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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1613 字 8个月前

第141章该走了

尽管闫肃不忍心亲口告诉杨今予坏消息, 但该知道还是会知道,杨今予早读后被范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出来时他顶着一脑门官司,谁都能看出来这是碰壁了。

谢忱翘了自习课, 把杨今予喊到高四教学楼后面,问他打算怎么办。

杨今予抬眼, 与谢忱对视了一下, 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决定。

谢忱百无聊赖, 随意扯扯嘴角:“行啊,我没问题。”

杨今予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也没问题。”

那就看谢天有没有问题了。

谢忱破天荒主动请缨:“他那,我去说。”

那是再好不过, 众所周知, 谢天永远都会听他哥的, 行不行也就这一哆嗦了。

曹知知的中专正常放七天假,下午就已经无所事事,小姑娘拖着行李出了校门, 给【爱|广播|飞机】群里发了消息。

【灵魂贝斯·蝉蝉】我这边OK啦!

【灵魂贝斯·蝉蝉】(贝斯图片)(行李箱图片)(乐队总谱图片)

【不转鼓棒·金鱼】检查备用线、备用弦, 你的琴这几天有些打品,修好了吗?

【灵魂贝斯·蝉蝉】一切准备就绪.jpg

可以看出一中高度重视国庆的排查, 到周二下午, 全体学生会都被叫过去分配看守任务、仪仗队演练、以及分发白纸黑字的国庆补课手则。

讽刺的是,手则上面明晃晃写着“自愿补课”四个字。

“强买强卖么这不是。”陈兴无语地将手则折成纸飞机, 丢进了垃圾桶, 扭头问杨今予:“今予,我记得你们乐队不是有演出吗, 你打算怎么办?”

杨今予正看着窗外发呆, 被陈兴喊回了神。

他顿了片刻,突然说:“陈兴, 很高兴认识你,和李飞。”

陈兴有点摸不着头脑:“突然说这个干嘛哈哈?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啊,以后你们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我!”

杨今予平和的笑笑,破天荒的有耐心解释:“我们是地下独立摇滚,不会成为你想象的那种明星。”

陈兴没头没脑咧着嘴笑:“管他地上地下呢,反正你是我认识的最有才的哥儿们,苟富贵哦。”

杨今予没再继续,微微弯起嘴唇:“嗯你也是,一定要成为考古学家。”

李飞在斜前方发完作业本,忙凑过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今予,苟富贵!我还没看过音乐节呢,别忘了录视频啊。”

杨今予也跟他微笑:“好,大诗人。”

周二晚自习的时候,杨今予照常拎包离开了教室。

班里的人对艺术生不上晚自习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人注意他去的方向,是与艺术楼相反的。

理科楼。

这是杨今予开学以来第一次踏进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刻板印象造成的错觉,理科楼里的报栏与板报与文科楼相比,少了很多颜色各异的花体字,多了几分横平竖直的严谨,连大堂摆件都是严丝合缝的几何体。

正是上课时间,楼里静谧异常,杨今予独自穿过回字形楼中间的大堂,找到通往高二楼层的楼梯。

在楼梯拐角处,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李巫婆抱着一堆材料,迎头撞上杨今予时,吓了一跳:“杨今予?上课时间你不在你们教室,跑理科干什么。”

杨今予对这位数次处罚曹知知,并总喜欢连坐他的老师并没有什么好感,中规中矩说:“找人。”

“找人?!你找谁,我们班谢天正在参加竞赛训练,没空。”

李巫婆不等杨今予说,自己先炸了:“不是我说你啊杨今予,还有那个曹知知,你们是艺术生,要走捷径学校没意见。但自己不学习就算了,还总要拉着我们班参加竞赛的好苗子出去瞎胡闹!都高二了,名校的提前招考都快下来了,浪费了他们的宝贵时间谁负责?你们怎么一点不知道替人家谢天想想!要是不打扰他,让他把心收一收,考个清华都有可能。”

杨今予:“”

李巫婆急得好像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你别不吭声,我问问你,谢天跟我说要请假的事,是不是你起的头?”

“我不是来找谢天的。”杨今予很无语。

没想到满怀心事来到理科楼,碰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眼前这位。

李巫婆:“甭管你来找谁的,现在是上课时间,理科这边可没艺术生那么闲,真是愁死我了。”

说完,李巫婆的手机响了,杨今予一刻也不想逗留,索性加快脚步绕过了李巫婆。

李巫婆边接电话边喊:“我话没说完呢,你真是,没纪律没规矩,我待会找你们范老师!”

杨今予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被闫肃磨炼的好了许多,居然也不是很生气,无所谓李巫婆怎么误解艺术生,他都觉得随便吧。

大概,心里住了一个永远温和的人,潜意识里自己也在变得更像对方。

他脚步轻浅,穿过理科班的长廊来到尽头,理科一班。

闫肃的班级。

他第一次亲历充满闫肃生活轨迹的地方,每走近一步,脑海中都能描绘出闫肃每天在这里检查纪律、打水、背书、写字的身影。

隔着教室门的玻璃窗,他远远的望了一眼。

只一眼,就从六十多名同学的背影里看到了最独特的闫肃,依旧像一片挺拔的云。

板板正正,全神贯注。

这时有同学背着画板从闫肃的班级里出来,应该是要赶去艺术楼的,她看到教室后门站了人,蹑手蹑脚过来:“同学,你找谁?”

杨今予食指抵在唇边:“嘘。”

女同学顺着他的视线,奇怪地看了两眼:“找我们大班长吗?我帮你叫他出来啊。”

杨今予摇摇头:“谢谢,不用打扰他了,我看一下就走。”

女同学“哦”了一声,喜闻乐见道:“那我建议你去第三个窗户那里卡视角,那里能看到全脸轮廓,隔壁班女生经常这么看。你是替谁来看的?哪个班的?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

看样子,闫肃在理科相当受欢迎啊,啧。

算了,也好。

杨今予垂了垂眸。

女同学做贼似的摆摆手:“同学再见,你继续看吧,一定要卡视角!”

终于没再出现什么障碍物,只剩下杨今予独自一人,他隐没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将心底的神明一寸一寸烙进目光。

没再被谁发现。

闫肃如一座精雕细琢的雕塑,年轻的脊背里住着纯净灵魂,手里的笔洋洋洒洒没有停过。

如果他回头,会看到一双用尽全力的眼睛,在铭记他。

但没有如果,闫肃上课一向很认真。

他右手边的同桌,时而抬脸记笔记,长相很可爱,应该就是闫肃提过不少次的林玫玫吧?杨今予沉默地扫过去。

只扫了一秒,复又将目光吝啬的收回,只灌注在闫肃一人身上。

就那样凝望了许久。

直到心里有个声音说:该走了吧?

他的眼睛好像在跟理智较劲,善做主张寸步不离。

忽然下课铃打响,视野里的闫肃放下笔,似乎准备起身,杨今予才如梦初醒!

他匆忙慌乱转身,头也不回向外去。

险些撞到迎面出教室的人,被他一把甩开,身后传来受到惊吓的低呼。

理科楼的回字型长廊似乎没有尽头,杨今予穿梭而过,逃命似的,即使并没有人追赶他

少年脚步蹒跚,跌跌撞撞离开了闫肃的世界。

周三,国庆如约而至。

上午十点,校园的戒备比杨今予想象中还要森严。

杨今予实在想象不到,一个普通高中一旦形式主-义起来,居然可以搞出阅兵的架势。对于浦城一中,种种迷惑操作,都在挑战他的认知盲区。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还没太爱上这里。

10点10分,全校大排查开始了。

同时,【爱|广播|飞机】群里,谢忱发了一个信号。

以文科32班为首,引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陈兴同学早不去晚不去,偏偏此刻站起来打报告:“报告老师,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班里一阵吁声窃笑。

任课老师敲板擦:“安静!憋着,等检查完人数再去。”

陈兴捂着肚子怪叫:“不行啊老师,忍不住了,肚子好疼。”

老师也是个好脾气的,迟疑了片刻,只好放人:“那你快去快回,三分钟马上回来!”

陈兴立马直起腰,一手拽住了杨今予:“谢谢老师!肚子太疼了,杨今予扶我去。”

任课老师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已经消失在了教室后门。

拐出长廊,陈兴跑的气喘吁吁,回头望了眼教室。

他在杨今予背上拍了拍:“快走吧。”

杨今予:“你呢?”

陈兴笑笑:“我上个厕所就回去呗。”

“你”

“我就说我上完先出来了,没看见你。”陈兴眨了眨眼。

杨今予:“谢了。”

这时,长廊传来脚步声,杨今予回头看,谢忱也过来了。

陈兴嘿嘿一声:“那没我事了,再见。”

杨今予张了张嘴,想回一个“再见”,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谢忱小跑过来,拽起杨今予:“走了。”

陈兴打了个手势:“巡查队是从最南边1班过来,你们切记走反方向!”

杨今予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游击战”,谢忱倒是轻车熟路,带他走的全是监控死角,两个人飞贼似的闯出文科楼。

满墙的仁义礼智信如光阴掠过,在叛逆的少年人生里,划出长长的一道残墨。

杨今予不禁回望。

谢忱好笑道:“干嘛?又不是生离死别不回来了,三天后处罚等着我们呢。”

杨今予突然以一种凛冽的目光回应谢忱。

谢忱一怔:“?什么意思。”

杨今予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他们从花园小道绕进高四的管控区,谢忱突然停下脚步:“不对。”

杨今予偏了偏头。

谢忱:“不对,你刚刚什么意思。”

“哥!金鱼!”他们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谢天急匆匆跑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了,我还以为我走楼层错了。”

杨今予躲了一下谢忱的审视,对谢天说:“东西都带了吗?”

谢天打了个响指:“放心吧,全装车了。”

“快走吧!我刚刚看见巡查队往这边来了!”谢天催促道。

谢忱只好暂时将钉在杨今予脸上的眼刀收回:“先走,上车再算账。”

在别人眼里,一个是孤僻神秘的转学生,一个是臭名远扬的校混子,一个是人见人爱的尖子班。

但此时三个人都做着同样荒唐的事,不计后果的,决定进行一次出逃。

逃离规则,逃离桎梏,也逃离他们惴惴不安的现状。

巡查队似乎已经嗅到了可疑的气息,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一口气跑到高四的尽头,矮围墙近在眼前。

但矮围墙这里,却不只有他们三个——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闫肃!”

谢天惊的失声。

第142章劫法场

“闫肃, 你怎么在,是你负责这里啊?”谢天表情有点尴尬。

作为朋友,闫肃一直是乐队的友军, 但作为风纪委,闫肃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任务, 只会是将逃课的人捉回去。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 好巧不巧, 高四矮围墙这里是闫肃负责看守的区域。

这就难办了啊

谢天求助地看了眼杨今予。

杨今予甚至不敢直视闫肃。

他垂下眼帘,对小天儿和忱哥说:“换个地方走。”

“来不及,巡查队进小花园了。”谢天着急地回头望了一眼, “完了, 退路被堵了。”

“杨今予。”闫肃突然开口。

谢天看闫肃有话要说, 忙凑近了杨今予耳朵提醒:“真的要来不及了,十点五十的车!”

谢忱白了闫肃一眼,伸手勾住谢天的衣领, 把谢天拽出几步, 给了杨今予一个眼神。

“长话短说,我们把风。”

或许是天意安排杨今予再见一次闫肃, 那他认命。

他强迫自己表情自然一些, 视线落到闫肃手中的违纪本上。

闫肃走近一步:“杨今予,抬头看我。”

杨今予便勉强抬眸, 接受了闫肃的目光。

与想象中不一样, 闫肃目光里没有来自纪委的施压,也没有来自秩序的严苛,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厚重。

那对清澈古典的眼眸里, 很少会看到这样冗杂的情绪,包含了希冀, 委屈,不安,挣扎,矛盾与决绝,有一种割裂的美感。

杨今予呆了呆。

闫肃说:“没有别的路了,这里是唯一能翻出校外的地方。”

杨今予慢半拍反应过来:“你是特意负责这片区域的?”

“周五我生日。”闫肃答非所问,继续深深看着杨今予。

杨今予心念怅然,问道:“要抱一下吗?”

在他记忆中,闫肃是个每次与自己分别都要拥抱一下的人,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仪式感。

闫肃扫了眼他们身后严峻的形式——巡查队似乎看见了人,加快了脚步,而谢天脸上也浮现出焦急的神色。

来不及思考或是踌躇,闫肃一个冲动,将杨今予拉入怀中。

杨今予感觉到头顶的呼吸不太平稳,不禁心里一疼,愧疚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他拍拍闫肃的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日后的闫肃来讲,都是一种欺骗吧?

闫肃会恨自己吗?

答案应该是不会,这么好脾气的人,永远都不会恨人的。

杨今予深吸一口气,暗自将独属于闫肃身上的味道,铭记在了身体里。

闫肃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知道杨今予只不过去参加一个演出,三天不能见面而已,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焦躁。

“路上小心。”他重复交代着废话,“早点回来。”

“我去糟了!”谢天突然喊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矮围墙后面的花园小道侧路,出其不意的钻出另外一拨巡查老师,搞得像在蹲贼。

老师脖子里带着哨子,叼在嘴里吹出嘹亮的一声:“那边同学干什么的?!哪个班的!”

哨声太过尖锐,吸引了姗姗来迟的巡查队。

巡查队两眼冒光,投射过来的目光堪比在看年底业绩,让人不由得有点跳戏,生怕下一秒带队的老师会喊一句:活捉逃犯,重重有赏!

但情况的确也差不多,带队的老师喊道:“前面几班的?站好,别动!”

“金鱼!”谢天急急低喊。

闫肃终于强迫自己推开怀中的人:“来不及了,快走。”

杨今予瞥了眼愈发逼近的老师:“你呢?”

玩忽职守,监守自盗,这大概是闫纪委生来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底线。

闫肃的语气不容置疑:“走。”

谢忱毫不犹豫助跑几步,跃上矮围墙,骑在围墙顶端对杨今予伸手:“上来!”

杨今予最后看了闫肃一眼,朝谢忱伸出手。

闫肃矗立着,仿佛一棵抵御风沙的白杨,用挺拔的身体挡在了杨今予前面。

“下来!要造反吗你们几个!”巡查队的老师气急败坏冲过来,认出了他们的纪委同学,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闫肃同学,快帮忙拦着他们啊,还发什么呆!”

闫肃却扭头扶了杨今予一把,让杨今予踩在自己胳膊上,跳上了围墙。

“闫肃!你在做什么!”巡查老师怒不可遏。

“那几个,别跑!”

谢天也被拉上围墙,三个人来不及向闫肃道别,依次翻出了墙外。

闫肃眼睁睁看着杨今予一点点消失在视野,窸窣的落地声,从墙外的世界传来。

霎时间,他的耳朵似乎自动屏蔽了巡查老师的怒火,只听到深深浅浅的属于杨今予的脚步,在渐行渐远。

“嘶。”

闫肃突然弯腰,近乎狼狈的捂住方才被杨今予踩踏的胳膊。

那里正有一处伤口,火辣辣的,昭示着分离。

他有些魔怔,也有些茫然。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校规铁纪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走了杨今予?

如果杨今予是被押进囚笼的鸟雀,那他就是不计后果劫法场的同伙,如此不可思议。

巡查队赶到后,闫肃堂堂正正直起腰,转过身去。

年少的脊背里铸起孤注一掷的灵魂,他独自面对从四面而来的巡查队,已然做好了承受风浪的准备。

“快,上车。”围墙外的马路上,曹知知叫的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车门大开着,曹知知在里面招手。

三个男生踩着秋风钻进后车厢,鞋底还沾着方才墙角的落叶。

他们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儿,一时间有些沉默。

车子缓缓发动,随着一声鸣笛,谢天开口打破沉寂:“闫肃不会被开除吧?”

“什么情况?”曹知知不明所以的扭头问。

却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杨今予怅然若失的摇摇头。

谢忱说:“没准儿。”

谢天双手合十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大班长可是升学率保障,最多就是免职叫家长,开除不至于。”

“叫家长更不行了啊!”曹知知急了,“闫叔比老师狠多了!怎么了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谢天便一五一十跟曹知知讲了方才的情况。

曹知知听完,也沉默了,瞄了一眼杨今予。

离谱的人,离谱的事。

离谱乐队踩着验票的最后一分钟抵达车站,这场不计后果的出逃,从他们走进车厢那一刻,尘埃落定。

一路向北。

杨今予上车后就窝进靠窗的角落,对外界充耳不闻,耳机里一直循环播放着一首《星夜期盼》,着了魔似的,反复欣赏着呜咽阴诡的曲调。

有点像自我惩罚。

谢忱觉得杨今予很不对劲,适时的捏了捏杨今予的后勃颈。

杨今予抬眸,摘下耳机环顾四周。

“放心,他俩睡着了。”谢忱提醒。

那就好。

杨今予松了口气,声音低落尘埃:“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

谢忱不得不承认,闫肃这件事办的讲究,让人心服口服。

他语气凝重道:“所以你的决定还是不变吗。”

“什么?”杨今予警觉。

谢忱一副已经看透的神情:“解散乐队,不告而别。”

杨今予:“”

谢忱咬牙:“我真想揍你一顿。”

杨今予没什么力气解释,只说:“对不起。”

谢忱:“你对不起的是闫肃。”

“是。”杨今予埋头认罪,“认识我,是他最大的不幸。”

谢忱没好气的放低靠背,椅了上去。

但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在杨今予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呀,干什么呀。”前排的座椅被晃了一下,惊道。

谢忱朝前排挤出一个假笑:“没事,闹着玩。”

说着谢忱又咬牙切齿瞪杨今予:“你是不是觉得闫肃还得谢谢你啊?闭眼别想了,睡觉。”

杨今予双肘支在面前的小桌板,抱着头一言不发。

他倒希望谢忱打他几拳,别这么不痛不痒猫挠一样,最好把闫肃那份也加倍打回来。

从中秋夜开始,自己见不得光的计划终于进行到了这一步,一切都有条不紊,他都要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闫肃还有大好的未来,他没资格做闫肃的绊脚石。

谁都没有资格!

列车再次路过石家庄,谢天和曹知知不约而同醒了。

谢天开玩笑说:“没办法,DNA深入骨髓,每次到石家庄站,就想唱歌。”

曹知知一直在傻乐:“我曾经想过混进河北师大附中,圣地巡礼。”

“哎金鱼,别睡了醒醒。”谢天隔着过道,拍拍杨今予的座椅。

杨今予压根也没睡着,闭着眼睛说:“干嘛,又不是傍晚六点,我又不是乒乓少年。”

看他还能开玩笑,谢天暗自松了口气。

他真有点担心杨今予还在想闫肃的事。

谢天抽出一张高铁座椅里都有的广告传单,卷成话筒形状:“我有预感,我们这次演出,现场效果绝对碾压其他队。请问队长有何感想?”

杨今予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已经看不出眼眶里的红。

他中肯的配合谢天道:“嗯。”

“就一个字啊?多说点啊!”谢天不依不饶。

杨今予想了想,无奈道:“沙漏的实力不容小觑。”

曹知知:“诶?沙漏之前的歌不也是你写的吗。”

谢忱这时也看过来。

他看到杨今予大概是刻意想走出自己不好的情绪,在竭尽全力配合曹知知和谢天的演出,束手就擒开着玩笑:“所以才不容小觑。”

谢天嘿嘿一声:“没毛病,人活着就是要打败过往,超越自己,战胜自己。”

是啊。

打败过往,战胜自己。

杨今予一不留神思绪又飘远了。

闫肃啊,终有一天,也会打败这段失败的过往。

成为最好的自己。

第143章结束了

周四, 院里的银杏落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去的也比往年都要快。北方换季比较迷, 春秋都短得要命,气温居然在一夜之间骤降, 甚至需要穿毛衣才行了。

闫肃给杨今予发了信息。

【太阳】(天空照片)

【太阳】降温了, 衣服带够了吗?

迟迟没有等到回复。

聊天界面往上翻, 全都是他在自说自话,杨今予从昨天离开蒲城后,就一直没动静了。

闫肃知道杨今予肯定一落地就要忙音乐节的事, 毕竟那么多支乐队聚首, 作为队长的杨今予, 光是官方社交就很耗神,况且他那个人还不太会社交。

没时间看手机也情有可原,闫肃说服自己。

他将天气预报的定位改到了北京, 手机屏幕瞬间弹出了黄色风暴预警。

想了想, 闫肃还是不放心,给曹知知打了电话。

果不其然, 从曹知知听筒里传来呼啸的风声, 姑娘声音都是凌乱的:“喂?闫肃,喂喂, 能听见吗?”

闫肃:“听得见, 你们那边”

“什么?喂喂,我有点听不清, 风太大了!我们现在在郊区的舞台这边等彩排, 你等等啊闫肃,我找个室内再给你打过去!”曹知知用喊的。

北京这座城市, 总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反复迎来沙尘暴,曹知知表示又涨了一次见识。

她挂了闫肃的电话,从众多乐队围成的等待区穿过,有点郁闷这群北京学生是怎么做到纹丝不动笑看风云的。

天空都被沙尘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滤镜,像是置身在上世纪旧影中。

曹知知捂着口鼻,找到杨今予:“同桌,闫肃来电话了,我去那边的卫生间给他回电话,估计是找你的,一起去?”

杨今予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我没空,你去吧。”

曹知知纳闷地“哦”了一声。

杨今予居然说谎,明明刚才在闲着发呆。

但她也没再问,免得一张口又吃一嘴沙子。

曹知知裹紧外套跑远了,杨今予才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半晌,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最终,他看不出情绪的关掉了一直震动不停的特殊提示音。

取消,特别关心。

好像就是动动手指的功夫,没想象中那么艰难。

曹知知十分钟后回来,替闫肃带了话:“他让你多穿点,这天气就别耍酷了。”

杨今予扯动嘴角:“上舞台不耍酷等于白上。”

曹知知觉得杨今予说的有道理,直接倒戈,把闫肃的叮嘱抛到了脑后:“确实,燥起来先!”

不仅要耍酷,还要跳水。

按照最初的专辑设想,在主唱谢忱近乎发泄式的怒音里,杨今予完成了鼓手生涯中第一次跳水。

沙尘暴中的音乐节,鼓手解放双手去跳水,这本身就很离谱。

离谱乐队一路种种,离经叛道,荆棘丛生。

闫肃给乐队起了个好名字。

杨今予把这馈赠,随着自己纵身一跃,永久地封存进了可念不可说的故事里。

沙尘暴并不能够阻挡摇滚乐的热情,更不能阻止冉冉升起的少年人的脚步,此次高中生音乐节举办的非常成功。

从郊区回酒店住处的路上,很多乐队坐同一趟巴士,车厢内喋喋不休的交换微信、交友、互吹彩虹屁,一副欣欣尚荣的景象。

杨今予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贩卖青春的姜老师。

他录了一小段聚众的视频发给了姜老师,告诉他,今天他的琴被谢忱背上了更大的舞台。告诉他,乐队今天的演出很成功,新生代的乐队们都很优秀。

都比离谱未来可期。

他始终缺少勇气,没敢告诉姜老师,被寄予厚望的离谱,至此全都被现实打败,无一生还。

主要原因在他,他承认。

自己可能不是个好队长。

回到酒店后,乐队的几个人就像是有心电感应般,一起出现在了杨今予房间。

发泄式的狂欢后,随之而来的是清醒的冷静。

这气氛是杨今予事先预料到的。

谢天小心试探说:“我们心心念念的音乐节终于圆满结束了,然后这段时间其实大家也都能感觉到吧,很多事有心无力,学校给了太多压力。你们回去后有什么想法什么决定,可以先摊开讲讲?”

“那我先说吧。”

曹知知第一个举手。

姑娘这回坦坦荡荡,看起来已经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我的情况,来之前大家也知道了,回去后我就要退队了。对不起,大家。”

谢天舔了一下嘴唇,咬牙说出他的决定:“我呢,不是艺考生,物理竞赛在即,之前还能用音乐节当挡箭牌找理由逃晚自习,这次回去后怕是就不行了。”

“所以今予,哥,我在高考之前,也要暂时收心离队了。”

杨今予点点头。

他能理解谢天的想法。

甚至是自从想明白了成全闫肃的梦想这种做法后,他好像无师自通,学会了尊重所有人的岔路口。

音乐是一腔热血的冲动,考学才是谢天真正的现实。

“好。”杨今予回答的很平静:“不要浪费天赋,小天儿。”

谢天没想到杨今予会这么顺其自然,这反倒让他有点无措:“那个,就如果我被理想院校提前招了,我立即归队。”

“你回不来了。”杨今予说。

“嗯?为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吗。”谢天有意想活跃一下冷冻的气氛:“不要这么绝情吧,好歹兄弟一场诶!我是离队又不是退队!”

“不是。”杨今予嘴唇翕动,神情看起来有些沉郁。

谢忱抢话打断:“我替他说,因为他也要走,现在离谱就剩他妈的我一个了。”

谢忱没什么好气。

他才是最初本来就不想组乐队的人,被杨今予忽悠进来当搭头,跟个傻缺一样陪三个中二病玩到了现在。

结果他居然是唯一一个没想过退出的。

就他妈离谱。

之前他对杨今予说过“离谱不散我不走”的话,现在想来就跟没过脑子的笑话一样,反过来打他的脸。

“我他妈现在觉得你们三个合伙耍我呢。”

谢忱无语,真想一拳捏死一个!

队长退队,那不就相当于宣布解散了

谢天和曹知知无比震惊,异口同声看向杨今予:“啊?为什么啊,你走哪去?”

又同时反应道:“闫肃知道吗?”

杨今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用酒店电话拨通了前台。

要了酒。

“坐吧,一起喝点。”

这夜是注定要不欢而散的

周五的早间列车,开往蒲城。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但返程的路上少了一个人,更不好受。

他们彻夜长醉,浅眯了一会儿,等闹铃把他们叫醒时,杨今予已经不告而别。此次国庆之行,更像是这人单独设计出来的,有预谋的、漫长的辞行。

谁也没想到杨今予单薄的身体里,藏了这么深,也这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

但他们谁都没有资格去替远方的闫肃怪罪。

甚至,站在上帝视角,杨今予的做法才是破除死路的唯一解。

他们啊,都太渺小了。

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再桀骜不驯的脊梁,也有需要弯下去才能前行的时候。闫肃的广阔天地,是杨今予低头换来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勇敢呢?

无声的告白,无声的告别。

他们最后能做的,只是当一个沉默的帮凶。

回到蒲城后,曹知知回烟袋桥,谢天和谢忱则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浦城一中,接受处罚。

出逃一时爽,返校火葬场。

谢忱本可以不用在意纪律,继续逍遥法外地回天水围,但他破天荒没选择这样做,也不知道是欠谁的。

谢天返回班级后,见闫肃的座位是空的,忙打听了这两日学校对闫肃的处罚。原来闫肃在周三当天,就被罚了停课处分,被他爸领回了烟袋桥。

还没等他再多问两句,李巫婆已经出现在教室后门:“谢天,出来!”

谢天心道:“还是来了。”

他乖乖低头,准备迎接不知道会是什么的风暴。

谢天还来不及给曹知知通风报信,手机就被李巫婆强制收走,以至于曹知知回到烟袋桥时,猝不及防与闫肃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咯噔一声。

闫肃果然迫切的问道:“演出还顺利吗,他们已经回学校了吗?”

“额”曹知知不知道该不该由她来告诉闫肃,语焉不详道:“小天儿说再不回去李巫婆要杀人了。”

“回去就好。”闫肃笑笑,“李老师前天生气,今天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会太为难小天。范老师那边,我已经替杨今予解释过了,她能理解。”

“那个,闫肃,杨今予有东西要给你。”曹知知清了清嗓子。

闫肃眸间灿若星河:“嗯?生日礼物吗?”

没等曹知知说下文,闫肃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期待:“他让你提前给我吗,怎么不等晚上一起吃饭时再说。”

“不是。”曹知知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索性咬咬牙,拿出了向死的勇气,说了出来:“他没回来。”

“嗯?”闫肃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疑惑。

“他没回来,还在北京。”曹知知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闫肃愣了愣:“是他叔叔出事了吗?”

曹知知顺着台阶往下走:“额,好像,应该是吧,他叔叔需要人照顾,我同桌说他说他多留几天”

但她实在不会撒谎,越说越心虚。

最后只好一跺脚,全盘托出:“啊——我跟你说实话吧!他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第144章他明白

我看着 天真的我自己

出现在没有我的故事里

等待着 我的回应

一个为何至此的原因

我听着 那少年的声音

在还有未来的过去

渴望着 美好结局

却没能成为自己

他明白他明白

我给不起

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

他明白他明白

我给不起

于是转身向大海走去

——《山海》多云/微风/09.25

杨今予突然转走的消息, 令文科32班的所有人都很意外。

他甚至什么都没带走,还是范老师把正在停课中的闫肃喊来学校,替他处理了座位空掉的课桌。

闫肃在杨今予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张废旧的早读材料, 正面是白纸黑字的印刷体,而背面的空白页是杨今予誊写的一首歌词。

这种早读材料并不稀奇, 每个同学的课桌里都有厚厚一沓, 每周由学校统一自印, 发到所有学生手中。

上面通常是评选出来的周考优秀作文,加注辅导老师的评语,供大家观摩学习。而闫肃手上拿到的这张, 印刷内容不是别的, 正是他自己的周考作文展示。

作文主题是“正在消失的非遗”, 闫肃作为一个枪术继承人,写这种主题自然是得心应手,顺理成章被评选了出来, 刊登到这周的早读材料上。

杨今予大概是认真看过作文内容了,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怆然有感, 写了这样一首歌词上去。

闫肃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失态, 状态几乎是平淡的,将这张纸叠起来收好。

随后他动作干脆利索, 将杨今予课桌里的所有东西都装进纸箱, 默默退出了这个没有杨今予的陌生班级。

陈兴和李飞从后面追出来:“大班长大班长!我们帮你,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不用。”闫肃护住了怀里的东西, 不许任何人碰。

陈兴不由分说, 要帮忙抬起纸箱一角:“跟我们还客气,今予也是我哥们。”

李飞在后面追问:“大班长这怎么回事?今予怎么突然就转走了, 是被那个什么音乐学院特招走了吗?”

“我记得曹知知之前说过,是美国的一个很牛逼的学校吧?”陈兴喋喋不休乱猜,“但也有人说那些学校好像交钱就能上,不过入学容易毕业难,想顺利拿到毕业证都得有点真本事。”

“不知道。”闫肃站定,回头审视两人一眼。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有一瞬间是填满冰霜的,陈兴和李飞一愣。

他们看到昔日的大班长眼中似有风暴,明明静默不语,却能看出来要发火的预兆。

陈兴迟疑了一番,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嘴聒噪了。

他扯了扯李飞,说:“那我们回去上课了,大班长,辛苦你了哈。”

闫肃将杨今予的东西全数带回了烟袋桥。

其实他身上有杨今予的家门钥匙,但他还是行将就木地抱着纸箱,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后,他直接去了晶晶的房间。

晶晶懵懂的依偎过来,也看不懂小主人手里拿了一张什么纸,只凭借动物的直觉去舔了舔闫肃的手背。

它感到了小主人的压抑。

闫肃捏着那张薄如非命的手抄纸,将自己埋头藏了起来。

这种动作在动物的世界里,是舔舐伤口的意思,晶晶立即警惕起来,东张西望。

但观察了一会儿,好像并没有什么危险发生。

晶晶这才又凑过去,吱吱叫了两声。

“走开,自己去玩。”闫肃打掉了晶晶不安分的爪子。

这可不得了,晶晶什么时候被小主人这样对待过。

小家伙哼哼唧唧,一步三回头地窝了回去,十分委屈。

它虽贵为闫肃的小师叔,但终归是没有人类那么深的心,不知道为何师侄要跟它抢窝。

还一言不发待了一下午。

曹知知找过来的时候,听到从晶晶房间隐约传来摇滚乐的声音。

她不禁觉得这画面实在惊悚。

闫家、摇滚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东西唯一能将这二者串联起来的,曹知知脑中没有别的,只有三个字:杨今予。

这更印证了她的顾虑。

闫肃现在不太好。

说来也奇怪,闫肃被学校处罚停课,闫叔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甚至她直觉闫叔是赞许的,连常年紧绷的面部表情都松懈了下来。

很细微的变化,但曹知知就是能感觉到,大概是女孩的第六感。

她与闫叔表明了来意,说是找闫肃问作业,闫叔叫住了她:“丫头。”

“嗯?”

曹知知大气不敢出一个,心道闫肃也太大胆了,在家里放摇滚乐,连她都能听到,闫叔肯定也听得到。

但闫叔却做了令她匪夷所思的举动——掏出钱袋。

“拿着,带小肃出去玩,想吃什么买一些。”闫叔的语气语重心长。

曹知知都吓傻了。

她慢半拍推拒:“别别,不用的叔不用,我有生活费。再说现在出门也不用现金,真不用了”

“拿着。”闫父又说了一遍。

曹知知似乎在闫叔脸上,看到了类似于父亲的忧思。

她心念一动,斗胆猜测:“叔叔,您是知道什么吗。”

闫父负手,并没有回答小姑娘的傻问题,但沉默代表了一切。

曹知知回道:“好,那我带小肃哥出去玩,您也不要太担心了,会好的。”

气氛实在太过诡异,曹知知揣起钱袋往闫家后院跑去,传来的音乐声还在断断续续。

“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

“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大海走去。”

一首意思再明确不过的《山海》,就算听烂了,也不会改变结局。

曹知知狠心敲敲门,惊扰了里面‘还有未来’的少年。

门缓缓从里面打开,闫肃走出来,看起来很平静:“有事吗?”

曹知知:“额,找你出去玩。”

“好,走吧。”闫肃转身关掉手机里的音乐,整装待发。

“?”曹知知迟疑了一下。

闫肃:“不走吗。”

“哦走走走!”曹知知让开一条路。

太平静了,平静的让曹知知觉得可怕。

她观察着闫肃,闫肃好像真的想出去玩一般,还一步三回头的等她脚步。

曹知知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偷偷给谢天发了消息,让谢天帮忙想想办法。

她漫无目的带闫肃出了烟袋桥,却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去哪?”看闫肃这意思,全听她安排。

曹知知哪有什么目的地,来找闫肃玩也不过是个借口。她想了想,支支吾吾道:“额,最近文荒,要不你陪我去书店买几本小说?”

到了书店曹知知就后悔了。

书店大厅最显眼的位置,陈列的畅销书目大多是青春耽美文学,想忽略都难。

曹知知见闫肃驻足,半懵懂半疑惑地拿起一本。

她忙去夺:“别别,这种都是我们女生的睡前读物”

闫肃被曹知知有意识的引到别处,心里盘算要不换个地方好了,一回头,见闫肃的视线还停留在方才的书架上。

闫肃没有避讳什么,语气略有低落:“那种书,是讲男生和男生的吗?”

“啊?啊。”

曹知知尴尬地抓耳挠腮。

她欲言又止,觉得有些话题还是直面比较好。

于是小心翼翼拽了闫肃一下,说:“哥其实杨今予还有些话,周四晚上我们喝了酒,或许是醉话,你要听吗?”

闫肃的神态依旧是柔和的,好像无论再尖锐的利刃刺向他,都会被他化成一盏春风,消弭于无形。

“好,出去说吧。”

他们在书店外的喷泉广场,找了块台阶席地而坐。

曹知知抱着膝盖,斟酌了一下言辞:“我同桌是个梦想至上的人。”

“嗯。”闫肃点点头。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杨今予是什么样的人。

“梦想被阻碍的痛苦,对他来说,也许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曹知知回忆道,“他给我的感觉,是连死都不怕的。”

闫肃默认的听着。

何止是不怕,那家伙还期待呢。

曹知知:“所以我同桌不想让我们任何人没有梦可追。我和小天儿退队的事,对他打击很大,可他只能妥协,因为我们除了退队别无选择。但你不一样,闫叔已经愿意给你考警校的机会,你却要放弃,这种事他接受不了。”

“他不想当绊脚石,也不想当谁妥协的理由。他说每个人都是独立并前进的个体,我们都不是大人,抵不过生命漫长,保不齐你会因为一时冲动的放弃,而后悔积怨后半生呢?这种悔意,他承担不起。”

曹知知叹了口气:“其实,我同桌比我们想象中要清醒。”

“我不会。”闫肃沉声。

“哥,别嘴硬,考什么样的大学,对我们的人生真的很重要。”

曹知知低着头,抠手指上的茧子:“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但家里出事之后,也算知道了一些道理。哥,世界上这么多人,我们才十几岁,往后的人生里还会遇到很多人,说残忍点杨今予只是我们高中的一个过客。可应届高考一生只有一次,应该选择放弃哪一个才划算?”

曹知知忍着难受说出这种她觉得不近人情的话。

果然揭露现实纱幔,要比活在童话里自欺欺人要难以接受的多。

闫肃缄默不语。

只见他微微弓下腰,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像是有些承受不住心脏传来的不适。

这个品学兼优的男生一向明事理,又怎么会不懂曹知知话里话外的道理。

可他,还是接受不了。

说什么不想阻碍他的梦想,不想牵绊他的前进脚步。

可他的梦想是怎么来的?

是杨今予啊。

是杨今予的启发,杨今予的激励,杨今予一手从他血液里拔/出来的!

这个拔苗的人走了,算什么。

闫肃心里有无数声控诉,发不出分贝,却句句声嘶力竭。

我都硬扛着压力走到这一步了,我都对父亲誓死不低头了,我都无论如何也要捍卫我们了。

我都没要说放弃,你怎么可以放弃!

“哥。”曹知知轻轻叫了一声。

“其实还有一点是我猜的,我同桌没有说过,但我总感觉他有点厌世,也有些厌弃自己,不疯魔不成话。他好像总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大麻烦,觉得跟你在一起,或者跟我们几个在一起,会给大家带来拖累吧。”

曹知知说着,摇头否定了自己:“可能我算的不准,毕竟还没出师。”

“你会恨他吗?”曹知知小心翼翼问。“忱哥在回来的路上骂了杨今予一路,说他不告而别,缩头乌龟。”

闫肃深呼吸了一口,不想让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广场展露太多情绪。

他本能地维护杨今予:“杨今予是什么样,也轮不着他来骂。”

曹知知舔舔嘴唇。

这时她收到谢天回的信息,谢天说让她试着换个角度安抚闫肃,闫肃能释怀得快一些。

曹知知瞥了一眼军师发来的大概内容,复述道:“其实我同桌走了,对他自己也是好事,他在一中的教条里处处受约束,白瞎了那么好的才华。他这次回去,可以回到叔叔身边,还能继续被国际顶尖的音乐学府保送,那才是他施展羽翼的地方。”

说完她观察闫肃,觉得她哥大概齐是听进去了。

于是追问:“我同桌让我给你带回来的那个算是生日礼物吧,你看完了吗?”

闫肃良久才“嗯”了一声。

他当然看完了,那个总被杨今予随身携带的本子,里面是从他转来,到离开,每一天的随笔乱画,有些甚至很滑稽。

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带走一片云彩,把在蒲城的种种,都当做过往,留在了这里。

怪不得突然要约会,突然要提前给他听《踏花少年》,突然要履行欠下的要求,突然说那些奇怪的话。

现在想来,全是补偿。

多么绝情又体面的举动,抽刀断水,走的干脆。

让人措手不及。

最后一页,诞生于他亲手送杨今予逃离自己的那个早晨。

“请不要自剪双翼,我们生来应该自由。”

——10.01 蒲城一中终

你看,原来他的小艺术家早就导演好了一切。

还狠心让自己收到了一份毕生难忘的生日礼物,名为自由。

第145章意难平

自由的定义有很多种, 言行上的、身体上的、灵魂上的、以及关系上的。

闫肃彻头彻尾感受到了,他曾梦寐以求的自由。

但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否能承受得住, 那就无从得知了。

国庆的补课结束后,蒲城一中又回归忙碌的秩序, 三天一小考, 五天一大考, 所有人都在铺天盖地的题海中摸索着方向,逐渐也适应了自己控制航帆。

杨今予的离开后来没有掀起太大水花,同他来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一个疏离又孤僻的男生, 班里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会永远记得他。

陈兴和李飞倒是偶尔念叨, 但他们也知道,杨今予那样的天才,好像突然离开了这种小地方才是常态。

艺术楼四楼的排练室, 离谱乐队没有再出现过, 秦叔把那间教室上了锁。

曹知知跟那位二胡学妹关系越来越近,有时候也会偷偷溜进一中, 来看民乐的排练。路过曾经的排练室, 她总会忍不住趴在窗口看一眼,里面仿佛还留着一些他们曾为之奋斗过的痕迹。

她和谢天起初很担心闫肃的状态, 但闫肃那人本就克己复礼、喜行不于色, 他们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就好像大家集体做了场云淡风轻的梦,梦里那个挥着翅膀的小天才短暂的眷顾了他们一下, 又飞往了更高的神殿。

杨今予本就不是会属于这方寸之地的人, 他们逐渐清晰地意识到。

于是梦醒了,没有人会刻意提起这个名字, 尤其是在闫肃面前。

直到有一天凌晨,已经沉寂很久的【爱|广播|飞机】群的头像重新闪动了新消息:群成员[不转鼓棒.金鱼]已退出群聊。

曹知知实在忍不住了,私戳了杨今予。

【曹凤雏】同桌没必要吧?就算乐队解散也还是朋友啊!

(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曹知知:“?”

这下炸锅了,【爱|广播|飞机】群里同时闪起谢天的头像。

【背叛古典.小天】怎么回事???金鱼把我删了!

【灵魂贝斯.蝉蝉】也把我删了。

【背叛古典.小天】要不要这么绝情啊?

【灵魂贝斯.蝉蝉】完了,这下彻底失联了(流泪猫猫.jpg)

【灵魂贝斯.蝉蝉】忱哥呢?你那边删了没

【天籁之音.忱哥】

群成员[天籁之音.忱哥]已退出群聊。

【灵魂贝斯.蝉蝉】???

【背叛古典.小天】???

这是诡异的一夜,曹知知和谢天摸不着头脑的失眠了。

第二天谢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斟酌半天,还是跟闫肃提了“杨今予”三个字。距上次这个名字出现在闫肃耳中,已经是好些天以前了,让人感觉恍然隔世。

“他把我们都删了。”谢天丧气道,“也不知道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了,抽什么风。”

“嗯。”闫肃淡漠的一点头,继续做手上的题。

谢天喂了一声:“喂大班长,歇会儿别写了,聊会儿。”

闫肃不苟言笑,头都没抬:“纠错本复习了吗,下节课抽考。”

“唉。”谢天长长叹了口气。

短暂的插曲过后,杨今予三个字又石沉大海,没有再出现在过他们的生活中。

有时候曹知知会想,是不是从年初元宵节的傍晚开始,她就不该挑起那根命运的线头,将所有人都串联在一起。

转来的新同学,也仅仅止步于是他们的一位普通同学,他们不会因为她的强行“追星”,而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的哥哥也不会与新同学有纪律以外的过多交涉,她也永远不会与传说中的谢忱结交,不会见过大经纪人盛惊浪,不会上过音乐节。

直到他们安安稳稳毕业,填报自己该去的志愿,走着可以设想到的每一步路。

没有组过乐队,没有在舞台上肆意绽放,没有被燃起过心里的那把火。

也不会知道什么叫意难平。

杨今予离开的第三个月,蒲城迎来了今年初雪。

整座烟袋桥都银装素裹,变成了白茫茫一片。谁家的猫在胡同里踩了一路爪印,闫家例行扫雪的时候,闫肃盯着地上憨态可掬的爪印出了神。

“师哥!”小刀双手背后,贼眉鼠眼走近。

还没等闫肃回神,一团雪球就被小刀振臂挥出,朝闫肃丢了过去。“看我无敌旋风球!”

闫肃条件反射一侧身,用一个漂亮的身法躲过,佯装训斥:“小刀,你师父让你干什么来了?”

“扫雪扫雪,师哥,好不容易下一场大的,玩会儿嘛。”

小刀弯腰在掌心哈气,又团了个雪球。

烟袋桥胡同的老人多,每年下雪路滑,闫家都会派小伙子们出来扫雪清路、行善事。

去年师兄们走后,今年扫雪的任务,就落到了闫肃和小刀这唯二还在的人身上。

曹知知学校放假早,听见胡同里动静不小,屁颠屁颠跑出来看。

曹妈在后头喊:“穿袄!穿袄再出去,曹蝉你是不是想造反!”

她一出门就打了个出溜滑,差点以头抢地:“哎哎哎哎哎——”

闫肃眼疾手快扶住了滑出来的曹知知,才没让她吃了一嘴雪。

“哥。”曹知知叫道,“好险好险。”

闫肃扫了眼曹知知冻得通红的鼻头,摘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围上。”

曹知知吐了吐舌头。

小刀跑过来:“知知姐,打雪仗来不来?”

“来!”曹知知囫囵缠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也不管挂没挂好,就随小刀撒欢跑开了。

闫肃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打闹声,原地发了会儿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摸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张飘落的雪瓣。

可再也没有需要他“晓看天色暮看云”的人了

扫完雪,三个孩子围坐到曹知知家的蜂窝煤炉旁暖手,曹妈在火炉上添了几只红薯。

红薯边烤着,曹妈边忙活手里的十字绣。

绣得是一张“福”字,已经快完工了,曹妈说得赶在今年祭灶之前找人裱了,腊八拿出来当年画挂。

离祭灶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了,就剩半个多月。

不知不觉,今年快走完了。

曹妈边绣边念叨:“小鱼这走了挺长时间,应该也快放寒假了吧?也不见回来看看,今年过年他不回来过吗?”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曹知知忙偷瞄闫肃:“妈,你看这红薯是不是烤好了啊,都黑了!”

“刚搁上去,哪有那么快。”曹妈没能领悟到女儿的避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原先还说让他过年跟咱家一起过,他也答应好好的,你跟小肃回头问问他,过年还来不来呀?还有那个忱忱,他要是没地儿去,也来上咱家呗。”

小刀也掺和进来:“是啊师哥,你之前不是还说小鱼哥今年元宵要跟咱们一起走百病吗,你给他定的那身衣服定金都交了。”

“哟,元宵还是咱干儿子生日吧,到时候得好好准备准备。”曹爸突然从里屋坐轮椅出来。

曹妈白了一眼过去:“瞎叫什么,人小鱼同意了吗。”

“同意啊,上回中秋节在咱家,我跟他商量好的,你们都不知道吧?”

曹爸嘚瑟地拍拍胸脯,说:“小蝉,你回头打个电话问问,小鱼几号回来过年!”

曹知知趁乱打马虎眼:“那个离过年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吧。”

这让她上哪问去。

且不说早就已经联系不上了的杨今予,就连忱哥,退群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她正尴尬,身旁的闫肃突然站起来,唇色比平时要苍白一些:“曹姨曹叔,知知,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哎,不吃个烤红薯啊,拿上再走。”曹妈起身要叫住闫肃。

曹知知忙站起来拦:“妈,我哥学校可多事儿了,作业一大堆,待会烤好让小刀带过去就行。”

曹妈这才作罢,嘀咕道:“小肃这天天忙的,看着都瘦了。”

曹知知心说,那可不是忙瘦的。

她目送闫肃仓促离开的背影,像一道突兀的墨痕隐没进茫茫白雪中,说不上来的苍凉。

看来她和小天儿都赌错了,闫肃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坚强。

才三个月,闫肃的疲惫肉眼可见,曹知知咬了咬手指,直到闫肃消失在视野。

可能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当“杨今予”三个字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耳朵里时,曹知知作为朋友也会难过,但那种难过,更多是像掺杂了遗憾与感怀的酒,穿肠过肚后留下一抹苦涩。

这种苦涩并不会占据全部味蕾,在第二天酒醒后,是会被生活抹平的。

可她想闫肃的感受大概跟他们不一样。

闫肃定然是后悔过的,后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亲手送走了杨今予。

或许对闫肃来说,杨今予三个字那更像一颗绵长的刺,早已深埋骨髓,一经拨弄,又会疯长出荆棘,毫无道理的攻城略地。

那毕竟是闫肃过分认真的天性。

那毕竟是一个少年的情窦初开。

第146章跃龙门

一中今年的寒假也被大幅度削减, 高二只放十四天,祭灶到初八。

蒲城人民对祭灶是很重视的,这天曹妈一早就去集市买了祭灶糖和蜜饯供果, 又张罗包饺子、蒸包子、捏花卷,一直忙活到傍晚。

闫家也没闲着, 小刀陪闫父去采办了红纸、香烛和金箔, 回来后师门仅剩的一家三口围坐在廊下叠元宝, 竹篓里不一会儿就堆出了黄灿灿的小山包。

闫肃研了墨,毛笔蘸取元宝纸用剩下的金箔碎屑,在红纸上写今年腊八要用的对联。

他先选了短一截的红纸写下“出门见喜”, 挂在廊下晾干笔晕, 又慢条斯理的去拿其他红纸。

闫父扫了一眼上面的笔迹, 缺魂少魄的,可见下笔人的心不在焉。

“小刀,晶晶该喂了。”他吩咐道。

小刀应声站起来:“我这就去!”

支走小刀, 闫父负手踱步过来, 看着闫肃就要继续下笔祸祸新纸,冷不丁开了口:“你还要赌气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