的东西,语气甚至带着请求。

谢忱反应了一下,大概猜到了:“闫肃来过?”

杨今予撇开了脸。

谢忱不厚道的嗤出声:“哦,死都不怕,现在怕了。”

这可给了谢忱发难的机会,谢忱顺势站到床边,微微弯腰眯着眼,有看笑话的意思。

他居高临下问杨今予:“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之前在香港,怕死在我家麻烦,现在回自己家了就想干什么干什么了是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顾虑我啊。”

杨今予失血过多的缘故,整张脸看起来都是孱弱苍白的,他安静地接受着谢忱的教训,并不否认。

“你真是疯了!”谢忱低怒。

不可谓不气馁,谢忱使尽浑身解数,强行拖拽杨今予这么久,心情早已丧到尘埃。

他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尽头,更越发看不懂杨今予的心。

正因为他们互为知己,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想法,谢忱才感到无比绝望。

自从什么时候起呢?杨今予为自己的躯壳裹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来越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精神领地。

从十七岁的少年,到二十三岁的青年,这期间的空白,没有人知道杨今予的茧子里都塞了什么枯枝烂叶。

好像随便什么东西堵上去都能止血,拆东墙补西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心脏。

谢忱知道自己性格是混蛋了点,常常狼心狗肺的把宋娴推开很远,是个处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到大没有他愿交心的人。

杨今予算一个。

摊上这么个玩意,他是真的会心疼。

“这次我真生气了。”谢忱说。

杨今予试图用自己没扎针的另一只手去碰谢忱:“忱哥,对不起。”

谢忱拍掉他的手,恨恨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好好想想吧,再这样,LIPU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谢忱说完便摔门而去。

或许是有表演性质的情绪在,他将这两年积攒的无奈都摔给了杨今予,一半是发泄,一半是警钟。

谢忱走出医院后,越想越气,恨不得返回去把杨今予弄死,永绝后患。

他边开车,边给曹知知打了过去,让曹知知过去病房看着人。

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神仙也救不活!

曹知知毕竟是个姑娘,在照顾病人这件事上,比他和谢天要轻柔,谢忱对这丫头还算放心。

“好,我结束手里这单就过去。”曹知知说。

谢忱没直接挂断,顿了好一会儿。

曹知知迟疑道:“还有别的事吗,忱哥?”

谢忱:“你在做的那个什么疗愈,是什么原理,有用吗?”

曹知知听明白了。

她在电话里跟谢忱交了个底:“信则有,不信则无,命理疗愈只是对心态起到辅助作用,以开解为主,改变诉求者的内心磁场。但我同桌这种严重到生理紊乱的,玄学怎么能跟医学比呢,还是吃药吧。”

“行,我知道了。”

谢忱将方向盘打了个弯,把车停靠在了路边——市特警队旁。

谢忱承认自己再次啪啪打脸。

就邪了门,上学的时候不待见闫肃,却次次欠这姓闫的人情。而上次跟闫肃在医院剑拔弩张后,他没想到自己还会主动上门求人。

这笔账,谢忱狠狠记在了杨今予头上。

他进去找闫肃,不出意外被当成闲杂人等拦下了。

门口的守卫让他登记后等一会儿,闫队带人出去执勤,不在队里。

谢忱便郁闷至极等着,心里把等待时间也一并算到了杨今予账上。

天儿冷,谢忱裹紧大衣跺了跺脚,看着庄严肃穆的警队大门,百无聊赖神游了一会儿。

他莫名想起还很小的时候,同宋娴住地下棺材屋,那边三天两头有动乱,没人管。他似乎也跟宋娴说过“以后长大就当警察来管这里”的鬼话,但后来发现,那边的警察说话还不如大佬管用。

有段时间,宋娴出去陪酒,他就被藏在潮湿的暗格看碟片等她回来,看的大抵都是《古惑仔》一类的电影。还暗自犯起中二病,决定自己不当警察了,要当个手里有一堆马仔的大佬。

现在想来,小时候的想法,白痴又好笑。

警察啊,这种连闫肃都要卯了劲才能考上的神圣职业,他小时候怎么敢的,居然还瞧不起。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闫肃这人,确实一直都是出类拔萃的,也难怪杨今予会放在心里这么多年。

到底是他们这种人不一样

在谢忱快要冻成冰雕的时候,闫肃终于回来了。

闫肃从车里下来,身上全副武装,黑色制服在他身上扣得严丝合缝,腰间的配枪昭显着秩序与威慑。

“哦,确实挺帅。”谢忱心里犯了句嘀咕。

毕竟哪个男孩没做过拿枪的梦呢,嘁。

看到谢忱,闫肃稍稍有些意外。

他扭头吩咐其他人先归队,边摘下头盔朝谢忱走去。

谢忱也不客气,招手让闫肃去自己的车上聊。

闫肃刚坐下,就迫不及待问:“杨今予叫你来的?”

“别提他,吵架了。”

谢忱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找到了人来撒,杨今予惹的祸,让闫肃来受着,没毛病吧?

“?”闫肃愣了愣。

他不记得自己和谢忱的关系,是好到可以听他诉苦的地步

谢忱也不管闫肃是不是觉得他莫名其妙,直接开门见山问:“你现在还单身吗。”

闫肃:“?”

更奇怪了啊。

谢忱一手撑在方向盘,一手捏了捏眉心:“是这么回事,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闫肃礼貌回道:“请讲。”

“首先,我为我上次在医院说的话,跟你道个歉。”

闫肃表情闪过一丝无奈:“你可以直接说重点,不用这样,这不是你。”

“好,那我就直说了。”谢忱顿时坐直了,脸上强装出来的客气烟消云散。

他说道:“这几年,杨今予状态很差,我们想让他积极治疗,配合吃药。但你也了解,他不愿意的事,谁能逼得了他?”

“这几年你们一直在一起?”闫肃蹙了蹙眉。

“拜托,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谢忱瞥了一眼:“看你这样子,不管是在怨他始乱终弃也好,还是感怀自己那点事也好,但至少是没释怀,是吧?”

闫肃没吭声。

谢忱仰了仰头,从后视镜里看闫肃的表情,说道:“不过六年时间不短,再多感情也被时间磨淡了,我不知道你这六年里有没有过其他人,现在是不是还愿意管这个大麻烦。毕竟你们现在没有什么关系,非亲非故”

“需要我做什么?”闫肃直接打断了谢忱的分析。

谢忱挑了挑眉:“你确定?”

闫肃那双眸子,看人的时候总是深邃认真,谢忱在他脸上,找不到开玩笑的意思。

“行。”谢忱点点头,招手让闫肃附耳过来。

“我是这么计划的”

第155章一剪梅

闫肃说到做到, 下班后就马不停蹄往医院赶。

彼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窗外下着大雪,曹知知这丫头在医院守了一下午, 趴在杨今予的枕边打盹。

杨今予无心入睡,他偏着头视野涣散, 透过曹知知发呆。

曹知知长成了一副北方大妞的模样, 又留起她那及腰的长发, 烫着一头海藻卷,倒是有了几分曹妈说过的“要有当姐姐的样子”。

杨今予突然心里很软,想起那场大火前, 他们三个男生为了给曹知知选生日礼物, 趴在柜台前争执不下的吉光片羽。

“同桌, 有需要叫我,下雪了就容易困,我先眯一会儿”曹知知眼睛都睁不开了, 哼哼唧唧歪倒在枕边。

杨今予轻轻“嗯”了一声, 将枕头让出来一半。

下雪了吗?

烟袋桥出来的孩子,总是习惯根据天气来记录习俗和时间。

杨今予记忆中, 闫肃更是其中翘楚, 只要望一眼太阳,就知道是几点。

闫肃总喜欢看天色。

杨今予心间五味杂陈。如果说他是现在才知道, 闫肃曾经每天晨昏定省的“天气预报”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太晚了点啊。

他还嘲笑过只有老头才爱拍这些,他还介意闫肃从不对他说情话。

原来是他才是不懂浪漫那一个。

每天。

不多时, 枕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杨今予其实有点想去卫生间, 但还是忍住了没跟曹知知讲,叫一个女生扶他过去, 他拉不下那个脸。

他偏头看了眼时间,不料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闫肃。?

杨今予倏地一慌。

闫肃见杨今予看到他了,便推门走了进来,随后捕捉到杨今予眼底复杂的闪躲,不禁顿住了脚。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有曹知知在,杨今予抓救命稻草似的摇了摇。

曹知知迷迷糊糊嘟囔:“嗯?怎么了同桌?要喝水吗。”

闫肃便适时出声清了清嗓子。

“哥!你来接班啦~”曹知知展颜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这里交给我,你回去吧。”闫肃发话。

曹知知看了眼杨今予,又看了眼闫肃。

直觉告诉自己此地不宜久留!

曹知知拎上包,并“好心”替他们关上了门。

杨今予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溜之大吉,一言难尽。

“我问了医生,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闫肃自顾自坐到了方才曹知知坐的椅子上。

杨今予:“”

闫肃坐定后,问:“能给我看一下你的伤口吗,我带了那个药。”

那个药。

杨今予脑中不由自主闪过许多碎片,他知道闫肃说的是哪个。

如果用上帝视角看,他们像是陷进了循环往复的怪圈,被命运诅咒了一般。每次都是号称要上保险的手在受伤,每次都是闫肃抹药。

那么多次。

他放在被窝的那条手臂下意识缩了缩。

闫肃既然这样问,想必是已经全看到了吧那些不堪、颓废的痕迹。

“不能。”杨今予别开脸。

闫肃欲言又止,也没强求。

说是来接班,闫肃就真的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守着,不再没话找话。

六年来他其实攒了很多话,想尽数问一问杨今予。

可人在眼前,却无从开口了,好像杨今予胳膊上那一条条骇人的伤疤已经是标准答案。

他过得好吗?不好。

他学会照顾自己了吗?没有。

他的病呢?一塌糊涂。

他的梦想怎么样了?一败涂地。

那他很痛苦吧?

不痛苦,又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残忍。

所以他哪有一点长大的样子,和曾经那个小疯子一样,一点没变。

单薄,锋利,又独自受伤。

闫肃守在咫尺,却不难发现他与杨今予之间隔了条天堑,无底洞的深渊里是千万道沟壑与六年的空白。

好像贸然说什么都不再合适。

“不舒服吗?”闫肃敏锐地捕捉到杨今予的细微蹙眉。

杨今予故作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难色:“洗手间。”

“好。”

闫肃立即起身,将杨今予的靠背摇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掀开杨今予的被褥,做出要抱人起来的动作。

杨今予忙道:“我自己可以走。”

“哦。”闫肃应了一声,并没有改变伸手的方向,倏地将杨今予打横抱起。

杨今予一惊:“喂!”

闫肃充耳不闻,径直往病房外走。

千矜持万礼貌,不如谢忱说得方法管用,对付杨今予就得硬来,他吃硬不吃软。

“闫肃!”杨今予挣了一下。

“别动,疼得不是我。”

似曾相识的话。

闫肃目光冷峻的目视前方,不由分说将怀里的人按得更紧了,好像不是在找洗手间,而是要上战场。

很凶,杨今予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么强硬的闫肃是“不熟限定”,杨今予记得自从那一年春游与闫肃交上朋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样子的他了。

那个板着脸没收他的烟、要带他去教务处认罪、按住他强行包扎的大班长,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闫肃在洗手间把杨今予放下,看了眼他缠满绷带的手臂。

杨今予莫名被那目光灼烧,慌了一下,转过身去:“我自己。我自己可以,不用你扶。”

说的什么鬼话,杨今予话音刚落便无语了,想回到一秒钟前割掉舌头。

杨今予:“别看。”

“好。”闫肃似乎是眼角弯了弯,然后转过去背对着。

杨今予手打着绷带不能直接碰水,闫肃将人怎么抱出来的就怎么抱回去,随后拿来了湿毛巾给杨今予净手。

这样一来一回,尴尬乘倍数蔓延,杨今予感觉病房里无处不充斥着难熬。

他没什么力气挣脱,只能像条死鱼一样任由摆布,难看。

闫肃擦完杨今予的掌心,目光落到他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痕迹藏在绷带后,若隐若现。

但杨今予好像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疼。

闫肃突然重重的呼气,像是在极力平静自己的声线:“这是打鼓的手,你怎么不对它好一点。”

是谁意气风发,说这双手以后是要上保险的?

是谁洋洋得意,说这双手只用来做音乐?

骗子。

听出闫肃的数落,杨今予蜷缩手指,下巴往病床上的白色被褥里缩了缩。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闫肃看着杨今予受惊吓似地躲他,心里一阵酸涩。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把自己变成了这样。

当年走的时候,不是作为天子骄子逐梦去了吗,不是要奔往更广阔自由吗?

怎么会弄得遍体鳞伤!

杨今予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是在用闫肃的身份问我,还是警察的身份问我。”

“有区别吗?”闫肃一顿。

“如果不是警察,我有权利不回答。”杨今予闭上眼,看样子子是又准备做缩头刺猬。

好吧。

闫肃几不可闻叹了口气,他想就算不能从杨今予嘴里问出来,民警那边的取证也会告诉他答案。

他看了眼时间,也到杨今予该休息的时间了,于是站起来道:“明天我不值班,休息。”

被子里的杨今予没什么反应。

“医生说你明天可以出院了。”闫肃又道。

良久,被子里才传来轻微的一声“哦”。

听到杨今予的回应,闫肃才转身开门:“你不想见我,我喊谢忱过来接班。”

“别叫他,吵架了。”杨今予扁扁嘴。

这俩人倒是连反应都一样。

闫肃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回了一句:“还真默契。”

出了医院,闫肃习惯性看了眼天,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依稀可见藏在月亮后的薄云。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走到车位后,他倚着车门掏出手机,对着上空稀薄的云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在屏幕上点击着什么,好像是把图发了出去。

翌日果然放晴了,冬日暖阳,难得的很。

闫肃到医院的时候,另外三个人都已经到齐了。

“哥!你怎么才来!”曹知知比闫肃还着急,蹬着高跟鞋小跑了几步,“这么重要的日子,最后一个到该罚啊。”

闫肃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

他与谢忱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点了点头。

“嗯?”曹知知看出有猫腻,敏感地回头看谢忱:“忱哥!你和我哥在密谋什么?”

谢忱笑笑,朝曹知知勾手:“来,过来。”

曹知知不明所以走过去,被谢忱一把拽了过去。

谢忱站在曹知知与谢天中间,身高优势,可以一手揽一个,他发号命令道:“待会你俩都坐我车。”

“哦~”

“哦~”

谢天和曹知知异口同声,貌似懂了什么。

但谢天有必要提醒一句:“纠正一下,那是我的大宝贝车。”

等闫肃签完杨今予的出院手续,四个人齐刷刷进病房把杨今予接了出来。

杨今予和谢忱瞥了对方一眼,谁也不理谁。

毕竟是盘靓条顺的几个年轻人,惹得一路都有人回头。

杨今予被搞得很不自在,冷冷清清道:“出院就出院,干嘛都过来。”

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闫肃打开一辆大G,谢天和曹知知争先恐后爬上了车后座。

杨今予站在车前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记忆出错了,这不是谢天的车吗?

而谢忱去开了另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车,开出停车位后,他走下车绕到副驾驶的门边,朝杨今予扬起下巴:“行了不吵了,上车。”

杨今予本来也没真想和他吵架,谢忱单方面发起的火,又单方面熄灭,再好不过。

他有些纳闷接话:“你刚来几天就买了辆二手车?”

谢忱似笑非笑,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不由分说把杨今予按了进去。

砰一声,车门扣上了。

谢忱却没回到驾驶位,而是突然喊了声:“行了,换回来!”

紧接着,杨今予万分惊诧地看到闫肃从大G里出来,步伐不徐不疾走向自己这辆车。

驾驶位的门被打开,闫肃坐了进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杨今予:“?”

闫肃清了清嗓子:“系好安全带。”

话音刚落,闫肃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他瞥了眼杨今予受伤的手臂,蓦然倾身过去,从杨今予头顶拉下安全带。

动作只是一瞬间发生的,可杨今予还是不能幸免地嗅到了闫肃身上熟悉的,薄荷混杂柑橘的草药香。

闻了鼻子会酸。

偷梁换柱这种坏事,谢忱干的是心安理得,甚至还摇下车窗朝杨今予打了个手势。

杨今予张了张口型:“你,骗,我?”

谢忱挑了挑眉。

得,这架还得继续吵。

闫肃却没自己预计中那么自然,他再次清了清嗓子,像是没话找话道:“这车是队里的,有些年头了,可能坐着不太舒服。你要不先睡一”

杨今予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他们三个怎么回事了。

有些无语,也有些无奈,他淡淡打断了闫肃:“不用,走吧,就十分钟路程。”

闫肃嗯了一声,缓缓发动了车子。

为了缓解尴尬,闫肃打开了车内的音乐。

他来时找的全是杨今予以前爱听的歌单,虽然不知道现在杨今予是否还爱听了。

车厢内霍然响起摇滚乐。

杨今予一路无话,盯着前面开路的大G,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路况不对劲的时候,闫肃已经将车开上了一条从未走过的高速。

杨今予猛然回头,看向闫肃:“这不是回枫铃的路。”

闫肃抿了抿唇,刚要斟酌开口,手机屏幕弹出了电话。

备注是张警官。

民警队打来的。

闫肃戴上蓝牙耳机才接通了电话。

“闫队,检查出来了。”

闫肃下意识余光扫了眼副驾驶,用一贯一丝不苟的工作语气回道:“请讲。”

“就是一本普通的诗词读物,书店都能买到,被划掉的那部分是我看看啊,明代唐寅的《一剪梅》,咱队里也没文科生,对这东西还真没研究,不知道什么意思。”

闫肃怔了一下,瞳孔骤缩。

“喂?闫队,在听吗?”电话那头喊道。

闫肃回了回神,眼底升上来一层复杂的情绪:“我在,请继续。”

“证物上的指纹全都测验过了,经排查核实了伤者的社会关系,我们排除了诱杀、他杀的可能性,确定了就是自杀。另外,伤者有长期自虐的行为,甚至形成了自虐依赖,这次自杀不是偶然,导致精神失控的原因我们还在调查中。”

“好,我知道了,谢谢。”闫肃挂了电话。

杨今予不知道闫肃是接了个什么电话,挂了电话后整个人都像变了气场。

“你要带我去哪?”他依然还是要问。

闫肃不动声色侧目,注视杨今予:“回家。”

杨今予匪夷所思:“你家?”

“嗯。”

闫肃态度突然变得理直气壮。

“?”

杨今予深深皱起眉,等着闫肃的下文,告诉他为什么,凭什么,干什么?

闫肃却没再解释。

就像杨今予也没解释,为什么想不开厌弃自己,对自己那么残忍。

是因为突然看到了无法接受的东西吗?

是因为后知后觉,看懂了什么东西吗?

比如那首词。

比如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剪梅》明/唐寅

第156章不麻烦

同杨今予想的一样, 闫肃带他回的地方,不是烟袋桥。

这是一套还很新的双人公寓,空间不大, 整体装潢是米白色调,看起来简约明亮。一打开门, 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 将外面的冰雪隔离到了另一个世界。

闫肃脱下自己的外套, 又朝杨今予伸手。

杨今予本能退后一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的意思:“什么意思?”

秉承着谢忱给的“吃硬不吃软”攻略,闫肃一扫往日凡事三分礼的作风, 径直把杨今予身上裹着的从医院带出来的毛毯褪了下去, “请”他进门。

“在你养好伤之前, 就住这了。”闫肃说。

他一边打开两间卧室的门,虽然是询问,但看样子并没有给人选择的机会:“主卧和次卧, 你住哪一个?主卧我睡过, 不过已经把床单被罩全部换新了,我的东西也可以全部搬出来。”

杨今予:“我要回枫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