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吃醋吗
闫肃确实是有点忙。
人越是在死线, 越会产生“末日狂欢”般荒唐的放纵心理,闫肃感觉自己目前的状态,就无限趋近于此。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合上李老师发下来的官方演讲稿件。
自从自己被父亲赶出去, 就大概是有点魔怔了,过分出格的事一件接一件的做, 几乎上瘾——现在都敢直接修改学校规定好的演讲稿了。
下周一的国旗仪式, 闫肃花了点力气, 才从学生会众多优秀学子中脱颖而出,竞争了这份上台发言的机会。
这次不仅是本校的升旗仪式,学校还会请隔壁几所高中的校领导, 来参观验收一中的改革成果。
李老师特意交代让他那天穿小西装, 到时候他作为最优秀的学生代表, 称得上是一中的体面。闫肃做了个深呼吸,把折了四番的稿纸夹回书里。
除了床头的小夜灯,没人看到白纸背面还透着未干的墨迹, 凌厉的笔锋险些把稿纸穿透, 昭示着下笔人的决绝。
“大班长,睡了吗?”谢天在门外敲了三声。
闫肃下床去开门, 谢天刚从杨今予那里回来, 一脸疲惫。
谢天垂着肩膀,没皮没脸讨笑:“刚练完琴回来, 肩膀好酸。”
闫肃让开了门:“进来, 我给你按按。”
“就知道你会!”
闫肃让谢天脱了外衣趴在床上,手指十二分娴熟, 在谢天后颈的几个穴位按了按。
一用劲, 谢天疼得叫出来:“轻轻点,嘶, 这儿巨疼。”
“练琴的时候一直跷二郎腿了吧。”闫肃语气像个经验老道的老医生。
谢天震惊:“这也能摸出来?”
“嗯,穴位都是相通的。”闫肃说着,手指往下移了一寸:“这里疼吗?疼的话,你最近用脑严重过度。”
谢天疼得直冒汗:“就这儿最疼!哎哟轻轻轻点!”
随后他叹着长气抱怨:“可不是得熬夜刷题嘛,你不知道,竞赛题的难度跟平时咱们做的卷子完全不是量级。最近学校不给课余时间了,乐队月底还要上音乐节,我现在做梦梦里都在抓紧时间背谱!今予和我哥一人拿一根戒尺,背错一下抽手心。”
“哎,还好是梦,不然我这手废了。”谢天艰难地枕着下巴。
闫肃没想到杨今予在谢天梦里居然是这么个形象,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哪有这么可怕。”
谢天自然知道这句无意识亲昵的他,说得当然不是他哥了。
“禁止虐狗!”
小天儿酸溜溜翻了个白眼:“大班长不是我说,今予转来之前,班里除了曹知知是不是我跟你最铁?你就说是不是!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叛变了。”
离谱乐队的企业文化是不是流行倒打一耙?闫肃闻言,无奈的看了谢天一眼。
不过谢天要这么说,是,也不全是。
闫肃在班级里一直是个很独特的存在。纪委当得太过负责,会让大家潜意识里认为他是老师那边的人,于是说话都自带三分客气。
闫肃对每位同学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同学们提起他,也总能想起他的好。但就是没有谁会在嬉笑打闹时想起来喊他一起,也没有谁会在周末小聚会里记得叫上他,更没有人注意过他的喜好和脾性。
连乔依这种明恋他的女孩儿,大抵也只是因为喜欢他的优秀,而不是他本人。
就好像被遗世而独立了,仙尘不染的站在人群之外,仅供观望,切勿触摸。
他自己却不自知,这天然的距离。
闫肃也曾经自省过,为什么明明待人接物都做到妥帖,身边却还是没有一个会把“朋友”前面加一个“好”字的同学呢?
第一次向他提出“好朋友”概念的,反而是他次次有失妥帖的杨今予。
所以说太妥帖了,是不是也不好
而细想来,谢天确实算是跳脱出芸芸众生,与他走得最近的那一个。究其原因,那是因为谢天跟曹知知是最要好的朋友,于是连带着他也分了一杯羹。
思及此,闫肃微微笑,回道:“是,我叛变了。”
谢天震惊的看了闫肃一眼!
闫肃居然会理会他的吐槽,还承认了那句最铁。
“糟了大班长,我居然觉得你有人气儿了。”
“这才对嘛!都什么年代了,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一套早就不流行啦,好哥们才是实打实的。这几天你动不动就跟我谢谢,谢的我头皮发麻,可别再说了。”谢天趁机抱怨。
“嗯,好。”闫肃会心一笑。
按摩完,谢天从床上爬起来要回自己房间,闫肃突然叫住他:“小天儿,你今天去了艺术楼,那边的同学,现在都是什么情绪?”
谢天愣了一下:“还能什么情绪,认栽呗,差不多快搬空了。怎么了?”
闫肃摇摇头:“没事,了解一下情况。”
谢天意味深长:“哦~你担心今予是吧?”
他伸手在闫肃肩上拍了拍:“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闫肃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了声晚安。
“改革”才进行了一周,同学们已经有了度日如年的错觉。
好不容易挨到周五,班里稍微有了点起死回生的活力,有人长出一口气,喊道:“今儿周五!同志们,坚持就是胜利,明儿就能休息了!”
然后又有一个扫兴的声音,直接泼了冷水:“虽然不想承认,但我有必要提醒你再看一遍手册,上面写得要留校补课,高二两周一休,高三一月一休。”
“啥玩意???”
那位最先兴奋的同学也最先蔫儿菜,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来问闫肃:“班长,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就是说这周六日也得正常上课,不让回家,是这意思吗?”
闫肃点点头。
“操他妈的!”钢炮儿一拍桌子。
闫肃条件反射皱了皱眉,看向她。
林玫玫手动给嘴上拉链:“不说脏话,不说脏话,我错了班长。”
这姑娘连动作都跟曹知知平时如出一辙,闫肃有一瞬间恍神,眉目不自觉柔和下来:“外面有老师,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林玫玫:“好的班长。”
在得知学校周六日不休息后,杨今予实在忍无可忍的怒了。
“去他妈的,还排练个屁。”
曹知知忙把她的梦中情箱从杨今予脚下救了出来:“大人息怒!!!”
曹知知用袖子把音箱上的鞋印子擦掉,感觉心在滴血。
杨今予烦躁拿起鼓棒,在军鼓上狠狠摔了几下,噼里啪啦响:“继续练。”
曹知知求助地看了眼谢忱:“忱哥,说两句。”
谢忱懒洋洋踩了一下效果器,调试着音色:“我管不了,让能管的人来。”
“你俩,别偷懒,继续。”杨今予又没好气敲了两声。
“真不行,让小天儿逃课吧?”曹知知觉得她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谢忱冷笑:“你看他妈抽不抽他。”
曹知知悻悻闭了嘴。
白天他们排完,晚上谢天过来的时候,杨今予已经非常累了,这让谢天有点不好意思。
谢天难为情道:“今予不好意思啊,没事儿你先歇着,我自己练也行。”
杨今予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头,让自己清醒一下,语气没忍住有些冲:“你不跟鼓点容易放飞自我,乱练等于白练。”
小号练习结束后,谢天有擦拭保养的习惯,杨今予便掏出手机来看。
闫肃这几天都没有再来过,除了每天早晚一次雷打不动的天空照,基本没怎么跟他说过话,有一次居然连晚安都没说。
杨今予也不知道学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多多少少感到不太爽。
等谢天擦拭完,他随口问道:“学生会现在很忙?”
谢天听话听音,飞速在心里给这句话翻译了一遍:闫肃死哪去了。
他归置好小号箱,装傻笑了笑:“学校刚改革嘛,学生会现在巨忙,闫肃准备演讲稿呢,下周好几个高中来参观升旗仪式,闫肃被李巫婆安排上台发言。”
“哦。”杨今予兴致缺缺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能有什么办法,忙新班级的事,还能把李巫婆杀了不成。
他还想多问一嘴林玫玫是谁,又觉得没劲,说出来他自己都嫌莫名其妙,就没问。
谢天走后,杨今予才无所顾忌地大喘气了几口,把胸口一直憋着的沉闷给吐了出来。
一低头,几滴猩红猝不及防落到了底板上。
鼻血又来了
夜里,“老朋友”在杨今予身上好好发作了一通,他裹着被子捂了一身汗,却不敢将四肢伸到被窝外。
免得自己再犯浑,迫害什么物件。
最近“老朋友”在冲KPI,趁他身心俱疲捡软柿子捏,来得愈发频繁。从原先的几个月一次,已经有三天两头就来一次的征兆。
杨今予扛不住的时候,甚至有冲动过想加大用药量。在他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后,首先就是恐惧,本能恐惧对那东西的依赖性。
这不应该。
这一步消磨是身体,那下一步是什么,意志吗?
带着这种恐惧,他再次强迫自己把药停了。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碰
就这样,白天三人组、晚上二人组,提神全靠冲凉水和抽烟,连轴转到周一结束停课处罚时,某人成功把自己作病了。
而他自己还不自知。
杨今予乘谢忱车后座赶来学校时,还想着,这货车技毫无长进,一路上晃晃悠悠,晃得人头晕。
闫肃依旧是早已佩戴好袖章,站在校门口查着装了,今日要比平时更严格些。
杨今予从谢忱后座跳下来,看到闫肃身上又穿了那件颇显身形的校服西装,矜持又招摇。
闫肃看到了他,远远地招了招手,对他笑。
那双古典美的眼睛里尽是清风霁月,昭昭朗朗,晃得人眼晕。
视线缱绻悠长,似乎他们已经分别了一个世纪之久。
杨今予突然有点委屈。
谢忱看见这两人碰面就牙疼,白了杨今予一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推车走开了。
闫肃将本夹收拢,抱在胸口小跑过来:“欢迎回来。”
杨今予喉咙滑动了一下。
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了。
我说不用来就真的不来吗,你好直男啊大班长!
学生会真有那么忙?
我这几天不太好,也幸好你没来。但是但是,你至少发个信息啊。
为什么连晚安都不回。
一瞬间有太多质问,但挑来拣去每一句都显得酸,最后某人也只是波澜不惊点了一下头:“嗯,回来了。”
闫肃问:“待会你和谢忱要上去念检查,准备好了吗?”
杨今予很快压下了心里那些不寻常的情绪,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倒背如流,放心。”
闫肃凝眸注视他,看得很认真。
还有越凑越近的趋势。
正当杨今予纳闷,以为这个眼神该不会是想公然亲自己一口的时候,闫肃突然伸手,按在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嗯?”杨今予慢半拍地眨眨眼,“有么,我没感觉。”
闫肃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又心疼:“有,很明显,你先去你们班方队,我让人从医务室带点药给你。”
对方眼底闪过浓浓的愧疚:“那个,这几天我有点事,都没去看你,怪我。”
“喂,是不是有点太英雄主义了。”杨今予好笑地提提嘴角,“发个烧大惊小怪的,怎么就怪你了啊。”
这时校门口正好跑进来一个男生,闫肃忙叫住了他:“李想!”
男生气喘吁吁回应:“哎班长,我迟到了?”
“没有,时间还好。”闫肃走过去几步,跟男生说了什么。
杨今予见那男生点点头,听话的跑去了操场的反方向。
对上杨今予疑惑的目光,闫肃解释道:“我让他去医务室接林玫玫,刚林玫玫脚崴送去了医务室,让他们顺便带退烧药过来。”
顺便,啧。
闫大人好大的官威。
杨今予忍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说:“你跟新同桌,关系挺好?”
闫肃闻言一愣。
反应了好一会儿,大班长才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半惊讶半窘迫,用极小的声音确认了一遍:“你是在,吃醋吗?”
“没有。”杨今予扭头就走。
闫肃跟出去几步,眼眸含笑:“那就是有。”
“你别晃了,看着头晕。”杨今予情绪不高,将他推开几步。
闫肃:“?”
我没晃啊。
下一秒,杨今予毫无征兆步子一软,险些以头抢地。
闫肃神色一凛,眼疾手快托住了他:“怎么。”
杨今予撑着闫肃的胳膊站定,甩了甩头。
再回过头来时,他嘴角又挂起那道惯常使用的玩笑弧度:“没事,都怪闫sir平时不让喝奶茶,都低血糖了!”
闫肃忧心忡忡皱起眉。
“放学赔我一杯奶茶。”杨今予摆足架子,“再这么看我,当众亲你,说到做到。”
闫肃相信杨今予真能干出来。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真没事?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是啊是啊。”杨今予糊弄中又掺杂了点事实,顺便把抱怨给撒了:“吃惯闫大厨的手艺,外卖真是好难吃。”
果然闫老实被倒打一耙不再怀疑其他,专心愧疚起来:“之后就不忙了,也就这几天,以后我每天都”
说着他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抬眸。
杨今予发现闫肃的瞳孔,忽然清亮得不像话。
闫肃神秘一笑:“但我忙得是有意义的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诶?”
“五一你去看音乐节,送了我一个礼物。”闫肃飞快提了一下裤脚,让杨今予看到他脚腕上一闪而过的铃铛。
还一直戴着啊,好认真。
“所以十一你去上音乐节,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杨今予眨眨眼:“什么礼物?”
闫肃笑:“现在不能说,待会你就知道了,先去方队。”
杨今予现在觉得不仅是脑袋飘,心也跟着有点飘。
礼物
闫肃居然瞒着他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
没时间去看他,是因为在准备礼物。
好吧,不怪你了。
我们鱼类七秒记忆,就是这么好哄。
第122章共争鸣
这次的升旗仪式, 果然阵仗很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庄严肃穆。
操场后方的观礼台前,摆了三排老掉牙的礼花, 礼宾专用的红丝绒桌布垂落铺开,每个座位前都摆了头衔名牌——XX院校或XX主任。
此时已经有好几位秃顶老头落座了。
各班方队比以往站得都要笔直, 口号也喊得震天响。
杨今予看到瓜瓢点头哈腰, 将一位类似校长模样的老头请到C位就坐, 随后坐到了老校长左手边。
瓜瓢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颧骨上的淤青已经好些了,杨今予突然还有点遗憾, 觉得这副杰作的时效性太短。
老校长应该不是本地人, 操着一口偏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试了试麦:“喂,喂,咳听得见吗。”
随后校长端着黑色麦架站起身, 依次介绍并感谢了此次前来参观的外校领导。
“我宣布,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
机械化的掌声之后, 一道哨声随之划破天际。
各班方队头顶的操场广播里, 传来气沉丹田的男高音:“护旗手,出列!”
杨今予远远望过去。
在看到踢正步走出来的三位护旗手其中一位是闫肃时, 他一点都不惊讶。
甚至还泛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想当然。
果然, 他的男朋友是有目共睹的出众,盘靓条顺, 学校要是不选他当护旗手, 那就是学校眼瞎。
必须是C位,戴白手套捧国旗的C位!
杨今予就这么心向往之, 看着闫肃踢正步越走越近。
闫肃走上国旗台,挂好国旗,扯起红色一角向大家敬礼,白手套在他额头一侧优雅肃穆。
当国歌奏响,他扬手将红旗随风抛起,一切都行云流水的帅气。
眼看着,已经有了未来警官的雏形。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向一个方向,缓缓升起的红色,五颗灿烂的星星随风舒展。
全体师生不自觉屏息噤声,那是来自血液里的敬畏。
闫肃双手不徐不疾,精确到每一寸力度,国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五星红旗被严丝合缝送到最顶端。
随后他做了一个向后转,手臂干净利落抬起,敬礼:“礼毕!”
杨今予随所有人一起鼓了掌,向护旗手投去热烈的目光。
闫肃好像无意识地往文科32找了一眼,杨今予笑笑。
他的少年,正意气风发。
升国旗只是一个开幕仪式,接下来的各校领导发表感言、杀鸡儆猴处分改革期间违规学生、以及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夸一句“改革好”才是重头戏。
此时东边的太阳已经高挂,逐渐有烈日当头的趋势。
文科32班的方阵在密集人海的最中央,没有占据有树荫的风水宝地。每个领导的发言都冗长迂回,大有优秀论文的潜质,杨今予起初同所有人一样都仰着头听,站久了忽觉一阵晕眩。
他低头摸了一下额头。
陈兴暗戳戳的,好心递来一瓶水:“今予你怎么样?我看你脸有点红,发烧还是中暑?”
杨今予淡淡摇头:“没事。”
所有领导都发言完毕用了一个多小时,杨今予从来没像此刻一样迫不及待希望接受处分。
再不喊他上去,准备好的检讨都要被捏碎了。那多对不起曹知知一番大作。
终于,杨今予快要打晃站不住的时候,听到广播里喊他和谢忱的名字。
“以下同学行为恶劣、态度不端,学校将其停课反思一周后,予以记大过处罚,文科32班杨今予、文科33班谢忱,现在上台检讨。”
如闻仙乐耳暂明!
杨今予和谢忱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国旗台的麦架前,互相对视一眼。没忍住嘴角抽动,一位主唱、一位乐手、一支麦架
两个人突然对上脑电波,眼前的既视感很适合开演唱会。
杨今予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台下会突然喊“安可”。
收到范老师加油打气的目光,杨今予清了清嗓子,回了神。
就算再不屑,面对这种场合总要装装样子的,两个人依次假模假式地念了开场白:“同学们、老师们好,我是来自文科”
杨今予与谢忱的检讨书,若有心之人仔细听,不能说大相径庭,只能说一模一样。
全都出自蝉大作家之手。
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不知道从哪本小说里搬来的名句润色,是个惯犯会用的手段,毫无悔改之心。
念完敷衍的检讨台词后,杨今予下意识瞥了一眼瓜瓢,但那位主任此时无暇理会他们,正专心给领导们递茶水。
“好了,回座位吧,记住,学校是用来学习的,绝非胡作非为的地方,希望你们今后怀有悔过之心,团结友爱,奋发图强。”广播里的男高音发话。
杨今予和谢忱赶紧下去了,再不下去怕笑场。
紧接着,广播里说:“下面进入升旗仪式最后一个环节,优秀学生代表——高二理科1班闫肃,请上台发言。”
杨今予快速回到了文科32,归队站定。
谢忱拉都没拉住,郁闷地骂了一句:“这有他妈什么好听的,都是学生会编好的彩虹屁,无语。”
另一边闫肃款款上台,站到了国旗下,展开手中的稿纸。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我是高二理科1班闫肃,我代表全体学生,感谢蒲城三中、实验中学、宏图中学、蒲城八中的校领导百忙之中莅临本校参观‘学衡水,树新风’改革实验。”
“下面由我来向各位领教介绍本次改革的三大板块——1.压缩缝隙时间,习惯争分夺秒。2.克服大考紧张,落实题海战术。3.取消艺体课堂,提高整体效率。”
啧,播音腔的闫大人,好大的官架子。
杨今予没忍住嘴角抽搐。
他时至今日,还是无法认同新校规,但他对闫肃这身小西装实在没什么抵抗力。如同上次在大礼堂报幕一样,都耀眼得有些过分。
以至于闫肃念了什么内容都是次要的,侵入耳膜的嗓音实在悦耳,杨今予不止一次感到可惜:不用来唱歌,暴殄天物。
闫肃抑扬顿挫,介绍了很长时间,是一篇非常合格的彩虹屁。
他将三个板块介绍完毕后,杨今予本以为马上要结束了,又见闫肃双手将稿子合上,嘴却没停:“其实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校长您可否为我解答?”
哟,还有互动环节?
众人都随着闫肃的发问看向校长席,想当然的认为,这是提前设计好的师生友好交流环节。
但杨今予见校长眼皮微微一抬,像是随意的反应,又像是毫不知情的讶异。
太远了,看不真切。
只闻校长清了清嗓子,整整衣襟问:“教师的职责就是传道受业解惑,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闫肃喉咙滑动,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俯身贴近话筒,裤缝一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成了拳头。
仿佛在下什么决心似的,杨今予居然在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紧张。
嗯?
杨今予疑惑歪头。
随后闫肃掷地有声地开口:“本校校训‘鸿鹄志远,百花齐放’,这八字箴言在学校设立之初,就刻在了孔子像与主席像下,本意是为鼓励同学们志存高远,大胆追梦,拥抱多姿多彩的人生。”
“敢问在座的领导、主任、老师们,现在一中决定取消兴趣课,封禁艺术生、体育生的训练场地,剥夺艺考生、体考生的追梦资格,是不是有违校训初衷?”
闫肃的话音铿锵有力,带着打磨好的锐利,划过蔚蓝苍穹,划过头顶的五星红旗,从操场这头铺到那头,声场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愣怔片刻。
一时间空气好像凝固了,谁也没反应过来,在本以为乏善可陈的汇报里听到了什么?!
是质疑。
带着一些少年心气的,愤怒的质疑。
“卧槽”杨今予身后传来陈兴吸凉气的声音:“前大班长终于疯了吗”
陈兴赶忙拽了拽杨今予,试图验证不是自己在做梦。
但杨今予也还在愣神,他望着国旗下的少年,没有反应。
是做梦吧?
是幻觉吧?
而后一个尖锐的女音打破了杨今予的茫然:“闫肃,发言完毕就下来!”
是李巫婆惶恐的声音。
居然是真的。
闫肃没骗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份好大的礼物
杨今予回神,心神震荡地凝望闫肃,万般不可思议。
闫肃没理会李巫婆,继续对着麦向全体发问:“如果老师们回答我,蒲城一中的艺术生、体育生在综合类考生里只占极少的比例,但他们却占用着学校的资源与公共时间,学校不应该因小失大,他们应该顺应大多数学生的学习规律。那么好,我这里有一份人员统计,请允许我详细汇报——”
“高二理科1班美术生4名,音乐生1名,体育生1名,共计6人。理科2班美术生1名,体育生1名,共计2人”
闫肃没疯,李巫婆要疯了!
这次发言人选是她举荐的,谁能想到最稳妥的闫肃能出幺蛾子,还是当着外校领导的面。她简直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李巫婆向国旗台小跑了两步,试图去阻拦闫肃,结束这场意料之外的闹剧。
而此时领导长桌这边面面相觑,校长虽然面色铁青,但出于有外校领导在,硬撑出几分气度,抬抬手阻止了李巫婆:“让他说完。”
闫肃还在继续:“文科33班美术生3名,编导生2名,音乐生1名,共计5人。这仅仅是高二年级的235人,由于时间原因,我没来得及统计高一和高三的学生。但我想就这235人向领导、老师们要个交代,学校是要放弃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了吗?”
观礼台上的校长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俯身对着麦孔:“这位同学,你很有调研精神,但我现在回答你,学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学。课堂改革不仅仅是为了提升综合类考生的成绩,难道艺术生就不需要提升文化素养、不参加高考了吗?”
闫肃对答如流:“艺考确实最后都需要参加高考,提高文化课效率无可厚非。但学校在偷换概念,剥夺艺考生课余训练资格和时间,就等于让他们裸考或者直接放弃艺考,只能走高考这一条路。这原本就是在慢性扼杀,不是吗?”
课余二字,闫肃加了重音。
操场上万余学子都听傻了!
这是何等的魄力,才敢在这种场合时机下,同校长有来有回的展开一场单方面发起的辩论赛。
闫肃言及此,颇张弛有度的呼了口气,随后继续出锋:“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老师,您知道什么是绝对音感吗?”
什
杨今予错愕,瞳孔骤缩。
闫肃:“刚才提到的235名艺体生里,有的是因为天赋使然,有的是因为兴趣使然。而其中有58名音乐生,他们应该知道绝对音感意味着什么。”
“绝对音感是一个极小概率的事件,世界上仅有0.006%的人会先天拥有绝对音感,这种稀有天资绝对算得上神明恩赐。近两个世纪以来,全球被印证有绝对音感的仅有3人,他们无一不是对世界有一定影响的天才、大能。”
闫肃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文科32的方向。
“而我有幸,也认识一个绝对音感的天才,他就在我们学校,就在这58人当中。”
“校长老师,各位领导,如果说有这样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降临在我们学校,学校却要扼杀他的天性,剪掉他的羽翼,阻碍他的光芒,修改他的道路,那学校是不是抹杀了未来世界文化的一个可能性?抹杀了未来天空的一颗启明星,令其陨落,罪责谁担!”
好大一口锅!
操场内鸦雀无声。
杨今予无意识地咽了咽喉咙。
他不太能形容得出来此刻的感受,是震惊还是动容。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卡车碾碎了,出乎意料的意外,没有一丝反应的气口。
他感到舌尖有点疼,原来是被自己无意识咬到的。整个人都处在“范进中举”和“当头一棒”的茫然中,脑内断断续续,形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喟叹:这是闫肃吗?
杨今予找不到自己,重重呼吸了好几口。
闫肃杀完,收剑入鞘:“我的发言到此完毕,谢谢校长为我耐心解答。”
这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出锋,闫肃没有去想下去后学校会对他怎么处分,也没有顾及自己的言行是否违背了尊师重道的原则,更没有去想父亲得知此事后,会不会遭遇家法严惩。
他不卑不亢地从国旗台走下来。
所有同学的目光,或惊愕,或亢奋,都追随着锋芒毕露的少年,见他一步一步不徐不疾,事了拂衣去。
广播里负责主持的男高音一时间忘了圆场,所有人噤声静默了一会儿,面面相觑。
不多时,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于安静的操场内格外显眼。
但很多人离得太远没听清,只有杨今予听清了。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在说:“说得好,所以能不能请求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
随后有几个茫然的声音道:“谁?谁在说话,大点声啊!”
紧接着,杨今予看到高一的方向被推出一个女孩儿,个子小小的,微胖,似乎有些腼腆。
但女孩还是壮了壮胆,一鼓作气跑到了国旗台,垫着脚去摸麦架。
“我是老师、校长、领导们好,我是一名高一新生,也是一名准艺考生。我从5岁开始学二胡,志愿是考中央音乐学院二胡专业,我不想放弃,也不想被放弃。”
“所以,我们可不可请求学校可以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合理调整艺考生的时间。”
即使用了扩音麦,她的音量还是很小。
杨今予却感觉有一簇烟花在耳朵里炸开了,几欲耳鸣!
他看到一个颤栗的小矮子背后,猛然站出一具旺盛燃烧的魂魄。
燃料为梦想。
女孩说完后,脸和脖子红得像晒伤了一般,低着头跑开了。她的班主任正一脸怒气看着她,似乎是已经准备好了对她私自生事的处罚。
但这个微弱的声音似乎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一寸水漂掀起阵阵涟漪,高三那边居然突然引起了骚动。
很快的,又被推出来一个男生,杨今予觉得他很面熟。
男生个高腿长,三步并两步跑向国旗台,杨今予这回看清了是谁——那个爱看他们排练的古筝学长。
学长大声喊道:“我是高三理科5班丁希,刚刚那位二胡学妹是咱们一中唯二学民乐的,还有一个就是我,我是弹古筝的,跟她一样想考央音。男生学古筝,从小到大都被说没有阳刚之气,但我已经坚持到现在了,说明我喜欢,我的梦想就该在这!”
“我也希望,老师请让我说完。我也想请求学校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拜托了,不要扼杀我们的梦想啊——”
他话音还未落,就被班主任强行拉下场,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再次冲上几个同学。
“喂喂,我是文科4班杨莫晨,你别挤我我先说”
闫肃的抛砖引玉,彻底激荡了人心。
好像气氛烘托到这,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在象征着希望的五星旗下,就该发出点反抗的声音!
麦架一时间成了抢手货,勇敢的少年人层出不穷。
“我是文科19美术生蒋甜,志愿是考央美,我请求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
“我是理科27美术生王佳家,志愿浙传动画专业,请求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
“我是理科33体育生孟杰坤,志愿是请求合理调整艺,不是,体考生时间。”
“我是文科25编导生李田,请求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
“我是文科32体育生陈兴”
“我是理科1物理竞赛生谢天,虽然我不艺考,但我有一支很棒的乐队,他们有着很棒的梦想。我不希望年轻的我们被剥夺自由,请求撤除对艺术楼的封禁,合理调整艺考生时间,归还我们的人生选择权!”
杨今予眼花缭乱,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怒吼,夹杂着电流麦的盲音,或是发泄,或是陈恳。
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没有人记得这场升旗仪式原本的目的了。
竟有山呼之势,振聋发聩。
他从来没有在哪一刻,听过那么多人同时呐喊梦想,就好像众人喊出来的分贝有如实质,平白在万丈断崖前架起了一座吊桥,摇摇晃晃,但坚不可摧。
桥那头通往青春。
大家的梦想五花八门此起彼伏,真应了那句校训,鸿鹄志远,百花齐放。
杨今予不由得找了一下理科1的方向。
闫肃被李巫婆堵了,但他负手而立,倔强而舒朗,仰望的是国旗的方位。
青春不卑不亢,自由永不顺从。
第123章叫家长
历史上任何一次重要变革, 都会伴随着先驱者的流血牺牲,和无数质疑与压迫。
当然蒲城一中只是个沧海一粟的小破高中,每年都在新陈代谢的换届, 与庞大的时代洪流实在无法相比拟,更称不上什么历史、什么变革。
热闹凑完了, 不会有吃饱了撑得的校史会记录这鸡毛蒜皮的一天, 也不会有人总记得这天, 毕竟校园只是人漫长的一生中某一阶段的过往。
只要有少年人的地方,每天都在上演新的闹剧。
可旁观者和参与者的视角,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被闫肃提名的那235人、因为冲动上头而发出宣誓呐喊的人, 或许他们会成为未来的大画家、音乐家、运动员、名师名导, 也或许他们会惨遭失败一事无成, 更或许他们会逐渐忘记初心碌碌无为。
可他们一定忘不了有这么一天,那时他们年纪还小,曾仗着人多势众, 为自己要选择的前路而奋起挣扎过。
等人到中年, 这些会成为他们同学聚会、酒后茶余的谈资,他们会洋洋自得却又圆滑谦虚的笑笑, 说:那时候多傻啊, 丢人现眼。
升旗仪式解散后,校园气氛火速变了, 全体大过年, 文科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可惜杨今予没有看到,因为他很没出息的晕了
闫肃这个礼物, 着实解决了悬在心头最要紧的难题, 担子就这么猝不及防松落,杨今予用意志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咔吧一声, 断了。
能顶着高烧坚持站三个小时军姿,他晕倒之前,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算是很牛。
亢奋,复杂的亢奋,血液在沸腾。
当他睁开眼睛时,最先对上的是一双慈母般焦急的眼睛,范老师正拿毛巾给他擦脸。
他不自在地躲了一下。
可能是范老师刚生完孩子,看谁眼睛里都带着母爱激素,杨今予有点无所适从这种类似母子一般熟悉又陌生的相处模式。
范老师惊叫:“醒啦?你发烧了怎么没跟老师提前打报告,都快39度了!”
“老师。”
杨今予嗓子干涩,扭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又看了看四周环境,才意识到自己在校医务室。
范老师扶他坐起来,问:“还头晕吗?”
杨今予懵懵的:“有点。”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现在学校的的决定,直言问道:“老师,艺术生的事,学校有可能调整吗?”
范老师发愁的看他,面上有一点微笑:“你们这群孩子,唉。校组委会现在还在校长室开会呢,等有通知我会拿到班里公布,应该会有好消息。这话也就跟你说,结果没出来之前,先别乱传。”
听范老师语气笃定,杨今予紧绷的肩背总算是松了下来,稍微往后倚了倚。
学生生病,竟然是一个班主任亲自来照顾,杨今予总觉得怪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范老师,你的孩子好吗,叫什么?”
这可一下撞枪口了!
范老师自从生完孩子,摇身变成了朋友圈晒娃狂魔。杨今予不问还好,这一问,范老师立马兴致满满,掏出手机给杨今予看照片。
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感觉眼都睁不开的样子,范老师指着照片爱不释手:“可爱吧,我给他取名叫‘家傲’,长大肯定也是个小帅哥。”
家傲?倒是个很正面寓意的名字,家中的骄傲。
杨今予礼貌地笑笑,慢半拍想到范老师丈夫的姓氏,愣怔:“渔家傲啊?”
“看来你上课还是多少听了的。”范老师笑。
杨今予不自觉伸大拇指,虽然刚伸出来后就后悔了,觉得当着老师的面做这种动作很傻:“不愧是语文老师。”
范老师又往后滑了几张,然后收了手机,没头没尾突然问:“小肃说的绝对音感,是你吧?”
诶?怎么转到这上面的。
杨今予一窘。
范老师抬手整理着他背上的靠垫,温声温气哄小孩似的:“怪不得老师总觉得你跟别的孩子性格不太一样,原来是小天才。”
这话杨今予不知道怎么接,踌躇了半天,低下了头:“我没他说的那么好,真的。”
范老师意味深长又恰到好处的皱起眉:“你刚转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表现的,那时候多骄傲啊,现在怎么这么收敛?小天才可不能有自卑心理,自信点,老师相信你很厉害。”
杨今予瞳孔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东西。
但他很享受范老师用这种不像老师的语气跟他说话,于是由衷点点头:“谢谢,能分到你的班级,我很幸运。”
“上次春游,你说把歌写完就拿给老师听,现在写完了吗?”范老师话锋一转。
杨今予慢半拍地反应:“哦,写完了,老师现在听吗?”
说着,他朝校服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手机。
范老师有点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一言难尽。
杨今予愣了愣。
下一秒,他知道是哪里怪了。
范老师伸手,不留情面地把手机从他手中抽出来:“好啊,你的手机果然没上交,我就说今天点数的时候少了个人。”
杨今予:“”
“咳,那个,老师。”杨今予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其实是忘了你信吗。”
范老师不由分说站起来,晃晃手里的战利品:“行了,我下节还有课,挂完水自己能回教室吧?晚自习放学跟大家一起找我领手机。”
杨今予一失足成千古恨,舔舔嘴唇:“噢,知道了。”
相比校医务室的温情,理科1班就没那么好过了。
班级气氛降至到冰点,大家都噤声向外偷瞄,窗外来了名不速之客——闫肃的家长被李巫婆叫来了。
这是闫父平生第一次,来学校不是参加花团锦簇的家长会,也不是接受优秀学生颁奖礼,而是被“叫家长”。
文理科两座教学楼之间的距离,被“课下3分钟”隔了道天堑,就算刘翔来了,也不够卡时间跑个来回,所以白天串楼的机会实在不多。
以至于杨今予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放学了。
他在班里等闫肃来找他一起放学,等来的却只有谢天一个人。
小天抹了一把汗:“哎哟最后一节拖堂,烦死了,曹知知宿舍都快熄灯——啊闫肃啊?上午升完国旗李巫婆把他爸叫来了,然后大班长就被他爸领回家了,我还以为他跟你说过了呢。”?
并没有。
连今日份的天空照都没收到。
小天儿的话不禁让他心里一紧,闫肃该不会又被他爸关那什么祠堂了吧。
这样想着,杨今予眉头微微一皱:“要不你们先去排,我去烟袋桥看看情况?”
“你不能去!”
谢天猝不及防张开双臂,摆了个“此山是我开”的姿势。
当然不能去,其中原由别人不知道,可他在这场保密的“离家出走”里可是完全知情的。
闫肃他爸要是见了杨今予,这不火上浇油么!
杨今予被谢天这么大反应搞得很迷茫:“嗯?”
小天儿同学一直是个爽朗直率的热心肠,跟谁都坦诚以待,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曹知知属性相同,都是会把第一反应写在脸上的人。
即使家里经商,耳濡目染地教会了他怎么虚与委蛇,但他自己却不屑知世故而世故。以至于这番下意识的情绪太过仓促,本人立马反应过来,梗着脖子眨眨眼,有点想回到一秒钟前,割了自己的舌头。
谢天咽咽口水,祭出傻笑大法:“你要去了咱们排练怎么办,明天早读不就又见着了吗,到时候我问问他。曹知知还在校门口等着呢,先走吧,别让一个小姑娘干等咱们。我哥呢?我先去他们班叫我哥出来!”
但敏感如杨今予,还是捕捉到谢天一闪而过的尴尬。
“不对。”
他皱眉琢磨了一下,直觉说不上来的奇怪:“不对。”
谢天忙转到杨今予后背,推着他离开教室:“什么对不对的,难道抓紧排练不对吗队长,清醒一点月底就要演出了!”
杨今予被推出去,见谢忱也正出教室往这边来。
他思忖着咬了咬嘴唇,还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疑惑,决定先不要把个人问题,带到乐队紧迫的时间里。
现在他们的排练时间,可谓是捉襟见肘。
晚自习十点半才下课,等回到隔音房少说也得十一点才能排上,念及第二天五点半就要起床上早读,还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排到凌晨两三点那么晚。
他自己熬夜习惯了,但谢天不是艺术生,白天是要打起精神迎战物理竞赛的。对于这一点,所有人都活在紧锣密鼓的危机感里。
这几天,有时候曹知知甚至赶不回宿舍门禁,杨今予只好把老妈那个空房间腾出来,用来给她临时过夜。
四个人每天只有晚自习放学的两个小时能聚齐,用忱哥的话来说:“操,一天就捋几个小节,还不够他俩来回路上折腾的。”
现在几个人最大的希望,要么学校快点把撤封艺术楼的事给定了,要么学校快点调整艺术生的晚自习自由度。
身为学生身份,再叛逆出格的学生,在学校天然的既定规则下,也总显得渺茫无力。
闫肃舍身为他们争取的,是再重要不过的东西!
说到闫肃,杨今予克制又克制,强迫自己不要在打鼓的时候跑神。
一直到排练结束,趁着谢天收拾乐器的间隙,杨今予才有机会说出心中猜疑:“闫肃有什么事让你瞒着我,而且不是小事。”
用的是陈述语气。
谢天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心想:还没过去啊
他抬头,讪讪笑着:“没有啊。”
杨今予目光如炬:“小天儿,你的撒谎技巧怕不是跟曹知知学的,很拙劣。”
曹知知正在卫生间刷牙,没关门,听到自己被点名后勾了勾头:“喂,我听到有人说我坏话了,你们在聊什么。”
杨今予继而抬头扫了眼曹知知。
突然灵光一闪,他眯了眯眼:“还有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瞒着?”
这该死的直觉。
曹知知当即愣住,有点后悔自己搭腔。
她呆呆道:“啊?哈哈,没有啊。”
得,意外收获。
杨今予对他俩招招手,正襟危坐到客厅:“来,你俩过来。”
谢天和曹知知互相莫名其妙看了对方一眼,又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相同的东西
谢天一挠头发,全明白了。
合着这丫头也知道,并且这丫头也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谢忱看戏似的扫了他们几眼,才不要参与这种内斗,摆摆手先告辞。
杨今予:“不要这么无辜的看我,快点交代就放你走,不然你再拖一会儿今天就只能住这,你妈等到你这么晚都不回家会什么反应我不知道,我反正能熬夜等你说。”
杨今予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谢天,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大有问不出来就玉石俱焚的决心。
谢天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审讯的犯人,审判官居然还很无赖。
“还有你。”杨今予偏头瞥过曹知知:“老实交代,不然我明天就把马勺卖废品,反正我也用不着。”
如果自己是条蛇,曹知知觉得现在大概就是七寸被狠狠拿捏了。
她尴尬地笑笑,又看了看谢天:“小天儿,咳咳,你说点什么啊,别装死。”
谢天:“你怎么不说!”
曹知知:“我,你!”
杨今予眯眼:“别急,你们都有份,谁先来?”
第124章日出了
闫家院子里有棵银杏树, 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往年都是十月才开始泛黄,今年不知是在着急赶什么日子, 还不到九月中旬,就已经有出头的枝丫染上秋意。
夜风吹过, 簌簌沙沙的响。
闫肃已经在下头扎了三个小时的马步了。
闫家父亲则是坐在一侧的藤椅里, 披了件洗到发黄的旧麻衫, 不停咳嗽。该练的该罚的,都已经用了一个遍。
武馆的孩子从小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到这会儿是怎么罚都威慑不住了, 闫父脱力一言不发, 咳得人惊心动魄。
闫肃忧心忡忡出声:“爸, 您怎”
话说一半,他颇有自知之明的闭了嘴。
父亲怎么了,他还能猜不出来吗?
全是被自己气的, 又何必假惺惺问这一句。
小刀也在一旁跟着熬, 大气不敢出一声。
闫肃愧疚于父亲,不好直接开口, 便给小刀递了个不太明显的眼神。
小刀这孩子跟师哥还算有点默契, 瑟瑟缩缩上前,叫道:“师父, 太晚了, 您回屋休息吧,还是身体要紧, 我来看着师哥。”
但没劝动。
闫父冷冷扫过来一眼, 胸腔都在颤,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咳咳, 闫肃,你真是长本事了咳咳咳”
闫肃:“爸!”
小刀:“师父!”
“别叫我。”闫父目如霜刀。
“几天没回来,现在又学会一样不尊师长目无法纪,士别三日可真刮目相看。”
小刀虽然平时都是站师哥这边的,但有些话他忍了再忍,还是带了点抱怨的说出来:“师哥,你这几天不回来,师父都病了。今天这样还算好点,你都没见前几天连床都”
“你跟他说这个干嘛?”闫父厉声打断小刀:“我好着呢,用不着他操心,咳咳咳。”
小刀老老实实闭了嘴。
但小刀的话也算奏了效,闫父好似非常不乐意闫肃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干脆从藤椅里站起来,不让小刀扶,自己步伐稳健的回了屋。
只是咳嗽声一直不绝于耳,闫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刀狗狗祟祟往堂屋瞅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跟闫肃汇报:“师父前几天都不怎么吃得进去饭,半夜来回翻身咳嗽,师哥,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啊,怎么把师父气成这样!”
“没事,别问了。”闫肃也不想跟小刀一个孩子说那么多。
“那你这样,明天还能上学吗?”小刀看了眼闫肃身上。
露在外面的胳膊,有一道道被枪刃伤到的痕迹,以及戒尺加身的青紫,看起来好不骇人。
小刀从来没见过师门切磋时,师父会对谁对真格,透过薄薄的棉麻料子,看到师哥背上似乎是红的。
说是考教武艺,师父分明没给师哥留一丝还手的余地,明明生着病,实力却恐怖如斯。
“没事。”闫肃咬咬牙,“武馆里过招,谁不是伤筋动骨到大的。”
“那倒也是。”小刀被师哥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唬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点了点头。
但这事儿并不会以父亲先回屋就结束了。
这事没完,闫肃知道。
他今天本就是在学校“犯了错”,被李巫婆这么一搅和,父亲才拉下脸把他带了回来。这也算是,结束了他短暂的离家出走生涯。
可他与父亲之间,还有太多太多历史遗留问题。
无论是他再想逃避,还是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父亲都要跟他认真算清了
半夜,闫肃第一次因为身上疼痛难忍而睡不着。
他这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前几次挑战父亲,父亲都是手下留情、给了他机会的。
自己是如此的不自量力。
一整夜没睡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枫玲国际的夜色要比烟袋桥浓稠很多,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就算有,也被隔音房阻隔得一干二净了。
杨今予盘腿坐在平时装药的小抽屉下,静默得像个没有生命体征的木偶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该不该去睡觉,因为已经凌晨三点多,五点就要起床去学校赶早读。
真是个不合时宜的时间,就像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一样。
他甚至忘了让小C同学放歌来驱散寂静。
但他体内又有种诡异的疯狂。
在逼问出谢天和曹知知的口供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亢奋,而不是沉重,也不是其他。
曹知知睡之前还忧虑的安慰他:“你先别想太多啊同桌,别担心。”
可他还真没来得及担心。他只是懵了,没想到闫肃会做这么多。
前前后后,为了他做了这么多。
“离家出走。”杨今予失笑,那笑听起来短促的像是没来过,也不知道是嘲弄还是感叹。
他自言自语:“离谱。”
那可是闫肃啊,把戒律清规都刻进骨头缝里的人。
居然敢直接出柜?
不成功就离家出走?
还公然挑衅学校的权威?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不孝和大不敬,如果不扣上闫肃的名字,八百年也不会有人觉得能跟闫肃有关。
可奇观就是这么神奇的出现了。
导致闫大纪委犯此等叛逆病的火捻子是谁,自不用说,“罪魁祸首”四个字杨今予当得心服口服。
他突然很想见见闫肃
什么都不干,就只是看着他,心里的魔鬼就会偃旗息鼓,耳朵里的雷雨就会逐渐平息。
再看看他,温柔又古典的眉眼。
杨今予在这种亢奋里,犯了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说走就走。
凌晨四点的夜路,很荒芜,仿佛整座城市里只剩下他一个独行者。
秋色在他头发上结了一层薄霜,空气是混沌的墨色,他披着这样的混沌,一路走一路放歌。就这样赶在黎明前,徒步到了烟袋桥上。
黎明之前的烟袋桥,一切还未苏醒,他是第一个跟浅水里的波皱说早安的人。
既视感回到了某个星汉低垂的夜晚,他遥望远处的灯语,准备了满腹情歌要唱给电话听。
五点整,远处阡陌的旧巷里传来鸡鸣狗吠,天际也泛鱼肚白,但月亮还挂在将明不明的天边。
日月同辉,他等到了他的少年。
闫肃捧了杯热豆浆,应该是在胡同口的早餐摊买的,里面还打包了要带去学校给杨今予的水晶烧麦。
在离圆拱桥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瘦身影,映进闫肃视野。
闫肃陡然呆住,怀疑是豆浆热气熏人眼花。
他有些困难地抬手,在眼睛上抹了抹。
杨今予倚在石桥的围栏上,向他招招手,随即噙笑走下了桥。
闫肃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忙收了胳膊,将衣袖拉过手腕。
他对上来人的笑脸:“你,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
“接你一起上学。”杨今予说。
这个接字,被他自以为是的说出了霸总接娇妻的气势。
“你”闫肃纳闷住,“这么突然,什么时候来的?起床这么早。”
杨今予只笑笑,不说话。
他跟在闫肃一侧,时不时看一眼闫肃往嘴里送的豆浆吸管。
闫肃被这样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按捺再三,徒生一丝惶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吗。”
杨今予状若随意地将手插进裤兜,大概是想耍帅。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烟盒上敲着节拍,语气不乏怨气:“不然到了学校又是一天见不着人,早知道我选理科好了。”
“闫sir,现在跟学校说转科还来得及吗?”杨今予还真想一出是一出。
闫肃无奈:“不能,而且你的情况选文是对的。”
杨今予不满地皱皱眉:“”
怀疑大班长在骂人,但没有证据。
闫肃藏在豆浆杯的掩护下,偷偷翘起嘴角。
他们走出烟袋桥,人行道两侧的白杨树临风簌簌,天际有条金色的线逐渐若隐若现。
闫肃见杨今予突然眺望着远处,嘴里在默念什么。
“什么?”闫肃不明所以。
杨今予食指抵在嘴唇上,目视远方神秘兮兮:“嘘,先别说话,送你个礼物三,二,一,快看。”
闫肃便随杨今予的目光看去。
远处那条金色的线豁然醒目,于城市建筑的夹缝中,披着蓬勃跃然直上,整座城市黎明之前的青灰色一扫而空。
日出了。
灿烂的金黄将蒲城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儿,藏进白杨树叶的缝隙里,闪银光。
闫肃的耳边传来轻轻的旋律,嗓音有着人在低语时独有的沙粒感。
是杨今予在唱。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闫肃诧异愕然,看向杨今予:“杨”
“嘘,听完。如果说~你是夏夜的萤火,孩子们为你唱歌,那么我是想要画你的手~”
“你看我~多么渺小一个我,因为你有梦可做~”
“”
闫肃每日起早练功,不知道看过多少个日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把他定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的。
仿佛杨今予哼出来的音符,都随之染上了金色。
歌词里坦荡荡的告白,不遮不掩将人包围,像有只手轻盈抚摸过心脏。
受宠若惊的心脏因情歌而跳动加速,猝不及防的坠入羽毛编织的网。
慢慢的,闫肃的耳朵染上绯色。
等杨今予唱完,闫肃故作镇定:“怎么突然给我唱歌。咳,你不是说不喜欢唱流行歌吗。”
杨今予眼带笑意:“必要时候可以唱,难道闫sir是想在日出里听一段死亡重金属吗,我可以啊。”
“”
倒也不必。
杨今予的瞳孔清亮璀璨,叫人别不开眼。
“好了,礼物送完。”杨今予说,“走吧,边走边说,我确实是有事找你。其实我昨晚没睡,就等着在烟袋桥堵你呢。”
闫肃一顿:“什”
杨今予抿成细缝的唇自然而然上翘,意有所指看向闫肃:“sir,你的作案证据已经被我方掌握。从现在开始我要对你进行拷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意见吗?”
第125章看大门
这绝对是闫肃有史以来, 心境最跌宕起伏的一段上学路!
他的心被分成了三瓣用——
一部分还留在方才日出的浪漫里,一部分在喟叹终究纸包不住火,最后一部分, 用来腹诽曹知知和谢天的不靠谱。
但面对杨今予胸有成竹的拷问,眼下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于是杨今予听完了闫肃讲述被出柜的全经过, 当然他省去了家法部分。
杨今予听完很是惊讶, 还提起裤脚低头打量一眼:“原来铃铛上的花纹是这个意思呀?怪不得老板不拆卖, 你爸懂的真多。”
闫肃对于他的关注点甚是惊奇,小心看过去一眼:“你不生气吗?”
杨今予眼睛里透着清晨的明亮,近乎天真的答非所问:“于是你还陪我去了北京, 这算是私奔吗闫sir?”
闫肃哑然。
杨今予嘴角一直上翘着, 时不时有碎发拂过他的下巴:“所以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偏头看了眼闫肃, 随后望向远方那轮初生的朝阳,睫毛下有若隐若现的光点,忽闪忽闪。
我还要谢谢你, 让我感受到了爱。
我感受到了一些义无反顾的爱。
闫肃总觉得杨今予这个反应, 跟自己想象的相差甚远:“你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杨今予驻足:“如果非要说不开心,是有一点。”
由于有前车之鉴, 闫肃立即警惕并滑跪:“抱歉,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不是这个啦。”杨今予好笑地叹口气:“闫sir,你做这些, 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吗。”
都不怕我接不住吗?
“我想要前路, 不想要后路。”闫肃目色坦率的回答。
杨今予心神一晃。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什么收集癖,喜欢在脑内收集各种闫肃碎片。
梨花林里踏花携枪的恣意, 立志要除暴安良的赤诚, 畅言自律自由的是非观,追忆结草衔环的风骨, 质疑校训初衷的坦荡,忧心生命诚可贵的温柔。
现在又多了一片‘只要前路,不要后路’的孤勇。
一张白纸。
闫肃永远都会是一张白纸。
“那你敢现在亲我一下吗?”稳过神后,杨今予会心一笑。
“什么?”闫肃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一秒钟转到这上面来的。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快到校门口了,来往皆行人。
杨今予唯恐天下不乱的撇嘴:“不敢啊?那也不是很勇嘛。”
“歪理。”闫肃窘然。
杨今予耸耸肩,提步就要走人。
下一秒,他被人从后面追上来,脸颊似有若无擦过一个吻。
在外人看来那只是闫肃随意的一探腰,有种低头看鞋带开没开的自然。
转瞬即逝,只留下阵阵柑橘混薄荷的药草香。
杨今予条件反射抬手,蹭了一下被柔软碰触的地方,一抬眼,穿着整齐校服的纪委大人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好家伙,触发了轻功!
那倔强挺拔的背影好像在警告:杨今予你别太过分。
杨今予得意忘形,追了过去,抢走了本就属于自己的那份可爱的烧麦。
早读后,范老师为艺术生们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和一个相比起来再坏也不算坏的坏消息。
学校经多方讨论其实是迫于舆论压力,因为那天的升旗仪式有外校小记者在。最终决定本着人文关怀与校训初衷,为艺术生、体育生开放晚自习时间用来训练,同时撤除艺术楼禁令。
坏消息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这种“身份特殊性”钻空子逃课,既不去训练又不上晚自习,艺术楼多了一名类似宿管的门卫老师,全程看管登记、巡楼、排查人数。
一发现有对不上人数的教室,立即没收钥匙不再提供开放,教室里其他学生也会跟着遭殃。
这对离谱乐队来说的确算不上坏消息,毕竟他们只有四个人,一起来一起走行迹都很可控。
但对于楼上的画室来说,现状就困难了点。每间画室有30人,各班各科都有,互相之间也许不认识,但凡少一个也不知道去哪找人!
不过,这就不是杨今予该操心的事了。
离谱乐队每天能多出来好几个小时来练习,这是眼下最好的事情。
闫肃这个礼物真好,是那种以身相许都不为过的好。
杨今予不小心开了个没羞没臊的小差,天马行空跑了神。
中午曹知知又穿着高一时的校服,溜进来找他们一起吃食堂,谢天跟曹知知说了这个消息后,小姑娘就差蹦天花板上了:“绝了!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离谱乐队的救世主!”
闫肃淡淡看了她一眼。
谢天因为出卖闫肃的事儿颇为心虚,不敢和闫肃正面对视,只好朝杨今予眨眨眼。
午饭时间,现在成为了杨今予和闫肃白天唯一能碰面的机会。
杨今予笑眯眯的把一块腌牛肉送进嘴里,心情很好道:“快吃,留5分钟去打印店,把剩下的乐谱打出来。”
“嘶。”曹知知挤眉弄眼,古怪地看向杨今予的餐盘:“虽然但是,这个腌牛肉你真不觉得齁咸吗同桌?”
杨今予疑惑了一秒:“嗯?没味儿啊,还好吧。”
曹知知冲他抱了抱拳,甘拜下风。
小天儿干脆把自己盘子里的也给了杨今予,说:“我是吃不下了,上交队长。”
谢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杨今予今天兴致格外高涨,连话都比平时多几倍。可这种活泼总让他觉得怪怪的,不太像正常时候的杨今予。
如果说曹知知突然比往常还要开朗,那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曹知知本来就是很活泼的性格。
但换成杨今予,谢天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队长的冷漠人设要崩了。
“可能是因为快要上音乐节了,比较兴奋吧,我也兴奋。”谢天又兀自琢磨,成功给自己洗了脑。
三个人风卷残云吃完,扭头一看,闫肃那厮始终还是保持着慢条斯理的吃相。
曹知知见怪不怪:“哥你慢慢吃,我们三个先去打印店,晚上见啦。”
闫肃“嗯”了一声,目光不依不舍落在杨今予脸上。
“唔。”杨今予突然就有点不想离开。
他按捺住私心,用队长的语气道:“我要带他们打谱,晚上见,大班长。”
三个人走后,闫肃才悄然松了口气。
刚刚杨今予乱动,好几次差点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闫肃斯斯文文将纸巾叠成了豆腐块,擦了擦嘴。
其实他已经不是杨今予口中的大班长了。
大庭广众之下自作主张,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举荐他当学生代表的李巫婆同样受到了惩罚。今早到班上,气不打一处来的李巫婆把他叫到讲台上当众批评,并革去了他在班上担任的一切职务。
政教处和学生会倒是还没把他除名,对于他此次的行为造成的影响,分成了两派,正反方辩得不可开交。
一方认为他以职务之便,带头搞“起义”破坏了校规校纪,一方则认为他敢于为少数人争取公平公正,正是校纪委该有的品质。
不过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对闫肃来说并不是很重要了,他想要的结果已经实现了不是吗?
他甚至隐隐的希望,学校能将纪委之责也拿走,这样他就再也不用分心管其他人了。
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专心管一个人就好。
晚自习是6点半到10点半,满打满算4个小时,这是闫肃为大家争来的机会。
这4个小时,是递予每位艺术生手中的一把未开刃的兵器,想要兵刃在艺考考场中锋锐无双,之后的打磨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于是一到6点半,艺术楼前已经蜂拥了许多身负神兵的学生,在等待素未谋面的新门卫开大门分教室。
杨今予怀里抱军鼓,背后背镲片,被谢忱眼神嘲笑了无数遍龟仙人。
他们站在音乐生队伍里,偶遇了升旗仪式上最先带头发言的两位——古筝学长和二胡学妹。
谢天跟他们打招呼:“学长~来啦!”
学长高兴的点点头:“是啊。我都打算认命裸考了,没想到还能天降良机。”
杨今予按奈不住心里的尾巴,心道: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