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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0154 字 8个月前

第111章人世间

“快开学了吧?”叔叔问。

其实王姨说叔叔想见他, 大概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讲,毕竟不是什么有皇位要继承的家庭。

只是想趁着还清醒,见一见吧?

“嗯, 还有几天。”杨今予答。

“作业写了么?”叔叔又问。

杨今予抿唇,明明是闲话, 却聊出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半晌才说:“没有, 下学期分班,没人检查作业。”

一时间,病房陷入寂静。

时间有些太晚了, 按理说这个时间, 叔叔早该睡下了, 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有些涣散。

“你睡吧,有事明天说。”杨今予打破这种可怕的宁静。

随后他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叔叔问他:“在北京待几天?”

语气是杨今予从没听过的紧张, 还带点撒娇的意思。真是仗着生病,老脸都不要了。

杨今予叹了口气:“待到开学吧。”

“好。”叔叔似乎松了口气, 闭上了眼睛。

但没一秒钟, 又睁开了,问:“十一国庆放假, 你回来吗?”

杨今予就算再迟钝, 也能感受到叔叔内心对他的渴望,像走投无路的人, 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有点辛酸。

杨今予揉了揉眼, 说:“你能等到的话,就回来。”

叔叔笑了:“那必须等到啊, 老子赖着不走,阎王不敢收。”

“哦。”

叔叔松开杨今予的手,说:“先回家住吧,带你小同学,明儿再来,晚上这儿不用你守。”

他自己给自己拉上被子,脑袋陷进枕头里,闭上了眼。表情颇有取笑的意思:“傻小子,你妈走的时候都没见你哭,现在哭什么。”

“我没有。”杨今予无力反驳。

叔叔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弧度,紧闭的眼角似乎也有一抹湿润,也或许是杨今予看错了。

“那你睡吧。”杨今予站起来。

“嗯哼,明儿你过来的时候给我带份儿卤煮吧,医院看的紧不让吃,憋死我了。”

“成,小肠陈家的。”杨今予站起来,转身到门口。

杨今予耳朵灵,即使叔叔用极小的气声嘀咕,他还是听清了叔叔最后说了一句:“还是儿子懂我。”

“”

他出了病房,才深吸一口气,把鼻腔上直冒酸水的感觉逼了回去。

搞什么啊,一大把年纪了,搞道德绑架!

他心里一直都知道,从他小时候踏入北京那一刻起,叔叔就想听一声“爸”。但这个词汇,对于杨今予来说,仿佛嘴上黏了胶水,永远吐不出来。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医院还是繁忙如白日,出来进去的全是苦命人。

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让人很难正常呼吸,杨今予想出去抽根烟,一转头,看到王姨提着两盒宵夜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闫肃——抱着小奇。

小奇在闫肃怀里乖顺异常的睡着了,好像闫肃身上总有能让人岁月静好下来的魔力。

看到这个,杨今予无端有些烦躁,径直走过去。

闫肃怀里的家伙睁了睁眼,一看到杨今予,嘴巴一撇,又要哭了。

闫肃忙哄,跟哄晶晶一个套路:“小奇乖,睡觉觉。”

叠词词,恶心心。

闫肃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根棒棒糖,小奇稀罕坏了,眨巴着眼睛捧在手里,居然就不哭了。

“回家睡觉。”杨今予看着闫肃说。

闫肃也摸不清为什么杨今予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生气,把小奇还给王姨,王姨接过去说:“是很晚了,你们先回去睡吧。”

她说着摸出一串钥匙给杨今予。

杨今予抬眼:“您呢,不回去吗?”

“小奇她姥姥家就在附近,待会我也带小奇回去睡了。”王姨看了看杨今予,欲言又止。

杨今予直接问:“阿姨还有事?”

王姨悻悻道:“太晚了,明天再说。”

“哦。”杨今予把钥匙揣着,朝闫肃道:“走吧。”

王姨想说什么,杨今予心里大概有了个方向,无非就是钱的事吧,他想。

带着闫肃出了医院,杨今予才如溺水之人得了氧气,大开大合喘了几口新鲜空气。

闫肃在他背上拍了拍。

杨今予突然转身抱住闫肃,抱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闫肃也什么都没问,就这样一下一下在他背上拍着,跟哄小孩一般。

良久,杨今予才动了动,嗡里嗡气吐槽:“你把我当小奇啊。”

闫肃无奈:“怎么连妹妹的醋都吃。”

“她又不是我妹妹,就烦小孩。凭什么一见我就哭,见你就笑,我很可怕吗。”

非常幼稚的控诉,在闫肃看来,此刻的杨今予也跟小孩儿无异了。

大概是见着了长辈的原因吧?不自觉就变成了小孩子心态。

闫肃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杨今予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很多,面临这么多事,仍然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只是比平时更依赖拥抱了而已。

如果换做他前后面对这些,如果是自己的父亲躺在病房里

他可能会比杨今予失态很多,很多很多。

“闫肃。”杨今予突然叫他名字。凌晨的风太凉了,声音有些抖。

闫肃:“嗯?”

“还好。”杨今予如水的语调揉进空气,挥不去的怅然:“还好你跟来,我自己,可能真的不行。”

北京城真大啊,大得让人迷茫。

闫肃不禁这样感叹。

凌晨两点钟,道路上还依旧是车水马龙,从医院打车回杨今予叔叔家,花了五十多分钟。相同的时间,在浦城都能绕个来回了,在北京,却还没跨出一个区。

杨今予以前生活的地方,真的很让人无奈。

旧小区里从外面看,错落的格子窗排列紧密,每一个小格子就算是一个家了。偶尔还有亮着灯的人家,在茫茫高楼里,沧海一粟,狭小而拥挤。

这是闫肃的第一感觉。

杨今予随着闫肃仰望的目光,好像感应到他在想什么。

“很多人没日没夜累到猝死,也只够买上面一个卫生间,图什么呢。”杨今予的声音从闫肃身后传来,黑夜中幽幽如鬼魅。

是啊,图什么。

站在这样冰冷的高楼下,显得人类太渺小了,但总有人类接踵而至的往上爬。

他们还太小,给不出成年人世界里的答案。

临近单元门楼道,杨今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总在楼下捡纸箱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上披着睡衣,手里提着一个皮包,是在等人的模样。

看见有人来,老太太口齿不清喊道:“志强,是志强吗?”

杨今予走近了,老太太佝偻着腰抬头,看清了来人,颤颤巍巍道:“不是志强啊。”

老太太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眼前人是谁:“哦,是你啊,你从外地回来了?你爸这两天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杨今予低了低头。

“哎!知道就行,你爸有福,你回来了他准就好了!”老太太说着,又问:“你们见着志强没?他打电话让送钱,说待会过来取,我跟这儿都等了半小时了,也没见着人呐——哎你看那边那个,老婆子看不清,是不是志强?”

老太太口中的名字,杨今予统共也没见过几次,不太记得模样了。

但当远处两个高大人影来势汹汹晃过来的时候,杨今予还是一眼分辨出,都不是她儿子。她儿子细狗一样,没这么壮。

初秋的天已经很凉,来人还穿着紧身背心,四条花臂袒露在夜色里,被幽深的路灯衬得狰狞可怖。

打眼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社会人。

那两个人径直朝他们走近,闫肃警惕起来,本能地向前,将杨今予和老太太都挡在了身后。

“老太太出门还带保镖呢?”为首的壮汉轻笑一声,也不多废话,伸手道:“劳驾,给我吧。”

老太太神色一凛,紧紧抱住皮包:“你谁啊?”

壮汉啧一声,不太耐烦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点开免提。

电话里不多时传出吊儿郎当的男人声音:“妈,你把钱给他就行!”

老太太狐疑地瞅了两眼,冲着电话问:“是志强不?”

“啊啊。”电话那头一声怪叫,“是我是我,你快把钱给他,快给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强子,你在哪呢?”

“你给他我就回去了,快点的,我让扣这儿——”壮汉按了挂断,声音戛然而止。

大概是个怎么回事,杨今予听明白了。

壮汉上手抢过老太太手上的皮包,吹了口唾沫星子在手上,点了点里面的零碎钱。

“奶奶的,就够个利息。”

壮汉扭头,虎目圆瞪:“这个月算结了,下个月早点拿,痛痛快快的,你儿子也少受罪。得咧,走了。”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险些没站稳。

俩个花臂壮汉转身走了,留下佝偻老太婆眼巴巴远望,形容枯槁。

缺牙的嘴里念叨着什么:“都三点了,三点了还不回来。”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有些泛酸。

杨今予轻轻扯闫肃胳膊,眼神示意快走吧。

闫肃一步三回头的被拉进楼道,他脸上写着不忍,“不扶奶奶进去吗?”

杨今予摇摇头:“你没听见吗,他儿子被人扣下了,怎么可能放心上去睡觉,肯定要站那等人回来。”

进了电梯,杨今予低头看着鞋尖,清冷冷道:“北京,跟你想的不一样吧。”

第112章水逆啊

闫肃还没从方才所见缓过神, 执着道:“没人管吗这种事。”

“他儿子是个混吃等死屡教不改的赌狗,赌资都是老太太楼下捡纸箱攒的,谁能管, 怎么管。”

闫肃一时无言。

杨今予突然发笑,冷冰冰的嘲讽:“有些人活着, 还不如死了。”

闫肃哑然。

侧头看过去, 杨今予耳后的金发半垂下来, 淹没在外层的黑发里,发缕遮挡住少年一半神情,显得不近人情。

闫肃不知道杨今予是意有所指, 还是只是简单的喟叹, 但有一瞬间, 杨今予的表情让他觉得脊背发冷。

这可不是什么好倾向,闫肃脑内的警钟立时敲响。

他屈指在杨今予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别这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生命诚可贵。”

杨今予仿佛自己陷入了什么结界, 被敲了一下也没醒,自顾自问:“你真这么觉得吗?”

恹恹的什物在他眼底若隐若现。

闫肃皱了皱眉。

电梯恰时到了16层, 叮的一声, 杨今予才恍若回神。

闫肃看到杨今予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瞳孔里又有了光亮, 朝着他眨了眨, 说:“我开玩笑的。”

闫肃很认真的在杨今予耳垂上捏了一下,惩罚性质的。

“不好笑, 不许吓我。”

“噢, 闫sir教训的是。”杨今予嘴角上扬。

不怪闫肃多心,他真的觉得刚刚杨今予有点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

思索间,闫肃已经被杨今予引进屋子。

杨今予越过客厅,推开客厅右手边一间卧室,把两人的行李放到了门口,介绍道:“这是我以前住的房间,那边儿是婴儿房,旁边是他俩的。”

闫肃还没有太适应突然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家。他站在玄关口往里看,客厅的地上丢满了五花八门的儿童玩具,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奶味,拖鞋踢得到处都是。

乱哄哄得,不太整洁。

“”

杨今予扁扁嘴,也不知道叔叔已经在医院住了多久,家里让小孩造成了这样。

杨今予说了句违心的话:“卫生间在那边,你先洗漱吧,我收拾收拾。”

不过不到一秒钟,他就撕开伪装,放弃了:“算了,太晚了不想碰,明天叫保洁。”

凌晨三点多,两个男生其实早就困得不行,简单的洗漱过后,杨今予整个人都扑到床上。

床有些旧了,是杨今予小时候就在用的单人床,窄窄一方寸,被褥还是他离开时那套。

他趴在被套上,鼻尖嗅了嗅:“一股霉味。”

闫肃刚换好睡衣,就被杨今予团团拉住,仰面扯进小空间。

毕竟算是待客,男朋友第一次来北京,脏乱差的居住条件让杨今予面子上不太挂得住:“单人床,要挤一挤了。”

“没关系。”闫肃笑笑。

杨今予翻了个身,半趴在闫肃胸前,下巴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闫肃的衣料。

闫肃感觉胸前像趴了求安慰的小狗,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困了吧?”闫肃问。

“嗯。”

杨今予翻了个身,挨着闫肃躺下,眼睛不眨的盯着天花板看。过了一会儿,他侧头,想起曹知知曾经提过的一个词汇。

“最近是不是水逆啊。”

“水逆是什么?”闫肃也侧过来,与他面对面。

杨今予想了想:“大概就是诸事不顺吧。”

闫肃抬手,把覆盖在杨今予眼睛上的一缕金发拨开,看了一会儿他无神的眼睛。

“也许吧。”他回。

诸事不顺,这个形容挑起了闫肃心里暗藏的苦闷,两个人都默契的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闫肃出声:“在想什么?”

杨今予脸上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没回答。

他在想,好好活着,真是件比去死还难千百倍的事。

对于楼下的老太太是这样,对于叔叔是这样,对于他

杨今予闭上眼睛,轻轻道:“晚安,闫sir。”

清晨的北京相当繁忙,两个人挤上早高峰的6号线。

车厢里弥漫着困倦的气息,赶早班地铁的人大多是社畜,这样日复一日麻木的上着发条,每个人脸上都是死气沉沉的表情。

人与人前胸贴后背的挤着,是连只蚊子都进不去的程度。

随着地铁发动,闫肃和杨今予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紧贴。闫肃不禁感叹:“人好多。”

杨今予:“嗯。这就是北京。”

闫肃感觉,自己对北京这座城市的打开方式,似乎和曹知知相差甚远。曹知知上次从北京回来,兴奋地讲述自己的见闻,在那丫头的描述中,北京简直是一座游乐场。

不过,无论是怎样的体验,对于闫肃这个第一次出家门的人来说,都算新奇的。

他陪杨今予去给叔叔买了老北京卤煮,自己也尝试吃了点,嗯有点奇怪。两个人到医院时早上九点钟,不知道叔叔是夜里一直没睡,还是刚醒。

叔叔半睁着乌青的眼皮,眼神里仿佛有接触不良的电视雪花,在对着白墙发呆。

“叔?”

杨今予推开门,叫了一声。

床上的男人才缓缓回神,扭过头来。

看到杨今予手里提的东西,男人脸上才算有了点杨今予熟悉的表情,咧着嘴角嬉笑:“买来啦?快快,别让人看见,关门。”

闫肃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言的立场,贸然扫兴肯定是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出于“职业道德”,他带上门斟酌道:“其实叔叔现在不宜吃这些重油重盐。”

杨今予刚递出去的手一顿,大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叔叔眼巴巴的:“别介!尝一口,买都买了。”

杨今予犹豫了。

他看了看纪委上身的闫肃,又看了看叔叔。

都说生病的人心态会变小孩,这话一点都不假,闫肃居然从杨今予的叔叔脸上,看到了类似杨今予生病时的神情。

尽管二人长得并不像。

闫肃抿唇:“好吧,吃一点也行。”

叔叔立时笑起来,对杨今予说:“当班长的气场就是不一样哈。”

杨今予趁机调侃:“嗯,大班长平时可厉害了呢。”

闫肃:“”

叔叔搓搓手,打开了餐盒。

但能感觉到他现在胃口很差,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长叹了口气:“唉,盖上吧。”

“不吃了?”杨今予问。

“不好吃,没味儿。”叔叔砸吧了一下嘴。

杨今予不知道叔叔现在的病情到哪一步了,他买的这家卤煮一直以口重著称,连这个都觉得没味儿的话

正胡思乱想着,走廊里远远传来熟悉的小孩儿哭声,杨今予瞥了一眼:“阿姨到了,我收了。”

不多时,病房门被推开,王阿姨抱着小奇站在门口。

没往里进,径直朝杨今予看过来。

杨今予会意了,扭头跟闫肃和叔叔说:“我和阿姨出去一下。”

叔叔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闷声扭头,看向了窗外。

医院的长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杨今予朝最深处的拐角看了看,说:“去消防通道。”

王姨一只手抱着小奇,另一只手无所适从的给小奇整理了一下围嘴。

小奇今天见着杨今予竟然没哭,也是很神奇了。

杨今予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进去,下意识摸烟,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贴牌,收进裤兜的手就没有再抽出来。

他静静倚着墙面,等王阿姨开口。

王阿姨私下里跟他没什么好寒暄的,便直接问道:“你走的时候,你叔是不是给你打了不少钱?”

果然跟猜的一样。

杨今予掀起眼皮看了王姨几秒,头扭向别处,淡淡道:“是,有6万,我花了2万,剩下的还没动,待会儿给您转过去。”

对方一愣:“你”

显然是没想到一向不好好跟长辈说话的不良小子,这次会回答这么爽快,直接把她的意图的也说了出来。

这倒让王姨诧异中又夹杂着尴尬。

王姨悻悻苦笑了一下:“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杨今予点点头:“账号发我吧,就剩4万了,多的我也没有。”

“小予,你知道吧,阿姨也是没办法了,你叔住院这么久,家里实在是”对方态度爽快,反倒让王姨扭捏起来,轻声细语的诉起苦。

杨今予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但他想起方才叔叔的表情,突然问:“叔叔知道吗?”

王阿姨眼底闪过难为情。

“他不让我要,给出去的钱又要回来,确实不好看。但是小予,这可不是男人的面子问题,钱拿来都是给他续命的,我也一分不会花到别处,你能理解吗?”

“嗯,我理解。”杨今予脸上没什么情绪,淡淡道:“这本来就是他的钱,我该还给他。”

这边正操作着,走廊门外传来护士地呵斥声:“哎怎么回事,不让出来,躺回去!小伙子,扶他躺回去!”

“叔叔,先进去吧,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是闫肃的声音。

杨今予一凛。

王姨叹了口气:“昨儿你们走后,他就跟我吵了一架,走吧看看去,钱回头再说。”

他们回到病房内,映入眼帘的便是叔叔被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按在了病床上,他还想挣扎着起来,一转头正对上推开门的杨今予。

叔叔愣了一下。

随即目光跳过杨今予,落在了他身后的王姨身上,没好气问:“你跟他说什么了?你怎么能管孩子开口”

“叔叔。”杨今予出声打断他,走了过去。

他没照顾过病人,手上没轻没重的,把叔叔的手塞回薄毯里,盯着叔叔审视一会儿。

四五十岁的男人,被看得心虚,索性耍脾气扭过去头,闭上了眼。

杨今予在床头的椅子坐下,说:“别逞强了。”

半晌,叔叔鼻息浑浊地哼了一声:“反正这医院住不住都没用了,浪费钱也治不好,就是等死。给我收拾东西,出院。”

第113章行路难

“别闹。”

杨今予头一回跟一个长辈这么说话, 仿佛在教训小孩,吐出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叔叔一个大老爷们,大概觉得脸上挂不住, 背过身去,整个人都灰溜溜的, 谁也不理了。

杨今予低头沉思片刻, 漠然站起来, 像是在赌气:“我去办出院手续。”

“哎!”王姨叫了一声:“他胡闹,你跟着胡闹什么?回来!小闫你快拦着。”

杨今予深深看了病床一眼,转身开门出去了。

闫肃小跑跟过去, 拉住了杨今予:“别冲动。”

杨今予焦躁地按了按眉心, 抬眼看闫肃:“你也听见了, 在医院住和在家住,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的,叔叔说气话。”闫肃忙安抚他, “来, 坐会儿。”

杨今予被推到长廊的铁皮椅上,跌坐进去。

在闫肃看来, 眼前的男生有些六神无主, 一会儿一个主意,心早就乱了。

杨今予只好双手拽在闫肃衣袖上, 仰头看着人。

闫肃对他对视, 眼睛有让人镇定下来的魔力,他压下自己的焦躁。

“你觉得是气话?”杨今予问。

他迫不及待想听到一个好一点的答案, 虽然内心深处的自己已经有了结论。

杨今予:“可我觉得他说的是事实。”

闫肃缓缓蹲下, 面对面看进杨今予眼底,极尽轻柔的表现出安慰, 想让杨今予好受一些。

其实从昨晚到现在,杨今予都表现的过于镇静,好像就这么平淡接受了“爸爸”的日子走到头了这个结果。甚至两人独处时,还有心情嘴贫。

但闫肃能感觉到,杨今予的不安。

他认识的杨今予,一直都是个不太会直接表达情感的怪小孩,越在意什么,就越故意推开什么。好像只有那样表态,在真的得不到时,就可以抽身撤离,不会伤到一分一毫了。

杨今予此刻就有这种别扭的倾向。

“杨今予,如果你不想让叔叔走,要直接跟他说出来。”

闫肃不想编谎话来哄杨今予一时,病历上黑纸白字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但他们眼下能做的也有很多。

“我们问一下他,有没有想完成的心愿怎么样?至少能让他,最后开心点。”

“心愿”杨今予怔怔念起来,“有,但我做不到。”

闫肃问:“是什么?”

杨今予垂眸,睫毛都丧气的盖住了瞳孔里的光点:“他想听我叫他爸爸。”

“”

闫肃轻轻点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杨今予嘴里没怎么提过“爸”这个字眼,唯一能想到与之关联的,就是杨今予家那间天价隔音房。除此之外,杨今予好像特别抗拒这个称呼。

闫肃自作主张的想,也许是跟童年不好的经历有关吧。

杨今予不愿说,他也不好问,让别人自揭伤疤来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这种事相当冒犯。

闫肃抬手在杨今予头顶摸了摸:“现在冷静点了吗?”

杨今予点头。

“那我们进去吧,好好跟叔叔沟通,如果他真的很想家,我们只需要说服王阿姨。”

闫肃将他从座椅里带起来,杨今予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闫肃步伐从容,浑身散发着有条不紊的气息,杨今予看着男朋友坚实的背影,生出一丝后怕。

还好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有人及时稳住他。

还好没有在这里犯病添乱。

还好,闫肃在呢。

“怎么都是死,早晚的事,我认命了。”

“我不认!”

一门之隔,病房内的传出来的女音有些歇斯底里:“我凭什么认?我当年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一个二婚的,一天福没享过,照顾你们爷俩不说功劳也有苦劳。自打有了小奇,我让你存钱,你存哪了?全存别人儿子卡里了。我抱怨归抱怨,我真管他要过吗?但凡不是走到这一步可我也要脸!你以为我愿意舔着脸管一个小孩要钱?”

闫肃脚步一顿,表情突变。

他听见了,杨今予耳力那么好,肯定也听见了。

闫肃忙扭头看杨今予,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祈祷,希望杨今予没听见。

他小心翼翼拉住杨今予的手腕,找了个拙劣的理由:“我口渴了,要不要陪我出去买饮料。”

杨今予嘴角肉眼可见扯出一抹牵强的轻笑。

“第一,你不喝饮料只喝茶,第二,太假了闫sir,你都播音腔了。”

“我听见了。”杨今予淡淡道。

他后退几步,贴墙站好,看起来还算平静:“没事,也不是第一次听。”

好像感到尴尬的只有闫肃一个人。

闫肃愣愣的:“啊。”

病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还好住院部这层长廊的病人并不多,没有几个过路人。

杨今予听到里面叔叔急急的咳嗽声,甚至能想到他平时着急上火的表情。

“咳咳,咳那你也不能昨晚不是说的好好的,我出院,别跟孩子提这个,他自己在外地不容易!”

“那我就容易了?抱着小奇跑进跑出给你办手续,我良心都喂狗了吧!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不想让小奇这么早没爹!说到底,你心不在我这儿,你就还惦记他那死了的妈!”

王姨一时间抽泣起来,怀里的小孩尖锐地喊妈妈。

“你!”

砰得一声响,什么东西被打翻倒地,杨今予不由得颤了一下。

“我说不过你。”叔叔压低了声音:“也不想跟你吵,是我对不住你们娘俩。趁我还没咽气,手还能签字,我也不拖累你,离了吧。要回来的钱你拿走,我不用,等我死了房子也是你的。”

“你说什么?”女人的声调忽然拔高,“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了吧,趁小奇还不记事儿,给他找个靠谱爹。”叔叔一字一句。

“你,你”女人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真是瞎了眼,我是图你一套破房吗?我娘家等拆了全是我的,我稀罕这个吗我真是。行,你自己不愿意治,等死吧那!赶紧下去找他妈,你不心心念念想着呢吗,去找吧,在底下我管不着你们续缘分了。”

闫肃发现杨今予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弓起腰,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呼吸粗重起来。

“走,不听了。”他忙揽起杨今予,把人往长廊出口带,“我们出去。”

杨今予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闫肃竟然没拉动。

“听话。”

闫肃索性用上了习武时的力道,揽上杨今予的后腰,把杨今予强行拽了出去。

杨今予一声不吭。

躯体仿佛脱离了大脑,任凭闫肃拉着走去哪。

闫肃听到杨今予的牙齿微微打颤,有点辛酸。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会无意间听到这种对话,一字一句,诛的都是杨今予的心。

闫肃一口气把人带出住院部,外面的新鲜空气似乎也没能驱散压抑,杨今予呆滞地找寻闫肃的目光。

闫肃问:“要抽烟吗?”

杨今予茫然点头,眼眶泛红。

闫肃知道他的烟平时放哪,于是伸手进他的口袋,摸出了烟和打火机。

刚取出一根,递到杨今予嘴边,杨今予却又摇头了,抬手推拒了一下,顺势抱住了闫肃脖子。

对方整个人都脱力的将自己埋进他肩头。

初秋的衣料薄薄一层,闫肃很快就感觉到肩上的湿濡。

他心疼的拍着少年清瘦的脊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或许他什么都不需要说,让杨今予哭出来就好。

两天里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早该发泄出来了。

闫肃一下一下在杨今予背上轻拍,不知不觉自己也红了眼眶,四肢都感到难过。

是天底下所有人的路都很难走吗?

他不知道。

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闫肃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渺小无能。

他该怎么做,才能为喜欢的人遮风避雨。

两个人是在独处了很久之后才回去的,住院部外院有一处天然隐蔽的废弃器材回收处,呈凹型墙体,将院墙外的车水马龙隔绝开。

两个人在那里靠拥抱对方汲取着能量,很久。

直到两个人五味杂陈的情绪逐渐平息,足以平静的回去装聋作哑。

回到病房时,里面已经没有争吵声了。

里面只剩叔叔一人,静坐在床边,眼神空洞的对着电视机,电视机里放的乒乓球赛。

杨今予恍然想起些小事,那时刚跟随妈妈来北京,认生,怎么也不愿意去新学校报道。叔叔翻出一副保养很好的乒乓球拍,带他去楼下的公园玩,手把手教他打球。

叔叔这人没什么明显的爱好,唯一被杨今予所观察到的,就是平时没事爱去公园打乒乓球。

网上有个关于乒乓的梗,说公园大爷>全运>奥运,杨今予瞥了眼电视里运动员你来我往酣畅淋漓的画面。

余光里的叔叔四十郎当岁,算不上大爷。但如果能活到大爷那个岁数,应该也是个打遍公园无敌手的存在了吧?

察觉到屋里进人,叔叔稍稍扭头,看到孩子是空手回来的,没拿出院手续。

他脸上早已做好了情绪管理,指了指电视,平静道:“这个球队的教练是江崖,就以前那个游泳的冠军,听说过吧?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风云,我上回陪客户吃饭遇见了真人。”

杨今予挑眉:“游泳的,教乒乓球?”

“那谁知道,反正听说他打乒乓球比游泳好,退役后转去乒乓球队了。”叔叔说。

杨今予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搭:“那你要冠军的签名了吗?”

叔叔挤眉弄眼,愣是挤出一丝豪气:“我要那个干嘛,也没看过他打球,指不定还没我打得好呢。”

“就吹吧。”杨今予平静的笑。

这时护士敲门送来午饭,打断了爷俩不可多得的闲聊。

病号餐,没什么油水,叔叔只看了一眼,把没胃口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闫肃把筷子整齐摆在餐盒中央,彬彬有礼道:“叔叔,多少吃点。”

在闫肃“风纪委”式的关怀下,叔叔才勉强拿起筷子,往盘子里拨了拨。

叔叔对杨今予竖起拇指:“平时你们大班长发话,班里没人敢不听吧?”

杨今予看了眼闫肃,弯了弯眼睛:“也有人敢。”

比如在下。

第114章告黑状

爷俩这一唱一和惯会揶揄人, 闫肃嗔了杨今予一眼。

叔叔多少算吃进去了一点,饭后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正经跟杨今予说:“出院的事, 我已经决定了,你阿姨不同意, 我问问你的想法。”

杨今予顿住:“我”

“唉。”叔叔长叹一口气。

“你来之前我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你们不知道, 这滋味跟坐牢一样。”也不知道是牵到了哪,叔叔疼得挤眉弄眼。

他浑浊的眼球已经没了正常人的明亮,病容愁苦, 看向杨今予的目光里, 带着惨淡的哀求:“我是真想回家了, 再这么住着,也没意思。”

杨今予没有立时给叔叔回答。

闷声考虑着什么,直到叔叔该睡午觉, 他和闫肃掩门出去了。

“我决定尊重他的意愿。”杨今予跟闫肃说了这个想法。

怕闫肃以为他还是有闹脾气的成分在, 又补充一句:“人在最后的这段时间,不想被医院困住, 可以理解。”

闫肃深深看进杨今予眼底。

他不知道杨今予是怎么让自己平静的说出“最后的时间”这种话的, 心疼的伸手,去揉杨今予的耳朵。

“我也尊重你的意愿。”闫肃说。

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 两个人在医院外随便吃了点午饭, 等叔叔午休结束后回到了医院。

杨今予找到负责叔叔的医生。

“医院是不建议这时候出院的,病人情绪比较反复, 我们需要家属确认。”医生边整理资料说道。

“我就是家属。”杨今予说。

医生推了推眼镜, 眼神疑问地瞥了一眼:“你是病人的?”

杨今予抿了一下唇:“儿子,他是我爸爸。”

医生合上资料, 抵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随后医生招手叫来一位护士小姐,说了些什么,说完就急匆匆接了个电话。

护士走过来跟杨今予说:“你是未成年,我们稍后还需要再跟病人的成年家属确认,病历上这个家属联系人叫王梅,她是?”

“是我阿姨。”

“好的,我们需要跟王梅女士取得联系,你们可以先回病房,稍等一会儿。”

杨今予和闫肃回到病房,叔叔已经迫不及待往光头上戴帽子了。

他们帮叔叔收拾日用品,一切都平静沉默的进行,杨今予甚至有种叔叔大病初愈要出院了的错觉。

没过多久,护士拿着一沓打印的资料来敲门,说:“病人家属,过来签字。”

也不知道阿姨是怎么松的口,总之,出院手续居然真的办了下来。

直到把颤颤巍巍的叔叔搀扶到家,叔叔才恍如隔世长出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杨今予让叔叔回卧室躺着休息,他和闫肃在客厅分拣从医院带回的药。人是回来了,药还是不能停的。

每一种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闫肃用签字笔在药盒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方便他们走后叔叔一个人也能按时用药。

这么一忙活就已经到了晚上。

杨今予接到一个电话,李洲明打来的。

“音乐节的事,确定日期下来了,有一些需要填的资料,你们”

“我现在在北京,见面说吧。”杨今予开口道。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感情好,电话里说不明白,我现在在school,主办方他们也在,你来找我吧。”李洲明的声音有三分醉意,八成已经喝了一会儿了。

“现在过去。”杨今予说着看了眼厨房。

闫肃正在厨房里给叔叔弄吃的,他挂了电话靠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闫肃的腰,颇有讨好的意思。

腻腻歪歪的,吓得闫肃一激灵。

“怎么了?”闫肃腰板僵硬,下意识看向叔叔房间。

杨今予的脸在他后背蹭了蹭,软趴趴的语气,不免有些心虚:“李洲明约我去酒吧。”

闫肃:“”

杨今予抱着他的腰晃了晃。

闫肃不情不愿问:“是有重要的事找你,还是?”

“音乐节的事。”

闫肃手上的动作停住,稍稍转身看着男朋友。半晌才一言难尽:“那确实是很重要。”

杨今予猛点头。

看着闫肃醋劲上来,脸色别提多难看,杨今予凑过去啄了一口他的脸颊,保证道:“正事说完我就回来,一秒都不多留。”

老实巴交的闫大班长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再三叮嘱,不许喝酒不许逗留。

还有,不许让李洲明碰,那人明显就是居心叵测!

“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闫肃挎着个小脸。

杨今予在男朋友鼻子上捏了捏,失笑:“大班长,你知道从这里到五道营,一来一回要多久吗?省省吧,我聊完就打车回来。”

闫肃干巴巴放了人。

看着杨今予出门前还换了身相当体面的帅气衣服,心里甭提多不是滋味儿。

叔叔醒来后没见着人,闫肃给他端了碗粥,在床上架起一张小桌。

“他老同学找他有点事,乐队的事。”闫肃解释道。

叔叔了然地点点头,“哦,是什么演出吧?他原先队里那个小李找他?”

“嗯。”闫肃点点头。

怎么连叔叔都知道李洲明的存在!

叔叔:“唉,他打小就学音乐,但我平时忙,一次都没见过他们演出,不知道什么样。小班长,你看过小予演出吗?”

闫肃能感觉到叔叔的低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将眼前人加入了“时日不多”的前提,无论叔叔说什么,他都觉得语调是带着遗憾失落的。

闫肃摇头:“我也没有上次我答应他要去看,但食言了。”

“没事儿,日子还长着呢,往后你有的看!”叔叔还反倒安慰起来。

闫肃微笑,问:“叔叔,您说您之前就听他说过我,他是怎么说的?”

还真是有点好奇,男朋友口中的自己。

“哦,那回啊,老早以前了,开春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跟我说交着朋友了,那笑得啊,没听过他笑那么开心过。”叔叔嘿嘿道。

笑?

初春的时候,杨今予见谁都是冷着一张脸,从来不笑。

闫肃不免觉得叔叔说话有夸张的成分,电话里怎么还能听出表情啊。

但听叔叔这么说,他还是心神摇晃,止不住有风月跑到眼睛里。

“小班长,你偷偷跟叔叔说,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在学校跟老师同学没闹什么矛盾吧。小予这孩子,什么都不爱跟我说,有时候想多问两嘴,怕他都嫌我多事,唉。”叔叔问。

多好的告状机会!

闫纪委立即一板一眼数起来:“他胃不好,还不爱吃早饭,爱抽烟爱熬夜,在学校”

“在学校还不听班长的话,是吧!”叔叔笑笑:“他打小就这样,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妈成天被老师叫学校,说不好好学习,天天逃课出去搞乐队,后来我们干脆给他转到音乐中学了。”

论背地里说坏话,姜还是老的辣。闫肃“啊”了一声,“以前还逃课啊?”

“是呗,熊得狠,还跟高年级打架呢,砸坏了学校琴房里的钢琴,把他妈气得直哭。”

这话闫肃都不好接,下意识又为杨今予开脱起来:“他现在已经不逃课不打架了,我们班主任范老师很喜欢他,叔叔放心,杨今予很聪明,他是个天才。”

叔叔挺开心,冲闫肃竖大拇指:“那还是班长管得好呐。”

这突如其来的商业互吹是怎么回事闫肃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他很努力,每天都在练鼓,艺考考一个好大学应该不是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他其实根本不用考,人家学校能直接给保送,国外好几个艺术大学抢着要呢,就看他接不接受了!”

叔叔把自豪都挂在了眉梢,很是自我满足:“不愧是我儿子。要是他妈能看见小予现在这样,甭提多开心了。”

明明是开心的语调,闫肃却敏感地觉得,从别人口中去了解儿子的爸爸,挺落寞的吧。

“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闫肃不禁轻声问。

叔叔的笑意还挂在眼角,仰头想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她啊,俊俏,乐观,有见识,比我这大老粗强多了,是我配不上她。”

闫肃温和的摇摇头:“我觉得叔叔很好。”

“小予长得像他妈妈,多秀气。有时候看着小予时间长了,越看越像这么一算,也都走了好些年啦,不提了,不提了。”

叔叔的神思似乎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惆怅。

他以前很爱杨今予的妈妈吧,闫肃想。

杨今予长得像妈妈,那阿姨应该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闫肃见过阿姨的字,经过叔叔一番描述,一个模糊的幻影在他脑海中形成。

如同在杨今予那封信上的娟秀字体一样,他也同样希望,杨今予是健康快乐的。

闫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很想念杨今予,明明杨今予才刚出门不久。

又陪着叔叔闲聊了几句,叔叔身体撑不住了,闫肃扶他躺下,细心的给叔叔掖上被子。

叔叔不太好意思地笑:“真是个好孩子,你在家里一定是从下被夸到大的类型吧。”

那还真不是

闫肃勉强点点头,“叔叔晚安,明早想吃什么?”

“明儿甭管我,你头一回来北京,让小予带你转转去,北京玩得地方也不少,这两天你俩都累着了吧。”

叔叔闭上了眼睛,嘴还在说话:“你们是不是快该回去了,开学了啊开学好,开学好。”

闫肃捕捉到男人言辞里的不舍,静默的没再出声,轻手轻脚退出了叔叔卧室。

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转动着,闫肃在客厅双盘打坐,又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夜深人静的后半夜了,说好早点回来呢?

杨今予这个大骗子!

第115章向日葵

闫肃有点坐不住了, 甚至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输入school酒吧的名字,用意念将五道营大街扫了个遍。

他犹豫再三, 还是忍住了,没给杨今予发信息催他。

毕竟杨今予是要谈重要的事, 不干涉对方自由, 是闫肃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礼教。

可那个对杨今予不对劲的李洲明, 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

闫肃有些按捺不住心里愈发偏移的剧本,越想越郁闷,逐渐将这股酸水都化作了决心, 势要等杨今予回来, 好好“敲打”一番。

已经走到小区口的杨今予, 忽然打了个冷颤,觉得背后凉的发毛。

杨今予抬起袖子闻了一下,自己身上有酒气。

心虚的他下意识触发被动技能, 顺道拐进了小区旁正要打烊的花店, 再出来时,俨然一副要去见心上人的怀春模样。

少年将一捧向日葵抱在怀里, 港风衬衫领口微敞, 松松垮垮别进高腰的古着喇叭裤里。

微醺状态下,人本就眉眼含情, 他一步一步衬着月光, 好像刚从老电影的海报里走出来。

杨今予做贼心虚,出了电梯敲门, 特意背手将花藏在了身后。

闫肃听到门铃后开门, 酝酿了许久的不爽还未在脸上成型,准备好的降罪便被杨今予一个笑脸儿堵回了嗓子眼。

“男朋友。”对方用口型叫道。

当然没敢发出声音。

“送你的。”

杨今予背后的手“当啷”一下, 献宝似的将一大捧向日葵,塞了闫肃满怀。

“”

这下哪还记得怪罪,闫肃懵懵地抱着捧花,又看了眼杨今予的衣着。

可恶,杨今予今天出门赴那个李洲明的约,实在是打扮的帅气过分了。

“呃,为什么?”一坨红晕慢半拍爬上闫肃的耳朵。

毕竟一个大男生,收到花什么的

“我今天穿得适合表白,你觉得呢?”杨今予嬉皮笑脸。

喝了酒的人就是大胆,杨今予动手动脚将闫肃拉回自己卧室。关门的瞬间,他将闫肃按在门板上,用仿佛排练过的刻板姿势,说了一句稍显僵硬的台词:“向日葵送给太阳,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他自己先吐了下舌头,可能是被自己油到了。

闫肃尽量没让自己笑场。

大概在杨今予眼里,自己壁咚男朋友的动作十分霸气吧。

闫肃一言难尽,低头看着矮自己半头的男生。

杨今予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实在霸气不起来,甚至显得更可爱了。

闫肃:“”

正端详着杨今予的表演,闫肃耳边有声音飘进来。

轻轻柔柔,如丝如缕:“杨今予特别喜欢闫肃。”

突突然表白干嘛?!闫肃站直了。

杨今予不由分说贴近,双手捧起对方的脖颈,将闫肃带得不得不低下头。

然后顺势仰起下巴,吻了上去。

带着一丝酒气的甘甜,是杨今予的酒后限定味道,不允许人拒绝。

闫肃有一秒钟走神,觉得有时候让杨今予贪点酒,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杨今予的吻没有什么章法,直到吻得他自己气喘吁吁,才松开了闫肃。

但刚把人撩起来就想走,未免太可恶。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闫肃将他们对调了位置,正确示范了什么才叫身高优势。

连带着对某人晚归的怨念,一并付诸进这片意外很强硬的亲吻中。

杨今予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重新被揉进了温软的禁锢。

他半挣不挣的,最后也没挣开,不太坚定地放弃找回场子,接受了从舌尖流窜到心脏的电流。

向日葵啪嗒一声,落在少年们脚边,安安静静朝着“太阳”,不予打扰。

“闫sir”半晌,杨今予才出声。

闫肃用低沉的呼吸回应:“嗯?”

“你那什么了。”杨今予发来很难说是善意还是恶意的提醒。

“正常。”

正什么!?

杨今予不可思议看向闫肃,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是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世道,没想到闫肃这回居然偷偷进化了!厚脸皮形态!

不过,大班长虽然好学,但也只是学到了皮毛。

杨今予秉承着谁先退缩谁尴尬的原则,手已经不老实,绕到闫肃系满风纪扣的衬衫领口。

他屈指勾了一下,眼底的戏谑逐渐放肆:“那你知道,正常反应之后的正常流程吗?”

果不其然,闫肃嗡地一下被打回原形,所有气血都翻涌而上,熟成了红焖虾。

好学生终于装不下去,急忙后退,脸上甚至写着惊恐。

坏心思的人笑出声,一边捡起地上的捧花,再次塞回闫肃怀中。

杨今予好整以暇跳上床,呈一个大字形瘫进去,乐了半天。

闫肃僵硬地杵在原地石化,仿佛陷入了不得了的沉思,杨今予翻身侧卧,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对方。

他看闫肃那些清隽矜持的棱角,被染上一层绯色之后,总是格外有意思。

但等了一会,闫肃还是一动不动,该不会吓坏了吧?

杨今予赶快打了个响指:“咳,闫sir,我开玩笑的。”

“我不会。”闫肃突然开口。

杨今予:“?什么。”

闫肃走过来,凝向杨今予的目光里无比认真。

他甚至近乎虔诚地在床边蹲下去,伏在杨今予一侧,与杨今予对视。

声带有些紧张,但如在背课文一样正色:“我还不会。如果你想,这也是这也确实是身为男朋友要学的。”

杨今予震惊:“你说什”

“但是我们还不到18岁,是不是不太合适啊。”闫肃说着说着,表情变得十分含蓄羞赧,难以启齿。

杨今予简直被震得说不出话。

合着刚才石化一般的沉思,是在思考这种事啊!!!

“不是,我没有想!”杨今予百口莫辩,跟着闹了个大红脸:“别瞎说,谁想了,我不想!”

“那你刚才还说。”

“闭嘴呀!”杨今予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起来,忙捂住闫肃的嘴,不让人开口了。

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使坏的人认栽了:“停,不许再提了,以后也不提了,我错了。”

杨今予心里狂抹冷汗,默默把“开老实人玩笑”这件行为列入危险名单。

两个人看着对方,猝不及防的,被对方写在脸上的反应逗笑了。

噗嗤。

杨今予侧趴在床上笑,闫肃趴在床边跟着笑,笑了好一会儿。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笑过了。

闫肃用目光细细描绘杨今予飞扬的眉宇,同样的,杨今予也凝望闫肃盛满温柔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很适合倾诉。

于是杨今予终于坦然承认了,压在心里许久的卑劣想法:“闫肃,其实我一直在生曹知知的气,我知道情有可原,可我还是很生气。”

他不止一次的想:我果然很自私,都这时候了,在意的还是我的乐队。

“人之常情。”闫肃及时摸了摸杨今予,怕他会陷入自我谴责。

杨今予伸手捧住闫肃的脸,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病态的痴迷从少年脸上闪过。

闫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一股决绝的古怪气场,好像在赌气说:走吧,他们都走,散了最好。

闫肃生怕他下一句就是,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闫肃蹲在床边,被趴在床上的杨今予这样捧着脸,居高临下的视角,好像被审视着一般。

他不禁吸了口气,无端感到狼狈心虚,有种已经被杨今予看穿了心里那点事的错觉。

闫肃迫不得已张张嘴,打消自己吓自己的心理:“回去之后我帮你一起找新的贝斯手,好不好?”

杨今予果然是有赌气的成分在:“不想找了。”

闫肃捏了捏他的指尖,半开玩笑道:“那我学学贝斯?”

“噗。”

杨今予好险没有一口气呛过去,那张本来抿成细缝的唇不可抑制的抖动,奇怪地看了男朋友好几眼。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咳咳,咳咳”杨今予鼻头都笑红了,他抹了一下眼角,“你刚说什么,我要录下来反复观看。”

闫肃:“不要。”

杨今予真的很好哄。

明知道男朋友在胡说八道,但眼睛还是亮了起来,透着一股不食烟火的天真。

他被自己想象中的贝斯男孩·闫肃逗得乐不开支:“我想象不到大班长搞摇滚的样子,太离谱了,你真可爱。”

闫肃也不躲,就由着杨今予的双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揉搓。

看着隽雅端正的五官都被揉搓变形,杨今予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明朗了许多。

他松开对闫肃的蹂.躏,翻了个身,陷进柔软的被褥。

眼睛弯弯的盯着天花板上暖色的吊灯,睫毛下,是忽闪忽闪的瞳光。

少年侧了侧头,凝视近在咫尺的闫肃,心头稀里糊涂冒出一句:我好像理解了爱。

一些傻里傻气的爱。

当然杨今予没好意思什么话都往外说,全都化成胃里一阵阵的暖流,拂过眼角眉梢。

世界上总有那么些古怪的小疯子,天生就是艺术家性格,他们做事从不计后果,思维方式也不以结局为衡量标准,只要当下以秒为单位的实感。