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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2313 字 8个月前

天降理科1班闫肃,谢谢。

二胡学妹通过学长的科普,对他们乐队略有耳闻,有点向往道:“我是高一新生,听说你们上学期在大礼堂的演出很厉害,可惜了那时候我还来,没看到。”

曹知知同学断不会放过每一个装大的机会,她立即道:“没事我有视频,待会上去给你看啊小学妹~”

学妹看了眼她的校服:“诶?可你不也高一的吗,0163,我隔壁班的?”

曹知知小声嘘嘘:“我现在已经转学不在一中了,混进来的,小点声,别让门卫知道。”

谢天嘟嘟囔囔低语了一句:“希望物理老师别来艺术楼抓我回去。”

不巧还是被杨今予听到了。

杨今予不动声色,眉头微微蹙起。

是啊,小天儿他不一样。他以后要走物理竞赛的,不能一直把时间浪费给乐队。

不多时,艺术楼大门缓缓打开,刹那间报道窗口挤满了人。

登记的门卫是个胖大叔,入秋的天气还光膀子穿件老头汗衫,他懒洋洋掏出圆珠笔,在登记表上打着对号,话不多。

身上有股爱答不理的拽劲儿。

大叔有四五十岁,圆脸盘上胡子拉碴,气质很像夏夜村口摇着蒲扇看人下象棋的人。这种形象莫名会让人想起烟袋桥胡同,曹知知那总端着碗蹲门槛上吃面条的二大爷。

当排到杨今予他们时,谢天好奇,往玻璃窗里看了好几眼。

他奇怪地嘀咕:“门卫老师好眼熟啊。”

可不眼熟,下一秒曹知知喊出了声:“秦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胖大叔一抬头:“小蝉?你不是转”

“嘘嘘!叔,我跟他们几个一个乐队的,蹭个排练嘛。”

曹知知警惕了一眼四周,把脑袋伸进窗口,小声道:“叔,回头给你带我妈炸的素丸子。”

大叔漫不经心挥挥手:“进去。”

“好咧!”曹知知兴高采烈收回脖子,朝杨今予他们打手势:“走吧,登记完成,四楼第三间,还是原来咱们去的那个排练室。”

谢天恍然想起了是谁:“啊是那个对不对,那个PK我小号的唢呐叔!是他吧?”

杨今予惊喜地扫了一眼窗口。

原来是那个人。

那场可遇不可求的精彩演奏,民乐与西洋乐即兴交锋,至今想起来,还是会令人想拍案叫绝。

杨今予发自内心,对窗口尊重的点了点头。

曹知知高兴坏了,进到排练室还在说:“真是好事一件接一件啊,现在有充分的时间筹备音乐节,又有免费的排练室,没想到门卫还是我们胡同里的自己人!咱们这算不算有靠山了?往后查人数就算小天儿没来,也能让秦叔通融通融,嘿嘿。”

高兴归高兴,杨今予把镲包摘下来后,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谢天。

谢天有所察觉:“怎么啦?”

杨今予回神,摇摇头:“开始调弦调音,检查一下音箱、效果器,该干嘛的干嘛,准备排练。忱哥递一下踩镲踏板,嘶别擦了,那是吉他不是文玩,姜老师的名字要被你擦秃了。”

谢天:“听令!”

曹知知:“遵命!”

谢忱:“”

晚自习放学,闫肃来艺术楼接杨今予,发现门卫室坐着的人是秦叔后,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陪秦叔聊了两句,才得知是秦叔这几年营生很不好做,现在的人办红白事都已经不流行请唢呐班了,基本是失业的状态。

听人说一中招门卫,值班点是傍晚才开始,不耽误白天想再办点其他事儿。这感情好,经人介绍他就直接过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闫肃跟秦叔了解了前因后果,就要上去找杨今予。

秦叔突然叫住他:“小肃。”

闫肃:“嗯?还有事吗秦叔。”

秦叔有点严肃的问:“孩子,你爸你是不是打你了。”

秦家和闫家是仅一墙之隔的邻居,闫家院里有什么动静,很难不听见。

闫肃嘴角僵了一瞬。

随即又颇乖顺地笑笑,彬彬有礼道:“比武过招,武馆的孩子哪有不挨打的,我师兄从小摔打得比我多。”

秦叔摇摇头,坚持道:“动静不一样,我听那声儿可不像空手过招。你说实话,是不是老闫气不顺拿你撒气呢?我看他这回从嵩山回来就没好脸,难不成跟老尹家比武比输了?那也不应该这么练你啊,你现在还长身体呢,骨头伤到了怎么办!”

“不是的秦叔。”闫肃有点难言地摸摸鼻子,“闫家什么时候比武都没输过。是我犯了点错,该罚。”

秦叔忧心看了他一眼:“今晚要再受罚,让小刀叫我,我去跟你爸说道说道,我的面子他还是给的。”

“不用了叔。”闫肃忙道。

“我爸这两天病刚好,火气大正常,过两天就好了。说到底还是我有错在先,有错认罚是武馆一直的规矩,练我也是给我长本事。如果有人说情,他还得再多气两天,这样不好。”

其实秦叔并不是个多事的人,平时身上也带点老手艺人的傲慢,年轻的时候跟闫父这根傲骨颇有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交情。

他也就是看着闫肃长大的,才多嘴关怀了几句。

听闫肃都这样说了,秦叔幽幽说:“也是,谁家有谁家的规矩,那你好好给老闫认个错。年纪不小了还成天怄气,对身体不好,你和小刀也劝劝他。”

闫肃笑笑:“谢秦叔,那我先上去。”

秦叔摆手:“小蝉她们乐队在四楼第三间,左拐直走。”

第126章拥有着

这次公益音乐节, 跟市面上面向摇滚乐迷的音乐节不太一样,主办方允许且鼓励每支乐队额外加三首翻唱。

起初杨今予不太乐意,在原创的舞台上翻别人的歌。

但李洲明跟他解释了原因——参与演出的都是不太知名的高中生社团, 说白了更像是内部汇演,不具备社会影响力。主办希望每支乐队都能选三首市面上“叫好叫座”的歌曲做致敬演出, 到时候会把歌单印在海报上, 能吸引更多乐迷来看。

每支乐队选翻唱曲目也是要有技巧的, 从选择的翻唱曲目里,能看出这支乐队的偏好与态度。

杨今予不想随随便便选三首大火的歌来博众,所以首先推翻了小天儿推荐的新裤子《你要跳舞吧》。

谢天的推荐理由是这首歌耳熟能详, 可以全场大合唱, 营造狂欢派对的氛围。

“我没有说新裤子不好的意思, 但这首歌确实太火了,连街边理发店都在放,你懂我意思吗?”杨今予颇有耐心地跟谢天解释。

谢天表示理解, 想了一下:“那我再想想。”

曹知知举手提议:“我觉得应该优先考虑我们现有的乐器, 找配器与咱们相同的乐队。比如我们有小号,可以唱石家庄人之类的!”

谢忱插话:“最好是音乐性格能跟离谱的主调性契合, 不至于翻唱出来不伦不类。”

杨今予快速整合了一下队内的意见。

目前谢天想要狂欢合唱, 曹知知想要配器合适,忱哥更偏重于风格表达, 而他自己, 想选带有一定批判性的音乐。

杨今予琢磨了一会儿,问谢忱:“忱哥, 你有什么推荐的?”

谢忱没做太多思考, 应该是早就想好了的:“草东。”

哈,一点都不意外, 确实是很有忱哥的性格在里面。

杨今予认同忱哥的想法,便点点头:“合适,意见可以先保留。”

曹知知提醒:“我们也不能三首都太刚吧,选一首相对浪漫一点的怎么样?我推荐告五人或后鲨,他们传唱度也挺高。”

“哪首?”谢天问。

杨今予脸一绷,咬牙切齿:“坚决不要《爱人错过》。”

曹知知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同桌,营销号对你伤害已经这么大了吗!!!”

这事儿说起来,还要追忆到曹知知刚认识杨今予没多久那会儿。

当时班里有人哼这首歌,说是最近某音很火,于是曹知知一转头,就看见她新同桌面无表情摸出手机,把歌单里这首歌给删了。

她发现同桌有时候真是幼稚到好笑!

一些歌本来明明不讨厌,但因为某音火起来后会频繁吵到耳朵,她同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踢出歌单,也不知道是跟谁较劲。

曹知知笑得直咳嗽。

杨今予心情好像一直不错,也不嫌曹知知揭短,还有来有回的跟她争执了几番,誓死捍卫了自己的观点。

本来是很严肃的选歌环节,也不知道怎么的,后来局面变成了四个人互搬“压箱底”的安利现场。

起初是曹知知和谢天在battle,后面饶是杨今予和忱哥这种颇能端着的性格也耐不住了,纷纷掏出歌单下场,彻底被带偏了主题。

在谈起喜欢的人事物时,人总按不住想要分享的本能。

很久以前,杨今予想过一个问题,乐队——到底是什么?

是伙伴?是战友?还是利益共同体?

几条本不相干的平行线,几个互不相识的人,偏偏因为音乐而产生了交织,产生了摩擦,产生了凝聚。

世界上有那么多支乐队,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乐器,为什么偏偏注定是那几个人组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绽放火花,才能形成风格?

他无法解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概称为“团魂”的东西。

但当离谱四个人也逐渐有了台上的专属站位,逐渐学会收敛自己的棱角向团体靠拢时,杨今予恍然发现,他做到了。

他拥有了一支最好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有很离谱的一面,于是造就了离谱乐队的当下。

离谱的未来在哪里,似乎和他曾预想和想要控制的方向不太一样,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曹知知不能继续弹琴、谢天想专心竞赛、谢忱有计划回香港他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但眼下能抓住的,也太多了。

杨今予觉得,他在这三个瞬间里,应该也算长大了吧。

闫肃站在排练室门口时,看到的便是里面争论不休的模样,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杨今予鲜少会有跟人捧腹大笑的状态,闫肃不禁驻足,很新奇地观察了一会儿。感觉大笑时的杨今予,是鲜亮的橘红色,像扑面的朝阳。

“想学贝斯啊,那先学街舞吧~这是姜老师第一回见我说的话,太不当人了!”曹知知一叉腰。

谢天戏瘾上身,站起来张望:“瞧他说的,哪有贝斯手啊,我怎么没看见呢?”

“练隐身术的时候顺便弹了段贝斯。”杨今予接话。

谢天:“你这吉他为什么没有声儿呢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杨今予:“每日一个贝斯笑话。”

谢天:“你这吉他为什么只有四根弦。”

谢忱:“因为是尤克里里。”

谢天:“你们知道为什么节假日贝斯手的战力会加强吗?”

谢忱:“每逢佳节贝斯亲。”

杨今予:“哦,我还以为这是闫肃?”

谢天:“破坏队形!闫肃算什么乐器——卧槽闫肃!”

几个人终于从迫害贝斯手的乐趣中回神,看到了门口幽灵一样出现的闫肃。

“哥!”曹知知大叫着站起来,“你刚刚听见没,几个人合伙欺负我,你快帮我揍他们。”

说着随手往身后一指,emmmm打杨今予算家暴,忱哥惹不起惹不起,最后指头定在了谢天脑门上。

谢天直呼没天理。

借着不错的氛围,谢天抖机灵抖地飞快:“就你有哥,我没有啊?哥!”

谢忱:“”

曹知知:“我哥会武功!”

谢天:“我哥古惑仔!”

曹知知:“我哥一打三!”

谢天:“我哥一打十!”

曹知知:“我哥敢上树!”

谢天:“我哥敢跳楼!”

闫肃:“”

谢忱:“”

杨今予憋笑看了眼闫肃,又看了眼谢忱。

谢忱低骂道:“扑街。”

再不加以阻止,谢忱生怕谢天这个脑子有泡的玩意喊出一句“我哥敢吃屎”。

于是最后以哥哥组们一手拎一个给揪出排练室而结束,杨今予边看戏边把排练室的门锁好。

钥匙攥在手心,心里说不上来的满当。

五个人并排出校门,任谁看了都觉得画面和谐中又透着诡异。

曹知知要赶宿舍门禁,忱哥去天水围看场,谢天回家刷竞赛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轨道。

分道扬镳后,杨今予倒着走,踩进闫肃的影子里:“你呢,直接回家吗?”

闫肃觉得明知故问的杨今予有点可爱。

杨今予的嘴角一整天都没下来过,此时扬得更高,露出一排平时吝啬见人的牙齿。

他有几颗牙齿形状尖尖的,闫肃非常知道被咬一口是什么感觉,于是看着看着,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脖子。

经常被杨今予“关照”的位置,似乎打上了烙印,想起来就会发烫。

闫肃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咬出什么后遗症了,居然还有点想念。

“想什么呢?”杨今予眼若繁星,眼角弯出一道薄薄的线。

“想起一首诗。”闫肃仰面望天。

“李飞,请不要穿着闫肃皮肤说话。”

闫肃挪到路外侧,替倒着走路的人操心路况:“该过马路了。”

杨今予顺势停住脚步不再往后,等闫肃走近时,少年狡黠地张开手臂,毫无征兆将闫肃抱了个满怀。

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突然做出拔萝卜的姿势,试图将闫肃抱个脚离地,如果可以还想顺便想往后甩一圈儿。

但。纹丝不动。

杨今予:“”

闫肃错愕:“做什么?”

杨今予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使不上劲:“你怎么这么重!”

说着不甘心地又试了一下。

闫肃被他抱得一趔趄,忙制止:“乖,别闹。”

杨今予纳闷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科学啊,我和你体重也差不多吧?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金钟罩铁布衫”

闫肃无声咬着牙,脸上闪过极大的痛苦。

但在杨今予抬头之前,他匆忙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拉了拉衣摆。又变成那个总是温润的少年。

闫肃下意识偏头看肩膀。

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似乎裂开了,他在皮开肉绽的痛觉里微笑,伸手在杨今予头顶按了一把:“下盘是基本功,好好看路,别闹了。”

闫肃有一时失神,感觉杨今予今天行为有些反常,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杨今予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探究。

闫肃不由得心虚,后退了半步。

随后杨今予突然伸手在闫肃额角抹了一下:“闫sir,你出汗了。”

“啊。”闫肃语焉不详抬袖擦了擦:“天气是有点热。”

杨今予:“热吗?我觉得还有点冷。”

闫肃有点头皮发麻,生怕下一秒杨今予会出其不意地掀开他衣服看。

这是绝对不行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时至今日他与父亲因杨今予而起的矛盾,早已经演变成了围绕“自由”与“传承”而展开的多重命题,新账旧账一起算,简直就是解不开的死疙瘩。

他不想让杨今予看到这些争取背后的代价,父亲打在他背上的戒尺是为江家枪打的,怎么都不应该拉杨今予来跟他一起承担愧疚。

杨今予本来就不需要愧疚,他没做错什么,不是吗?

错的也不是父亲,父亲想要江家枪传下去有错吗?

错的也不是他,他想要有说不的权利,有错吗?

就是因为谁都没有错,他才如此惘然,如此不安。

不排除忧思过重的原因,闫肃几乎是本能的预感,隐隐觉得如果被杨今予看到他身上的不堪,就会引发些什么

他珍惜杨今予身上那一点纯粹的、不通人情的天真,没有父母,没有牵绊,想做什么便做,头顶永远不会悬着一道以家之名的责罚。

这本就让人心疼。

杨今予以为他的出柜就是一个“结果”,看起来心情不错,闫肃不想再多事让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起因”。

他就天真着好了,不要被自己拉下凡尘。

杨今予又靠近了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眼下的痣,调侃道:“出这么多汗,该不会是害羞的表现吧?”

听杨今予还有心情打趣,闫肃松了口气。

他从善如流,配合道:“有点,在街上不要这样。”

杨今予心情很好地收了手。

第127章必有妖

三首翻唱曲最终选定的是——

草东《烂泥》

万青《山雀》

告五人《披星戴月的想你》

一首唱反叛, 一首唱不息,一首唱远方。

排练了一周后,离谱队内逐渐都发现了杨今予的诡异。

他仿佛往精力里注射了鸡血, 亢奋地打鼓,亢奋地讲话语气, 兴致来了还会拿忱哥的吉他玩, 居然还让谢天教他拉小提, 好像根本不需要休息?

谢天的奇奇怪怪小乐器有很多,平时没人爱跟着他鼓捣,但这几天在他们都去休息的时候, 杨今予还会纹丝不动的坐在那, 研究谢天带来的小玩意。

直到谢天发现自己的爱尔兰哨笛被杨今予吹得有模有样后, 他觉得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杨今予好像换了个人。

于是谢天私下跟曹知知交流,甚至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事,比如把闫肃给办了?

两个人很不纯洁的猜了一通, 最后被谢忱揪着脖子拎回了排练室。

一个正常人, 为什么会突然在某一时段精力过剩?

很显然,杨今予不属于正常人行列。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忱沉默注视了一会儿, 窗棂边杨今予摆弄哨笛的侧影线条打满了鸡血。

随着音乐节进入倒计时,乐队借用排练室的时间比往常多加了半个小时, 多亏是秦叔不计较, 也愿意等到十一点再下班。

这样以来,闫肃就不太能每天等杨今予一起放学了, 都知道他家有门禁。

不过他每天下晚自习后, 还是会先来艺术楼待上几分钟再离开,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与杨今予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定。

每当这时候, 离谱乐队的一卧龙一凤雏会很有眼力见,推杨今予出去强制抽烟,不抽完别回来!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他们这么鬼鬼祟祟放风,搞得像在偷情。”杨今予口无遮拦嘀咕。

闫肃一窘:“胡说什么”

艺术楼顶层有一片往外延伸的装饰性天台,需要从走廊的窗户翻越出去才能抵达,此时黑灯瞎火,排练室那边的光源连绵过去。

杨今予先从窗口一跃而下,又回头看闫肃弯腰钻进窗框,动作有些矜持。

他忍笑弯了弯嘴角,感觉再这样下去,闫肃是彻底被带坏了。

这片罕有人来的禁地,被窸窸窣窣闯入,还真是有点秘密幽会的意思。

杨今予透过身后的玻璃窗,朝排练室警告了一眼,藏在排练室门框边的两颗脑袋立即缩了回去。

临近中秋,头顶的月亮很明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没来由的,杨今予想牵手。

他偏头不去看闫肃,伸了伸手,指关节在闫肃垂在裤缝旁的手背上碰了碰。

闫肃一低头,余光扫到一根修长的手指,呈微微翘起的姿态。

分明是邀请,又好像纡尊降贵的奉告:自己过来,不要不识抬举。

闫肃会意,回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掌心都有茧,杨今予感觉出来了,闫肃也有所感,他们不约而同弯起嘴角。

看来他们最近都依然为梦想努力着啊,谁都没有松懈。

“闫sir,我最近很充实,技巧进步了很多。”杨今予望着脚底的校园说。

闫肃觉得杨今予的手指有些凉,他动了动,将二人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嗯,这样很好。”

“你呢?”杨今予收回目光,挑眉问:“男朋友有没有变厉害?”

闫肃:“一丝不敢懈怠。”

杨今予笑笑,又眺望起远处:“加油。”

“嗯,共勉。”

相比杨今予时不时说胡话捉弄人,闫肃更喜欢杨今予一本正经对自己说“加油”的认真,这让他感受到一种天高任鸟飞的信任。

杨今予是唯一一个相信、且一直盲目相信着他能挑战父亲五十年功底的人。

闫肃突然感觉自己很幸运,可以跟心意相通的人互相鼓励,然后各自努力什么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如果可以,真想就这么一直牵着。

“其实”

杨今予突然垂了一下眼睫,视线也随之落到两个人脚下稀薄的影子上。

“我没想到分科会有这么大影响,到现在才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她们要合那么多影了。”

原来那真的是最后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

杨今予说着,往大概是理科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开学快一个月了,他甚至还不知道闫肃的新班级长什么样,座位在哪、老师是谁、晚饭跟谁一起吃。

是不是也和1班的时候一样,坐在第三排的中间?是不是也有了新的作业伙伴?

在他们相见的寥寥数面里,他也只是从简短的言辞里知道了,男朋友现在有个关系不错的女同桌,和谢天是前后桌,还有个很怕他同桌的组员,因为同桌是练泰拳的。

很多时候,特别是夜深人静将要入梦的时候,杨今予会感到一丝陌生,那种由于他无法看到听到的,对“新”的陌生。

闫肃对杨今予的话颇有所感,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谁也没想到,高二才刚刚开始。”

杨今予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

“这周末中秋放假,你有想做的事吗?”闫肃乌黑的瞳孔泛着清澈,杨今予从中看到了一汪缱绻。

杨今予不假思索:“想看猴。”

闫肃愣了愣:“还有别的吗?”

杨今予看闫肃的反应,很快意识到,这是为难的意思。

他几乎是本能地笑笑,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我开玩笑的,猴什么时候看都行,中秋只有一天。闫sir,要不你陪我去逛几家琴行吧。”

“琴行?”

杨今予抿了抿唇:“嗯,挑把贝斯。”

闫肃诧异:“你”

“先别告诉曹知知啊,万一没找到合适的,空欢喜一场。”杨今予说,“马上就上音乐节了,让她拿着租来的上台不像话。”

“可是”闫肃有点担心杨今予这花钱充大方的毛病,他仅剩的四万当初可都留在北京了。

杨今予晃晃手,撒娇似的凑近了:“我有数,放心吧闫警官,你真是两头操心。她原来那款把我卖了我也买不起,先挑个三千以内性价比高的过渡吧,就算以后她退队了,不学艺术了,但至少不会不弹琴。”

杨今予回望了一眼排练室,沉声道:“我不希望从我乐队走出去的任何人,会走到没有音乐那一步。”

“一根烟”的时间飞逝而过,杨今予目送闫肃离开艺术楼,在秋风里打了个哆嗦,甩甩脑子回到了排练室。

曹知知贼兮兮凑过来:“你俩今天这不止一根烟了啊,是不是做什么晋江不让写的事儿了~”

杨今予用“打鼓的手”把她的脑袋扭了90度,指了指门:“滚,不送。”

谢天:“他急了,他心虚了。”

杨今予:“忱哥,我能把你便宜弟弟从五楼扔出去吗?”

谢忱:“求之不得。”

排到十一点,秦叔准时来撵人。

谢天现在看见秦叔就恨不得把人供起来,趁锁门这一会儿,忙过去跟秦叔讨教唢呐的事。

杨今予把鼓棒装进背包,感觉突然有一团人影从背后凑过来,鬼鬼祟祟的。

他条件反射抬头,被谢忱一把揽住了肩膀,将他借出几步远。

谢忱弯腰低声:“待会他们走了,跟我去天水围。”

“干嘛?”杨今予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有点事问你。”

苦于忱哥的蛮力,杨今予出现在了天水围。

天水围还是老样子,旧海报旧唱片,里面在放张国荣。

谢忱说问事,就真的一点不拐弯抹角。

两人刚在落座,脚还没着地,谢忱便直来直去道:“你最近症状怎么样。”

杨今予:“你再骂?”

谢忱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敲敲桌面:“OK,等我一下。”

杨今予看他起身往吧台方向走,以为他要去拿酒。

随后谢忱跟调酒小哥说了点什么,端回来两杯水,推到杨今予面前。

杨今予挑眉:“不喝酒你喊我来这?”

谢忱朝水杯扬扬下巴:“别小看了这两杯,你先尝尝,烈着呢。”

听谢忱这么说,杨今予纳闷闻了一下,但感觉确确实实就是白开水,没有任何酒精的气味。

天水围每回上新,谢忱都乐于找人来试酒,这倒没什么。

杨今予习以为常指了一下:“先喝哪杯?”

“都行,同系列的,口感不影响。”谢忱一本正经。

杨今予便随手拿了左边那杯,咗了一口,在舌尖裹了一圈。

他表情有几秒钟的茫然。

“怎么样?”谢忱看着他。

杨今予:“天水围现在都开始欺诈消费者了吗忱哥。”

这就是白开水,无论是质地还是口味,这就是一杯纯天然无添加的白开水。

谢忱似笑非笑前倾,胳膊支在桌面:“那你告诉我,这水是什么味儿的。”

“没味儿,就是普通水。”杨今予眉头微蹙,怀疑谢忱在耍人。

谢忱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指了下右边那杯:“那你再尝尝这杯,看有没有区别。”

杨今予狐疑着拿起右边那杯,闻了闻,又仰头喝了一口。

“什么感觉?”谢忱问。

当然还是没感觉,这杯也是货真价实白开水,无色无味。杨今予不知道天水围这是要搞什么新发明?

正当他要如实回答的时候,一阵汹涌的不适直冲嗓门,他忙捂嘴:“呕,你他妈往水里下毒——yue!”

这他妈比女儿国的河水见效还快。

谢忱眼疾脚快把垃圾桶踢到杨今予旁边,杨今予弓着腰恶心了半天,再缓过来时,额头已经冒了冷汗。

他瞪谢忱:“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谢忱已经收敛起方才有表演成分的坏笑,他盯着杨今予足足皱眉了几秒才开口:“我猜得没错。”

杨今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忱端起方才那杯堪比女儿国河水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口,露出被齁着了的嫌弃:“这杯里面放了糖,三勺,你没尝出来。”

他又眼神示意左手边:“这杯三勺盐,你也觉得没味儿。杨今予,我要是不试试你,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第128章月儿明

杨今予没懂, 慢半拍抬眸。

谢忱看他这反应,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合着你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就解释得通了。”

杨今予好像知道谢忱要干嘛了。

谢忱非常纳闷:“所以你这几天没怎么睡觉吧?自己没发现不对劲吗。”

杨今予还在嘴硬:“马上音乐节了, 难道你不期待?”

是,忱哥一语道破, 他这几日确实没怎么睡。

不困也不累, 说不上来的兴奋。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几日好消息多,感到开心有什么可奇怪的。

“别找借口,你觉得你最近反应正常吗。”谢忱面色凝重下去:“本来我没往这方面怀疑, 听见他们吐槽跟你一块吃食堂, 才想到这茬。”

谢忱不是大傻子, 在第一次得知杨今予身上有病后,就多多少少查了点,还托他姑的关系, 加了他姑的固定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

他询问了医生, 一个人的情绪忽然在某一时段极端高亢,往往伴随的下一步就是极端消沉, 这种波动据说在患者群里是很普遍的现象。

当然, 程度也分个三六九等,像杨今予这种持续亢奋不需要休息, 并且味觉明显开始不灵敏的, 属于严重的生理紊乱了。

偏偏当事人自己溺在其中,不曾察觉?

谢忱表示恨铁不成钢。

杨今予被他这么一说, 不得不和自己打了个照面, 心里一沉。

如鱼饮水,他自己的身体, 他当然能感受最贴切。

谢忱点到即止:“我就说这么多,就是给你提个醒,我能看出来别人也不瞎,他俩没少琢磨,闫肃那边”

说到这里谢忱勾勾嘴角,带了点嘲弄:“你俩这恋爱谈的真有意思,你藏着他掖着,谁也没发现谁不对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不熟。”

“?”

这话说得就有点奇怪了。

杨今予警觉地抓住字眼:“什么意思,他掖着?他干嘛了?”

谢忱一哂:“我哪知道,我跟他更不熟。就是直觉,就像我直觉你不对劲一样,他也没对劲到哪去。你俩站一块,一个字,假。”

谢忱的疯狗鼻子,嗅觉一向很准。

杨今予怔了怔。

谢忱漫不经心坏笑:“别不是没弯彻底,又直回去了吧?爱是一道光~”

没唱完,就被杨今予眼神堵了回去:“滚蛋!”

明明知道谢忱就爱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臭德行,说话只能听三分,但有几句还是仿若警钟,重重敲在了杨今予为自己高铸的壁垒上,猝不及防。

杨今予回到家后,洗澡洗的心烦意乱。

热水从头顶冲刷,他抓了抓刘海,顺手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脑袋后面,露出氤氲的视线。

玻璃门上蒙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杨今予无意识伸手抹了抹,雾气被擦掉的一瞬间又密布丛生,好像怎么都无法清明。

神经亢奋,他承认。

味觉退化,他也承认。

就算是他对闫肃不够坦诚,他也无法不承认。

但说闫肃对他假?

他怎么都无法认同。

闫肃对他,有目共睹。

能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质问校长“知不知道什么是绝对音感”,那是一片令人望尘莫及的真心。

他为自己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打破原则,赤诚万千?

闫肃对他好到近乎纵容,这个他最是知道。

对人好,是闫肃的天性。

杨今予想到这儿,突然定住了神。

脑内很不合时宜的响起一句谢忱的声音:“圣父,也没对谁不好过啊,你没来之前他还视我为可救目标,试图拉一把呢,我没伸手搭理他罢了。谢了啊,多亏你转过来,拉怪拉的真稳。”

这个谈话,诞生于他和闫肃唯一一次约会,约会中道崩殂,他胃疼险些晕厥,谢忱把他背去诊所那回。

杨今予甩了甩头,觉得脑子有点不听话,又开始想些没劲的。

热水冲的太久,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意识到不能再放飞思绪了——每次被莫名其妙的思绪占据大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毫不犹豫抬手给了自己一拳,为自己“亵渎”闫肃深感抱歉。

随后裹上浴巾搓了搓头发,走出浴室时,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生了。

00:33

【铃铛】(杨今予拍了拍太阳)

杨今予扑回床上,望梅止渴般点开闫肃今晚发来的天空,画面里有烟袋桥上空接近满月的月亮。

【铃铛】睡了吗?

00:46

【太阳】没有,刚洗完澡。

【铃铛】要打视频吗

长久的安静。

00:55

【铃铛】嗯,确实是有点晚了

【铃铛】晚安闫sir

01:03

【铃铛】我觉得我好像病了

【太阳】怎么了!

【太阳】抱歉我刚刚去晶晶房间了,没带手机

【太阳】胃不舒服吗?还是感冒了?今天你的手很凉。

长久的沉默。

01:10

【太阳】杨今予?

01:15

【铃铛】我好像得了大班长饥渴症,一秒不见如隔三秋

【太阳】又吓我。

【铃铛】晚安

杨今予抬起胳膊,用手臂挡住发烫的眼皮,没让汹涌的酸涩侵占莫名其妙的自己。

他放空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似厌非厌。

中秋节。

蒲城和北京一样都属于北方,口味上相差不远,月饼也是惯吃甜口的。

曹知知中午便打来电话,杨今予接通后,电话那头却不是曹知知,而是许久没见的曹妈。

曹妈说:“小鱼,晚上来家里吃团圆饭,阿姨买了你爱吃的虾。月饼你爱吃枣泥儿还是五仁?”

电话外隐隐传来曹知知的声音:“妈!他吃不了太甜的——老板,这个酥皮蜜枣儿的,称半斤。还有那个,妈,三刀买几盒?”

应该是在市场里,闹哄哄热闹得不行。

这还是曹家出事以来,杨今予第一次正面听到曹妈的声音,生龙活虎的,仿佛天灾没发生过。

“家”“团圆饭”这种字眼让人恍惚。

杨今予定了定神,轻轻嗯了一声:“好,我晚点过去。”

曹妈:“行嘞,你还有啥忌口的跟曹蝉说,咱们蒲城的中秋点心跟北京的不一样,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呀。”

杨今予:“没有忌口,吃得惯,谢”

曹妈:“哎老板,这两斤不说了给我留着吗——小鱼,先不说了啊,这市场里人多听不清。”

挂了电话后,杨今予走了会儿神。

直到闹钟响,他才恍然惊醒,是差不多该出门的时间了。今天跟闫肃约在新区的琴行一条街。

杨今予下楼时,经过谢忱住的那单元。

平时谢忱会在单元口扶着自行车等他出来,今天不上学,所以通往谢忱那栋的石阶前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儿。

忱哥来蒲城快十年了吧像中秋这样的阖家团圆节,谢家容不下他,他是在哪过呢?

但其实也不用想,就知道他同自己一样,都是自己爱怎么过怎么过,哪有资格讲究。

杨今予踌躇了一会儿,在消息列表里找到曹知知。

【疯批美人攻.同桌.鱼】1

如果杨今予知道曹知知给他留的是什么鬼备注,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聊天框。

同理,曹知知也是。

【曹凤雏】怎么啦怎么啦同桌?

【曹凤雏】我跟我妈刚从菜市转水产,挑鱼呢

【曹凤雏】你吃哪条(照片)

杨今予想了想措辞,删了两回,最后还是敲字发了过去。

【疯批美人攻.同桌.鱼】晚上能多带一个人吗,帮我问一下阿姨。

【曹凤雏】忱哥是吧?

【曹凤雏】你跟小天儿想一块了,他也刚跟我说过,他们家今天来了六七个姥姥那边的亲戚,忱哥肯定不愿意回家

【曹凤雏】我妈当然可以啊,随时欢迎~

【曹凤雏】但是我怕我叫了忱哥他不来,你问问他?

杨今予随即给谢忱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秒接的,大概是正在无聊:“干嘛?”

杨今予:“晚上来曹知知家吃饭。”

谢忱:“不去。”

杨今予:“不去绝交。”

谢忱:“”

【疯批美人攻.同桌.鱼】说过了。

【曹凤雏】OK,等你们~

小城的传统节日,氛围总是很浓,仅仅只是个中秋,主干道的绿植上也挂起了一排排小月兔灯笼。杨今予看着一派喜气洋洋,几乎能想到这里过年时是何等热闹。

闫肃已经到通往琴行一条街的十字路口了。

杨今予下车便看到了他,男朋友今日穿的,不太寻常。

闫肃居然穿了件中式盘扣的长褂,及膝那么长,月白色。

立起来的领口处,两颗盘扣压得整整齐齐,朴素柔滑的面料从两侧开衩,将闫肃整条身形拉得长身玉立。如果再往他手里塞把折扇,扔在旧社会就是玉面说书人。

杨今予边走近,边好奇地打量。

闫肃长衫下面是一双手扎的布靴?靴子是杨今予猜的,因为他没见过这种绑腿。

闫肃面带微笑,招了招手。

“这是要来段相声吗?”杨今予新鲜道。

闫肃掸了掸袖口,解释说:“我爸重传统节,闫家小辈从小都这么穿。”

杨今予:“元宵节也穿吗?”

“嗯,你生日也穿。元宵要穿白绫袄渡桥‘走百病’,取一个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寓意。”闫肃笑笑。

杨今予头一回听说这种说法,觉得那位头发半白的闫叔叔还挺有仪式感。

他点点头,一直好奇地盯着闫肃看。

闫肃福至心灵觉得,杨今予应该也想试试?

他没忍住在杨今予头顶摸了一下:“等今年元宵,让胡同里的裁缝给你也做一身,我们一起穿着走百病,然后再去屋顶放‘炮打月明’。”

“炮打月明?”

杨今予眨眨眼,不止一次感觉闫肃有一个他未知的世界,好像很精彩。

第129章被发现

闫肃引着杨今予往里走, 替他避开十字路口的车辆,一边分享烟袋桥的习俗:“是一种对着月亮放的焰火,大概有一米长, 里面有红绿黄三种颜色,十六发。”

“有什么说法吗?”杨今予这个没见过市面的, 差点露出星星眼。

“驱邪祟, 祈平安, 至于十六可能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吧。”闫肃腼腆一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以问问烟袋桥的长辈, 他们都知道。”

理科生男朋友居然有点子迷信在身上, 可爱。

杨今予兀自乐了一会儿。

说是琴行一条街, 其实这条街很短,从外面看是仿古式的鼓楼设计,两纵列短巷, 零零星星的底商铺面都是卖乐器的, 兼才艺培训班。

很有小城色彩。

杨今予从巷口第一家进去开始挑。

贝斯这个乐器,在音乐生里占比很小, 无关哪个城市。

它入门上手快, 大部分乐队里的贝斯手,基本曾经都是由吉他手转型而来, 像曹知知这样专门报课学贝斯的, 并不多见。

她的贝斯老师姜老师,本职不也是吉他手么。

所以在这样一个小城里挑选贝斯, 可选择的空间很小, 甚至很多家琴行压根没有贝斯。

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杨今予放低了心理预期, 在仅有的几家琴行矮子里拔高个,挑挑拣拣保留了几款还说的过去的。

闫肃不懂音乐,他跟在杨今予后面,看到杨今予脸上很无奈的表情。

“怎么了?”从最后一家琴行出来后,闫肃问道。

杨今予:“都不怎么样。”

他们在路边的长椅坐下,闫肃猜测:“是不是这个价位的贝斯,不太好弹?”

杨今予点点头:“嗯,何止不好弹,音色差劲到和烧火棍没区别。”

说着他抵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只能去第三家再试试。”

第三家是他们刚进来时最大的一家琴行,其中一款勉强还行,能当个入门练手琴,但老板的要价超出预算了。

两个人往回走,闫肃问道:“是白色琴那家吗?”

他没办法做到像杨今予那样听音记音,也只能从琴的外观颜色去区分。

“嗯,那款是目前唯一能弹的。”杨今予生无可恋。

他们又回到第三家,第三家的老板笑眯眯道:“怎么样,逛了一圈还得回来吧,我就说我家的琴跟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来,小兄弟你再试试。”

老板把他们看过的那款白色贝斯从墙上摘下来,递到杨今予手里。

杨今予插好音箱,拇指搭上拾音器,用食指拨了一声四弦,随口问道:“降了四分之一半音,刚刚你动旋钮了?”

老板诧异:“四分之一个半音都能听出来?你一走就有人来试琴,可能是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吧。”

杨今予“嗯”了一声,偏头把弦调到了正确位置。

随后他抱着贝斯,即兴拨弄slap,弹得像模像样,并不比曹知知差多少,这是让闫肃没想到的。

闫肃出神地观察着。

不同于其他乐器,贝斯是低频乐器,音色更像是绅士耳语。杨今予的指尖娓娓道来,莫名将属于少年人那份心气都沉淀了下去,那是跟他打鼓时的躁动完全不同的气场。

这样的杨今予,很优雅,很迷人。

闫肃此刻感觉到自己对绝对音感的理解还是太片面了。

或许这种天赋不仅呈现在匪夷所思的“听觉”,还直观的呈现在有关音乐的各个方面,比如学任何乐器都行云流水。

就像他们习武的根骨,因为有极佳的根骨,所以任何武种都能融会贯通。

这样解释,就清晰明了了。

看着杨今予在自己的领域里,身上有着或许他不自知的游刃,闫肃知道那是来源于胸有丘壑的专业自信。

他心里描摹着方才杨今予走过一排排乐器架的画面,一丝不苟挑选着,有种即将入世的少侠在挑选趁手兵刃的错觉。

似乎已经能预见,少侠日后会在江湖中名声鹊起。

一个即兴solo终了,闫肃被老板粗粝的嗓音打破神游。

“嚯,不错啊,学几年了?”老板乐呵呵道:“我这款琴在这个价位里性价比是最高的,你懂行应该也能听出来,还不错对吧?”

杨今予心道,也没好到哪去。

但相对于三千这个价位,确实也找不到什么好琴了,他叹口气。

老板攀谈:“你音感不错啊,音乐学院的吧?贝斯专业的?”

杨今予并不擅长跟陌生人有来有回的闲聊,他淡淡道:“不是,我是鼓手。”

老板啧啧一声,似乎是觉得可惜。

“音感这么好,学鼓这不浪费吗,鼓是噪音乐器,跟音感也没关系啊。”

杨今予:“嗯,知道,我乐意。”

老板讪讪一笑,也没再多说,招呼店员说了两句:“刚刚跟你说四千五,看你也懂琴,四千一口价吧,再送你两套弦一背带、一副防撞琴包。”

杨今予奇怪地瞥了老板一眼。

这破琴居然敢要四千。

当他弹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知道这琴最多两千,要放在曹家还没出事之前,白送那丫头都不带碰一下的,音色实在不算上乘。

琴行买琴就这点不好,通常做生意的老板看人要价,如果不是看他会弹,老板甚至敢报五千。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入门小白会被坑的缘故。

他皱着眉,也不吭声,也不回话。

闫肃立即看出了不对,礼貌的笑笑,对老板说:“叔叔,我们还是高中生,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太够了,能便宜吗?”

杨今予诧异地看了眼闫肃。

男朋友居然会还价!

这又是一桩新奇的发现。

老板:“啧,这个价位不算高了啊,就赚个一两百房租钱,还送这么多配件。这样,三千八不能再少了,不然你们还是去别家看吧。”

闫肃眼神询问杨今予。

杨今予耿直道:“两千。”

闫肃眼底闪过震惊。

杨今予买东西这么强盗的吗?!

把人老板气乐了,摆手轰人:“得了,出门右转那两家,他家烧火棍一千一把,五颜六色都有,要多炫有多炫。”

“这破音色也就值”杨今予眼看着就要冷笑。

闫肃赶紧打断了杨今予:“三千五,叔叔。我们学校音乐生很多,我是学生会的,可以推荐他们都来您家买琴。”

老板佯装拉下脸色,犹豫了一番,最后好像吃了大亏似的一摆手:“唉行吧,看你俩是学生,拿走拿走!”

最后是闫肃掏腰包补上了超出预算的五百块,他们才带走了那把白色的漂亮贝斯。

出门后杨今予不悦道:“这破琴行以后不知道要坑多少小白。”

闫肃无奈地笑笑,语气跟哄晶晶无异:“没超出太多预算,好啦。人家开门做生意的,水电费房租都要算在单价里。”

杨今予扁扁嘴:“破琴。”

这种不谙世事的较真。

闫肃满眼笑意,没忍住捏了捏杨今予的手指:“但是挑到了目前能选的最好的不是吗,那丫头会很惊喜,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周一带学校去吗?”

杨今予摇头:“待会就送,曹阿姨让我去烟袋桥过节。”

猝不及防,闫肃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嗯?”杨今予捕捉到男朋友脸上一瞬间的僵硬。

闫肃闪躲了一下:“没,没事。”

杨今予皱眉。

“曹叔刚出院没多久,曹姨确实很久没好好做饭了,今天过节,在曹家热闹一下挺好的。”闫肃点点头。

杨今予觉得他并不是想说这个。

闫肃:“那我们一起回”

“闫sir,我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去烟袋桥?”

杨今予只是不太通世故,但他不傻,能猜到闫肃心里想了什么。

闫肃被问得尴尬,有点局促。

他嘴唇翕动,斟词酌句道:“对不起,我只是怕如果遇见我爸,我怕他为难你,毕竟有些事对长辈来说,不太好接受。目前我同他还在周旋。”

杨今予将闫肃的话拆开揉碎了,有点没太理解。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先前是自己误会了,原来闫肃的事并没有因为反抗而得到解决。

他神情变得严肃:“也就是说,其实就算你离家出走,回去后叔叔的态度还是没有变吗?那他是不是罚你了。”

闫肃语焉不详:“没,没太罚,也就是武馆的正常喂招什么的。”

杨今予不太信。

闫肃扯了扯他袖子:“别多想。”

杨今予半眯起眼,揭穿了男朋友:“闫sir,你跟曹知知一样不会说谎。”

说着他有些拿闫肃手腕,闫肃躲了一下没躲开。

这更坐实了杨今予的猜想。

杨今予目标明确的扯过闫肃,将他进了这条街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

气势汹汹的,险些撞到路人,闫肃忙跟人抱歉。

杨今予拉开一间隔间,一把将人推进去,反手挂上锁扣。

闫肃:“”

第130章相信我

清醒过来的杨今予,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曾被他忽略了的细节。

曹知知吐槽说怀疑闫肃看起来没精神,是因为新校规的用餐时间不够而总饿肚子;谢忱说闫肃看起来很端着,以及闫肃最近总保持距离不让自己抱什么的

每一种迹象, 此刻都指向了一个原因——他身上肯定有伤。

但以往闫肃有伤他都能闻到药味,这次却没有。

“我不信, 之前只是校外打架, 他都罚你跪祠堂。如果说这件事对他冲击力这么大, 不应该还会心平气和跟你过招,肯定下狠手了。”

杨今予目光灼灼,笃定地盯着闫肃:“我要先看你膝盖。”

闫肃喉咙滑动, 试图装聋。

“快点。”杨今予强硬道。

杨今予背后还背着贝斯, 卫生间的空间有限, 显得格外拥挤。

闫肃没办法,只能艰难地弯下腰,把裤腿往上拉了一些。他此刻有些庆幸, 这些天父亲是真的在练他武艺, 并没有跪祠堂。

杨今予看到闫肃的膝盖平滑如常,没什么端倪。

他狐疑的蹙起眉。

闫肃暗自松了口气, 放开裤脚:“真的没有什么, 你也看到了喂,杨今予, 松手!”

杨今予居然一言不合扒他衣领!

抛开杨今予只是想验伤不谈, 两个男生在厕所隔间里扒衣服什么的,这本身就是件很不雅的行为。

闫肃仓皇, 情急之中还分出一只耳朵留心外面的动静, 也就是这么一分神,杨今予已经把他领口的两颗盘扣挑开了。

防不胜防, 闫肃眼底闪过狼狈,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有种预感,如果被杨今予看到伤口,会发生什么他绝不想看到的事。

但他也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今天大概是如论如何也躲不过了该,怎么办?

他本能地去抵挡。

杨今予欺身上前,两个人险些摔倒。

闫肃忙稳住下盘,托住杨今予的后脑勺,没让他的头磕到墙板。

杨今予这个小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做出什么都不稀奇,闫肃真怕他乱来。

闫肃:“放手,好吗。”

杨今予:“不。”

闫肃:“乖。”

杨今予:“不要。”

“你抓疼我了。”杨今予说。

闫肃一愣。

明知道杨今予可能是故意这样说,可他还是本能地不想对杨今予用力。

这样僵持不下并不是办法。

闫肃注视着杨今予当仁不让的目光,良久,恹恹泄了口气,松开了对杨今予的制约。

他放弃了挣扎:“我自己来吧。”

杨今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闫肃说出这话的时候,表情有几秒钟的哀悯,像是眼看着自己跌入深渊而无能为力。

接着闫肃缓缓解开了长褂侧襟,一声不吭褪去两袖。

他扯开前襟,由杨今予注视自己的不堪。

闫肃颓然:“看吧。”

杨今予的视线畅通无阻落上去,随后便震住了。

他惊愕又愤怒,没抑制住声音:“我操!”

映入眼帘的,是闫肃胸前一道道青紫色的印记,长扁交错,好不热闹。

新伤叠旧伤,有的结痂了,有的还裂着口,大概是方才拉扯间扯开的。

胳膊上也有淤青,纹身似的,盘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不过比起胸前这番杰作,算小巫见大巫了。

杨今予不可置信,表情有些夸张地看闫肃的眼睛。

“背上也有,还看吗?”闫肃破罐破摔问。

他行将就木转过身,像个接受审判的罪人,不再想反抗。

男生肌理匀称的后背上,没有一处好肉。

闫肃本来就白皙,那些交叠的红色像是抹上去的油彩,尤为触目惊心。

杨今予倏地偏头,闭了闭眼,只感觉被灼伤了视线。

视觉冲击太过直观,杨今予明明不晕血,却也觉得目眩。

他头皮发麻,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可以,怎么能?”

这件事超出了他对“做错事”的认知。

他向来叛逆出格,但叔叔总给予他最大的宽容,别说打他,就连骂也很少有。

尚且他还不是亲生的。

他不是很能理解,亲生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就算孩童记忆里,杨东兴那畜生喝多了爱打人,但巴掌也始终只落在了妈妈身上,很少伤及到自己。

闫肃一言不发将衣服穿了回去,脸上不再有什么神情。

杨今予咬了咬牙,喉咙滑动了好几番,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对不起,闫肃。”

闫肃不去看人,侧颈拉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不关你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会说‘对不起’。这是闫家的问题,不是你的。”

杨今予的心情简直一落千丈。

“我不理解。”杨今予想伸手摸一下,但又怕会碰疼,忙缩回了手。

他带了点鼻音:“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很疼吗?”

闫肃的瞳孔里雾蒙蒙的,整个人说不上来的空洞:“不要误会,这些伤并不是受罚,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什么意思?”杨今予看着闫肃,动作很轻地想替他把领子上的盘口系好。

闫肃抓住了他的手。

“以前我挑战他,他空手且余力,现在他严苛以待罢了。”闫肃嘴唇翕动,神色有些灰败:“但我已经全力以赴了,杨今予。”

我已经全力以赴了,还是寸步难行。

杨今予哑然。

“里面嘛呢还不出来?快点啊兄弟!”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沉默。

杨今予一激灵,哑声道:“先出去吧。”

两个人打开锁扣推门,外面排队的男人惊诧地看着里面走出俩人,张了张嘴,等他们走出卫生间才反应过来:“卧槽”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很乱,很五味杂陈。

甚至顺着往下捋,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他把闫肃掰弯,把闫肃带坏,闫肃这么根正苗红的校园榜样,一生都会顺风顺水花团锦簇,何至于遭这种罪?

闫肃不让他说,但他还是心里冒出了一万个对不起。

杨今予有点难以呼吸。

闫肃整理好衣服,也收拾好了自己情绪,淡淡道:“走吧,今天过节,别让曹姨等太久。”

他拍拍杨今予的手臂,杨今予却无动于衷。

闫肃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杨今予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堪堪抬眸,瞳仁里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偏头用手腕按了一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去了,你帮我跟曹姨说一声吧。”

说着他就要拂掉闫肃的手,但扬起的指尖滞住,转而在闫肃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个意义不大的抚慰。

闫肃的声线低低沉沉:“去吧,既然都答应好了,就去吧。”

杨今予面色复杂的抓乱了头发,眉头不展。

看起来无措又惘然,好像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迈。

闫肃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有故作轻松的嫌疑:“杨今予,你愿意相信我吗?总有一天,我能战胜不可能,离梦想和你都更近一步。”

“如果代价是把自己伤成废人,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杨今予嘴角下坠着,微微牵出条苦涩的弧度。

话音落下,闫肃眼皮一跳,一阵密密麻麻的不安突如其来,上不来下不去的悬在心口。

不太喜欢听杨今予这句话。

非常不喜欢。

与这种强烈的不安相比,方才的丧气简直不值一提。

闫肃忽然不顾行人目光,借由冲动与直觉驱使上前,把杨今予按进了怀里。

“爱与梦想,不敢辜负。”

杨今予听到闫肃的心跳如鸣鼓。

他挣了一下,也没有挣开。

“一定要相信我。”闫肃急急道,“你不可以自作主张,不可以瞎想,拜托了”

闫肃牢牢锁住杨今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自己无处安放的不安,不让什么东西从自己这里消失。

杨今予这种类似自我谴责的状态,是他最怕看到的。

他们不该是这样。

这也不是杨今予该承担的。

“疼吗?”杨今予的声音透过闫肃肩膀上的衣料,低落尘埃。

“其实我已经快要发现江家枪的破绽了。”闫肃答非所问,“很快了,我有预感。”

“我问你疼不疼。”

“一点点。”闫肃心虚地埋了埋头。

在回烟袋桥的车里,杨今予麻痹的身体机能才漠然苏醒,他弓着腰按住了心脏,那里有钝器磨擦的痛觉。

一寸一寸,折磨着人。

车内安静异常,他们并排坐在后座,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若拼车的陌生人。

最后杨今予还是闷闷的打破宁静,问闫肃:“那为什么,我这次没有闻到药味?”

闫肃一直看着窗外,嗓音寡淡:“怕你闻出来,就没上药,等自然好。”

杨今予含恨看了一眼。

但又没什么办法,咬了咬牙:“浑蛋。”

闫肃:“我是。”

杨今予:“你就是。”

闫肃:“嗯,我是。”

杨今予仰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