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干儿子
烟袋桥的秋, 与其他季节相比又是另一番好风景。
这里每户人家都喜欢在院墙里种点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野葡萄藤从墙檐上垂到了院外,上面坠了果, 一簇簇的紫。
若是放在平时,闫肃肯定会拽一颗下来给杨今予。
但眼下两个少年一路无话, 穿过烟袋桥的秋水, 穿过阡陌交错的小巷, 又同时驻了足。
闫肃神色复杂,望了一眼家的方向。
“分开走,你先回家, 五分钟后我再过去。”杨今予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 让人听起来很难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闫肃落寞的颔首,先行一步。
五分钟后,杨今予才踏上那条早已烂熟于心的小胡同。
这里甚至有街坊能认出他来, 跟他打招呼:“又来找小蝉呀。”
杨今予仓促, 点头微笑。
经过闫肃家门口的时候,闫家院门大开, 少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 惶惶然下一秒闫父就会从这里走出来。
但还好,平安无事。
他松了口气, 敲开了曹家的门。
曹家翻修之后, 比之前要简陋很多,一目了然的落魄。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居, 劣质木板隔开了一间卧室, 全家吃饭做饭都在客厅——如果这块空地算客厅的话。
曹知知平时住校,杨今予看到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曹知知平时周六日回家要怎么住。
心里盘算着,要不就让曹知知在他家的客房常住好了。
是曹叔给他开的门,曹叔坐在一台经过改装的二手电动轮椅上,右手边有个按钮,能控制移动和转向。
甫一见到他,便眉开眼笑:“哟,还背个琴,这么用功啊。”
“叔叔。”杨今予叫了一声。
曹叔扭身喊道:“小蝉,忱忱,小鱼来了!”
杨今予猛然呆住。
忱什么玩意?
随后曹知知便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给他使眼色:“同桌你终于到了,忱哥到半天了,快进去!”
琴的事先按下不表,杨今予一进屋,便被眼前的画面弄得想笑。
谢忱——如果这还是谢忱的话。他看到谢忱温驯又有点坐立难安,整个背影僵在椅子里,椅子前的小桌上放了一堆应该是曹妈强塞的月饼点心。
曹妈在一旁看着谢忱吃,往嘴里送一个,就问一句:“忱忱,这个合口味吧?”
“忱忱”抬头看向杨今予,杨今予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救命二字。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杨今予心道:风水轮流转了。
“忱忱啊,你头一回来,想吃什么自己拿,当自己家哈。先跟小婵小鱼玩一会儿,饭还得待一会儿好。”
曹妈扭头去院里忙活了,跟院里的曹爸嘀咕:“忱忱长得真俊,你说咱姑娘上个学,别的本事没长进,交朋友是一个比一个俊,是吧?”
杨今予噗嗤一声,好整以暇看着快要黑化了的忱哥。
这一声笑是实打实的,终于算是驱散了一丝心里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走上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略闫家,忽略七上八下的忐忑。
卸下背后的琴,杨今予对曹知知说:“过来,试一下。”
曹知知眨眨眼:“嗯?什么?”
其实从杨今予进门她就看见了杨今予背上是个贝斯包,心脏砰砰跳了几下,就差飞出嗓子眼了。
但她实在是没敢多看,也不敢多想。
当看杨今予直接了当的让她过去试,曹知知着实手抖了一下。
琴包通体全黑基础款,拉开琴包拉链,里面是一款主体磨砂白色、带黑色护板的贝斯,底座经典保守的圆型,琴头有一圈YAMAHA标。
蛮漂亮的。
“什么意思。”曹知知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
杨今予也不卖关子,说:“送你的。”
曹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忙从院里跑回来拦着:“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她瞪了一眼曹知知:“不能收,这一看就贵,太破费了,这不行小鱼,拿回去拿回去。”
撒谎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杨今予面不改色:“阿姨,这是我朋友换下来不用的,二手卖不出去,曹蝉正好缺把琴,拿着吧。”
曹妈扭头就要去翻钱包。
杨今予忙给谢忱试了个眼色。
谢忱清了清嗓子:“哦这把琴啊,不怎么好用,当烧火棍都打不着火,卖二手还顶不上一顿饭钱呢。小鱼啊,你拿这个来送人也不嫌寒颤,就这还队长呢。”
戏过了啊忱哥!
杨今予:“忱哥,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能玩。”
谢忱:“那这也太凑合了。”
曹妈“哎”了一嗓子:“你俩别吵架,好好的啊。”
杨今予从善如流走过去:“阿姨,不信你问闫肃。”
在烟袋桥,搬闫肃的名字是真好使。
曹妈这才狐疑地扭头:“真的?”
“真的。”
曹妈打了曹知知一下,骂道:“臭丫头,不懂事。”
然后朝杨今予和谢忱腼腆一笑:“那我先忙吃食,你们坐会儿,看电视也行,打游戏也行——曹蝉,把电视开开!”
曹家永远这么热热闹闹的,即使落魄拮据,也挺胸抬头的扎根在烟袋桥。
杨今予有点佩服曹妈的坚强和曹爸的乐观,也正是这样充满笑声的家庭,才养出曹知知这么实心眼的丫头。
曹知知抱着新贝斯,爱不释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一抬头,杨今予瞥见她眼眶里的水光。
杨今予相当不会哄人,只能抬手在她脑袋顶上拍了拍,用闫肃的语气道:“行了,先收起来,洗手吃饭。”
烟袋桥的中秋饭居然是要放鞭炮的,杨今予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响动,连绵不绝。
往年都是家里的男性,也就是曹爸来放,但今年是不行了,曹爸爸驱使着轮椅进屋,膝盖上盘了一条朱红色大圆盘。
曹爸慈眉善目笑笑:“该放炮了,俩小伙子谁来?猜拳吧,谁赢了谁来。”
放炮当然是要出门去胡同里放,杨今予低了低头,两颊的头发盖住神情:“忱哥,你来放。”
谢忱挑眉:“你不敢?”
“嗯,不敢。”杨今予说。
这时又一串鞭炮忽然响起,震耳欲聋,噼啪声似近在眼前。杨今予听出来这是闫肃家传来的鞭炮声。
他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曹知知兴高采烈跑进来:“快快,咱们也放,闫肃家搞了个十米长的,咱们的十六米,赢了!”
谢忱挑衅似的,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朝杨今予弹舌:“走,跟闫肃对轰,让你看哥哥怎么赢他。”
“我不想去。”
杨今予低头,慢条斯理摩挲着掌心的茧子。
谢忱这才察觉出奇怪,他纳闷瞥了杨今予一眼。
曹知知在后面迫不及待,曹爸把鞭炮递给了谢忱。
“真不去啊同桌,可好玩了。”曹知知心心念念又问了一遍,但看杨今予态度坚决,便跟在谢忱屁股后面跑了。
等他们都出去,曹爸缓缓挪过来:“小鱼,怎么啦?我看你刚才神儿就不在这,过节就得开开心心的。”
杨今予应声抬眸。
曹爸有时候,跟遥远的叔叔很像,风趣大咧,粗中有细,身上都有着为人父说不清道不明的宠小孩劲儿。
他对杨今予和蔼一笑,脸上出现父辈的神态:“有什么不愉快的,跟他们闹一闹,就过去了。你们都还是小孩儿呢,天塌了有大人顶着。”
“”
杨今予陡然酸了鼻子。
也不知道突然委屈些什么。
曹爸又说:“你要不嫌叔烦,跟我说说也行,你们还小,心脏不过拳头大,哪能装得下那么多事儿呢?”
杨今予并不想在别人家里失态,可他刚张了张嘴,一颗水珠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忙去用手去挡:“没事叔,我就是就是突然”
越是刻意要控制,越是哽咽得更凶了,情绪来得汹涌。
曹叔赶紧拽了张纸巾:“哎,没事,不问了不问了,赶紧擦擦,我不跟她们说,咱爷俩的秘密。”
杨今予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丢尽。
他擦完,深呼吸几口,强迫自己快些平静下来,不太敢看曹叔。
曹叔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八成是想家了,中秋团圆日,哪个背井离乡的能不想家呢?
可偏偏这孩子也没个家。
这样琢磨着,曹叔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男子汉,遇事咱不怕,顶天立地的。你看叔,没腿了,改明儿穿上假肢,照样满街溜达!”
噼里啪啦——
曹家的鞭炮忽然震声四起,打断了曹爸继续煽情。
朱红的炮纸碎屑翻飞,一时间,从屋里也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仿佛世间一切彷徨,都会被这样震耳欲聋又喜气洋洋的声音覆盖。
杨今予条件反射的捂了耳朵,扭头看曹叔,曹叔也捂着耳朵对他笑,露着两排牙。
鞭炮响了足足快半分钟,末了,曹叔将轮椅掉了个头。
他扭头在杨今予额头弹了个脑瓜崩:“我去看看她们,小鱼,我和你阿姨把你当干儿子,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往后不开心啊,就来家里吃吃饭!人吃饱了,就高兴了。”
第132章听天音
放完鞭炮, 一道道色泽诱人的菜端上桌,炖肉的香气溢满整片院子。
五个人,曹妈折腾了八菜两汤。
满满当当挤在折叠圆桌上, 很有过节的气氛,曹爸给自己倒了盅酒, 让曹知知给大家拿饮料。
“忱忱。”曹妈叫道。
忱哥每听一声这个称呼, 表情都要空白一下, 杨今予和曹知知憋住了没笑。
谢忱尴尴尬尬的应:“啊,阿姨。”
“来你先尝尝这个虾。”曹妈先上手剥了一个放到谢忱碗里,“小鱼儿最爱吃这个, 每回都能吃半盘, 来快吃, 不然转眼就没了。”
曹妈绝对是个驯兽高手,杨今予不着边际的想。
忱哥异常乖顺的夹起来吃掉。
一口鲜香下去,平时在校外再硬的爪牙, 在曹妈的攻势下也只能乖乖收敛。
曹知知给大家倒上饮料, 邀大家举杯:“来,中秋快乐~”
曹妈:“中秋快乐~”
曹爸:“中秋快乐~”
一家三口, 平凡而温馨的团圆饭。
杨今予下意识看了眼谢忱, 谢忱也正看向他,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对方眼睛里, 看到一只小小的自己。
大概呀, 世界是有奖惩机制的。有的人生下来就能扎根,有的人生下来就要漂泊。
杨今予和谢忱像是两块深海浮木, 摇摇晃晃的来, 孤绝执拗的走,一阵好心的风将他们卷起, 他们掉进一片歇脚的软沙里。
乐队是沙,伙伴也是沙。
曹家的其乐融融,排练室的欢声笑语,都是用沙子铸起的乌托邦,暖软梦幻。
于杨今予而言,闫肃也是他的沙。
曹妈跟曹爸不知道耳语了些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又扭头问杨今予:“小鱼啊,曹蝉说你耳朵好使,待会你去听听,看看能不能听见嫦娥说话。”
“什”杨今予着实震惊了,好过分的要求!
去哪听,月球吗???
曹知知解释:“我妈说的是葡萄藤,喏,就院门口墙上。”
杨今予不明所以。
曹爸笑起来:“你看,我就说他肯定不知道吧,输了,掏钱——”
曹妈拍了曹爸一巴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三张10块的:“给给给,财迷死你。”
又扭头道:“我们这儿小孩中秋节都兴玩,待会把石榴点心放院里供上,过个几分钟你去葡萄架那贴着耳朵听,里面有声儿,有神仙说话。”
明明觉得很离谱,但杨今予还是不由自主瞳孔张大:“真的?”
“管他真的假的呢,听听试试呗,老人说能听见里面说话的,都有仙缘。”曹妈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怕把神仙吓走似的。
曹知知举手:“我小时候听到过,真的!不信问闫肃!”
曹爸:“小肃怕你听不到了闹脾气,站墙后面配音呢,我和你妈都看见了,就你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以为了十来年。”
闻言曹知知脸上空白了足足半分钟。
杨今予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曹知知眼睛里崩塌了。
“那你都瞒了十来年了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啊!啊!让我活在梦里不好吗!”曹知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哈哈哈哈哈哈哈。”曹妈无情大笑:“别光说话,吃饭,忱忱小鱼——诶,小鱼今天咋才吃这么点虾啊,多来点啊,再盛碗汤,忱忱把那勺递一下。”
谢忱把勺递过去时,侧头看到杨今予碗里的东西基本没怎么动,只把最初曹妈夹过去的腐竹意思意思咬了两口。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在杨今予脸上扫过。
曹知知还在耿耿于怀:“待会我就去找闫肃要说法。”
曹爸拿筷子尾敲了她一下:“就你这还当姐呢,不知道丢人,咋的啊,让小肃给你颁发个仙女证,贴床头天天看。”
杨今予低头咬着筷子。
左一耳朵闫肃,右一耳朵闫肃,不可避免地又想到闫肃身上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们始终也没个论断,不上不下吊在那里彷徨,两个人便沉默着分开了。
这算什么说法
饭吃得差不多,曹爸曹妈象征性逗了几句贫,曹妈站起来准备传说中的供品。
主要是石榴,四五个放在盘里,周围围了一圈橘子苹果等水果,又拆了盒点心倒进盘子里。
点心叫“三刀”,北方的一种特色糕点,杨今予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也往家里买过这个。
不过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是甜的,不能碰。
曹知知猫着腰先抓了一个塞进了嘴里。
曹妈揍她:“上头神仙先吃,年年说年年忘,没规没矩!”
随后全家都来到了院子里,看着曹妈拉出一张高凳把石榴和三刀放上去,又双手合十仰头对月亮叽叽咕咕说了点什么,大概是祈福。
中秋的月亮,是很亮,院子里甚至不用开灯。
趁摆供品这一会儿,谢忱一只胳膊搭上杨今予肩膀,在他肩上捏了捏。
杨今予转头看谢忱。
谢忱没说话,仰头看了看天,嘴角若有若无翘着一个餮足的弧度。
杨今予跟着提了提嘴角,能感受到,谢忱在生疏地表达隐晦的谢意。这大概是谢忱来到蒲城十年,第一次有人带他过节。
“好了,来来来。”曹妈站院门口招手,“猴孩子们,来谁先听。”
“我先我先!”曹知知又偷了颗三刀放嘴里,跑了过去。
葡萄架在院门外,也就是在胡同里。
杨今予踌躇不前。
“忱忱小鱼,过来呀,听一听,神仙派发好运气的。”曹妈又催了一遍。
忱哥对于曹妈把他们都当小猴子哄这件事,实在有点难以消化。
他为难地啧了一声。
杨今予没安好心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叫你呢,快去。”
谢忱反应极快,迅速反手一用力,坏笑着把杨今予也扯出了门外,杨今予挣了一下也没挣开,两人同时跌出院门——
果然,曹知知正撅着屁股,把耳朵贴在葡萄叶上,闭着眼聆听十分认真。
杨今予:“”
谢忱:“”
姿势要多傻有多傻,两个男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想当下一个。
杨今予除了觉得这很傻以外,还警惕地往闫肃家门口看了好几眼,暗暗攥紧了手心。
“我听见了!”曹知知说,“我听见神仙说离谱乐队牛哇。”
能听出来本来是想说牛逼的。
杨今予看了眼在旁边监督的曹妈,失笑。
只可惜谢天不在,没人陪她演,曹知知啧了一声,看过来:“队长都不发表一句看法吗。”
杨今予余光又扫过闫家的门,心不在焉问:“哦,哪个神仙,有眼光。”
“那何止有眼光,他甚至比别人多只眼。”曹知知说。
曹爸:“二郎神啊?”
曹知知:“嗯~呢~”
曹妈把曹知知拉回来:“行了,换人。”
杨今予和谢忱如临大敌后撤一步,步调十分统一。
曹妈想了一下,指挥道:“忱忱你先来,当哥的先来。”
谢忱:“”
是不是有必要跟曹妈解释一下,“忱哥”并不是“哥”的意思。
杨今予幸灾乐祸推了谢忱一把:“走你!”
谢忱一头黑线,朝杨今予竖起中指。
但或许是气氛加成,谢忱比平时温顺很多,他并不抗拒曹妈散发的母爱,生疏地接受了曹妈的指挥。
随后他弯腰,将耳朵贴在葡萄藤上,侧头看曹妈一眼。
曹妈说:“闭眼。”
谢忱闭上眼睛,杨今予看到他露出一半的侧脸在葡萄叶外,锋利的棱角被月光安抚得柔和。
犯傻这种事,如果是一群人一起,那就不会显得傻,反而会让身在其中的人不知不觉卸下故作成熟的伪装。
何况,他们也不是大人。
杨今予看谢忱的表情变得认真,莫名觉得那里面是不是真能听到东西?
他近乎天真的开口:“忱哥,听到什么了?”
谢忱食指贴在嘴唇:“嘘。”
跟真的似的!
半晌,谢忱一哂:“我听到里面在放摇滚乐。”
“”
放屁!它又不是蓝牙音箱!
谢忱演完收工,好整以暇抱起手臂:“来,该你了。”
杨今予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真听到了摇滚乐?”
谢忱:“”
杨今予在葡萄架前站定,盯着上面成熟的果实思忖良久,好像是准备跟葡萄眼对眼熬到天亮。
“咳咳,那个同桌,葡萄说你可以进去了。”曹知知提醒。
曹妈:“待会神仙该散会了。”
杨今予有点难为情的清了清嗓子,弯下了腰,撅起了屁股。
不对,刚才谢忱就没撅屁股,他是怎么做到的!!!
算了杨今予定了定神。
几乎是耳朵贴在葡萄叶的同时,明明里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但他还是瞬间静了下来。心里说不上来的平静,很诡异。
大概由于曹妈从吃饭时就给他们心理暗示,说里面有神仙,于是当葡萄叶轻轻蹭着耳朵摇曳的时候,人是真的一瞬间虔诚了下来。
杨今予甚至冒出奇怪念头,在心里没头没脑问了一句:“神仙,你在吗?”
杨今予闭着眼睛,听到窸窸窣窣,叶子被微风拂过的响动。
他突然很想,希望里面真的有神仙。
如果有的话,他和闫肃,可以得到一点好运吗?
忽然,他蹙了蹙眉,似乎听到了除了风以外的声音!
少年呼吸一滞。
他侧耳凝神,认真去分辨动静,荒唐的期待着神仙的出现。
随后,他听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近。
不对。
脚步声是从右后方传来的,不是从葡萄架底下来的。
他倏然睁开眼!
从歪斜的视线看去,小胡同蜿蜒悠长,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树影,为这条旧街巷点染出岁月的痕迹。
而闫肃家门头一侧的青砖上,挂着的木牌斑驳发花,似乎是钉子松动了,居然无风自颤了一下。
紧接着,杨今予看到了脚步声的来源。
木门槛先踏出了一只鞋子,那只鞋子有些年头了,粗粝的千层底几乎要翻毛边儿。
鞋子的主人步履如点水,正常人几乎不会注意到有脚步声,那是岁月的磨砺加注在他身上的本事。
是闫父。
“”
可能,他不是个好孩子,神仙不想给他好运气。
第133章起风了
“老闫, 这是要去夜钓嘛?”
曹爸离的最近,先感应到身后站了人,看到闫父背上斜背的渔具, 随口打了下招呼。
而杨今予四肢僵化,还保持着弯腰撅屁股的姿势, 耳朵贴在葡萄架上, 一时间忘了反应。
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
他见闫父对曹爸点点头, 视线有如实质落到自己身上。
那种眼神像把历世百年的刀,杨今予避无可避,仓皇接住了霜刃, 两条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果然如闫肃所说, 闫家过中秋是穿长褂的, 闫父身上一袭天青色,细长的渔具袋在他背后横了一米多长,乍一看像位背着名剑的游侠。
他发花的辫子垂在峭直的肩背, 有几缕碎发松散, 但不显邋遢,更有几分高手的随性在。
闫父目光停滞了一两秒, 便恢复如常, 收回了落在杨今予身上的复杂。
杨今予心里尴尬难言。
但出于礼貌也不能不打招呼,只好直起身:“叔叔。”
头皮发麻。
曹知知这丫头极快的反应过来, 从善如流去吸引闫父注意:“闫叔, 过节也出去钓鱼啊,晚上吃月饼了吗?”
纵然心有千千结, 闫家人在外面始终都是保有风度和礼数, 闫父对曹知知颔首,淡笑处之。
曹知知状似随意挪了几步脚, 恰好挡到了杨今予身前,隔绝开了那随时都能烙印过来的如炬目光。
丫头天真的小动作,全都落进了这位年过半百的父亲眼中。
闫父突然偏头,握手抵在嘴上咳嗽起来,咳了一串才将将被他忍了回去。
“哎哟,老哥你感冒啦?感冒就别去河边了,晚上风才大呢。”曹爸唏嘘一声,又勾头往他身后看,“小刀小肃呢,让他俩给你拿件外套穿着再去吧。”
闫父平缓了呼吸,神色如常:“没事,有劳费心。”
说着他就要提步告别,但在转身那一刹那,杨今予又收到一道似是不经意间瞥视的余光。
那余光意味深长。
总觉得,闫父并不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么简单,更像是有满腹言论已经提到了嗓子,却又因有外人在,只好作罢压了下去。
杨今予毫无来由的慌了一下。
直觉如果就这样暂时风平浪静,回头一定会全数化为鞭策,加倍落到闫肃身上。
随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匆忙且不受控的从喉间滚落而出:“闫叔叔!”
闫父闻声回眸,古井似的深眸里,略微流露出一丝意外。
曹家三口人乃至谢忱,也纷纷或意外或疑惑的看向他,不知道杨今予要干嘛。
杨今予如同钢丝铁索上的杂技演员,也不知自己哪来的一腔果勇,主动张开双臂拥抱危险:“您去哪里钓?可以带我去吗,我想学钓鱼。”
曹知知脸上的惊讶直接变成了惊吓。
闫父本来是双臂自然下垂,听见这话,忽然负手转过身,认真凝视杨今予有一两秒钟。
杨今予没看错的话,他眉头是微微上挑了一下的。
随后闫父淡淡问:“有渔具吗?”
曹爸热心肠,也没觉出这俩人哪不对,大大咧咧一拍大腿:“嗨呀,你想学钓鱼不早说,你让小婵去客厅拿,她知道我那套渔具在哪,先用我的——嘶,不过我就那一套,忱忱呢,你想去不?要不你俩轮着用。”
杨今予给谢忱递了个眼神。
谢忱有点纳闷,他知道杨今予肯定不是想钓鱼,但一时间也猜不出杨今予找闫肃他爸是想干嘛。
作死么这不是。
谢忱耸耸肩:“不了,他自己去玩吧,这个时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曹知知把渔具包拖出来,看似窄窄长长的体积,重量其实不轻,里面鼓鼓囊囊装着整套装备。
杨今予接过来背到肩上,清瘦的肩膀陡然往下塌了一寸,并没有闫父那么轻盈。
曹妈曹爸同时摆手:“去吧去吧,好好玩啊,钓鱼挺好玩的,让你闫叔教教你,改明儿再过来吃饭。”
曹知知忧心忡忡看了杨今予一眼。
闫父人淡如水的转身:“走吧。”
而最应该处在风暴中心的当事人闫肃,此时并不知道外面已经风云变幻。
他往自己手臂上缠着纱布,用嘴撕开绷带,一只手灵活熟练地给伤口打了个结。
打完结他拉下衣袖,心事重重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多时,少年虽然眼底忧郁,但嘴角逐渐生出一抹笑意——因为他今天用枪尖碰到了父亲,划伤了他一寸皮肤。
那这也说明,他与父亲的差距在逐渐缩小。
父亲绝对不是无往不胜的!
闫肃认真复盘起方才结束的晚课。
他在最后一刻窥见了父亲的破绽,落在父亲手背上的一道划痕,仿佛一丝渺小的希望,奇迹般破土而出,一把攥住了失意的少年。
闫肃迫不及待想跟杨今予分享这件事,想告诉他真的不用担心,也不用忧虑。他们没有在原地踟蹰,他一定一定很快打破现状,让自己搏得选择权。
就在他摸出手机的同时,两条信息一同弹出界面,在掌心震了震。
【谢忱】杨今予抽什么风?收到回复。
【知知】哥哥哥哥哥!卧槽怎么回事啊,你爸带杨今予去钓鱼了!就他俩,单独,没别人。怎么办啊人已经走了,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闫肃陡然一颤,手机险些掉地上。
烟袋桥下的浅水河,源头原来在上游的一处人工湖,类似城市里的森林公园,有钓鱼专区。
闫父应该是经常在这里钓鱼,轻车熟路行至湖心亭,落了脚。
杨今予跟在他身后,抛开心里的忐忑不说,在这样的中秋夜,晒晒月光,临风夜钓,是很风雅的一件事。
就如闫父其人,是个很会风雅的人。
杨今予见闫父拉开渔具包,从里面拿出折叠凳、鱼竿、鱼饵盒等,他也取下背上的包,学着闫父的动作掏出家伙。
那些与少年气质不太相干的物件,令他显得有些生疏笨拙。
闫父这时看过来一眼,淡淡伸手,替他把怎么都打不开的折叠凳拉开了,弯腰放在地上。
杨今予:“谢谢叔叔。”
明知杨今予说学钓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闫父还是按照钓鱼的流程,给他细细演示了一遍。
杨今予新奇的发现,这和他理解的钓鱼不太一样。
他以为闫父会掏出一根竹竿,像武侠小说里寒江独钓的老人一般。但没想到还挺高科技,鱼竿上有摇杆滚轮,与小时候放风筝的摇杆有些相似。
每根鱼线上可以挂三支饵,饵用得是红虫,杨今予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点恶心,没敢碰。
他尬在原地看闫父一只只替他串好,这画面莫名像头一回上门见人,干等着吃不搭手的儿媳妇。
这是一个繁复的过程,等了有七八分钟,两杆饵都甩下水,闫父目视前方坐定。
杨今予几番斟酌,还没等找好开场白,闫父便先开了口:“你很勇敢。”
他愣了愣。
不知道闫父何出此言,又算不算先礼后兵。
但杨今予思虑再多,也学不会拐弯抹角,便也选择直接:“我找您,是想问一件事。”
闫父扫过来一眼。
岁月的风霜可以将人眼神变得深邃,那是年过半百的老人都会有的沉着。他淡淡说:“问吧。”
“闫肃身上的伤,您亲眼看到过吗?”
闫父闻声,眉头稍稍一蹙,不太满意道:“没出息,他技不如人不从自身找问题,还学会到处诉苦了?”
“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杨今予摸了摸鼻尖。
闫父看待闫肃的角度居然是这样的?
杨今予正襟危坐,视野落在湖心:“所以叔叔对他的不满,来源于我吗?”
闫父颇为意外的看来一眼。
由于是在钓鱼,他的声量很尊重鱼,没太大声。但吐出的每一个气息都是稳而重的,让人有种声若洪钟的错觉,这大概是习武人的丹田聚气的习惯:“你敢直接来问我,确实勇敢,也比小肃有担当,是个好孩子。”
闫父顿了顿:“但是孩子,我是一个父亲。不可能希望他误入歧途。”
杨今予不自觉攥紧了鱼竿。
闫父问他:“你跟小肃多久了。”
“三个多月。”杨今予想了想。
他的回答令自己也稍微有些惊讶,竟然才三个多月吗?总感觉与闫肃一起经历了很久很久。
闫父平静的点点头:“还没有太久,到此为止吧。”
很直接的诉求。
这一老一少的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上都有种恃才傲物的直接,出口成刀剑。
杨今予若有所思抬眸:“我找您,不是想听到这种话的。”
“孩子,那你想干什么?来说服我同意你们,然后看着闫家后继无人?”
大概是从来没有小辈敢这么跟闫父说话,他略显不悦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
杨今予舔舔嘴唇,被闫父一句“后继”弄的没脾气。
不太能理解这种迂腐,下意识想说“你家有皇位要继承?”,但他不是来吵架的,还是忍住了没犯病。
毕竟他的态度,也直接影响闫父对闫肃的态度。
“可您不怕把他打废了吗。”
杨今予隐藏情绪的功夫不到家,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出来郁闷。
闫父哼了一声:“习武之人不敲打不成器,武馆上下谁不是棍棒下长大的,就他闫肃娇气?”
杨今予哑然。
这时他手里的鱼竿蓦地一沉,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闫父忙提醒:“收线,动作要快。”
杨今予心还在别处,动作慢半拍,生疏又笨拙,等他收起竿时鱼早已经跑了。
他衰眉耷眼瞥了一下手里的摇杆,认命地重新抛回湖面,听到闫父轻轻叹了口气。
闫父继而问他:“小肃跟你说过江家枪吗?”
“说过。”杨今予大概知道闫父想说什么,“是个很厉害的故事。”
“对你来说那是个听着玩的故事,对闫家来说是根基血脉。”
闫父眼眸幽远,依旧盯着湖面:“他既想弃武馆不顾,又不愿续闫家香火,什么责任都不想担,哪能事事都如他意?我且当你们是贪玩,思虑甚浅不予计较,玩够了,他该想起身上的责任了。”
“可是这些强加的责任,是他想要的吗?”杨今予脱口而出。
“闫家的人,生来如此。”闫父对答。
杨今予不以为然:“生来如此,就对吗?”
明明是不想产生争执,可偏偏杨今予和闫父都不是什么会虚与委蛇的人,三言两句间,观念不同果然还是会擦出分歧,这似乎是注定的交锋。
闫父目光毒辣的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这是他的命。”
杨今予可笑道:“我不信命。”
“你可以不信,但他不行。”闫父说。
他并没有因为杨今予是小辈就退让:“他不行,我也不行,中华武术的式微断代,正是这世道有了许多你这种想法的年轻人。”
祖师爷喂到碗里,也不肯接传承,多可悲啊。
杨今予竟然在闫父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可多得的悲戚,他怔了怔。
提到信仰,闫父总愿意多说两句,继而他又道:“从闫家出来的弟子,后来去当指导,我也看过一些他们拍的什么武侠电视,儿戏,没有丝毫风骨气节,武术的魂早就丢了。”
杨今予:“”
不知道为什么,杨今予突然感觉闫父好像有点中二,对武术近乎执拗,又毫不掩饰的愤慨。
这是只有热爱,才能迸发的愤慨。
其实他自己甚至能懂这种愤慨,正如他对摇滚乐的青黄不接一样愤慨。
杨今予讪讪点了点头。
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也许会给闫父鼓个掌,能成为忘年交也说不定。
“叔叔,既然您有信仰,那您理解闫肃想做警察的想法吗?”杨今予换句话问。
闫父还没来得及答什么,手里的动作一顿,鱼竿晃动。
有鱼上钩了,他轻盈地挑杆收杆,将一条小鲫鱼从细小的钩子上摘下来,全程不过几秒钟。
杨今予被这飞龙探云手一般快的动作吸引了眼球,微微张大眼睛看,见闫父将钓上来的小鲫鱼远远抛回湖里——放生了。
“”
怪不得一直觉得少点什么,钓鱼居然不带鱼篓,钓上来直接放生,老人家享受得是个过程!
可惜了那鱼看着怪肥美的,杨今予不着边际地想。
半晌,闫父才给答复:“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就不必了。”
杨今予摇摇头:“我并不是想说服您,而是想转达一些观点。”
他觉得有必要让闫父明白,闫肃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那您难道不觉得,他的想法很好吗?我听他说过传武式微,常常被人诟病是花拳绣腿,没有实战性。可您让我觉得,传武的正统继承人们总天然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位,固步自封,曲高和寡。那又何来发扬,又怎么能得到大众的理解?”
话音还没落,闫父便蹙眉瞥过来:“胡说,外行懂什么。”
“闫肃是想另辟蹊径,把传武应用到与罪犯实战,他觉得这样利国利民的“传承”更有用!”杨今予不自觉提高了一分音量。
无论何时,当杨今予想到闫肃胸怀的理念,还是会心神激荡,觉得男朋友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为他骄傲。
他的父亲也应当为他骄傲。
杨今予自知自己是个没什么胸怀的人,心里只装得下音乐与七情六欲,所以每每想到闫肃,都会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捡了个大宝贝。
他小心翼翼的捂着,总怕一不留神,自己就留不住闫肃去神爱世人。
可他这么仰望着的少年,他父亲凭什么不支持?凭什么要断他羽翼?
这时,闫父突然笑了,轻轻的一声,几不可闻。
杨今予依声看去,看到闫父花白的发丝被湖风轻拂起,飘飘摇摇,如涉水半生归来。
闫父嘴角提起,轻嗤一声:“这些,他倒是还没同我说过。”
杨今予:“那是您一直没给他机会开口吧。”
“他还不够格。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打不过,何来战胜罪犯一说。”
闫父收回目光,又放生了一条鱼。
杨今予扁嘴,口无遮拦嘀咕:“又不会一直打不过,人都是不断进步的,您少年时不一定有他厉害。”
闫父听了这话并不恼,反而欣赏杨今予的态度,说:“你确实是个有心气儿的小孩,我曾希望小肃能多交一些你这样的朋友,长长气节。”
“让您失望了,我不仅是朋友。”
闫父叹了口气。
“要另辟蹊径那又如何?他辟了这一代,那百年后呢?人有生老病死,传承二字,首先要有后代可传,他同一个男人何来的承。”
“孩子,你们老了之后,举目无亲,又该怎么办。”
这句话甚至是语重心长的,杨今予从中听出了一个老人的恳求。
对自然规律,对生命明灭的无力、戚然。
杨今予静静琢磨了一会儿话里的意思。
听话听音,他发现,闫父抵触的或许不是闫肃想做警察的梦想,而是闫肃不能为武馆留后人。以及一个父亲,对孩子多年后独自面对世界的担忧。
闫父也没再与他辩驳,缓缓卷回鱼线,收拢鱼竿,意味深长道:“起风了,收手吧,孩子。”
杨今予沉默了。
他喉咙滑动了一下,嗓子无端有些干燥。
湖风起了,吹来一阵桂花香气,杨今予在满月的银霜下,怅然有种抬不起头的仓皇。
他茫然间,似乎被蛊惑了,闪过一丝令他无法承受的可怕念头:如果我放手呢?
仅仅是一个掠过心头的念头,就惊的他一身冷汗。
杨今予手指有些发麻,忙闭了闭眼,摒弃掉胡思乱想。
但他还是不死心,迫切地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所以您现在理解他的梦想了吗?您回去后还会继续断他道路吗?还会打他吗?”
闫父站起来收好鱼竿,又将折叠椅放到渔具包里,正如他来时那样背在肩上,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负剑的游侠。
闫父的目光在满月之下悠远深邃:“断他道路的,是我吗?”
第134章他彷徨
振聋发聩。
这个问题, 被湖风送进了耳膜深处,杨今予一瞬间想逃。
“爸!”
“师父!”
忽然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听称呼, 也知道是闫肃和小刀赶来了。
怕是曹知知那丫头报信儿了吧,杨今予没有太多意外。
不多时, 闫肃便一阵风似的刮过来, 他身上有伤, 喘起来狼狈的狠。
被闫父看见了,数落道:“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闫肃眼神有如实质钉在杨今予身上, 声音已经止不住有些发颤:“爸, 杨今予, 你们你们说什么了。”
杨今予躲闪了一下闫肃的注视,把渔具包背回肩上,看了眼闫父。
闫父道:“太晚了, 你去送送。”
是跟闫肃说的, 这是摆明了给杨今予“说话”的机会。
闫肃一步一踉跄走过来,杨今予看了眼他的腿, 八成是又添了新伤。
闫父没再理会他们, 拂袖而去。
小刀看了眼师哥,又看了眼师父, 转身跟上了闫父。
等闫父他们走出湖心亭, 闫肃再忍不住顾及礼节,一把将杨今予抱了个满怀。
好像不这样做, 杨今予就会化成烟消失一般。
闫肃怕极了, 往日里冷静内敛的嗓音变成了颤栗:“杨今予,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听, 什么都不要听。我们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今天我还伤到他了,我能打赢,你信我!”
杨今予怔怔的,心神还停留在闫父那句振聋发聩的询问里。
半晌,闫肃的体温透过长褂传递到杨今予心口,他才如梦初醒,伸手环住了闫肃的后背。
杨今予近乎贪婪地将头埋进闫肃的脖颈。
好一会儿,才出声:“你当然能赢,没人不信。”
闫肃长长呼了口气,紧张道:“你们说什么了?我爸平时对小辈有点严厉,他有没有为难你?”
说着又将手在他脑后揉了揉:“别怕,他走了,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怕的好像是你啊,闫sir。”杨今予被男朋友抖如筛糠的安慰弄得有点想笑。
可又实在笑不出来。
闫肃大大方方承认:“嗯,是我,我在怕。曹知知跟我说你被我爸带走了,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怕我怕他跟你说,我怕他”
闫肃的喉咙哽咽,说不出话了。
杨今予狠狠收紧了拥抱:“没说什么,教我钓鱼了,然后聊了聊你。”
“聊我什么?”闫肃问。
“武术,梦想,理念,追求唔,闫sir,你要勒死我好继承我的乐队吗,忱哥怕是不答应。”
看杨今予还有心开玩笑,闫肃疑惑地松开他。
“只聊了这些?你跟他说了,我的想法吗?”
杨今予“嗯”了一声:“你们家真奇怪,等你打赢他再亲口说,早就耽误了高考时间。”
“那那他是什么反应?”闫肃眼底升起一丝紧张的期待。
杨今予拿出了自己一流的装蒜功夫,笑笑:“他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说完歪头吻了一下闫肃的脸颊,然后快步出了亭子:“走吧,回去了。哦对——”
杨今予摘下背上的渔具包:“把曹叔的包带回去给他吧,我就不再绕一趟烟袋桥了,替我谢谢他款待。”
闫肃猝不及防接过包,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却被杨今予异常兴奋地打断。
“闫sir,我第一次觉得中秋可以这么有意思,曹阿姨做了一桌子不亚于年夜饭的晚餐,餐前放鞭炮,是忱哥放的,其实我也想玩来着。后来带我们听葡萄藤,曹阿姨恐怕是误会了绝对音感,她居然觉得我能听到月球的声音,哈哈。”
闫肃眉头不展追上去:“杨今予。”
“还有,他们说曹知知小时候听葡萄藤,你在墙后面给神仙配音?真的假的,闫sir也有这么欠揍的时候吗。”杨今予忽略闫肃的呼唤,继续马不停蹄去想那些有意思的事。
闫肃:“杨今予。”
“你猜曹叔和曹姨管忱哥叫什么?忱忱,哈,忱忱杀人的心都有,这绝对是忱哥此生黑历史。”
闫肃:“杨今予!”
闫肃已经追了上来,堵住了杨今予了路,皱着眉看他。
杨今予茫然地眨眨眼:“嗯?哦你不喜欢听我说谢忱,那我给你讲一个我的遗憾吧,其实我没吃过‘三刀’,今天看到曹知知在吃,有点想知道什么味道。你吃过吧,甜不甜?”
“应该是致死量的甜。”杨今予不需要回答,自己就点点头下了结论。“可惜了,小天儿没来,就差一点乐队就能一起过节了,说不定还会有写歌的灵感。”
闫肃并不觉得他是在可惜灵感,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毕竟杨今予从来都不是个喋喋不休的人。
“杨今予”闫肃深吸一口气,目色渐沉:“我爸跟你说了什么是吗,他让我们分开,只要分开,警校的事就好商量,对不对。”
闫肃用的是陈述句。
闻言,“轰隆”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杨今予的眼睛里虚张声势到极点后,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方才走马观花一般的中秋画面戛然而止。
杨今予怅然若失张了张瞳孔,脑子里只剩下阵阵耳鸣。
所以说,男朋友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闫肃面沉如水,去抓他的手腕:“那我宁愿不考了。”
杨今予没什么反应,像是被点了穴,任由自己木偶似的,行将就木。
闫肃几乎是愤怒的说:“去他的警校,我不想要了。”
杨今予的表情长久的空白,他慢半拍的抬手,歪头拍了拍耳朵,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宕机的机器。
闫肃:“不考了,我不想考了,我这就跟他说——嗯?”
直到闫肃感到异状,一回头,见杨今予面无表情一只手捂着耳朵,眼底甚至有一抹他从未见过的、诡异的呆滞。
“杨今予?”
闫肃惊骇,心头袭来一阵恐慌:“怎么了?”
只见杨今予缓缓抬眸,蒙了一层雾的瞳孔在与闫肃视线接触那一刻,陡然清明。
杨今予触电般甩掉闫肃的手:“没,没事。”
闫肃:“骗人,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杨今予先是本能地躲开了闫肃的注视,随即发觉这样好像显得此地无银,便又扭回来目不转睛的看闫肃。
他从善如流点点头,变得有点撒娇:“嗯,我有点不舒服,哥哥送我回家吗?”
“哪里不舒服?”
闫肃被一声莫名其妙的哥哥叫得没脾气,心头急火一下子偃旗息鼓。
他没忍住回了一声从来没喊出口过的称呼:“乖。”
杨今予抿抿嘴,带起闫肃的手,从嘴唇上滑过,又滑过心口:“这里,这里,还有”
他攥着闫肃的手指继续往下滑,不怀好意道:“这里。”
“”
闫肃是个很要脸的人。
被这样混不吝的一打岔,耳朵立即烧着了,语不成句:“胡胡说什么,杨今予,你正经一点,我在很认真的关心你的身体。”
“我也在很认真的反馈我的身体啊。”
闫肃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今予晃晃抓着的手:“送我回去,sir。”
闫肃只好往路边走了几步,抬手去招空车。
满月之下,闫肃背对杨今予,白色长衫反射出星月的银光,影子被拉得很长,长衫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杨今予无意识地后退几步,整个人淹没在树橦的阴影里,没有影子,也看不清身体。
他瞳孔里的阴霾去而复返,反反复复游荡,世界里仅仅只剩下一丁点银光,来自前方背朝他、面向大道招手的少年。
他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这一切都在反常。
闫肃被一进电梯就亲吻上来的杨今予吓了一跳!
说是亲吻,其实更像是狩猎,闫肃根本推不开毫无预兆的疯狂,嘴唇莫名其妙就被咬了一口。
他条件反射向后缩,倒抽一口凉气:“别先回家,好吗,让我按一下楼层。”
闫肃简直要手脚并用,才把杨今予的爪子从自己领口逮回来,然后眼疾手快点了顶层的电梯按键。
杨今予很不听话,抱住闫肃的腰不撒手,站没站相软趴趴伏着在他肩膀,额头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一下一下磕下巴,活像吃了软骨散。
这个样子的杨今予,闫肃根本没办法。
他基本已经确定,杨今予绝对有事,不然不会平白无故的,黏他黏成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杨今予孤僻,即使他明明也正常参与大家的生活,把自己置身于一片热闹,有朋友也有男朋友,能可爱也能欠揍,可还是没有人觉得他不孤僻。
小天才身上的不合群气质似乎与生俱来。
即使是私下交涉最深的闫肃,也依然能感受到杨今予身上那份存在感强烈的“独”,善于独断,也惯于独享,黏人也只在他情绪范围内,失控越界的行为并不多见。
所以闫肃着实有些吃惊。
心里没来由地疼起来,又酸又胀,甚至有些没道理的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杨今予在想什么。
总之是茫然的,好像也只有紧紧相拥,才能消解一阵阵汹涌而来的无力。
杨今予开门的动作相当急切,门被暴力推开,闫肃也被暴力推进去。
然后杨今予用腿一带,“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盗门与锁扣发出严丝合缝的哀鸣。杨今予将闫肃压在门后亲吻,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是发泄,像只饿极了的小野兽。
“杨,唔。”闫肃没什么机会开口。
然后他们从门后拉扯到沙发,杨今予几乎是粗暴的拎起闫肃的领口,将他按在沙发上。
但也是一瞬间,杨今予想起闫肃身上有伤,动作不自觉滞了滞。
混乱中闫肃尝到了一点腥甜,是杨今予舌尖上的味道。
闫肃:“别咬自己,乖。”
他低哑的声音还没送出去,便被杨今予手动闭嘴。
对方好像就清明了那一秒,之后便听不进去他说话了,什么都不管,偏头咬了他的肩膀。
“嘶。”闫肃短促的吃痛。
杨今予的牙齿是尖尖的,会让人想起深海纪录片里的鲨鱼。
被没入皮肤的触感其实很疼,但比起皮肤的疼痛,闫肃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难过。
怎么会让人这么难过啊。
闫肃抬手在杨今予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捋着,任凭杨今予咬,总比他咬自己好。
杨今予咬完一侧还不够,手上没轻没重地搂紧对方腰身,牙齿重重没进脖子。
真的很疼。
身上无数道裂缝在叫嚣。
这时闫肃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脖子里湿腻腻的,闫肃奇怪地睁开眼睛,只见杨今予停住了动作,低头凝视闫肃领口的衣襟。
啪嗒,啪嗒。
闫肃的白衫上洒落了斑斑点点,像刚经历了一场凶杀。
杨今予慢半拍松开他,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口鼻。
他指缝里源源不断流出猩红的液体,濡湿了每个指缝。
“杨今予!”闫肃悚然,从沙发上坐起。
杨今予高高仰着头,五感里充满了铁锈的腥味,片刻后,他逃也似的冲进卫生间,声线是慌乱的:“别过来!”
闫肃不放心跟过去。
杨今予重重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里面喊道:“上火了,不许看!”
拧开水龙头。
杨今予太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但他也不知道在愣什么,双手撑在水槽边,就那样出神地盯着,猩红的鼻血一滴一滴滚进水池,与水龙头里的水碰撞在一起。
黏稠的血液在水池里打着旋,泼墨画一般,逐渐由珠状延伸成丝丝缕缕,竟有种诡异的艺术感。
“杨今予?”闫肃在门外喊了一声。
杨今予恍惚醒神,鞠起一捧水拍在脸上、额头上,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片。他几乎是对自己发狠地揉搓,将脸洗干净,然后抬眸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面无血色,但由于激烈的亲吻,嘴唇是殷红的。
整体看起来,像只刚吃完唐僧肉的怪物。
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是不聚焦的,被打湿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眉梢写满躁郁。
这样不好。
少年对着镜子努力找回了点正常人该有的表情,然后从洗手台的置物架上拽下一根黑色皮筋,将湿漉漉的头发拢到后面,扎起一个短短的尾巴。
闫肃怕杨今予出事,又敲了敲门。
杨今予转身拉开门,对上闫肃忧心的目光,若无其事假笑:“吓到闫sir了吗,亲亲。”
然后在闫肃嘴角啄了一下。
这不是闫肃第一次看到杨今予流鼻血了。
“到底怎么了?”闫肃追问。
杨今予贴近闫肃的耳朵旁,蹭了蹭,暧昧不明道:“都是男生,大班长装什么假正经,是怎么回事,猜不到吗?”
闫肃的耳朵被蹭的很烫。
杨今予直接把手放在了闫肃腰侧,突然说:“没时间了。”
说着便拽起闫肃,踢开了卧室门。
闫肃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已经被人劈头盖脸,按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
引以为傲的下盘轻敌了。
“什么没时间?”
杨今予没有回答,眉眼低垂看着身下的人。
“闫肃。”杨今予叫了一声,认真又专注:“你刚刚叫我什么?”
闫肃茫然地“嗯?”了一下。
“一个字的,再叫一下。”杨今予说。
闫肃想了想,才反应道:“乖?”
杨今予原本干涸的瞳孔里好像闪过一丝水光。
看来是爱听,闫肃心软的又叫了一遍:“乖。”
不知道这个字有什么魔力,一股来路不明的的委屈直冲杨今予心脏,是浑身长满嘴都难言片语的委屈。
“嗯。”他应。
杨今予捧起闫肃的脸,在那对古典美的眼睛下的吻了吻。
羽毛般轻盈的碰触,近乎虔诚的动作,像正在亲吻信仰的教徒。
闫肃睫毛振颤,闭了闭眼,似乎看到一片圣洁,无端想起某日困在白色窗帘里的少年情动。
那么温柔,又那么抵死无畏。
“乖。”闫肃不自觉放低声音,又叫了一遍,缓缓坐起来,与杨今予面对面依偎。
是杨今予最喜欢的那个姿势。
杨今予喜欢面对面跨坐在闫肃腿上,两个人可以环抱对方,视线拉的很近,心跳声也拉的很近。
似乎只有这样,对方的眼睛里才只剩得下彼此,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的、只看彼此。
杨今予能嗅到闫肃身上的药草香。
他的视线从闫肃周正的五官一点点滑过,眉峰、眼睛、痣点、鼻梁、嘴唇,连下颚骨起伏的弧度也没放过,好像是想把目之所及的模样,雕刻在虹膜里似的,连皮带骨,寸寸铭心。
闫肃觉得杨今予的眼神里,掺杂了一些少年人不轻易有的东西。
那更像是将要跋山涉水的远行客,蓦然回望着故乡,是道阻且长的彷徨,是君自珍重的独怆。
说准确点,如果范老师的课有画面,闫肃想,刺秦前的易水边,风萧萧车马鸣,荆轲和而歌时,应该就含有这种目色。
闫肃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他一时间脑子空白一片,觉得自己虽然抱着杨今予,但好像抱着的是缕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的魂魄。
这时杨今予嘴唇翕动,终于开了口:“你爸只说让你送我,没让你留宿。”
闫肃随他目光看去,视线定格在眼墙上装饰用的静音挂钟,讪讪嗯了一声。
确实没什么时间了。
杨今予突然滑动了一下喉结。
闫肃见杨今予变脸似的,方才亲吻他眼睛时的温驯逐渐从眸中淡去,连带着那些意味不明的惆怅眼神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不加掩饰的赤/裸。
闫肃愣了愣。
杨今予是想?
果然,下一秒闫肃听到一句似曾相识的台词,梅开二度。
“小C同学,关灯!”
第135章去末日
杨今予再次把闫肃按倒在身下。
比方才刚进门时, 更加暴风疾雨般的亲吻落了下来,闫肃身上的伤招架不住他这么发难,倒抽了口凉气。
“别这样, 不行。”
闫肃去抓杨今予向下探的手。
这真的不是什么合理的时候,闫肃的理智疯狂抗拒, 他觉得两个人更应该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谈一谈今晚的一切。
“不。”杨今予沉重喘息, “我就要。”
很任性。
不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稀薄月光渗透进来,闫肃看不清杨今予瞳孔里闪烁的火苗,只感觉对方又变成了一个听不进去话的状态。
反反复复, 今夜的一切都怪异极了。
黑暗中的流淌着不可言说的恐慌与焦躁, 这些情绪全都化为蠢蠢欲动的恶念, 杨今予不受控制地听从着脑袋里的声音,急迫又荒唐。
他想跟闫肃发生点什么。
想让闫肃身上沾满自己的味道。
想要末日里的狂欢。
想把闫肃留在末日。
一个很陌生的杨今予,扯开闫肃胸前的斜襟。
闫肃觉得他跟这件长衫八字不合, 今天一天被杨今予扯开了三回。
随之而来的, 还有心里那些不可名状的难过,杨今予越是对他放肆, 他越是有种混沌的难过。
杨今予咬了他一口。
闫肃吃痛, 有些低落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悠长:“我真的不想考警校了。”
杨今予不喜欢这句话。
牙齿重重没入闫肃的皮肤,惩罚一般, 一点没留情。
闫肃下意识仰了仰脖子, 承受着刺痛,一字一句道:“杨今予, 你是我的第一志愿。”
“闭嘴。”杨今予说。
他的气息是凌乱的, 抬手捂住闫肃的嘴,另一只手不安分的乱摸。
闫肃擒住杨今予的手腕, 不让他再莫名其妙放肆,耐心问:“乖,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在想怎么把你睡了。”杨今予言辞赤裸,嚣张极了。
闫肃很严肃的叫道:“小C,开灯。”
房间内骤然大亮。
闫肃沉声:“你想得不是这个。”
“我说是就是。”
杨今予毫不犹豫,甚至有表演成分在的,当着闫肃面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去。
少年单薄的身形暴露在光线里。
闫肃偏头,非礼勿视。
他不太能直视杨今予这个样子。
并不是怕自己有什么反应,他还不至于那么荒唐。
闫肃只是觉得,杨今予在见过父亲后,一切行为都太陌生了,甚至有些阴晴不定。这让他捉摸不透,无计可施。
杨今予有些焦躁的凝视闫肃,双手撑在闫肃耳侧。
这种俯视的角度,让人有种强抢民女的既视感他眯了眯眼,舔到嘴角的一点腥气。
侧目一看,闫肃肩膀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隐隐往外冒着血珠,周围皮肤红了一片。
闫肃肩头的衣服被自己扯得松松垮垮,半遮半掩露出锁骨的弧度。
更像了
杨今予眼底没什么理智可言,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危险。
闫肃突然福至心灵,发现这样的杨今予似曾相识,好像回到了他们打架的雷雨夜
他不禁呼吸一顿。
随后发现此时的自己在杨今予眼里,与曾想要闷死的黄宇一流,并无区别。
这很离奇。
想到方才杨今予也毫不留情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闫肃头皮发麻缩了缩瞳孔:“乖?清醒一点。”
杨今予充耳不闻,继续俯身贴近,用嘴堵住闫肃的呼吸。
闫肃挣动了一下,想反抗坐起来,杨今予蓦地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闫肃心跳骤顿,惊愕地感受到,杨今予的手指在收紧。
好像,真的想掐死谁。
当然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闫肃自己。
他在杨今予强硬的吻里努力呼吸了一口。
闫肃总是怕伤到杨今予,所以一直在纵容杨今予无伤大雅的伤害,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事情走向了严重的偏差。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行为。
这不是杨今予。
闫肃倏然发力,抱住杨今予的腰身,天旋地转间一个反制,将两人的姿势对了个调。
杨今予被他压在了下面。
杨今予似乎没反应过来,不断用力的手还握着闫肃的脖子上,就这样被闫肃困进一个小世界。
闫肃严肃认真地凝视对方。
杨今予的发圈在拉扯间已经松散,头发松松垮垮散在床上,脸上空白了一两秒。
“杨今予,你想对我做什么。”闫肃喉咙动的艰难,吐字却有力。
恍然间,杨今予听到一声质问,声音像是来自亘古,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天际。
那语气听起来生气又冰冷,可音色又是令他魂牵梦萦的温柔。
他心头一震。
闫肃看到怀里赤裸上身的少年整个人都颤了颤。
仿佛有一口无形的警钟忽然在杨今予耳边砸响,震得他无处可逃,震得他流窜在外的三魂七魄突然归了位。
杨今予触电一般,收了放在闫肃脖子上的手。
他瞳孔惊悚,胡乱瞥向左右,就是没敢看闫肃,一瞬间坠落进了无边的恐慌。
发疯的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屈指抵在嘴唇上,用牙狠狠咬住了自己虎口。
“杨今予!”
闫肃诧异地去阻止。
杨今予想逃。
逃到闫肃看不到的地方。
他躲闪着闫肃身上的味道,毫无章法的往后退,退出闫肃的包围圈,将抱枕与被子一同挡在了自己面前。
仿佛它们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然后闫肃发现,杨今予哭了。
不是伤心的抽泣,也不是悲痛的大哭,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空洞的流泪,是人在惊惧状态下,自然而然的泪液分泌。
两道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溢出,少年的睫毛瞬间被氤氲打湿了一片。
闫肃从来没见过杨今予真正意义上的哭。
杨今予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耍酷的男生,就算有狼狈的时候,也不会这样哭。这让闫肃愣住了,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心脏就被密密麻麻的刺痛包围。
很心疼。
无法呼吸的心疼。
闫肃以前没见过杨今予的这样,但他见过这一次,就知道他生命里大概是不能承受第二次了。
“我杨今予,你别”闫肃紧张地差点咬了舌头。
“对不起。”杨今予说。
他整个人都藏在被子后面,被子里传出牙齿打颤的响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我不想”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闫肃忙解释。
他扑过去跪在床上,有点笨拙的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想替杨今予擦一擦,但被杨今予躲开。
“能,能告诉我怎么了吗?”闫肃舌头打卷,不知道是该先把纸巾塞杨今予手里,还是先给他一个拥抱。
杨今予用被子遮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被子团起来的弧度像座山坳,无所适从的空气被划出一道楚河汉界,谁都无法到达彼岸。
良久,杨今予才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将胸口呼之欲出的祸乱压下去一寸。
隔着山坳,他小心翼翼说:“闫肃。”
“我在。”闫肃立即出声,“需要我做什么?”
杨今予:“没什么,你衣服脏了,换上我的衣服回去吧。到时间了。”
“你”
“我没事。”杨今予打断他。
随后撤掉了遮挡的被子与抱枕,从后面露出了脸。
闫肃目不转睛看向他。
杨今予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神色如常,除了头发略显凌乱外,又恢复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少年。
他看似镇定的从床上捞起自己的上衣,慢条斯理套了回去。
他从闫肃身前路过,背对着闫肃拉开衣柜,在里面翻找着:“你穿哪件?”
闫肃:“杨今予”
“你自己选吧,我去一下隔音房,拿一下明天要用的谱子。”杨今予说着,扭头出了卧室。
从始至终没敢面对过闫肃的视线。
当然不是拿谱子。
少年关上隔音房的门,便原形毕露喘起粗气,像溺水之人要寻找氧气般,扑到平时放药的抽屉旁。
他时至现在才认命的发现,药不是他想断就能断的,他克制的再好,终于还是百密一疏。
居然
居然差点伤害到闫肃!
死一万次都不够。
水。
右手边的谱架脚下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杨今予把繁复的药盒一个个打开,按照最高剂量挤到手心,花花绿绿攒了一手窝。他仰头倒进口中,然后急不可耐去拧饮料瓶。
“吱——”
突然,隔音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杨今予反应迅速踢上小抽屉,惶恐地回头。
啪哒。
抽屉反弹了一下,最外边一个没完整塞进去的方盒不堪重负跌落出来,盒子上“卡马西平”的字样滚落到闫肃的视野内。
闫肃心神巨震僵在门口。
半晌,凝滞的空气里没有人出声。
杨今予紧张地弯腰去捡,闫肃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在吃什么药?”
杨今予本能往身后藏,退后了两步,背后撞到了谱架。
他的表情急速变化,从慌张到冷下脸只用了一秒钟,颇为不悦地问闫肃:“你怎么不敲门。”
闫肃没管这个质问,目标明确走过来:“你吃的什么,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